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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在眠风.18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4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第20章在眠风.18

“解……解语……”

那少年先是震了一下,微一侧头,却又似不信的侧回,下一秒却又猛然转了过来,在看清来人后终于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张大哥!”人也朝着张烈飞奔过去。

张烈轻拍着扑到自己怀中的解语的后背,声音已有些哽咽,“解语,张大哥……这些日子以来,你过得可好?”

“不好,没有张大哥,解语怎么会好?”解语已经抽泣起来,哭得一会儿后,仰起带泪的小脸笑道:“解语本来在定襄客栈等张大哥,谁知几天后过来的却是秦王殿下的人,他们说要带我走,我开始死活不肯,后来想到是不是殿下接受了大哥,大哥不要解语了,这是好事,解语怎能拖大哥的后腿,既然是大哥的意思,我便答应跟他们离开定襄,到了这里。哪知到这里后,我虽然天天对自己说要对大哥死心,我祝福大哥,但我心深处却是在祈求大哥能来看解语一次,终于……终于还是让解语等到这天了!”

张烈听他一番深情道来,

心中愧疚更甚。想到他之前为了找寻自己而被人贩子卖到定襄的初照楼当歌伎,自己虽是为了世民而误打误撞的将他救下后安置于客栈,允诺办完事后便去接他,谁知这一去竟被世民打下山崖,从此各在一方,至今日方得重见。看他那样子,对自己已是情根深种,始终未肯曾真正放弃,自己却又该如何对他说才好?

可是,世民那边……

张烈缓缓放开解语,走到池塘的栏杆边。抬眼望去,一朵朵梅花俏立枝头,织成一片绯红的海洋。在严寒隆冬,万花奇暗的季节,唯有梅花依旧挺拔绽放,傲立寒风。真是“相彼百花,谁敢争春”?放眼当今天下,能当此人者,唯世民一人耳。

突然又想起了世民这次出征前写的一首诗:

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

翰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

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

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

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

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

绝漠干戈戢,车徙振原隰。

都尉反龙堆,将军旋马邑。

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

荒裔一戎衣,灵台凯歌入。

梅花是孤独的。

那个人也是孤独的。

爱上那个人的人,更注定是孤独的。

站在这片梅林前,张烈蓦然发现,自己以前似乎从没有真正的去了解世民。

一阵寒风拂面,他转过身去,见那池塘的水面涟漪顿起,煞是好看。再朝前望,池中一亭,亭名“吟月”,有小桥将亭与岸相连。

怎么……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努力的在记忆中搜寻,张烈猛然一震,这……这不是按他蓝田庄园的布置所建的吗?……连亭子……亭子的名字都取得一模一样!

细细想来,清和园内的其他建筑物事都跟他蓝田庄园没半点相似之处,唯有这池,这桥,这亭……往昔在蓝田庄园内同样的地方跟世民之间的种种一一浮现眼前,张烈再也忍不住,朝解语问道:“你……你来这儿时,就已经是这样的吗?”

“啊?”解语讶然。他没有明白张烈的意思。

“我……我是说你住进这清和园之后,清和园进行过什么改造没有?”

“恩……有啊!记得我刚到时,这儿只有个池塘,后来没多久就新修了小桥和亭子,池塘也经过了修缮。”

张烈脸上突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刚开始像是还有点疑惑跟不信,后来又像是一下子全明白了什么似的,解语看在眼里,又朝张烈目注的亭子看了一眼,眼中再见到张烈时的光芒逐渐黯淡了下去。

半晌,张烈走到解语身边,用一种听在解语耳里显得很清朗的声音说道:“解语,张大哥有件事要跟你说——”

“不——”解语打断了张烈,声音有些尖锐,但他很快又柔声道:“张大哥,你今天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看我罢,想必很累了,你看,这么久没见张大哥,我只顾着自己高兴,也没请大哥进屋,张大哥,外面又冷,风又大,你还是先跟我到屋里坐坐,我这就去给大哥暖一壶酒,再做几个小菜。”匆匆说完,转身便急朝房屋走去。

“解语——”张烈仍是开口唤住——他张仲坚不能再摇摆不定了,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跟解语说清楚!

