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吉想用力将矛拉出,竟丝毫扯不动,只得再次撒手。此时他的脸已涨成了猪肝色。
尉迟敬德驰出一段距离,将那矛插在地上,待李元吉自己来取。
李元吉来到矛前轻轻一扯,扯不动;用力一拉,还是拉不动;他只得猛力一拽!总算是拽出来,人也差点失去平衡栽下马去,顿时心中深恨,驭马朝尉迟敬德驰去。
二人再度驰马相迎。
李元吉发狠地一矛刺向尉迟敬德咽喉。
尉迟敬德向后一仰,避过来矛。待李元吉欲将矛往回抽时,尉迟敬德飞速探手,已抓住矛身,李元吉哪里还回抽得动,只得再次撒手。
敬德三夺其矛,李世民与众将纷纷鼓掌。
李元吉也假装大度的笑道:“尉迟将军果然身怀绝迹,本王深为叹服!”
尉迟敬德朝李元吉一拱手,不卑不亢的道:“齐王殿下矛术精湛,能得殿下指点,末将也学到了不少。”
李元吉一听这话,明褒暗贬,内心深以为耻,却也不便发作,只好勉力笑道:“好说,好说。”
下马转身,正好对上了李世民的一双眼睛,似有警示之色,心中一动,遂朝台上走去,故意在经过世民身边时小声道:“二皇兄左右逢源,看来拜倒在二皇兄的‘裙’下之臣不在少数呢!二皇兄请自重身份,检点行为,最好……不要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父皇的耳朵里,那就不好了……呵呵!”大笑着扬长而去。
李世民一震,却马上对欲朝他伸出手来的张烈正色道:“我没事。你跟众将士继续操练!”
站得离李世民极近的张烈其实已将李元吉之言听的清楚,知世民太骄傲要强,断不肯于此时在他面前流露半点弱态,只得招呼其他将领下场继续演练。
王世充困守在洛阳城中,知道李世民并不急于大规模的攻城,是明白洛阳城坚不易攻破,不过他的弱点已被李世民看清,那便是缺粮。只要唐军再坚持几个月,等到洛阳粮尽,那他也只能开城投降。为今之计,虽说过去跟夏王窦建德交恶,却也不得不求救于他。于是派出侄儿王琬和大臣长孙安世前往洺州请求窦建德派兵援救东都。
傍晚。洺州。万春宫御苑。
窦建德有些烦躁的走在小径上。
刚刚听霍天行说王世充的求救使臣到了,已在招待驿馆下塌,明日便要廷议。
自己是发兵救援,还是按兵不动?
若救,则等于单方面撕毁跟李唐的“互不侵犯条约”,有违自己的原则。而且这躺若贸然出兵,胜负都还是未知之数。
若不救,到时候郑亡而唐益强,自己又该怎么办?
当如何取舍决断?
“你——给我脱下来!”
一声娇咤自荷塘那边传来。
似乎是皇后的声音。
艾——后宫又出什么事了?
真是的,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他走到桥头,见到桥上皇后背对着他,正叉腰喝骂一个宫装女子。
那宫装女子本低着头,这会儿听皇后要她脱衣服,猛然抬起头来,正好让窦建德看了个清楚。
解语?
不好?莫非解语的性别已被皇后知道——不是个女的?
只见解语平日里如画的笑脸黯淡惊惶,眼角的余光似已发现了他,一对黑眸直向他扫来。
皇后见着解语的神态,转过身来,看见丈夫跟解语正在对视,当下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也不朝窦建德行礼,却对解语恨声道:“看什么看!我是皇后,统领这三宫六院,我叫你脱,你就得脱!快给我脱!”
解语动了动嘴唇,再瞄一眼没有开口的窦建德,又收了回去,却没有动。
窦建德有些为难。毕竟这后宫的事若由他来插手,是不大好。
皇后见夏王没有出声,心中更是得意,尖声叫道:“你再不脱,是不是要本宫代劳啊?”
