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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李青转过身来,那少年(李世民)和他的贴身丫鬟三春已站在他背后,想也是刚回府。

“李青不敢欺瞒二公子,在下斗胆拜会,确是另有目的。”

“这位李兄倒是爽快。”略一停顿,李世民又道:“其实我在山上,早已觉得你与马队其他那些人不同,你们后来见到的那大胡子,是我的一位好兄弟。他们其实与本地居民并无滋扰,只是早已探得那十几个黑衣人到太原是另有目的——”,说道这里,李世民突然打住,笑道:“但山上一见,李兄磊落之人,并非他们一伙,所以我才让焦大哥放你们走。”

“二公子宽怀之心,以诚相待,在下也定当还之以诚。”李青见李世民娓娓道来,说道拦路抓人一事,就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般,哪里还是山上那个天真而又落寞的少年。眼前分明是个心机深沉的谋略高手。遂提神俯身道:“请二公子移驾。”

李世民点点头,李青遂随他进入内室,三春也懂事的退了出去。

李青发现墙上竟有一个大大的“喜”字。

李世民看见他惊讶的表情,也不说话。却背对李青负手而立,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

李青心里却是百转千回。莫非他已娶亲?——见这“喜”字兀犹鲜艳,几上几支未燃尽的红烛,房内物事均为红色,忖道:看这情形,他娶亲应是昨日之事。但新婚第二天竟撇下娇妻外出,这……,又想到他独立山头时的落寞之情……啊,是了,想必他对婚事并不满意,但这乱世中,世家子弟多半是政治联姻,他虽才貌双绝,却也不能幸免。心下不由唏嘘,旋即双膝跪下,“小人李青,特来向二公子献宝!”

“哦?”

“在下有一柄家传宝刃,不敢私藏,特敬献二公子!”李青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双手呈上。

李世民转过身来,见那物事竟是一柄匕首,遂接过来,只觉极是沉重,那匕首连柄不过一尺二寸,套在鲨鱼皮的套子之中,份量竟和寻常的长刀长剑无异。他左手握住剑柄,拔了出来,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至,再看那匕首时,剑身如墨,半点光泽也没有,知是寒铁所铸,当下脱口而出:“好一柄宝刃!”

旋又道:“你只为了献宝而来?”

“在下早已说过另有目的,此刃削金断玉,但求二公子收下防身,并让在下随侍左右!”

“你远道而来,又将传家之宝献上,就是为了做我的贴身侍从!”

“确是如此!”

“我对你的背景一无所知,你倒是给我一个让你跟随的理由!”

“在下李青,其余请恕在下不能奉告,但求公子相信在下绝无加害之心,适当时候定会与公子言明!只是在下与公子虽仅匆匆数面之缘,却深为公子所折,不忍公子受到任何的伤害,是以斗胆提出如此要求!”

李世民一笑,“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安全了?”

“但公子也是人,至少在公子身边,可以感受公子的喜怒哀乐,公子平安,在下可第一时间确保;公子有难,在下能第一时间知道;公子高兴时,在下愿陪公子剧饮,公子心里不痛快,需要向人倾诉时,在下愿用心倾听。而且,在下曾习医术,尝百草,精烹饪,善女红,也有点武功底子,足以为公子持弓背箭。在下对公子昭昭之心,唯天可表!求公子允许让我来照顾您!”

李世民看进了他的眼睛,那眼睛也正看着他,那是炽热的,并且毫无惧色。三春毕竟是女孩子,总是跟着我,也有些不便之处,这李青倒是可以胜任!李世民心想。

“既然如此,那你就代替三春吧!”李世民笑了,他已放下了警戒。

李青望着他的笑容,眼前的李世民与刚才那个城府深沉的李世民判若两人,这时的他,带着调侃的神色,少年心性表露无疑。毕竟还是个孩子啊!心头一热,磕下头去,“谢二公子!在下必竭力以报,死而后已!”

