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四周的辅助战场上,唐军陆续取得胜利。
先是刘德威袭破怀州外城。
然后郑所属邓州、显州相继降唐。王弘烈所驻守襄阳与洛阳之间交通被切断。
九月,史万宝进驻甘泉宫。
十七日,唐右武卫将军王君廓攻占轘辕。王世充派将魏隐等攻打王君廓,王君廓率十二名勇士为诱饵诱敌,设伏大破郑军,率兵东进至管城而还,不久攻占洛口。缴获了米船三十艘。为了防止敌人赶来救援,王君廓下令将三十艘米船全部凿沉。王世充的粮道被切断了。
由于唐军所及之处摧枯拉朽的兵锋威势,加之李氏父子政策顺应民心,得道多助,而王世充则失道寡助,原郑所属尉州、杞州、管州、汴州、荥阳等地次第降唐。李世民援引父皇李渊许其“便宜从事”的特别授权,命各州县官吏一律任原职,不作任何变动,只将城上旗号换成大唐。如此一来,其余州县亦纷纷易帜,改投唐家。
在东都,两军继续默默地对峙着,谁也不愿轻易
“到底是怎么回事?”九月十八日上午,李世民刚与张烈巡视回来,就听房玄龄说屈突通、殷开山二将已锁拿了尉迟敬德,大吃一惊!忙问事情经过。
房玄龄先向李世民递上一封皇帝李渊的紧急诏令,他告诉李世民,这是今日一早驿站快马送来的。李世民打开一看,神色更加严峻了。诏令上写的是,刘武周降将寻相等人,近日在河东一带率军叛逃,着秦王李世民对刘武周旧部严加防范,不得大意,如果彼等出现异动,可立即下手解决,不必先奏,等等。
房玄龄又称今日一早他收到诏令后,像往常一样代李世民打开先看,觉得事态紧急,便立即交给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兵部尚书殷开山两位重臣阅读。两人十分紧张,他们早就对敬德心怀疑虑,现在更是害怕敬德接到了寻相的密报,突然发动反叛,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他们甚至怀疑,在这两军对峙之际,万一敬德和王世充秘密勾结,里应外合,后果那堪设想!两人越说越怕,急忙招来太原起义的老将刘弘基、长孙顺德、窦琮,把诏令拿给他们看了,他们也紧张得额头直冒汗,简直觉得叛乱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连等秦王李世民回来都怕来不及。众人便决定立即动手,先把敬德抓起来再说。于是在屈突通、殷开山的主持下,布置了上百名精锐甲士埋伏在军帐后面,派人假传秦王李世民的命令,待尉迟敬德来后一举将他擒拿,拉到后面看管起来。屈突通、殷开山他们正在军帐里等着,只等秦王回来后一声令下,便将尉迟敬德斩首,然后再用同样的方式,将尉迟敬德军中的亲信给予解决。
“真是胡闹!”李世民有些生气的走进军帐,张烈也跟着进入。
见到守在那里的屈突通、殷开山二将后,李世民没好气的问道:“怎么?你们搜到了寻相的密信了?还是找到了尉迟敬德跟王世充勾结的证据了?”
屈突通、殷开山二人见了秦王的神情后,对望一眼,由殷开山说道:“这倒没有。不过尉迟敬德与寻相向来感情亲睦,当初他投降我军时极力回护寻相,要殿下也一并受降寻相,他才肯归顺我朝。殿下只为其故,才收留寻相这等庸碌无能之辈。如今寻相一逃,尉迟敬德定知内情,难脱干系。”
李世民连连摇头:“二位太过鲁莽!尉迟敬德若要叛逃,岂在寻相之后?正因为他与寻相关系非比寻常,寻相又是其部下,他却在寻相逃跑之后仍然留下,可见其绝无背叛之心!你们此次可是冤枉好人了。”
“尉迟敬德乃当世名将,他不肯轻易叛逃,怕是另有险谋。”殷开山道。
“殷将军此言,只是推测而已。我待尉迟将军至诚,他必不会叛我!而且皇上诏令的本意只是要我们严加防范,谁叫你们没有证据便胡乱抓人?快将他放了!”李世民又道。
“殿下……这……也不能肯定,不能说……这敬德便没有谋反的想法啊!”殷开山苦着脸,显得十分犹豫,“尉迟敬德其人骁勇绝伦,心高气傲,现已将他囚禁,他就算本无反叛之心,此次必定心怀怨恨。一旦他不为我军所用,倒戈一击,可就麻烦了。不如顺势杀了算了!”
