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然!你……你究竟怎么了?”张烈看着他悲哀的眼神,心底竟涌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殿下他……已经接受张大哥了吗?”解语并不回答,反而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解语……”张烈显然对解语这一问没有准备,怔了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了个笑容道:“接受吗……算是吧!”
解语突然背转了身子。
张烈忙冲上前去,伸出手去想探他肩膀,却停在了半空。
解语……你会……祝福张大哥吗?张烈心中暗问。
解语仿佛听到张烈心声似的,“那……很好呀!解语……为张大哥高兴呢!”再转向张烈时,已是一张如花笑颜。
“解语……对不起……”
解语摇了摇头。“张大哥,你并没有对不起解语啊……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解语呢……嘴上虽然装得很大度,很懂事……可是——你跟殿下能够两情相悦的一天,解语盼望到来,却又害怕到来——那天在长安清和园,你说你有话要跟我说,我便隐隐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想到好不容易跟你见了面,却要听你说出那样残忍的话——我当时实在受不了——便推说身体不舒服而拒绝听你说——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终于想好——自己既不愿亲耳听见事实,又要成全张大哥,那便只有解语离开一途了。”
“解……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之后,张烈道:“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呵呵……”解语轻轻腻笑道:“很好呢!只是……想到张大哥会担心……”笑着走近张烈,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幽幽的道:“同时……也想再求证一件事……”
感觉到肩膀处传来的些微颤抖,张烈只觉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解语……是没有希望了呢!”
“对不起……”张烈闭上了眼睛,“你想哭……就哭出来……”
靠在肩膀上的头轻摆,“如果……张大哥先遇到的人……是解语呢?”
张烈脑中乱作一团。久久无言。
“我明白了。”头自张烈肩处抬起,解语非但没有流泪,反而笑着道:“张大哥……我怎么看着你好象比我还难过的样子?其实……解语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呢!——所以,解语这次约张大哥相见,是想由解语来说——这样的话,张大哥会不会好过一点?”
张烈的眼眶已有些湿润。
“解语也知道,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去想,只管死皮赖脸的赖在张大哥身边,接受张大哥的保护与照顾,是不可能的了——毕竟对于张大哥跟殿下来说,解语本就是个多余之人——不,张大哥,你什么都不要说,听我说下去好吗?”解语止住了张烈急切的想要安慰他的话,自嘲的笑了笑,又道:“虽然说得不好听,可却是事实呢!——要想让我们三个人都幸福,解语就应该学会放下和独立——所以,我主动离开——最初真的是很彷徨,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我遇见了夏王。”
“夏王?窦建德?”张烈很是吃惊。
“不错……这个中的缘由我就不再细说了。总之,夏王他……对我一见倾心……对我的家世出身毫不介意……坚持留我在他身边……而我……也正在努力的接受他……”
“解语,你……你可千万别勉强自己……”
“解语没有勉强自己——”解语突然将声音提高了八度,“夏王他……很爱我……对我很好……我发现……自己也慢慢有点喜欢他了呢!”
“是吗?”张烈似乎并不怎么相信解语的话,“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放心些……只是……”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解语打断了张烈,刚才的凄楚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雍容华贵,但在张烈看来,不知怎的竟有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解语,张大哥不是想对你的选择质疑什么,毕竟这只是你跟夏王之间的事。只是,要统一天下,世民他跟夏王迟早有一日会决战沙场,而我,只能是站在世民这边,到那个时候……你我便是对立的立场了……张大哥实是不愿……”
“张大哥,我选择窦建德,只是选择了他这个人而已,而不是选择了他的夏王头衔。你选择李世民,不也是一样的道理么?所谓立场——不过是我们硬要加上去的框框罢了。所以,当那一天到来时,你我也只需顺其自然便可——毕竟,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我二人便可左右得了的。”
听了解语这番话,张烈不由得感慨道:“所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解语,这次你离开后,真的是长大了。”
解语一扫刚才的严肃,复又笑道:“张大哥你看,我可以一个人独立的!所以,你也不要再为我担心,不要再为我愧疚了!我们都应该学会放下,不是吗?”