“李青,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今后你我虽名为主仆,但实际上我已当你是我的兄长,毕竟你我同姓啊!”李世民扶起李青,脸上带着浅笑,诚恳的说道,显然他已为李青刚才那番肺腑之言所感动了。

“至于那柄宝刃,你既已表明心志,我就让你代为保管。你还是收起来吧。”他将匕首递到李青手里。

李青看见了他的手。他的指节修长有力,手背却是莹润洁白。感受着这双曾不费吹灰之力拉开三五百斤的巨弓的略显纤细的手将匕首交与他时的轻微的触感,柔软而舒适。心中激动,暗暗发誓要保护好这甘愿跟随的新主子的一切,李青再次跪拜下去。

第二天,李青终于从府人的口中得知,李世民确是于前日迎娶了大隋已故骁将长孙晟的女儿(时李世民15岁,长孙氏13岁)。

原来这长孙晟早亡,留下一儿一女被他们的舅父高士廉收养。那高士廉是当时的名士,独具慧眼,在世民8岁那年带侄儿长孙无忌(9岁)到太原拜谒李渊时,便看中了世民,提出两家结亲,李渊早就知道长孙晟的名气,虽已去世,声望犹存。而且高士廉也是朝廷中响当当的人物,自己又正为炀帝猜忌,听对方主动提出来,自是求之不得,当下大喜过望,便马上应允了下来。李世民那时只有8岁,只懵懵懂懂的知道自己有了一个未婚妻,于此事对他终身的影响,却半点概念也无,只搁置一旁,却很快与年龄相仿的长孙无忌成了至交好友。后来李渊见时局愈发混乱,便与夫人商量将这早订下的二儿媳与她的哥哥长孙无忌接来。这窦夫人(亦是一名奇女子)对亲事本来就十分赞同,便提出让两人成婚。李世民听说要迎娶这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妻时,心下虽十分不愿,但他自幼便聪明懂事,在窦夫人的亲自教导下更是识大体,对时局观察入微,深知这庄政治婚姻对李家的意义,断不可以一己之私断送了整个家族。便同意下来。不表。

李青不由得对这二少夫人有了极大的兴趣,自己一生要追随的二公子,他的妻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二公子显是对这妻子并不喜爱,新婚第二天便让她独守空闺,却不知她作何感想。

这天清晨,在留守宅院与公子宅院之间的路上,李青见到了她。旁边一家丁对他说,“瞧,那可不是新少夫人!”李青马上看去,她穿戴十分朴素,身边只有一个丫鬟跟着,但从走路的姿势来看,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小的李青,给二少夫人请安了。”

“你就是李青,我听三春说,世民他最近收留了一名叫李青的人做随侍,倒把她生分了,不知可是阁下。”

“正是在下。却对不住三春姑娘了。”

“那倒无妨。三春在我这里,倒也挺好的。你请起来吧。”

李青站起来,将这二少夫人的容貌尽收眼底。一张平淡无奇的脸,脸色苍白,头发蜡黄。唯一能吸引人的,竟是那双眼睛。她望着李青,李青顿时如沐春风。他觉得这二少夫人配他的二公子,虽是委屈了公子,但就眼睛来说,天下能配得上二公子的女人,恐怕也只有她了。

李青正胡思乱想着,那二少夫人又说话了:“李青,我看你也是个用心的人,有你跟在世民身边,我也就……,那,世民就麻烦你多照顾了。”说完,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丫鬟道:“月儿,我们回去吧。”

李青不由得有些可怜起这贤惠的女人。其实李青跟随李世民的这段时间里,只是每天跟着主人来来往往于一些人之中,这些人,身份各异,既有达官贵人,也有士卒草莽。但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都对主人十分敬重,仿佛主人已不言而喻的是这些人的头儿。偶尔留在府里,白天也不见夫妻两人同处。想那女子新婚即被如此冷淡,刚才一见,却没有半点怨色,有的只是为丈夫的担心。李青心下暗暗佩服,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来到公子书房,李世民正在读《孙子兵法》,他上前一步跪下来:“我刚才听三春说少夫人有点不适,公子去看看吧。”

李世民听他这样说,放下书,站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少夫人太过分了!”