“万万不可!”却是张烈发话了。
屈突通、殷开山一惊。“难道张大侠也认为是我们做错了?”他们本来还以为张烈会站在他们这边。
张烈沉声道:“这其中的对错我不敢妄加评判。只是我觉得,尉迟敬德不像是个不识时务的人,他跟着大唐才是有前程的,凭白无故,他为何要自毁前程?而且如果真是抓错了,那就应该赶快纠正,怎么能错上加错,乱杀无辜呢!这是一支号称‘仁义之师’的做法吗?”
李世民心中对张烈这番透彻之言暗暗赞赏,续道:“二位将军再不可造次!正如张仲坚所说的那样,冤枉良善已是我等不是,还要将错就错诛杀无辜,军心何能服之?岂不教忠诚之士寒心?营中其他归降将士岂不心生疑惧?以后又有谁还敢放心归降?”
世民又看看屈突通,笑道:“若果别人也如公对待敬德这样对公,只怕公今日亦不在此处矣!”
屈突通顿时语塞,满脸通红。
世民见他神色狼狈,觉得自己言重了,忙打圆场道:“我并没有怪罪两位将军的意思,你们毕竟都是为了我大唐着想,出发点是好的,就是过激了些。”嘴里说着安抚的话语,心底却在盘算如何挽回尉迟敬德的心。
尉迟敬德被带到了军帐中。
是要处决他了吧!
有一点点的不甘心。如果那一夜自己不顾一切的拥抱了殿下,要了殿下,可能会死的甘心点吧!
尉迟敬德有些自嘲的想着。
不过,都已经无所谓了。
当年他被刘武周赏识破格提拔,在攻打唐军时作战勇敢,从此名扬天下,在他心里,这一切全赖寻相所赐。
寻相虽没什么大能耐,却是第一批跟随刘武周起兵于马邑,而他则是由寻相引荐给刘武周的,所以他欠寻相一个人情。
殿下对他劝降时,他提出一定得同时受降寻相的条件。他虽然读书不多,是个粗人,却也明白“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他不能只为自己富贵,而不顾寻相生死。
结果,殿下接受了他的条件,他跟寻相一起归附唐军。
但寻相一直对他投降之事耿耿于怀。当他已经忘了当初定杨可汗和宋大人的恩义,全力巴结新主子。
特别是在得知宋大人和定杨可汗惨死的消息后,寻相看向他的,是一种轻蔑到骨子里的表情。
终于,寻相愤然背叛了他,还故意挑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时机。
其实,当他今早接到秦王的传令后,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所以,当自己中伏被擒时,他并不觉得意外,自己原本就欠着唐军血债,结怨已深,如今又发生部下临阵脱逃之事,唐军若治他个失察之罪,也不为过。
到李世民亲自替他松绑之时,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或感激。这种猫捉耗子的游戏,他
每每有一个将领犯了死罪,那做主帅的为了表示自己的仁厚与不忍,总是假装舍不得杀掉这个将领,总得先上演一番松绑、惋惜的好戏。
当主帅尽情表演够了,这个该死的将领已被主帅的痛心疾首感动得涕泪交流,而帐下各将也为主帅的仁厚深深打动之时,便会由几个亲信心腹出来唱红脸,向主帅力陈严明军纪乃治军之必要,违纪将领不管功劳多大、多受主帅宠信、主帅多么慈悲为怀,但为了正军纪、严威信,还是非杀不可。
于是主帅便会来一幕“挥泪斩马稷”,既按原定计划杀掉那家伙,又不令其他将领寒心;既可警戒他人不要步其后尘,又可保住主帅仁厚美名!