张烈点点头,笑道:“既然你已经决定在你选择的路上走下去,那么……张大哥祝福你!保重!”
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张大哥!”却是解语急切的唤住了他。
“今日一别,下次再见时,可能就是在战场上了。”解语缓缓的再次走到张烈身前,抬起头,美丽的脸庞闪动着足以令人窒息的风华,却用一种哀怨至极的眼神望着他,幽幽的道:“张……大哥……你……你可以吻解语一次吗?”踮起了脚尖,阖上了眸子。
望着凑到眼前的如玉精致的小脸,娇艳欲滴的红唇,张烈暗叹一声,终于道:“你……这又是何苦?”
凤目霍然张开,有一瞬间的闪亮似利刃,但很快为幽怨哀伤所覆盖,红唇轻启,发出了喃喃的声音:“唯一的一次……仅有的一次……都不行吗?”
张烈不忍的别开了头。
解语突然的吃吃的笑了起来,“就算……解语求张大哥的……最后一件事情……也不行吗?”
“对不起——可是……我不能这样做!你……可以理解吗?”张烈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坚定跟期望兼而有之。
笑容刹那褪尽。解语冷冷的道:“如果我可以左右这次唐夏两国的结盟呢?”
清脆寒冷的话语像冰一样扑面而来。张烈一怔,却突然感觉唇上一热,原来是解语趁这当口儿飞快的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啊……解语你——”
张烈一惊,再看向解语时,只见他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是我主动的,这样张大哥就不会觉得对不起秦王殿下了吧!”
“张大哥放心,我回去后一定会竭力促成唐夏结盟!大哥对解语的恩情,解语无以为报,这件事是我有能力为大哥做的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事,同时也算报答了秦王殿下安置照顾解语的一段恩情,今后你我各行其道,再无相叙之期!保重!”然后带着些许无奈的神情说完了这段话,解语掩面跟张烈擦肩跑过,徒留一股悲伤在空气中盘旋不去。
张烈望着解语远去的方向,唇角还留有解语一吻的余温,今天的解语着盛装,施脂粉,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动人,可却让他感觉到如梦似幻,是那样的不真实,以前那个依赖他的一片冰心无尘无垢的解语不见了,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独立的,强势的,懂得抓住人的弱点的解语。
解语改变了,是因为他么?是他造成的么?
张烈不由得一阵唏嘘惆怅。
终于还是拔足离开了这个地方——洺州城郊的一处园林。
混沌的意识渐渐回复清朗,李世民迷迷糊糊地张开了眼,看到了不一样景致: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李青!”
本能性地喊了李青的名字,然而包围著他的只有无边的夜,他稍稍动了动身,想坐起来,忽而却感到头痛欲裂,这才想起不久前他跟尉迟敬德喝了个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又头晕目眩得稳不住脚,差点失平衡倒下。
可恨!
李世民一个拳头打在了床沿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又去见了解语!
那日他收到一个小孩的口信,说张烈已自江淮回京,约他到悦来客栈一见。
他虽觉奇怪——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秦王府说的?但还是忍不住去了悦来客栈。
结果却看见了张烈掉马出城的背影。
心下更是狐疑,便跟着张烈出了城。
感觉他一心只想尽快达到目的地——本来以他的武功底子——背后跟了一个人,要是在平日,不可能没有察觉。
这让他好奇心更胜,竟置长安的军国大事于一旁,尾随张烈到了洺州。
要知洺州可是窦建德夏国的都城,张烈一路匆匆,目的竟是此处,更叫李世民猜不透。
冒着危险,易了容,又戴了顶帽子遮住脸,还是跟着他进了洺州,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园林。
原来……他……是来见那个……解语!
李世民但觉一阵眩晕,当即离开。
快马加鞭回到长安后,冷静一想,虽觉这一切极有可能都是那个解语搞的鬼,可是……他的骄傲容不得任何一粒沙子,他李世民决不能允许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去找解语——特别是在自己已回应了他的感情之后——绝对不可原谅!