“李青不敢。只是……”

“我又何尝不知她的委屈。她冰雪聪明,新婚那夜我掀开她头巾,自是失望,而且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婚事,始终没有做好真正的准备。我当时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只是和衣而睡了,她见我这样,心中必是伤心,但却没有哭闹,默默的也在我身边和衣睡下了。她知我不喜爱她,知道我有我要做的事,白天只待在西侧的房间,我若不唤,她绝不会过来,晚上却过来与我很有默契的同床而眠,她为我这样,我心中岂能不知?对于她,我心中实在有愧。我想,待我整理好思绪后,会对她好的。现在想来,我对她的感觉更多的是敬重,而并非喜爱。但既然她是我敬重的人,我想我能跟她相敬如宾,好好相处的。只是心中却深负了她,虽非我所愿,但亦无法。”

李青听他将心中所想都对自己吐露,心中激动。道:“公子说的极是。这‘情’之一事,绝非勉强可以得来,公子与少夫人心有戚戚,倒是李青多口了。”

7

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一群野马正悠闲地吃草。晴朗的天空下,远方那小丘般起伏的群山清晰可见。张烈一路纵情驰骋而来,虽急着赶赴潼关,可还是不由得陶醉在这旖旎的草原风光中。

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不远处有群野马因为受了惊,狂奔起来。马群的头马是一匹年轻漂亮的黑马,它鬓毛净亮,通体发着黑缎子般的光泽,四蹄修长,肌肉劲健,尤其是那奔驰时的优美体态,更是雄姿万千,神采不凡——好一匹马中之王!张烈目视着那黑马四蹄奋飞,昂首前奔,犹如神驹,率领马群渐渐远去,然后才回过头,准备继续赶路。

蓦的,他发现远处有一个少年也在向马群张望,显然,那人也被马群那种一泻千里的气势吸引住了。两人离得远,看不清楚少年容貌,只从身形依稀辩得是一文弱公子哥儿——想不到这人对马也有兴趣!张烈胸中突然升起了一种较量和征服的强烈欲望。他狠狠地抽了坐下马一鞭,然后双腿狂夹马肚,直奔黑马而去。那马在前边疾驰,他骑马在后边拼命追赶。渐渐地,他已经超过马群,离那匹乌黑锃亮的头马不太远了。

正在这时,有一人一骑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直扑黑马。他定睛一看,发现此人正是刚才那个向马群张望的少年。他身着白衣,口中呼叫着。在超过了张烈以后,他回过头对张烈得意的一笑,那笑声中分明有与张烈一比高低之意。

张烈一震——原来男子也可以长得如此……精致?随即摄敛心神,也向少年报之一笑,便不动声色催马向前奔去。于是——本来就很热闹的草原更加热闹了——马追马,人追马,你追我赶,好不痛快。张烈和少年互相在捕捉中设置障碍,以避免对方抢先得到。毕竟张烈经验丰富些,较量了半天,终被他在抢斗中得一良机,翻身跃上黑马脊背。那黑马从未受过如此侮辱,立刻暴怒起来,它挣扎着,扬蹄奋踢,狂嘶不已,饶是张烈使出浑身解数,但还是一个重心不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黑马长嘶一声,继续向前狂奔。少年见张烈在落下的瞬间以足点地,轻盈一翻,便稳稳的的站定了,知他无碍,便又纵马追赶。看看追上,他飞身一跃,稳坐在黑马背上,当下紧抓马颈,身体贴住马鬃。

那马刚胜了一回,见这次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浑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只见黑马怒瞪着乌黑的眼珠,暴躁的跳动着蹄子,前后拽扯着,身形乱晃,但是任凭它怎么跳动腾移,少年仍是如磐石般稳固的骑在它背上。那马见遇到劲敌,情知不是对手,便挫了几分锐气,大声喷着响鼻,不似先前那样狂拗,撒开四蹄在草原上飞奔起来。

张烈看着群马跟着那黑马一路狂奔而去,那嗒嗒嗒的马蹄声,随着马群飞速的运动,形成一股强大的风暴,从草原上席卷而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千点万点浮动的光斑。那些光斑是从马背上闪出来的,它千变万化,神奇莫测——不过最耀眼的莫过于头马背上的那袭白衣,在阳光下夺人眼目,让人感觉堕入了光的深渊。

张烈被这动人的场景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么美妙的大自然风光,也从未见过如此坦荡、如此自由不羁的生命野性的躁动。目光始终追随着那白衣少年,果见他似乎有所感应的回眸一笑——与刚才不同,此笑全无得意之色,却予人高高在上、舍我其谁之感,那与世俱来的气势让张烈也不由得为之心折。

此人绝非泛泛之辈!目送那人及群马从眼前消失后,偌大的草原上,又剩下张烈单人孤骑在踽踽独行。这草原是那么宽广无边,总让人感觉到走不到头似的。

晋祠背后的一所院落。

这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中,太原副留守王威带领一干人将院落重重包围起来后,派了个小兵去敲门。

门开了。

王威吃了一惊——李世民怎么会在这里?看来事情不妙!他跟高君雅乃是皇上安排来监视李渊的心腹,常常密谋收集李渊“谋反”的证据,却没少吃那李世民的苦头,弄的每次自己都灰头土脸,最终无功而返!