这是一套既复杂且冗长的把戏,几乎每一个身居高位的将领都会玩,就连他自己也玩过。
殿下,正平静的坐在那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下令吧!殿下!尉迟敬德不会怪您的。
殿下的嘴唇动了动,却是说了一句:“你跟我
他也迷惑的跟着殿下走出军帐,到了殿下的寝帐内。
殿下既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半句安抚之言,只命人拿来一盘黄金,足足有百两之多,往他面前
“殿下……这是何意?”他大吃一惊。
李世民两手按在他肩膀处,道:“别人不能明白尉迟将军一片坦荡胸怀,决不会当临阵脱逃之懦夫!但我岂会对将军赤诚忠心存有半点疑虑?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看重的是情投意合,以意气相许。若为一点小小不快,就互存戒心乃至交恶,那与一般小人之交有何分别?虽众人俱存猜疑,欲杀将军,而我并不以为其是。我知将军一定会明白我之心意,不会因此怀恨。君子之交,合则留,不合则去。若将军以为世民有所慢待,必欲他去,世民决不勉强!但我与将军共事一场,岂无半点情谊?这点金子,就送给将军作盘缠,略表我与将军共事之情。”
“扑通”一声,尉迟敬德重重跪倒在地:“殿下!”眼中已是泪光闪闪,哽咽无语。
他深知,换了任何一位主帅,包括他自己在内,象他这样背负着重大嫌疑的将领,决无不死之理!求生畏死,乃人之本性。他虽是刚勇过人,但又岂真是宁要死不要生之人?但懦夫之辈可以满足于苟延残喘,他堂堂男子汉却不愿含屈忍辱偷生。他身为降将,既非李世民故旧,又未立尺寸之功,两军对垒决战情势下,他部下群起而叛,他纵然未陷身其中,亦难逃死罪,如今竟能绝处逢生,他岂能不感激?
又想到之前竟对殿下心存邪念,尉迟敬德闭上了眼睛,对自己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站起来,端起盘子,捧着,朝殿下深施一礼后转身走出帐外。
眼角扫过,见到的是从殿下清冷的面容上,一下子浮出的笑容。
这次,是他的留下,温暖了殿下吗?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离开的了。
九月二十一日,李世民出了营帐,却见张烈早已等在外面。
“听说你又要去查看敌营?”
“不错。”
“为何……不叫上我?”
“没有这个必要。这次有尉迟将军跟我同行,另外我还会带上五百精骑,不会有什么事的。”
李世民说完,刚欲前行,却被张烈拉住了手腕。
“放开!”李世民挣扎不脱,有些恼怒的低声喝道。
“为什么?”张烈反倒抓得更紧。用力将世民拉进帐中,眼眸中的寒光紧紧的攫住了眼前这个快要让他失去理智的人儿。
世民吃痛,对上张烈的寒眸却也毫无惧色,厉声道:“现在我是统帅,你若呆不下去,要走便是;但如果要留下,就得听我的!我——命令你——放手!”
张烈震惊的看着世民,脸如死灰,慢慢的低下头去,别到一边,扣住世民手腕的五指渐渐松开。“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后,便背转身去,双手撑住案几,再也不发一言。
李世民揉揉被他抓的生疼的手腕,见他深受打击的背影竟在不住抽动,顿时心痛如绞,但终还是走出了帐外。
听到他掀帘而出,又过得一会儿,估计他已走远后,张烈摇摇晃晃的朝自己寝帐走去,但觉每踏出一步,都如灌满了铅似的,沉重无比。好容易到得帐内,便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洒而出,和着张烈脸上的泪水沿着唇角流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宁可让一个降臣跟随,也不愿接受自己的保护?
难道……自己在他心目中……还不如一个刚认识半年的降臣?
“哈——哈——哈!”张烈突然仰天长笑起来。
80
看着登上魏宣武陵的殿下,似乎有满腹的心事,神情落寞,眉头微蹙着,缠绕上了解不开的愁绪。
心疼。却又无言。
殿下会这样,跟那夜的醉酒所为一事吗?抑或是——所为一人?