解语止住,脸色已全然变了。只听他冷冷的道:“张大哥,我今天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可以吗?还是——”他倏的转过身来,“你马上又要离开?”

“解语……”从没看见解语这个样子,张烈刚想出口的话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解语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又转过身去,背对张烈,“对不起,张大哥,我先回房了。”

张烈看着解语的背影,暗叹一口气,“解语,该说对不起的是张大哥我啊!”心中实在有些不忍,那就明天说吧,说了后就立即回到世民身边!

柏壁。

李青去取水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李世民从桌上的案卷中抬起头来,想起李青出去也有些时辰,按理说早该拿来了,却为何……

帐帘掀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李青。

李世民看清来人后,略微怔了一下,旋即笑了,“张仲坚,你出现得还真是时候!”他走近张烈身边,拿过他手上的水喝了。

张烈也笑了,“不知殿下这次又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啊?”

李世民对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一时有些不适应。这次的张烈似乎不大一样了呢!却不知他去见了那解语后……

眼下正事要紧,李世民收摄心神,道:“现在要揭发独孤怀恩的阴谋,我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哦?难道殿下要我学那诸葛孔明,弄一阵东风不成?”

“不是弄一阵风,而是弄一个人出来。”

“谁?现在在哪儿?”

“元君宝。现在在浍州城尉迟敬德关押唐军俘虏的牢里。我接到消息,此人是独孤怀恩的心腹,也是密谋叛乱的策划者之一,上次跟独孤怀恩一同给派去进攻夏县时被尉迟敬德俘虏了。呵呵,说起来这尉迟敬德倒是无意中帮了我大唐一个大忙啊!”又道:“只要能弄出此人,便可上演一出好戏了!”

张烈笑道:“既是这样,那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浍州将此人弄来!”

“慢!”李世民急道。“尉迟敬德可不是吃素的。上次跑了独孤怀恩,他又连遭我两记闷棍,必定会加紧看守。你……这次去,可千万要小心从事!还有,如果不能弄出元君宝,你只须将这封信交到唐俭手上,便也算成功!”

张烈慎重的接过信来,他知道非是李世民信不过他的能力,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断然出不得一点差错,而且从世民话语中也听出了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安全的,虽然早在清和园时心已想得透澈,但还是一阵感动和愉悦,深深的看了世民一眼后,便转身去了。

二月二十日,独孤怀恩及众党羽被全部诛杀。

随后李渊驾临蒲州,召见秦王世民,促令其早日与定杨军决战。

对全国局势,世民自是心中有数,他向父皇奏道:“窦建德、王世充力量虽强,但其毫无远见,况二人互相牵制,彼此提防,绝不敢贸然进军关中,不足为虑。至于刘武周,窃据太原,以宋金刚为屏障。宋金刚孤军深入,军中没有积蓄,全靠抢掠维持。去冬至今,已有很大消耗,粮草日益紧张,但尚未耗竭,仍有余勇可沽。此时进兵,为时尚早。估计最多再有两月,儿臣定为父皇破之!”

李渊知道这个儿子一向善于用兵,作出全凭世民决断的指示后,返回长安。

果然在三月底,宋金刚军中粮草将尽,乃遣使向刘武周告急。谁知刘武周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原来不久前,唐将张纶、李仲文等在浩州击败刘武周。张纶、李仲文率兵进逼石州,定杨军石州守将刘季真胆破,出城投降。刘武周退守太原,无法立解宋金刚之急,思来想去,还是派出人马朝浍州运粮,谁知竟被埋伏在途中的张烈带军阻截烧毁。

四月十四日早晨,浍州宋金刚老营突然寨门大开,涌出上万人马,打头正是骁将寻相。众军开到唐军营前,摆开阵势,摇旗擂鼓,挑战叫阵,聒躁不休。

宋金刚久不出战,今粮秣用尽,又被张烈劫了粮道,为何又突然出战,其中定有蹊跷。李世民来到营中的一个高坡上,观敌瞭阵。

但见挑战敌兵,摇旗呐喊。却不上前,左右顾望,似有心事。再望浍州宋营,旌旗飘扬,却不见士兵刀枪。李世民沉吟片刻,似有所悟。一旁的张烈见了这局面,也是一脸严肃。

“不好!”两人同时叫了出来。下一秒他们的眼神都看向了对方。

李世民道:“你也觉得——”

“不错,这恐怕是敌人的障眼法!”