“敢问——这里是二公子的别院?”

“恩。我奉了爹爹之命,白天去晋祠礼佛,晚上便住在这里。不知——王大人这是……”他看了看外面的众多士兵,有些不满的问道。

王威知他将他老爹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搬出来,是要自己知难而退,略一沉吟,忙打笑道:“不知二公子在这里,妨碍二公子休息,实在对不住,”遂又话锋一转,“但我等奉了朝廷密旨,捉拿朝廷重犯,那重犯武功很是厉害,却也重伤在我大隋朝无敌大将军宇文成都手下,我等收到他逃到太原府的密报,一路追来,谁知追到这里却失去了那人的踪迹。我等怀疑他逃到了二公子这所院中,为了二公子的安全,请容我等到室内搜查。”

李世民并不让开,只笑道:“听王大人之意,好像有个重伤之人到了我这里,我竟不能发现似的。王大人,你觉得这可能吗?”

王威脸色一变,“这么说,二公子是不肯配合罗!”

“不是不肯配合,而是我这里根本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王威眯起了眼睛:“如果我一定要进去搜呢?”

“王大人,我再说一遍,我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王威冷笑道:“我等乃是奉旨行事,那么对不住了!搜!”他率先冲进去,推开了房门。

纱帐内隐隐约约有一个人。他冲上前去,即将碰触到纱幔的手让一句话给硬生生挡在那里。

“王大人,在做任何事之前,我劝你最好考虑一下后果!”李世民跟了进来。

王威心里本来就怵李世民,李世民这句话让他打了个激灵。这时他旁边的亲信帖耳悄悄说了几句,他这才发现李世民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脸上微有酡红之色,应是刚从房事中……。他又忖道:“那人在太原逃串时,对地形一点也不熟悉,否则以那人的武功,说不定早已逃脱,按说李世民与那人不可能是一伙的……这帐内看情形应是李小子的相好,这小子刚刚娶了新夫人没多久,他娘就死了,看来是他怪老婆克死了他老娘,便搬出来住,又好上了一个。如果真如此,我若掀开了纱幔,对他便是大大的羞辱,他必全力对付我,这小子跟突厥夷子颇有交情,说不定哪天借突厥人之手置我于死地!我既讨不到功劳,反倒惹一身腥!权衡再三,他伸回手抱拳陪笑道:“惊扰二公子清梦了。只是我等也是为公务办事,还望二公子见谅。”

李世民拿起桌上的一杯茶喝了,冷笑一声,“王大人要搜便是,在下可担不起这妨碍公务的罪名。”

“没有的事,是我等瞎了眼睛,迷了路,不小心闯进了二公子的私宅。我等向二公子赔罪,还望二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件事就此算了,如何?”

“还是请王大人验明正身!”李世民走过来,竟掀开了纱缦。

王威那里还敢望帐内看一眼,忙道:“我等告辞。”忙带众人退了出来。

李世民掀开纱帐,躺在了那人身边。

事到如今,这戏还是得做足。

侧身过去,闭上眼睛,将那人揽入怀中。

脸更红……

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多管闲事的人。

本可以不管那落在院中的重伤之人的。

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竟鬼使神差般的将他救了下来。

理由呢?

——王威暂将监视爹爹一事搁至一旁,却亲自花时间来追捕这人,显见朝廷对此事的重视。而此事不由爹爹亲自主持,看来并不想让爹爹知道。这事蹊跷得很,我决不能让这人落到他们手中。

对!不错!就是这样!王威跟高君雅这两个家伙,老是找爹爹的麻烦,跟他李家作对,自己就偏要跟他们对着干!但凡他们要抓的,他就一定要救!

想到这里,世民唇边不由露出了一丝顽皮的笑意。

可是,自己以前从未跟……跟一个男人同塌,而且还……还要抱着……这种亲昵暧昧的姿势……哎……虽说这个男人长的挺英俊,不过……他可没有断袖之癖!要不是怕王威那家伙恐会折返暗中窥探,他……他才不会做此“牺牲”呢!