在他回府的第二日,张烈也回来了。
他对张烈虽然表面上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每次见到张烈,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又过得几日,出使夏国的使臣回来了,带回了淮安王李神通、同安长公主以及李世勣家人,也带回了唐夏两国的“互不侵犯条约”。
出兵洛阳,已无后顾之忧。
可是,隐隐觉得,这纸条约的到来,跟张烈还有解语似乎都有着很强烈的关系。
心中伤痛更甚,不过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去找张烈质问。
太多的思绪,积压在心底,拼命想找到一个出口。
结果,今天晚上尉迟敬德来向他报告军队操练情况时,他发现了将军看向他的眼神中的异色。
经历了许多,他已看的出将军对他怀着的不可告人的感情。
不知道是自己一时兴起还是怎么回事,他拉着将军到了悦来客栈,要将军陪他喝酒。
结果……如自己想要的……醉了。
这里……应该在是尉迟将军的府邸中吧。
李世民的脸有些发烧。
不远处有流水的声音,风过树梢,发出沙沙的令人安心的安眠曲。李世民走到窗边,伸手打开一扇纸窗,微凉的夜风扑面而上,吹散了他乌亮的发丝。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李世民长呼一口气,翩然回身,对上了那双在黑夜中闪著异彩的星眸:“尉迟将军。”
“殿下!”
低沉的一声称呼,却隐藏不了当中的激越。
今晚殿下似乎心情很不好,有心买醉,果然没喝几杯就醉了,尉迟敬德回忆起刚才跟殿下喝酒的情形——他不会说话,也不懂如何安慰,只能默默的陪在殿下身边,陪他一起喝。后来殿下醉倒在自己怀里,他只觉心抽痛得厉害。鬼使神差没将殿下送回秦王府,反是抱到了自己府中,看着昏睡过去的殿下,又回复了那种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真为殿下心疼——是谁?是谁伤害了殿下?不可原谅!好容易忍下了要去碰触殿下眉眼的冲动,他逃出了卧房,却又始终放心不下,复又回转——结果却见殿下站在了窗边——尉迟敬德突然觉得眼前像被蒙上一层薄雾似的,殿下纵是无花无假的站在自己面前,亦显得虚无缥缈。这种出尘的游离之感,让他生出想一把拥他入怀的冲动,然而他却又那麽的遥不可及,非是伸出手就可抱得到。
殿下不是他以前所豢养的那些歌子儿童,他可把那些人锁住,任意蹂躏;但对于殿下,他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惟恐稍进一步,他就会离他远去。殿下之于他,已不只是寻常的爱人,而是一位他顶礼膜拜的神砥,不敢有丝毫的亵渎——却把他越拖越深,拖至无法自拔的地步。
“将军,谢谢你。”
尉迟敬德一个猛醒,忙跪下道:“尉迟敬德恭送秦王殿下回府。”
李世民点点头,走出了尉迟敬德的卧房。
78
东宫。
太子李建成居上座,齐王李元吉居侧,其余太子府一干幕僚也已到齐。
李建成环顾众人半晌,突然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今晚召大家前来,是想与各位畅饮一番,毕竟——这种机会不多了啊!”
众人大惊失色。徐师谟代表众臣问道:“我等自得太子殿下任用以来,自问对殿下忠心耿耿,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李建成仍是苦笑,但不语。
却有太子舍人韦挺站了起来,忧心忡忡地说:“秦王利用征战机会,大力培植自己的势力,府中文武僚属,甚是了得。长此以往,非危及我东宫地位不可。”
其他人一听,顿时都明白了太子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来,纷纷劝太子李建成审时度势,早拿主意,利用太子地位的优势,多与重臣及宗室来往,压制秦王。
李建成听了连连点头,朗声道:“各位想必都看得明白,我跟世民兄弟二人,弄到了今天这个局面,非是我这个做大哥,做太子的逼弟弟,而是他这个做弟弟,做秦王的逼哥哥!我李建成有幸能得你们鼎立相助,来,我敬各位一杯!”
堂内众人均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李建成将酒杯一扔,道:“如今父皇已将矛头对准了王世充,而且极有可能又派世民领军出战,对这件事,各位有什么看法?”