突然,一群郑军向他们冲了过来。
为首一将,着红衣,跨白马,人就像燃烧的旋风笔直地向殿下俯冲过来,引槊直刺秦王。
好象这个敌将知道秦王是什么身份,什么都不管,一槊狠过一槊地猛刺,仿佛不再是人,而是只剩下杀意的野兽。
秦王刚自游离的思绪中回复,匆忙之中被逼得手忙脚乱。
他大喝一声跃马上前,在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敌将几乎刺中秦王的时候,一槊将其贯下马来。
郑军忙蜂拥而上,抢回了那红衣人。
他也趁机翼护着李世民冲出重围。
后来才知道,那红衣人姓单名雄信,本是当初瓦岗李密的心腹骁将,后李密败忘遂投降了王世充,现做了王世充的侄女婿。
“杀回去!”
尉迟敬德一惊,看向殿下,发现他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和惊险,眼睛中散发出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殿下这样说,决不是一时意气用事。
顿时胆气陡增,慨然应道:“是!冲回去!杀他个回马枪!”
殿下赞许的朝他一笑,命两名骑卒回唐营禀告屈突通发救兵来援,然后跟他率一同突出来的数十骑又冲了回去。
世事就有这么奇怪,刚刚还有几分厉害的郑军,见他们又冲回来,反而昏了头乱了阵脚,本来有好些追出来的,因为和大队分离,在他们面前倒成了少数,干掉几个以后,剩下的人一齐回头乱跑,和还在追来的人撞成一团,再后来的人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也开始乱跑,敌军混乱了。
他跟殿下一起,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力战半个多时辰后,终于等到屈突通援军,唐军里外夹击,郑军大溃。
此一役,郑军被斩首千余级,被俘六千多,陈智略等数员将领也被擒。王世充仅以身免。
在庆功的晚宴上,李世民笑道:“当初你们说尉迟将军必叛,我说不可能——想不到将军报答得如此之快!”并把遇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众人讲了,众人皆称:“殿下识人,我等不及也!”屈突通、殷开山也向尉迟敬德道了歉,大家尽释前嫌,举杯畅饮。张烈见世民只管称赞尉迟敬德,其余将官也一个接一个的直向尉迟敬德敬酒,一张清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趁众人不注意时出了营帐。李世民见张烈离去,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端起酒杯,朝尉迟敬德道:“将军,我敬你一杯!”也不等尉迟敬德端起酒来,自己仰着脖子喝了。这尉迟敬德大悦,也回敬秦王,当下两人都灌了不少酒下去。尉迟敬德更是把酒吃得大醉,坐在交椅上,身子不定的乱摇。众人见状,忙叫李青来扶李世民,尉迟敬德就交给程咬金。三板斧嘴里嘟囔着上前刚将尉迟敬德扶起,不料尉迟敬德却把手搭在程咬金的颈上,用脚一扫。程咬金扑嗤一声,跌倒在地。起来将要认真,被秦叔宝上前扯住。
只听尉迟敬德醉笑道:“今晚我不回营,同殿下睡了吧。”
众人吓了一跳,直朝秦王看过去。
李世民也已有了醉意,听见尉迟敬德的话,不怒反笑道:“使得。”
众人面面相觑,均想:殿下你纵然要收服尉迟敬德之心,可也犯不着拿项上人头去当赌注吧。这尉迟敬德是不是就真的忠于大唐,单凭今天之事尚不能全然证明,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正开口欲劝,却听李青叫道:“殿下!”
“你们都出去吧!我自有分寸!”
李青回到自己帐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也怕尉迟敬德会对殿下不利,不过他认为的“不利”可是不同于众将认为的“不利”)。殿下今天……是怎么了?
虽说两个大男人同塌而眠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战地更是常事。可他就是觉得不放心。殿下看起来有些怪怪的,以前庆功时他从不轻易喝醉,可今天似是有意买醉——对了,那个张烈跑哪儿去了?
突然想起酒喝到一半时就不见了张烈,李青心道——莫不是这两人又出问题了?
心中暗叹一口气,殿下他虽说是个极冷静的人,可年纪轻轻,背负了这么大的压力,遇到情之一事,难免有赌气使小性子的时候——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这就去找张门主。
主意既定,李青不再犹豫,掀帘直奔张烈寝帐而去。
张烈在朝世民卧帐赶时,正好见着李世勣跟秦叔宝、程咬金几个从那边过来,他忙抢上前道:“他……殿下他……没出什么事儿吧!”