张烈话音刚落,便见刘弘基领着几名伏路小校,飞奔跑来,边跑边喊:

“殿下,宋金刚昨夜三更率军弃营北逃了。寻相使的是障眼法,乃殿后之军。”

李世民一听,急道:“战机终于来了,现在追还来得及!”遂下令全线追击。

大军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追赶。李世民率前军在吕州追上宋军断后的寻相所部,敌军人心摇动,皆无斗志,才及交锋,就已崩溃。

唐军乘胜继续追击,一昼夜行200余里,交战数十次,俘获大量敌军士兵和武器装备。士兵们也是疲累饥渴,掉队者数以千计。

第二天,军队抵达高壁岭时,总管刘弘基拦住李世民的特勤骠马缰劝道:“殿下,你看将士们都追杀一天一夜了,滴水未进,又累又饿,实在无力继续进军,还是先在此安营,让将士休息,待后续部队赶到,粮草运齐,然后再追吧。再说殿下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刘弘基这番话可以说是道出了大多数将领心中的想法。他们都觉得,宋金刚虽已连败,但估计其手下人马至少还有五、六万。困兽犹斗,追急了宋金刚自会拼死一搏!而唐军经一天一夜苦战,许多兵卒无法跟上大队,目下近旁的军队尚不及二万。而且,秦王为唐军主帅,是全军灵魂,现秦王以少量人马追击倍数的敌军,万一有失,那形势就不妙了。

李世民望着跟在自己身后满脸疲乏之色的将士们,突然看到张烈正向他又递眼色又摇头的,他心中一动,道:“张仲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张烈似乎没料到世民会来问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宋金刚计穷而走,众心离沮;要知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必乘此势取之。若我军略有松懈,让敌有喘息之机,便会前功尽弃,不可复攻!”

李世民听他支持自己,心中大快,笑道:“不错!我军苦苦忍耐多时,等的就是今日之战机!兵战之事,最是凶险,万不可稍有拖延!能一战胜之,决不可分成两战!我军固然疲惫,但我们经过半年休整,精力充沛,定可克服困难。而纵观敌军半年来不断被我军小股势力骚扰,这会儿又疲于奔命,比我军更加疲惫。如果我们停下来,让他们跑到前面喘过气,把主要兵力集中到晋阳坚守,晋阳城那么坚固,我们一时能攻下吗?大家想一想,我军攻打蒲坂花了几年时间?敌人攻打西河,又攻了多少次?所以,我们应该继续勇猛地追击,坚决地咬住敌人,争取在野战中把敌人彻底歼灭!至于我李世民,誓与大家共同作战到底,又岂会独自顾惜自己?”

张烈发现,当李世民刚开始说话时,众将士全都积聚精神凝神倾听,而李世民的话音刚落时,众将士脸上的疲态竟全都一扫而光,大家怀着慷慨激昂的斗志又进发了。

这是一种信任。

对主帅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要怎样的主帅,才能做到这一点啊!他朝身边的李世民望去,正稳稳的坐在马背上,任凭狂风吹乱他的长发,他的目光是坚定的,唇角却带着一丝自信骄傲的笑。就是这种笑意,带给对手无尽的压迫感,更给自己的部下带来莫大的勇气。

天生的统帅与王者。

而此刻,这天生的统帅与王者正对自己微笑着呢!