又瞪了怀中的大男人一眼,世民思绪转回了十几天前母亲去世时的场景,心中一阵难过——娘亲……你……终究是离孩儿去了……可你为什么要对孩儿说那些呢?娘……

“世民,放过你的兄弟们吧……!!!”

娘亲弥留之际朝他拼命喊出的话一直在耳际盘旋,世民暗叹几口气,紧闭的眼中竟落下泪来。又兀自伤感了一会儿,终是沉沉睡去。

“是虬髯客,快追,别让他跑了!活捉虬髯客!”

啊!张烈猛然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环境,而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上身赤裸,伤处缠着绷带,下身也已换了干净的灰布裤子。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啊,是了,他安插在潼关的总管魏兴背叛了他,以截获长安宫殿地下通道机密地图为由,将他诱到潼关,先是在酒里放了毒药废掉他的一半功力,再是被宇文成都用镏金镗背后偷袭得手,他无奈只得一路狂奔,夜里到得太原府后,风雨大作,慌不择路,在想翻过一处宅院时力气用尽,落到院内,看这情形,应是被这宅院主人所救。猛一摸下巴,哪里还有那把标志性的胡子!再向脸上摸去,竟已是本相!想是那夜大雨所致。

张烈坐起身来,感觉背后伤势好了一大半,心想这主人定是个内功高手。他既已见自己真面目,却未将自己交与官府(虬髯客可是朝廷通缉的第一要犯),这有两种解释:一是因大雨的原因,他并未见到自己虬髯客的扮相;二是明明知道,不报官府,却另有目的。无论怎样,这里是李家的势力范围,自己对这一带并不熟悉,还是尽早离开为妙。只是自己伤势未愈,对方又是高手,便想看看此人意欲何为后再做打算。

主意既定,便欲下床,见床边放了一件白色中衣,一件灰色袍子。他倒也不客气,拿来径直穿上了。推开门,只觉一阵晚风扑面而来,却闻一阵琴音,和着风声,优雅之中犹带伤感,不断传来,他不由得循声走去,但见亭内坐了个白衣少年,正在弹琴。

月华如水,薄雾逐渐升起,氤氲之气绕在那少年周围,忖得那少年好似谪仙一般。张烈平日所见,都是些慷慨壮士、武装巾帼,此情此景,竟让他有些痴了。

莫非这如梦如幻的少年,是他的救命恩人不成?

8

走近一看,教他大吃一惊——这弹琴的白衣少年跟那日草原上与他竞逐驯马的白衣少年竟是同一人!

不过跟那日的英姿洒落、眉宇清扬不同,此时少年精致的脸上,眉头微蹙,眼神迷茫,双唇苍白,让张烈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怜惜之心油然而起,那蹙眉、茫眼,毫无血色的唇,美则美矣,张烈却再也不想见到。他想见到的,是少年笑的样子——就像那日在阳光下,驱乘万骑时的耀眼夺目。

于是走上前去,笑道:“公子,我们可真是有缘啊!”

那少年抬起眼来看他一眼,却没有笑,仍是弹着琴,只冷冷的道:“怎么,难道我们见过吗?”

张烈一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那日与少年初见时,自己是易容成“虬髯客”的样子;而为少年所救时,自己却已教雨水“淋”成了本相——是以少年并不知道他二人早已有了一面之缘,只当他是个被自己所救的落魄之人而已。

想到这里,他抚掌笑道:“哦,不是。公子真是好情调,在下虽非雅人,却颇爱吹箫。不知公子有箫没有?”

那少年止住琴声,也不答话,只从怀中摸出管箫来,抛给了他。

“不知公子肯赏脸与在下合奏一曲否?”

过了一会儿,那少年方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即景奏一曲《秋江月》如何?”