李世勣笑道:“哦,原来是张大侠,放心,殿下没事儿!”
程咬金的大嘴巴也嚷开了,“张大侠怎么也来了,还怕殿下出事,莫非张大侠你也会看天象?”
“天象……?”张烈似乎被程咬金这话弄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是这样的,”
李世勣朝程咬金嗔怪的看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张烈,笑道:“因殿下要与尉迟将军同塌而眠,我等不敢大意,便守在附近,李某不才,于天象之学曾有涉猎,刚才仰观天象,只见紫微星正明,忽然有黑煞星相欺,这才叫了秦、程两位将军同我去殿下卧帐看一看!”
“结果呢?”
“结果——没事啊!” 李世勣两手一摊,笑着与二将去了。
张烈满腹狐疑,心念急转,几个腾越,落在了世民卧帐附近的一株树上。
尉迟敬德立在秦王卧帐门外,心中百感交集。
酒多了。
所以他才可以借着酒意赖着要跟殿下同睡。
似乎殿下也答应了。
多余的人全都出去了。
脱衣,倒下,同榻。
此时的殿下对他而言,不再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他靠过去,一个翻身,压在错误的位置上。
被压住的殿下,因为呼吸不顺畅,蹙了蹙眉头。
他低下头,怜惜的去抚平。
然后是眼,鼻,颊,和唇。
手指移开,正欲以唇替代吻上时,殿下的唇微微动了动。
似乎在说一个字。
他静下来,凝神倾听。
“烈……”
是“烈”吗?
单纯的一个“烈”字?抑或——是一个人的名字?
有一瞬间的怔住。
然后,不应该恼却控制不住,他狠狠的撕开了身下人儿的中衣,欺了上去。
“烈……”
又出声了。充满了伤感、不解跟凄凉。
猛然抬头,正好捕捉到了殿下紧闭的眼角流下的一滴泪。
“烈”?张烈么?虬髯客张烈么?
脑中轰然一响,酒竟全醒了。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匆忙翻下身来,将殿下被他褪至手腕处的衣服拉起合拢,再搭上薄被。
一时之间六神无主,焦灼的在营帐内踱来踱去。
眼光还是忍不住看向塌上那人,苍白着脸,虚弱的不堪一击。
拳头握紧,又松开。
穿好衣甲,再没朝塌上之人望一眼,大步走至寝帐门外,立于门前,如木尊雕像一般。
李世勣、秦叔宝、程咬金他们到时,正好看见尉迟敬德当起秦王的宿卫来这一幕,当下颇为感动,遂放心离去。
及至张烈潜于树上,看到的也正是这阵势,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突觉身上一暖,尉迟敬德看时,正见张烈拿了披风与他披上,“将军辛苦了,现已近秋,夜风又凉,将军还是披上御寒吧!”
尉迟敬德想了想,将张烈送来的披风披好,道:“多谢张大侠关心!”见张烈一双眼睛早已越过他看向了后面,隐含担忧之色,便又道:“张大侠放心,尉迟敬德深受殿下知遇之恩,此生纵万死也誓护殿下周全,既甘领护卫之职,就决不会三心二意,再起他念!”
张烈听出他话中有话,以凌厉之色在尉迟敬德面上扫过,见他凛然对视,毫无惧色,心中隐隐有些明白,遂笑道:“将军好一派英雄气概!他日定要与将军切磋一下,再跟将军来个不醉不归!”
尉迟敬德笑道:“好!我们一言为定!暧,嘘……!殿下已睡熟,切莫吵醒了他!夜深了,张大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张烈点点头,赞许的拍了拍尉迟敬德的肩膀,又朝世民卧帐看了一眼,心中一片明朗畅快,笑着大踏步离去。
王世充的内心充满了战败的耻辱,充满了对李世民的不服。他汲取了之前的教训,将精锐主力编为机动兵力,由亲信大将直接掌管,对队伍严加训练。他一直按兵不动,不时窥探着唐军的缝隙,谋划着要给对方以出其不意的袭击。
令王世充无法想象的是,在战法的改变上,他的对手李世民居然与他不谋而合。
“殿下轻身犯险,亦不是大将之道。若殿下略有闪失,这数十万将士可怎么办?殿下身先士卒属下不敢多言,但请重置亲卫,以全万一才是。”
虽说上次在宣武陵一役取得了胜利,可是众将官还是劝秦王不应再轻身犯险。
李世民露出认真的表情。
“这一点其实我也想过,不过我想的还不仅是亲卫安全的问题。王世充不会轻易以弱势兵力来与唐军决战,更可能采取如北邙山宣武陵战斗似的突然袭击,所以我们应该专门成立一支强悍而精干的机动部队。兵贵精而不贵多,如能精练这样一支亲卫,战时随我突击敌阵,必大有作为!不错,就是这样!此军当是千万之选的锐骑,无论士卒还是将领——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翟长孙四将听令!”