莫不是——我眼花?张烈有点不敢相信,再定睛细看,世民已转过头去。不过张烈确信,他刚才确实是朝自己笑了,从他唇边残留的带点羞涩的笑意可以看出来,张烈不觉痴了,一双眼定格在世民唇边的笑容上,再也无法移开。

突然,李世民再次侧过脸来,朝张烈笑着略一点头,然后催动特勤骠,驰骋到前方去了。

呵呵,原来世民也是很调皮的呢!想起世民刚才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张烈不由得也笑了。

点头,是欣赏他并感谢他的支持吧!至于对他笑,则是在将要到来的残酷的杀伐中预支的柔情吧!

看着前面的人逐渐跑远,对宋金刚,这是一场比拼速度的战争,可对他张烈,又何尝不是?

张烈心中顿时豪情与柔情齐生,遂一阵打马狂奔。

李世民似是有意放慢马速,没多久,张烈便得以与世民并辔同行。

张烈自是满心欢喜,却哪知世民此时的心事。

要知世民本对张烈留书去见解语一事十分不满,后虽因张烈送信立功及维护自尊而未问及,心中其实仍有一个结。他虽非寻常之人,但于情爱一事,使起性子来,却也与常人一般无异。他心系张烈,又心高气傲,自然想要张烈之心全在己身,无论如何,这次张烈回来并未带解语,且能陪在他身边,一同追击宋军,两人又英雄所见略同,也教他心情大好。想想以前自己老对张烈板着个脸,才会把他推到解语那边去吧,于是他朝张烈绽放笑颜,结果果真看到了张烈失神的窘态,这教他甜在心里,却也童心大起,再次一笑后纵马前去,故意放慢速度等张烈来追,虽是有心捉弄张烈,却也是真情流露。

这会儿见张烈果真追来,心喜之余竟想到了他那日的“求婚”,或许两人有一个天地为证,彼此相知的“婚礼”也不错,自己要不要真的答应他呢?突然——脑海里出现了解语那可怜兮兮的虚伪的脸——世民原本还欢呼雀跃的心情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李世民,你疯啦?你可是大唐的秦王,有家室的人呢!怎么会想到……张仲坚是个疯子,你怎么能跟着他一起疯呢?而且,眼前还有连着几场硬仗要打,你可不能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而乱了方寸啊!

李世民在心底自言自语一番,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朝张烈看去,却见那家伙正在傻笑,应是还沉浸在刚才自己给他的好脸色中吧。世民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反而在想到“不相干”几字时心中一酸,几欲落下泪来。

74

二十日午时,到了雀鼠谷南端,终于追上了宋金刚的主力,一日八战皆胜,斩俘数万人。此间,李世民二日不食,三日未解甲,督率将士奋进。追至介休,宋金刚率余部2万精兵,出西门背城布阵,南北长7里。李世民令总管程知节、秦叔宝等攻其北端,翟长孙、秦武通等攻其南端。又派总管李世勣出战,佯退,宋金刚乘机反扑,哪知正落入李世民的圈套之中,他与张烈亲率数千骑兵锲子一样直插入介休城与定杨军之间,转眼已占据城门前空地。定杨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刹那间已折损三千余人。

眼看败局已定,宋金刚见无法杀回城内,只得率部分人马突围向北逃窜。

李世民遣秦叔宝、程知节带人向北追击,自己则纵马跃上一高岗,望着下面的战阵,只见剩下的定杨军已被分割成数段,正在一堆堆地围杀,不少敌军将士眼见要全军覆没,纷纷弃械投降,只有一个圈子里仍是杀得热闹非常,似是圈中敌人悍勇无伦,一时制服不住。世民遥遥望去,看出那圈中正是尉迟敬德,将一支长槊使得滴水不漏。唐军数员大将将其围住,却无一人能够近身。

张烈见他对尉迟敬德投以欣赏的目光,自己看了几个回合后也点头道:“这尉迟敬德确是一员猛将啊,跟了宋金刚,未免可惜。”

“如教他为我所用,若何?”

“哦?若真能把他招降,那对我军而言,实在是有如猛虎添翼啊!”