眼中受伤的神色更浓,解语后退几步,咬着唇拔下玉簪,一甩头,黑发在风中顿时如云轻扬,那发间的幽香也像瞬间脱了束缚一般,向四面八方传去。
离得不远的窦建德闻到随风而来的幽香,心中一震,忍不住看去——那柔媚如夜的长发披散在解语身后黑亮闪光,衬得他单薄的身子在月夜下愈发纤弱迷人。
他用力拨动长发,插在发上的头饰叮叮咚咚滚落下来,窦建德看到自己曾亲手给他戴上的金钗也被毫不留情拨落地上,在桥面滚了几滚停在解语脚畔,冉冉无依楚楚娇怜,窦建德吸一口冷气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呆呆凝视那魅惑人心的背影。
解语这时突然转过身来,扯过衣袖用力抹脸,然后猛的在胸前一拉,“嘶”的一声便把身上衣裙扯成两半,平滑的胸膛露了出来。他盯着窦建德,手上不曾停歇,脱得全身上下只剩一条白色长裤,将衣物揉成一团用力甩到桥面,然后昂头大步离开。
实实在在是个男孩儿啊——黑色的长发在他急速走动中飘扬起来,像黑色斗篷笼罩着一尊温润白玉,仍然俊美明艳的脸蛋抹去胭脂后去掉几分柔美,增加几分男孩的清俊和英气,光裸纤巧的上身宛似用上好温玉精雕细琢——虽说他早知他是个男孩,而且也曾跟他无数次的共赴云雨——为什么——纵然如此——此时的他,竟教他有种似乎从未真正得到过的感觉……
眼睁睁看他向自己走来,像一朵临崖迎风的小白花簌簌婉转,可解语走得离他越近,他明明伸手可及,却又觉得遥不可及——恍惚间,一股幽香越来越浓,将窦建德自茫然间拉回,指尖动了动,想要上前拉他却忽然僵住:他一双明艳婉转的眸中有一层迷蒙水雾流动,却被他死死咬唇忍住没有流下来——那双夺去他神魂的眼睛根本不曾向自己瞄上一眼!
皇后笑了起来。“大王,你都看见了吧,解语明明是个男人,却扮成女装,惑乱后宫,论罪当诛!”
“来人啦!”皇后一声怒喝,窦建德却清清楚楚见到那男孩忽然浑身一颤,眼中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他死命咬住可见血痕的唇角,稍微一顿也不回头继续向前。
幽香笼罩全身,轻扬的黑发在眼前飘逝,窦建德再也忍不住,一伸手,握住了那教他无法忘怀的男孩。
窦建德微微偏首感觉身边人呼吸变得急促,稍稍有些哽咽,然后他深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让黑发掩盖他的脸颊,立在桥头动也不动。
他是不是哭了?窦建德觉得整颗心被他的呼吸揉碎,抬头看向转过身来阴沉着脸的皇后,厉声道:“退下!”
“大王!”皇后尖声叫了起来,不信的看着夏王。
“我叫你退下!”
“大王!他……他可是个男的!”
“废话!皇后,你是不是病了,病的糊涂了?难道你认为他是男是女,我会不知道?我看你还是回宫好好养病罢!”窦建德冷冷的道。
“啊!……”皇后惨叫一声,摊倒在桥栏边。
“来人啊!送皇后回宫养病!”
言毕,不再看那可怜的女人一眼,窦建德解下身上的袍子,给解语披上,然后执起解语的手,离开了荷塘。
“夏王……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一路走来,窦建德始终不发一言,面色凝重。解语遂小心问道。
“哦,没什么。”窦建德朝解语温柔的笑笑。
“难道解语对夏王而言,只不过是陪寝的吗?还请夏王不要忘了,解语最初跟夏王说的话。”
“你……”窦建德正要动怒,忽见解语一双黑眸凝视着自己,毫无惧色。
想起了他二人之间的“交易”,不由得叹一口气,苦笑道:“不错,这件事倒跟那李世民有很大的关系,应该让你知道。”
“哦?请问夏王,到底是何事?”解语一听“李世民”三字,顿时眼中放光,凝神听窦建德说下去。
窦建德遂将李世民率军兵临洛阳,王世充谴使向他求救一事说了。
解语听完,笑了笑。“其实站在我的立场,似乎答案早已定下了呢!不过这等军国大事,解语怎敢擅自替夏王谋,夏王还是明早与大臣商议后再作决断吧!”
窦建德听他并无意干涉自己的政事,心中高兴,笑道:“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解语笑道:“既是夏王让解语说,那解语有四字和一段历史相赠。”
“哪四字?”
“唇亡齿寒。”
“哪段历史?”
“三国时孙刘联合抗曹上演赤壁之战的一段历史。”
次日廷议,大部分臣僚认为,夏刚与唐讲和,不宜背信,未若坐山观斗,待唐、郑两败俱伤,夏可坐收渔利。不过中书侍郎刘彬却道:“天下大乱,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共成鼎足之势。今唐举兵临郑,自秋涉冬,唐兵日增,郑地日蹙,唐强郑弱,势必不支,郑亡,则夏不能独立矣。不如解仇除忿,发兵救之,夏击其外,郑攻其内,破唐必矣。唐师既退,徐观其变,若郑可取则取之,并二国之兵,乘唐师之老,天下可取也!”