“末将在!”四人闪出阵列。
“令你四人从骑兵中挑选出一千多名武功高强、战斗经验丰富的战士,分为左右两队,由秦将军、程将军出任左队正副统领,由尉迟将军、翟将军出任右队正副统领,这训练之职嘛,就交给张仲坚全面负责!务必加强训练,尽可能地缩短对敌人的突然袭击作出快速反应的时间!”
张烈听到这里,想了想,站出来道:“训练出这样一支劲旅没有问题,只是不知殿下要给它起个什么名儿呢?”
李世民笑道:“我是大唐的秦王,秦德属北方水,黑为正色!让他们都穿上黑衣黑甲,就叫——玄甲军!”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世民跟他的将领们,带着玄甲军取得了对郑军作战一个接一个的胜利。
先是援助屈突通大败王世充前来偷袭的精锐部队。
再是罗士信诈克了东都北面的千金堡。
王世充的势力范围在不断的衰减。到十二月初时,王世充的地盘几乎只剩下洛阳一座孤城。从此缩进东都皇城不再出来。
81
李世民知道洛阳城坚,也不急于猛攻,只命修了几个大的练兵场,抓紧战斗的间隙操练全军。
这日,李世民正在观看众将的模拟演练,却见齐王李元吉过来了,他一惊,毕竟三弟一般都是跟父皇拨给他的三万人马自成一派,平日很少参与集体行动,不知今天怎么会想起过来练兵场——正纳闷,李元吉已到身前,笑道:“怎么我来了,二皇兄连句招呼的话都没有,看来是不欢迎我这个弟弟啊!”
“怎么会呢!”李世民也笑了,“刚才二哥看众将们演练,发现尉迟将军特别善于避让长矛,你看,他每次单枪匹马冲入对方阵中,对方密集的长矛刺来,却始终伤不了他,他还能夺取对方长矛回刺过去呢!”他匆忙之中找了个话题敷衍。这个阴恻恻的三弟,不知怎的,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总让他感到凉飕飕的。自那次在太原教训他之后,他跟自己几乎再没什么来往,只听说他是东宫的常客,跟太子交往甚密。偶尔碰到,他也总是对自己阴阳怪气的,还要不要说些有关四弟的话来故意伤他。四弟在他心中本是一道伤口,偏有这个嫡亲弟弟不肯放过他,大肆往他的伤口上撒盐,久而久之,他对这三弟不由得便有了一种避让感。
正暗自戒备,却听齐王李元吉笑道:“是吗?听说二皇兄最近对这个刘武周的降将好得很哪!他的手下叛逃了,你非但不杀他,还送金子,对了,还陪睡呢!”这最后四字,是李元吉嘴唇凑到了世民耳边,用一种极轻微极暧昧的声音说的,只见李世民的脸倏的变的苍白,瞳孔也突然放大,却没有焦距,李元吉笑意更盛,继续在世民耳边道:“不晓得四弟他知不知道,要是知道,恐怕会从阴间跳出来呢!毕竟——他那么爱自己的亲哥哥,连睡觉都在叫亲哥哥的名字,没想到生前没睡成,亲哥哥却教别人睡了!哈——哈——哈!”李世民听到这话,更是气急攻心,看着对他笑着的元吉,扬起手想给他一耳光,却在即将接触到那人的脸时硬生生收了回来——元吉虽然如此恶毒的伤他,可却是他的嫡亲弟弟啊!母亲临终前的话让他无法再对这个仅剩的同父同母的弟弟下手!强压下涌上喉间的血腥,却见到元吉那张嘴里又吐出一句:“你打啊!哥哥教训弟弟嘛,天经地义,想那四弟都已经因你而死了,父皇宠你,四弟的事一点儿都没怪你!哼,我算什么!我知道你恨不得打死我,那就打啊!反正再加上我这个爹妈不爱不疼的弟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竟将脸凑过来让他打。
看到元吉一张马脸在自己面前晃动、放大,李世民但觉一阵天旋地转,几欲晕厥,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站定后,他不用回头看,已知道来者是谁。见元吉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光打量着他们,羞怒之下喝道:“放开!”人也挣脱出来。张烈也不理会,径直走到李元吉面前道:“齐王殿下,我看秦王殿下似乎有点不适,我送他回营,你请自便!”