李世民微笑不语。

张烈看着世民,不知怎的,竟有股酸意涌上来。

李世民向李世勣挥出了令旗。

李世勣本在战圈之外督战,见秦王挥旗召唤,忙驰马过来问:“殿下有何吩咐?”

李世民道:“网开一面,让尉迟敬德回介休去!今日不要攻城,留一部分人马围城,其余往张难堡方向进发。”

李世勣蓦然一惊!心道:我军已控制城门,只要擒杀尉迟敬德,便可攻下介休,何以忽然之间竟要纵虎归山、尽弃前功?

他正要向世民提出疑问,抬眼见世民一双眼睛,正紧跟着尉迟敬德纵横来去的身影,流露出钦羡之色,顿时恍然大悟,响亮地答道:“是!”

李世勣转身要走,却被世民唤住:“世勣兄且慢!传令下去,不要向尉迟敬德放箭,不要伤他一根毫毛!”

世勣应了一声,便去传令。

张烈暗想:想不到你对这人竟如此看重!也罢,我只管自己对你好便是,你要对谁好,我却又如何管得来!心中伤痛,却并未流露于面。

那边尉迟敬德正杀得渐觉力气不继,而唐军将士虽被他杀伤不少,仍是前仆后继,一浪接一浪轮番攻来,心中一沉,暗想:想不到我尉迟恭今日毙命于此!忽然雄心一长:大丈夫死要死得光明磊落,岂可落入虾兵蟹将手中受辱?于是手中长槊挥了一圈,将众唐将逼至丈外,倒转矛头,便欲自尽。

忽听得一阵号角声起,原本挡住他入城路口的唐将忽都拉转马头,闪了开去,竟是让出一条道来。

尉迟敬德狂喜之下,竟顾不上去想此举太不合常情,求生的欲念驱使他一夹马肚,向着城门口冲去。

他挥舞长槊,欲驱开挡路的唐兵,却见他们不待自己杀来都已向两边散开。城门口本已被唐军占据,这时他们竟都弃守原位,向远处撤退。但见众人面上并无慌张之色,列阵稳步后撤,全不是败逃的样子,倒象是有人在后面指挥。

他眼角一瞟,看见不远处山坡上,一人立马帅旗之下,身边数将环绕,其中便有刚才围攻自己的几个厉害角色。

李世民!

莫非……

震惊与狐疑之下,他的马已冲进了介休城。

定杨军残部也一窝蜂跟着他涌进了城内。

再回过头去看时,已不得见。

似乎没有上次那般清冷了呢?

温暖他的那个人……是谁?

李世民召来宇文士及和任城王李道宗面授机宜,命他们前去介休约见尉迟敬德。

是夜,尉迟敬德如约而至。

李世民已脱下战袍,穿了一件很是随意的麻布衣衫。独自站在这旷野之上,看着尉迟敬德走近。

尉迟敬德刻意不去看他的眼睛。

“介休城破在即,未知将军有何打算?”

“敬德深受定杨天子与宋大人厚恩,岂可背恩忘义?惟与介休城共存亡耳!”尉迟敬德在知道李世民要见他时,虽明白是要对他劝降,他本不该答应,哪知却鬼使神差的答应下来,因为他是如此的渴望……再见他一面。

待真见到了,却又后悔,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被他墨玉一般的眼眸一扫,但觉早已准备好的本应是慷慨激昂的说辞在说出口时竟是那样的底气不足。

尉迟敬德突然想马上逃走。

这时那个人开口了。“将军忠义,令人钦佩。然义,有大义、小义之分。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顺天应人,为国家,为百姓,方为大义。若为恩情,为亲情,为友情,皆小义也。将军曾为隋民,又曾为来护儿将军部属,却又为何反隋?”

尉迟敬德只得道:“那杨广是暴君,荒淫无道,残害百姓。独夫民贼,人人得而诛之。当然该反!”

李世民道:“将军所言极是!世民想问将军一个问题,平心而论,将军以为是大唐得民心,还是刘武周与宋金刚更得民心?”