窦建德早已心中有数,笑着接受了刘彬之言,并派出使者前往东都,答应王世充不久将派兵南下救援。又遣其礼部侍郎李大师等诣唐,请罢洛阳之兵。
82
月色如水,溶溶地铺在黄沙地上。
一阵丁丁冬冬的琴音传了过来。如滚珠,如泻玉。
只见李世民席地而坐,古琴搁在膝上,那双随意轻拨着琴弦的手,修长白皙。清致容颜上浮现淡淡笑意,眼中却有江南烟雨,迷离如梦,教人看不清他的心。
张烈微微叹了口气,四肢摊开地躺在地上,尽情沐浴于月光之下。
琴音止住。
“张仲坚,怎么不吹箫了?”
张烈笑了笑,不语。
“张仲坚,其实你我本应是战场上的对手的。”
张烈坐了起来,却是背对着李世民。“怎么?你……想那样?”
李世民笑着摇摇头。“不过,人生中少了你这么个对手,也是一种遗憾呢!你放弃了争霸天下,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遗憾?”
张烈闻言,站起来走到世民身边,看着世民道:“怎么没有?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自己二十多年来的抱负?”
李世民把琴放在地上,也站了起来,直视张烈道:“这么说来,我们两个人都有遗憾呢!——张仲坚,不如我们来比一次,怎么样?”
“厄?”不知道他又要变出个什么法儿来折腾他,张烈心中暗吓一跳,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怎么!未战先怯了?这可是用兵大忌!”李世民笑着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拉住张烈,“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药师兄的《平萧铣十策》已为父皇接受,父皇已经下旨将他召回,协助赵郡王李孝恭攻打萧铣,即日就将到夔州赴任。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到江淮去,是吧?”张烈接过话来,故意没好气的说道。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你……又要打什么赌?好像你跟我打赌从来就没赢过。而且赌注……”张烈说到这里,便噤了口。
李世民知他说的是自己欠他之事,心下微恼,“谁说的?这次打的赌,我一定赢!”
张烈见他少年心性展露无遗,心中大为爱怜,笑道:“那你要打什么赌啊?这次的赌注又是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来比一次。既然不能在战场上面对面的比,那我们就比谁赢得更快!这样罢,我在中原打败王世充,你在江淮帮杜伏威打败李子通跟沈法兴,看看是我攻占洛阳快,还是你统一江淮更快?”
顿了顿又道:“至于赌注嘛……就由你来定好了!”
原来李世民在打听到解语成了窦建德“宠妃”时便隐隐觉得窦建德定会打着救援王世充的旗号来对付自己,这会儿得到确切消息,便想出此法,要将张烈支开。
张烈一听,摇头道:“你这赌好不公平!洛阳已是孤城,只等其粮尽,破城便指日可待!你这……不对!王世充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向外求援,突厥、梁师都太远,江淮杜伏威、幽州罗艺均已降唐,李子通、沈法兴实力不济,江陵萧铣还得应付唐军的水师,孟海公更成不了气候,各势力中有实力也最有可能的便只有夏王窦建德了!若窦建德来援,则唐军有腹背受敌之虞。洛阳城坚,一时难破,唯缺粮草。若郑夏会合,夏军得以粮草资洛阳,则胜负未可知。且窦建德称雄河北,后方巩固,士马精强。你……真有把握拿下洛阳?”他先觉得世民破洛阳已是板上定钉,后又想到若窦建德到来与王世充前后夹击,则世民处境危险,倒为世民忧心起来。
李世民知他关心自己,心下实为感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天下一统,势在必行。我与那窦建德,早晚要见高低分晓。我倒是怕他不来。他若前来,我正可毕其功于一役,免得将来远取!”
张烈哪里想到他早已知道解语在夏之事,见他胸有成竹,又知他确有“毕其功于一役”的本事,自己也不好再说了。若解语真的跟着窦建德来援郑,战地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自己若跟他见了面,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两人当你死我活,实难全昔日结义之情,与其到时难受,倒不如去江淮,反能放手作战,世民能军之才有目共睹,可自己也未必就差到哪里去!就像世民说的那样,比比谁更快!一时间豪气顿生,遂笑道:“既是如此,那这个赌我打了!赌注嘛,还是老样子,谁输了,谁就答应赢家一件事!”
“好啊!”李世民仰头看看天色,“很晚了,我要去休息了,你也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动身罢!”抱起琴来离去。
张烈在他背后故意道:“喂,李世民,不算那……件事的话,你至少还欠我两件,可都是你亲口答应了的,如果再加上这件,那就是三件事了!你可要努力了!”