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徐师谟劝太子向皇上请求统领大军,东征王世充,不过李建成觉得兹事体大,有些犹豫。还好王珪是比较了解太子性情的,知道在打仗方面,太子比秦王差远了,如果东征王世充,假如失败了,更有损于太子的威望。他左想右想,向李建成提出一个折衷的办法:
“我东宫人才不多,打大仗还不行。不如向皇帝请求率兵驻守太原,一者刘武周已灭,在那里比较安全;二者统兵在外,可以趁机召募文人勇士,以培植自己的势力。”
李建成听这主意不错,遂决定采纳王珪的意见。
这时李元吉发话了,“大哥,再怎么着,这躺洛阳之行也不能让二皇兄一个人去啊?”
“三弟,你的意思是……”
“大哥,小弟认为,光培植咱自己的势力还不够,还得想方设法分他的权力!”
“他是兵马大元帅,我们怎么分得了他的权力?”
“这事儿还须得大哥你这个太子出面奏请父皇,让小弟与二皇兄一起领兵征讨王世充,保我为右帅,仗打胜了,你这个保荐人也有功劳,打败了,责任全是他李世民的。”
李建成点了点头,又征询了一下东宫众臣的意见,都道此法可行。
武德三年(620年)七月,李渊令秦王李世民率秦琼、尉迟敬德、屈突通、殷开山、李世勣、宇文士及、程知节、刘弘基等七总管及二十五员战将,约十余万人,东出潼关,进击洛阳。
李元吉虽未当上右军元帅,但仍被拜为侍中、襄州道行台尚书令、稷州刺史,领兵三万,随秦王李世民东征王世充。李渊亲率百官给东征将士送行,临别时嘱李世民说:“元吉年少顽劣,然也是可塑之才。此次随军东征,可放手多让他习练兵法谋略。”
李世民看了看一旁的李元吉,拍拍弟弟的肩膀,笑道:“有三弟相助,我们兄弟一心,何愁洛阳不破!”
至于太子李建成奏请去太原一事,李渊觉得并州已有李仲文跟唐俭两人坐镇,便将他派往蒲坂镇守,防止突厥在唐军东征期间发生异动。
听说唐军倾全国之兵来攻,东都众臣一片恐慌。王世充心中又惊又怒,表面却不动声色,在朝堂上斥责众臣道:“慌什么?想那李世民不过二十出头,乳臭未干一小儿耳!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可怕的?想当初李密何等不可一世,瓦岗军何等天下无敌!还不是被我军拖垮?而且李渊初入长安尚未称帝之时,不是也曾派兵来攻打我们吗?那次的统兵元帅不就是李世民吗?对了,还加上了他哥哥李建成,还不是没占得什么便宜!那回只恨我军受制于李密,缓不出手来追击他们,给他们溜了。哼!所以,我大郑的雄师这次定教那唐童有来无回!”
众文武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心中暗道:当年唐军初入长安,根基未稳,兵力积弱,这才未能讨得好处。如今事易时移,此一时,彼一时也!唐军平灭薛秦、定杨刘武周之后,军力之强已是罕逢敌手,李世民声名鹊起,自高墌之战后,更是未尝败绩,郑王这般自我吹嘘,怕是要给自己打气吧。
王世充哪里想到自己手下的一干大臣早已未战先怯,只自顾自的调兵遣将部署应战,且占据统领位置的全是他王家人。这些兄弟子侄当然不会谋反,但对用兵打仗却是一窍不通。
七月二十一日,唐军抵达谷州新安,距洛阳城七十余里。
两天后,李世民初步定下了逼近东都的计划。第一步,他派出在这一带游击了半年之久的罗士信充任全军的先锋,率部进围慈涧。慈涧是郑国的边城,位于新安和东都之间。李世民计划对慈涧故意攻而不下,引诱王世充前来救援,这样唐军便可与敌人的援军率先交战,寻机将它歼灭。
在得知慈涧遭到唐军围攻后,王世充大为震骇!他自然知晓罗士信的厉害,乃亲率三万大军救援慈涧。
李世民看到敌人已被调动到慈涧一带,为了查清未来战场的地形和敌情,他决定要亲自到前线侦察。不过他负气并没有将计划告诉随军的张烈,而是于七月二十八日一早率十余名轻骑前往,不料在途中和王世充的军队相遇。世民左右驰射,皆应弦而毙,获其左建威将军燕琪,世充乃退。世民还营,埃尘覆面,军不复识,欲拒之,世民免胄自言,乃得入。