尉迟敬德怔了怔,“这……”

李世民笑道:“看来将军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自古贤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刘武周、宋金刚待将军不薄,然则王仁恭待刘武周不好吗?他偷淫王仁恭爱妾不说,竟又为此杀王仁恭。宋金刚妻子对丈夫不好吗?他却为贪图富贵,娶刘武周之妹而将妻子休弃。将军为此等背恩忘义之徒尽忠,值得吗?只怕传出去反被天下英雄所笑。”

尉迟敬德只觉无言以对。

“刘武周杀主起事后,依附突厥,接受定杨可汗封号,举狼头纛,又靠突厥支持占领河东之地。若其成功,岂不将中国变成突厥附庸?只怕五胡乱华之局重现于今日。为此辈尽忠,实为罪人!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子孙万代,忠在哪里?义在何处?”

“这……”尉迟敬德张口结舌,额上冒出汗来。

李世民知他已心有所动,遂试探道:“将军可是担心战阵之上损伤我唐军士卒甚众,结怨太深,日后遭至报复?”

尉迟敬德见被他说破心事,也无须再隐瞒,便道:“正是!他人俱可降唐,我若降唐,将来必不见容。”

李世民正色道:“将军忠勇,世民钦羡已久,若得将军,必然重用!岂能有疑!莫非将军信不过世民?”

尉迟敬德一听,忙“扑通”一声跪下道:“殿下言重了!敬德但求追随殿下左右,护得殿下周全,万死不辞,别无他想!”

李世民知他答应归降,心中大喜,忙上前将尉迟敬德扶起来,见他两只眼睛露出倾慕之色,想起自己在初见这黑大个儿时便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今日他果然归降于自己,也是十分高兴。

尉迟敬德站起又道:“敬德尚有一友寻相将军,现驻守永安县。寻将军向昔对敬德有恩,请让敬德说服他一并归降。”

“寻相么?”李世民沉吟一阵,便道:“那就有劳将军了。”

待尉迟敬德、寻相以介休、永安二城降唐后,李世民拜尉迟敬德为右一府统军,寻相为副将。尉迟敬德旧部八千余人,仍归其节制。随营的兵部尚书屈突通对尉迟敬德的安排有所担心,深夜叩见李世民说:“尉迟敬德随宋金刚多年,今兵败来降,当心有诈,更不可让其统领旧部。”

李世民先是不以为然地说:“过去汉光武对降将‘推赤心置入人腹’,从而使归附的人们真诚效命。我现在任用敬德,正是要向汉光武学习,为何要怀疑他呢?”然后又笑道:“尉迟敬德乃大丈夫,心胸坦荡,既已归顺,必不叛我,请公勿疑。”

屈突通不再说话,但神色间仍存留着几分狐疑。

张难堡离介休仅四十余里,由唐将樊伯通、张德政据守。他们一直坚守城池,不向定杨军屈服,被宋金刚派军围困已近一年。

当李世民率唐军人马来到张难堡下时,城头守军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援军这么快就到了,还以为是定杨军假扮的。

李世民闻报后,想到张难堡唐军能够在宋金刚层层包围中苦苦支撑到现在,始终屹立不倒,也是一阵感慨。他单骑至城下,脱下了头盔,刚想出声,却已嘶哑。

幸好城楼上的樊伯通认得李世民,随着他颤抖的说出“真的是秦王!我们得救啦!”后,堡中守军顿时欢声雷动,大家在城头上相互拥抱,热泪横流,当下大开城门,将大军迎进。张烈、尉迟敬德见了这等场面,均不由得感慨万分,虽然他们想的立场不同,但都为以张难堡唐军为代表的坚持精神和李世民的深得军心而钦服。

刘武周在得知宋金刚大败的消息后,恐惧之极,连夜便从晋阳逃出,远走突厥。临行为了泄忿,将关在牢里的世民从叔永安王李孝基杀掉。宋金刚返回晋阳,收拾残余,还想再战,但兵将零落,将士已不肯听命,宋金刚无奈,仅带一百余骑也逃往突厥。