转身过来要拉世民,却听李元吉笑道:“原来今天二皇兄身体不舒服啊!那真可惜——”
李世民避开张烈伸过来的手,走到李元吉面前,与他对视道:“可惜?可惜什么?”
李元吉见他此时已平静下来,笑道:“刚才听二皇兄称赞尉迟将军之能,小弟不才,却也自认擅长骑马使矛,一时兴起,想与尉迟将军各自去掉枪头相互切磋一番。二皇兄却要离开,看不了这场较量,岂不可惜?”
练兵场上众将早已在张烈腾身离开到秦王身边时停了下来,尉迟敬德听齐王说要与他较量,当下有点犹豫。他素闻这位齐王爷脾气刁钻古怪,而且心狠手辣,与殿下的作风大不一样,且刚才似乎曾为难殿下,他自是想为殿下出口气,可这李元吉毕竟是齐王,不能轻易造次,便向秦王看去,却见殿下朝他点了点头。
尉迟敬德得秦王同意,豪气顿生,大声道:“末将原不敢以下犯上与齐王殿下比武。既然齐王殿下执意要比,末将自当去除锋刃,殿下就不必了!”
李元吉一听,心中大怒——你一个小小的降将竟敢如此轻视本王!不过转念一想——本王何必跟你这莽夫计较!不去枪头就不去枪头,这可是你自讨苦吃!——二哥啊二哥,没想到你连这种莽夫都看的上!还当着我的面跟别人……真是将我置于何地!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待我先解决掉这个,再对付你身边那个!
二人上马,厮杀起来。
李元吉的长矛之术确实有些造诣,一支长矛在他手上使得矫若游龙。
尉迟敬德的长矛去了锋刃。他先敬对方是齐王,只架隔遮拦,躲避闪让,岂料越比下去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李元吉的一支长矛接连猛刺,招招冲着尉迟敬德的要害处招呼,这哪象是在切磋武艺?倒像象是怀着什么深仇大恨,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
转眼间李元吉已刺出数十下,看的李世民一脸凝重。但不管他如何强攻猛刺,那在旁观者看来似有千钧之力的杀招,到了尉迟敬德面前,却是被他或轻轻一架,或灵巧地一避,便消弭于无形。斗了半个多时辰,李元吉丝毫占不着便宜。
饶是那尉迟敬德一再忍让,但终被李元吉的毒辣招势所激怒,又想到这人曾为难殿下,心念一转,正想转守为攻,忽听得台上观战的李世民问道:“夺与避,孰难?”
尉迟敬德闪身避过李元吉又刺过来的一下,马上回答道:“夺难!”
“那请将军表演一翻空手夺矛如何?”
“是!”尉迟敬德会意,将手中的无刃之矛扔在了地上。
李元吉脸色微变,举矛又刺。
尉迟敬德左右闪避,让过两下。第三下刺来,尉迟敬德身子一侧,伸手抓住矛身,用力一扯,便将李元吉手上的矛夺在手中——他臂力奇大,李元吉若不松手,必被他扯落马下。
李元吉并不肯认输,尉迟敬德便将矛递还给他,与李元吉二马相错,拍马而驰。
李元吉纵马追赶,举矛从后刺去。
尉迟敬德轻轻一抬右臂,那矛堪堪从他胁下穿过。
只见他将右臂一夹,左手拍马,口中大喝一声!坐下马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