张烈正欲出营去寻,却听说殿下已回,忙冲入世民帐中,见眼前之人满面尘埃,几不认得,知道他刚才的境遇实是凶险之极,既着恼又心疼,却见他朝自己做了个鬼脸,随即展颜一笑,雪白的贝齿跟被尘埃覆盖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怜惜珍视之意大起,哪里还忍深问苛责,当下走过去将他紧紧拥在了怀中。“不想让我死……不想让我的心停止跳动的话……下次……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身子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牢牢匝住,李世民感受得到那种瞬间的窒息和不愿再放开的心悸——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李世民的手始终还是没有伸出去,只静静的垂于身侧……
良久,张烈终于放开世民,用袍袖小心的拭去世民脸上的灰尘,还了世民的本来面貌后,问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要沐浴了——请你先出去。”
冷冷的话语听在张烈耳朵里,顿时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直冷到脚。
无言的退出帐外,明显感受得到世民对他的生疏。他……怎么了?怪我干涉他吗?苦笑一下,张烈啊张烈,若论行军打仗,他可是比你在行啊!你是不是关心则乱,担心得过了头了!也是,这主帅心中的作战计划,哪能是随便对人说的呢!就目前而言,他对于世民来说,只怕也跟屈突通、秦叔宝、尉迟敬德那些将领差不多,像他刚才的举动,世民没有推开他,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世民身为全军统帅,面临的是一场恶战,必然会站在全局的高度去调度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每一步行动想必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吧!他张烈怎能在这种时候想要打乱世民的心神,影响世民的决策!想到这里,张烈转过头去对着主帐苦笑了一下,虽然“自以为是”的想通了这层,心底却还是难免一阵难过。
第二天,李世民率步骑五万进军慈涧,直接绕到王世充军的后侧扎营。这让久经沙场的王世充感到了威胁。当天夜晚,王世充将慈涧城里的戍卒悄悄地撤出,与援军会合后,连夜抄小道撤回了东都。
李世民调整计划,决意对东都采取“蚕食”方法,先派各路人马将东都周围的城池一座一座地扫平,同时截断东都的粮道,将东都彻底地隔离和孤立起来。遂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南据龙门,将军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其饷道,怀州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回洛城;自率八万大军屯于北邙,连营以逼之。
八月十四日,黄君汉率水军一举袭占了回洛仓。王世充见失去了粮仓,心中着慌,急忙派太子王玄应率杨公卿等将领反攻回洛,却无法攻克,便在回洛城西另筑了一道月城,派兵驻扎在那里。
得知黄君汉夺取了回洛仓,李世民大喜,童心顿起,“我来考考你们!”他笑着对众将官说道,眼睛里放射出灿烂的光华,众人也都像饮了烈酒似地兴奋。“今年春天我军和宋金刚相持时,王世充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什么?”
众将官或站或坐,就地比划着想开了,一时没有人轻易接腔。
“谁要是回答对了,我重重有赏!”李世民笑盈盈地说,故意对众人悬赏诱惑。
“那是不是想要什么都可以啊?”程咬金一听有赏,连忙问道。
“对啊!”李世民眼珠一转,笑意更盛。
“我说!”又是程咬金抢先举手,急迫地说道,“王世充没乘我军与刘武周对阵时大举进攻关中,是他的最大错误——我说的中不中?”
“王世充不是不想西进,”李世民微笑着摇了摇头,“而是多次攻打谷州不下,使他丧失了西进的信心。既然西进是他们没有能力做到的,那么他没有西进,便算不上犯了大错!”