李世民兵抵晋阳,刘武周所任命的仆射杨伏念献城投降。被俘的唐俭也得以获释。

谁知偏在这时处罗可汗竟派弟弟步利设率二千骑兵赶到了晋阳。本来在张烈的“E搞”下,突厥原应在武德二年的九月底就与刘武周断盟,并帮大唐攻打刘武周,谁知他们只是撤回了对刘武周的几千援兵,却一直按兵不动,对两军呈观望态度,这会儿李世民收复了晋阳,突厥人就打着援军的旗号“分享战果”来了。李世民知道此时还不能与突厥闹翻,只得暗自隐忍,让步利设带着几十辆装满了送给处罗可汗的财物的马车返回突厥,同时也要求处罗可汗除掉刘武周和宋金刚,以为叔叔李孝基报仇。

处罗可汗收到礼物后十分高兴,为了表示他信守承诺,他按照盟友的要求,把前来投奔的刘武周和宋金刚软禁了起来。不久,宋金刚打算逃向上谷,被突厥追获腰斩。刘武周治下的州县纷纷上表向大唐投降。

五月中旬,李世民率唐军返回长安。新的并州总管李仲文向刘武周的余部发动攻击,迅速平定了一百多个边域城堡。后来,处在软禁中的刘武周

暗中计划逃回马邑,事情泄露后,也被突厥人斩杀。

五月二十日,班师回朝途中的李世民一举攻克夏县。

五月二十九日,秦王李世民回到长安。

[李世民率领唐军,经过长达五个月的对垒,使敌气势日衰,不得不后撤。李世民轻骑穷追,三天二夜,忍饥挨饿,衣不解甲,终于彻底歼灭了刘武周、宋金刚,收复了并、汾失地,扭转了新生唐朝强敌于后的险恶局面,巩固了关中后方,彰显了李世民高超的军事指挥才能和连续作战、敢打敢拼的作风。]

胜利的消息传到长安,举朝欢腾。李世民还师之日,李渊打破惯例,没有让太子代劳,亲自率百官出城迎接这个优秀的次子。

一日的喧嚣过后,耳边尚佯淌着《秦王破阵乐》的余音,李世民有些踉跄的回到了秦王府。

“张——仲——坚!”然后门那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刚才似乎是李世民的声音!张烈正在秦王府的客房里看书,下午的宴会他没有去——除了世民及秦王府的兄弟外,他并不想让太多的人注意自己。猛然一惊,再凝神倾听,四周却一片安静。遂苦笑了一下——自己果然是对世民太痴迷了——世民去后他也忍不住去问李青爱人什么时候能回来,得到的答案却是像今天这种场合定是不醉不归,多半就在宫中歇下了——既留寝宫中,又怎会唤他?更别提来找他了!恐是自己的错觉罢!

又捧着书看了一会儿,却再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张烈终于还是走到门边,双手打开了门。

眼看一个熟悉的身影即将倒地,张烈忙伸手拦腰一抱,便将那人搂在了怀中——刚才出声唤他的果然是世民,而且还靠在他的门上——以致于他推开门时,差点也把世民推倒!

压抑住心中的狂喜,张烈也不由得为酒醉的人儿担心起来,忙对靠在他怀中的世民唤道:“世民,你怎么了?快醒醒……”

半天之后张烈才醒悟过来,跟喝醉酒的人說话是自寻烦恼。

有些心疼的把他放在了床上。张烈坐在床边,视线也不自觉的移到了世民身上。

好久没有这样没有任何阻碍的近距离的看过他了!

经过这次对宋金刚、刘武周的一气呵成的连续作战后,他明显的瘦了。益发纤细的颈项下,衣襟因酒精的热度已被主人微微拉敞开来,露出精致的锁骨。平日里高傲的眼眸已经阖上,此时呈现在张烈面前的世民只是一个不省人事的美少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秦王。

张烈只觉得自己似乎也醉了。

不管了——是你……是你引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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