张烈说完,便把箫举到唇边,略一沉吟,箫声琴声同时扬起。

但听箫声初起时,婉转悠长,琴声在后,慢慢相和,宛如一江秋水平静地淌过,上有一轮明月,满江清辉荡漾,江中一只小船随波逐流,悠然自得。然而好景不长,商声陡起,琴音忽转,仿佛天色突变,乌云闭月,狂风暴雨疾下。箫声亦随之激越,就像被抛在浪尖的那一只小船。高昂之处,宛如只有一息相连,却始终不弃不离,和在琴音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雨过天晴,清光重现。箫声琴声渐渐慢了下来,低了下来,复又变得宽舒平和,天上地下,婉转相依。终究琤然一声,琴弦沉寂,留下洞箫悠长余韵。

李世民这才感觉汗浸湿了背上的衣裳,微微的凉意透过身体,一直渗进心底。

他朝张烈望过去,发现他也好不了多少,正用袖子檫试额头上的汗水。

两人都以互相欣赏的眼神望着对方,都不说话,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天上一轮明月,洒落一地银光。

良久,两人相视而笑。

张烈终于再次见到了少年的笑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双唇也生动了起来,露出一排贝齿,有如碎玉一般。眉头展平,两道剑眉下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刚才空洞的眼睛也明亮了起来,直吧那天上的星子也比了下去。月光泻在他的青丝上,发丝随风扬起几缕,拂在白瓷般的面庞上,这无与伦比的动人不带任何预警的直袭了过来,彻底将他掏空。

有别于那日有着阳光味道的灿烂笑容,此时少年的笑,竟有着月华般的阴柔,温婉细腻,别有一番韵致。

张烈已然怔住。

此时的李世民也在打量着张烈,他的伤势看来已无大碍,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舍我其谁的领袖气质,久闭的眼睛也已张开,露出温柔之色,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见他怔怔的望着自己,李世民笑道:“这位兄台的伤可是大好了?”

张烈被他的话拉回了现实,抱拳道:“在下伤势已无大碍,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下素喜英雄豪杰,何况兄台这等英雄气概之人,在下更不能见死不救。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张烈此时已平静下来,其实早在那日便已觉这少年非同一般,刚才虽为他绝世容光所倾倒,但他胸怀大志,行事一向小心谨慎,听少年话中之意,像是有意结交,当下便拱手道:“在下姓裘,不知公子名讳是?”

李世民听他并不以真名相告,心想他既是朝廷重犯,对人又岂没有一点防范之心。刚才两人琴箫相和,让他对这相貌堂堂的男子也起了结交之心,当下便笑道:“原来是裘大哥,小弟姓李。”

张烈听他并不追问自己名字,也不以完名相告,有心相交,呼之以兄,其心思之细腻可见一斑,知不可小觑了他,心念急转,便哈哈大笑道:“公子,你我萍水相逢,不知姓名,却似已神交多年一般。你这个好兄弟我裘某交定了!不如趁着月色,你我共饮,不醉不归,如何!”

李世民在他豪爽笑声的感染下,顿觉热血沸腾,自亭中以轻功飞至张烈身边,朗声道:“裘大哥有兴,小弟也正有此意,就请裘大哥在此梢候,小弟这就去取酒来!”

张烈见他身高刚到得自己下巴,略低头向他侧面看去,耳垂圆润如珠,下面一截白皙的纤颈,头正往房间的方向偏过去,扯出一道完美的颈线。一时之间,竟教他有抚上去的冲动——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张仲坚啊张仲坚,你大好男儿,壮志雄心,今日怎的这般失魂落魄起来?而且……对方还是男子!出尘已是药师妻子,你纵断了遐想,可也应于世间再寻像出尘那样的女子,怎可为一男子自乱方寸!想到此处,忙不再看他,寻了个话题道:“好兄弟,以后裘大哥该怎样叫你?”

“就叫小李子吧!”李世民这几日本沉浸在悲伤与绝望之中,此时忽叫他遇上了一个能与自己琴箫相和的志趣相投之人,倒让他将母亲的事暂时抛到脑后,此刻少年心性又起,便为自己想了这么个名儿。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张烈便留下来养伤。李世民仍是上午去晋祠诵经礼佛,下午与张烈舞剑弄墨,晚上则弹琴吹箫。