程咬金故作遗憾地鼓了鼓腮,嘿嘿地笑了。
“王世充没有派兵从阳城北上支援宋金刚,等宋金刚灭亡后,也就孤立了。他没有远见和大视野,看不到不同战场之间的相互关联,眼睁睁地看着大唐把一个个对手平定,下一个又轮到他,今后无论他再怎么折腾,都难逃覆灭的命!”说话的是陕东道大行台兵部尚书殷开山,他轻言慢语,显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自从高墌城下惨败之后,他的个性变得深沉、稳健多了。众人连连称赞他的话在理。但李世民却微笑着摇头,他也不多说,只是点名让李世勣代他回答。
“殷尚书的话很有道理,可惜没有说到最关键的地方。”
李世勣侃侃而谈,“第一,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同盟,王世充支援宋金刚,自己并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却要付出很多;所以,既便是宋金刚开口相求,王世充也不会和他联手。第二,宋金刚失败得这么突然,是谁事先都无法料及的,所以,宋金刚即便有这样的打算,也来不及向王世充开口。第三,从洛阳出发,经阳城,到浍州,山路崎岖,军粮辎重运送起来十分困难,何况前有我大唐军队据险阻截,后有谷州士卒尾随袭扰,王世充的队伍即便是北上了,也有力使不出,但恐怕很难退回原地。总而言之,王世充不去支援宋金刚,对他来说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算不上犯了大错。”
这一番分析周密而透彻,众人点头称是。
又有几个将领如屈突通、刘弘基等也说了自己的看法,却均被世民摇头微笑带过。
看着立在最下首一直默不作声的尉迟敬德,李世民笑道:“尉迟将军,你还没说呢!”
尉迟敬德一怔,“这……这个……”
大伙儿见秦王殿下指名要这个黑大个儿说,便也都跟着起哄,“敬德兄,说说吧!”“尉迟将军,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嘛!”“就是……就是……”
尉迟敬德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讷讷道:“我……我刚过来,对洛阳一带的形势一直都不是很了解,所以……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啊!秦王殿下,各位兄弟,你们……就饶了我吧!
看到尉迟敬德的窘态,众人轰然大笑。
“还是我来说吧!”这时帐外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众人回头看时,却见张烈沉稳的步入帐中,朝各人拱手道:“张某人不才,却也想来掺和掺和,没准儿还能领到殿下的‘重赏’呢!”张烈话虽是对着众人说的,可一双眼睛直盯着世民,似要喷出火来,原来他暗怪李世民这么重要的事竟也不叫上他,还轻易的跟别人说要什么都可以——简直将他置于何地!幸好刚才自己听见了主帐这边传出的笑声,马上赶过来,一问守在帐外的士兵才知道世民正对众将悬赏呢,一激之下,豪气顿生,当即走进了帐中,要答此题。
众将见是虬髯客张烈到了,顿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特别是瓦岗军的旧将秦叔宝跟程咬金几个,更是来劲,纷纷鼓动道:“张大侠有什么高见就快说出来……对!……我们都支持你!……”
张烈微微一笑,以手势让鼓动的人们安静下来,这才不疾不徐的开了口:“当我大唐主力远在山西战场之时,王世充至少拥有半年以上的充裕时间,他完全可以派十几万人马把回洛仓和洛口仓的粮食搬运到东都,尽可能地多储存一些,至少储存上几年吃不完的粮食,从此他便可以安居东都城内,坐观天下人互相厮杀,再恃机而动。然而他的智略却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真是浪费了天赐良机!所以张某人认为,这,才是他犯下的最要命的错误,现在他肯定后悔得捶胸顿足!张某人拙见,还请殿下批评指正。”
“啪、啪、啪!”李世民毫不避开张烈射来的颇有些挑战意味的眼光,反倒鼓掌表示激赏,众人见殿下如此,知道张烈说对了,顿时一阵欢呼,并都跟着“啪、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张烈笑着向四周拱手答谢,又深深的看了世民一眼后,便跟着前来拉他的程咬金坐到了座位上。
“有理,有理!”
“那当然,虬髯客张大侠可也是一门之主,深谙领兵作战之道,在我们打西秦跟刘武周时就早已领教了嘛!”
众人轰然议论开了。
“有一点不对!”程咬金伸着手指,着急地喊道。
“难道您又有了更高明的看法?”秦武通故作吃惊地问道。
“不是,我当然赞成张大侠的意见!”程咬金有些恼火,快速地说道,“我是要说,王世充后悔的时候,不是捶胸顿足,总是这样的,”他比划了一下,“用手指拧着额头,嘴里叫着‘哎哟——’就像个老太婆!”