两人都很快乐。

但也各怀了心事。

张烈进一步发现,这少年小小年纪,却是文武双全,武功内力自不必说,诗词歌赋、天文地理,书法音律,甚至行军布阵,皆无一不精。而且最让张烈心惊的,是他姓李,这让张烈不由得把他和太原的李氏家族联系在一起。要知太原李氏,可不是一般的贵族,乃属关陇军事贵族集团,八大柱国之一!而这李姓少年——假设他果真姓李的话,若没有像陇西李氏家族那样深厚的军事文化底蕴,几乎不可能培养出这般人物!况且从朝廷人马手中将他救下这一点更是让他觉得可疑。如今天下群雄并起,太原李氏手里也握着一支雄兵(毕竟要对付突厥,杨广也不敢将李渊完全架空),若有反心,对他的问鼎之路威胁极大。为了早做准备,他曾派出手下到太原秘密活动,哪知却失去了联系,这让他更要重新估计李渊的实力。而他也从来就不相信李氏对杨氏的忠心,在他心里,一直把太原李家当作是他逐鹿途中最大的绊脚石之一!他不敢往下再想,若他的“小李子”真是今太原留守李渊之子,那待双方挑明后,他们只可能是敌人!到那时,他将如何处之?杀了他?他,却教他怎么下得了手!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李世民对这“裘大哥”更加钦佩。他在太原一带结识的人物之中,除了刘文静之外,便要数这位了。但要论真英雄、真豪杰,这“裘大哥”则是当仁不让!那日与他兄弟相称,更多只是为了结识他、笼络他,但到如今在他心中,竟是真把这豪放却不失温柔的汉子,当成了最亲的兄长一般。常常想到那日他对自己说“有缘”的话——确实,要不是母亲临终遗言的事让他逃避到这里,又怎会教他救下了“裘大哥”呢?至于后面的琴箫相和,引为知己,就更无从谈起了。

张烈决定向李世民辞行。他已无法再待下去。

李世民哪里知道张烈心中的想法。听他要走,心中自是舍不得。

“裘大哥,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张烈无法拒绝。

院内的小道上,两人并排慢慢的走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在背后拉得好长。

半晌,李世民幽幽的道:“裘大哥,在你临走之前,我想跟你讲个故事。”

张烈见他神色黯淡,心中大是不忍,强忍住拥他入怀的冲动,闭上眼睛挤出了一句:“你讲,我听。”

“曾经有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出生在世家大族,从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特别是他母亲,给他启蒙,几乎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身上。他呢,自然跟他母亲最亲了!亲到几乎无法想象没有了母亲,他该怎样面对以后的日子!可是,终于有一天,他母亲到了弥留之际,把他叫去,说了几句话。”

说到这里,李世民却止住了声音,脚步却未停止,反而快了许多。

张烈却在听到那句“出生在世家大族”时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是在说他自己?出生在世家大族,那岂不是——越想越心惊,忙追了上去,问道:“他母亲跟他说了什么?”

李世民的身子猛的停住了。深吸了口气,方道:“他母亲说……说的很奇怪……说……求他放过他的亲哥哥跟亲弟弟。”

“啊!”张烈一震——这……这算怎么回事?试探着问道:“他……他跟他兄弟不和,像仇人啊?”

世民猛的转过身来,显得有些激动的摇着头,“不是,他们兄弟感情很好!”

“那……然后呢?那个少年……他……他说了什么?”

“然后么……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他母亲就骂他……骂他……狠……再然后……他母亲就死掉了。”

世民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呢?我也觉得那个少年真狠,你说是不是?”

张烈但觉他的心揪在了一起。

他,他说的是他自己!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竟经历了这种事!

难怪闲下来的时候,他的神情会露出一种莫以言状的忧伤,睡觉时双眉也总是紧蹙,透着不解。

略一沉吟,张烈朗声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以他的悟性,他相信他能懂,并从这阴影中走出来,他本应是属于阳光的。

李世民闻言一震——是啊,世间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看向那人,见他正朝笑望自己,自然而温柔。

于是也报之一笑——仿佛黎明前的一刻,阳光冲破黑暗,洒了出来。

他就知道他会懂的。然后他看见他倒了下去。

他冲过去,接住了他下坠的身子。他落在了他的怀里。

他将他抱起,朝房间走去。他已经历了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太多。如今自那梦魇中醒来,却早已是身心俱疲。

他将他放在雪白柔软的床上。把他的发丝放下,散在脸庞的两侧,然后以内力震断几缕,小心翼翼的将它们收集拢来形成一束,又从怀中摸出个锦盒,将那束青丝放进去后,再揣入怀中。

他大踏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容颜只怕他想忘也忘不掉了。

他几乎是仓皇的逃离了那里。

几日后,李世民回府。

“二公子回来了!”

他的父亲、兄弟、姐妹、妻子,当然还有李青,一下子都站在了他面前。他们的脸上,都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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