帐内又是一阵大笑。
“对了,张大哥,你还没向殿下要赏呢!”程咬金拉了拉坐在身旁的张烈的袖子。
“就是……就是!诶,张大侠,你可千万要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好把殿下难住!”
张烈故作神秘的点了点头,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好整以瑕的朝李世民拱手道:“殿下,在下一时没有想到要什么,可不可以在想到后再向殿下索要赏赐呢?”
看着对面那人似笑非笑的眼睛,李世民不动声色,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谢殿下。”众人发出了“咦……”的声音,又一次热烈鼓掌。
在这闹哄哄而又畅快的气氛中,李世民甚至想到要取酒与众人共饮,来欢庆这一重要的进展,但为了维持军纪,他克制了自己的念头。他的许多即兴的想法,都这样受到主动的抑制,作为主帅,他深知不可轻举妄动,所以从不随便作出主张。
对,张烈说得完全正确,王世充犯下的最大错误,便是把到手的粮食放置在野外,而不是搬进东都。正因为如此,东都尽管有坚固的城墙,但仍是一座注定要覆灭的城池。王世充啊,你虽然身经百战,但不是有句话叫“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么?现在你跟我李世民交手,正面的交锋还没有开始,你却已经注定要失败了!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何回到长安仅仅只有一个月,便前来征讨你了吧?兵贵神速,我就是要叫你在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作出反应!现在丢了回洛仓,你才知道害怕,晚了!你不是晚了这十天,而是晚了一百天、两百天!作为主帅,你和我之间的差距便有一百天到两百天这么大!王世充啊王世充,要想成为我李世民的对手,你还不配!
想到这里,李世民有些志在必得的笑了。能配称得上他李世民的对手的,刚才那目光灼灼的道出他心中想法之人——张仲坚可以算是一个——可惜,却又庆幸——他不是。
知音吗?早在两人草原初遇的一刻,就已经是了吧!
79
八月十八日,王世充率五万大军在东都南面青城宫布阵,李世民见势,便率军在东都西郊野外布阵。两军浩浩荡荡地出动,从相反的方向逼近洛水两岸。
王世充隔水谓世民曰:“隋室灭亡,群雄并起。唐据关中称帝,郑据河南称帝,井水不犯河水。今郑未尝西侵唐土,而秦王突然举兵东向,所为何来?”
李世民暗自冷笑,只令在隋时与王世充曾是旧识的骠骑将军宇文士及代他上前答复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今四海之内,皆听大唐号令,唯公独阻声教,正为此来!”
“我们双方休战讲和,岂不更好!”王世充呼吁道。
宇文士及答道:“奉诏取东都,不令讲和也!”
当日,两军隔着洛水对峙,谁也不愿主动渡河攻击对方。到了傍晚,双方各自带兵返回。
次日,在朝堂上,王世充得意地向文武百官宣布:“各位知道昨天李世民为何不敢和我直接对话吗?因为他是毛孩子,怕见老将军!”这个骄傲的说法很快在郑军中流传开了,助长了郑军的骄傲轻敌之心。
不久,李世民从俘虏口中得知这事,只一笑了之。至于张烈等其他人,对这种说法更是嗤之以鼻。
李世民深知,眼前面对的这场战争,乃是一场持久战。他的基本方略是通过长期围困令王世充粮尽援绝,使王世充最后或自行崩溃,或被迫出战而遭受到歼灭性的打击。与过去平定薛仁杲和刘武周的战法有所不同,在这次战争的初期,唐军不会坚壁不出;只要王世充胆敢率军出击,李世民就将坚决地和他进行大规模的野战,给他以迎头痛击。李世民之所以作出这一战法变化,一方面是因为他现在有足够的实力和任何对手进行野战,他的将士因前两次战争的胜利而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士气旺盛颇可借用。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希望通过不断的野战,逐步削弱王世充的精锐主力。王世充如果和唐军这样拼耗实力,将是十分愚蠢的,因为王世充的力量局限在东都一座孤城之内,只会越拼越少;而唐军却可以从关中大本营不断地获得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