李世民停住,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下一秒便继续前行了。
张烈又叫道:“喂!你听懂了的吧!到时可别耍赖啊!”然后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心情大好,突然有了舞剑的兴致,随手折了一枝,带出一抹光芒,如龙般游走于九天,散落满天银星,熠熠生辉。
客栈内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掌柜在门房处打瞌睡,一阵推门踏步的声响仍不足把他惊醒过来。栈内的伙计客人,该是一窝蜂的溜到大街的灯市去瞧热闹。
张烈干咳一声,老掌柜这才睁眼,老眼昏花的朝他打量一翻后,问道:“这位大爷是不是姓张?”
张烈有些奇怪,但想自己光明磊落,没什么可怕的,遂笑道:“不错。”
岂知老掌柜忙不迭点头,道:“啊,是这样的!有位秦公子为张大爷预订了客房,还付过了今天的房租。”
秦公子?张烈正在记忆里搜索这么一位姓秦的人物,可总觉对不上号,这是老掌柜已给他端上一席酒菜,道:“这酒菜也是秦公子预先定下的,张大爷请慢用。”
张烈带着狐疑的用完了酒菜,沐浴更衣后到房间盘膝榻上静坐。
哪知根本静不下心来。
今天正是元宵佳节,他本应到街上赏玩花灯,可一人独赏,又有什么意思。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如果有他陪伴在身边,哪怕只有一刻,也是好的。
可是……怎么可能?他苦笑了一下。
还有,那个帮自己付房费食费的“秦公子“,又是何人?
应该不会是他才对。
唉,怎么想来想去都要想到他身上去。
也罢,还是早些安寝,明日继续赶路罢。
闭上眼睛又胡思乱想一阵,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候,忽然心中一动,醒转过来。
接是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门外是谁?
还是跳下床来,把门拉开。
却见门外一人,头戴纱帽,面貌隐在了翻飞的白纱后。
张烈刚要出声,那人却自己动手将纱帽摘了下来。明亮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他身上,将他的容貌纤毫毕现的呈现在张烈面前。
那教自己魂牵梦萦的人儿就在眼前,张烈心旌激荡,已怔在那里,久久不能动弹,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李世民看着正毫不转睛盯着他的张烈,深邃难测的星眸里闪着奇异的光芒,然后视线移开,环目对室内一扫,微笑道:“这住的地方跟酒菜,张大侠还满意吗?”
张烈回过神来,知他就是那掌柜口中的“秦公子”,又听他称自己为“张大侠”,心中不悦,回道:
“对一个过去几天都露天席地以野果饱腹的人来说,这里已等若豪华大宅哩!”
李世民听出他话中不悦之意,淡淡一笑,忽然道:“张仲坚,有没有兴趣跟我夜游灯市?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哦!”
张烈呆看李世民好半晌后,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我能说‘不’字吗?”
李世民复又戴上帽子,放下了帽沿上的幕纱,道:“我们走吧!”
“你……早知道我会路经此地,所以一开始都布置好了的吧?”
“你既然都知道了,那还问我做甚?”
张烈侧脸望过去,温润的脸庞在朦胧的白纱后面仿佛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又想他果然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来到自己身边,虽为避嫌不便以真面目示人,又只得两个时辰,可还是一阵欣喜与感动。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满街都是人,不会有人去特别注意他们。
入目是数之不尽的花灯,有些挂在店铺居所的宅门外,有些则拿在行人的手上,
小孩联群结队的提灯嬉闹,款式应有尽有,奇巧多姿,辉煌炫目。
女孩子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还有些少数民族少女的华衣丽服更充满异地风情,娇笑玩乐声此起彼伏,溢满店铺林立的大道。在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上,鞭炮声响不绝,处处青烟弥漫,充满节日的气氛。
张烈不由抬头望往被烟火夺去少许光采的明月,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本来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他专门过来陪伴,自己本应十分快乐的,但在周遭的热烈气氛中,心境似乎没被感染,还有些沉重。
已经好久没有这种过节的心情了,这或者就是为天下而四处奔波的代价吧!
和平盛世,该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心下不由一阵感触。
不知道旁边的人,会作何想?
“世民——”张烈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恩?”听声音,隐藏在白纱下的面容似乎并没有因这样的称呼而动怒,而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张烈缓缓道:“世民——你觉得为君之道应该是什么?”
白纱轻微扬起,又很快的归于平静。“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世民被张烈的这一问弄的有些心惊。首先他自己并非是什么君主,何况现在只是处于打天下的时期,就算他自己有心取父兄之位而代之,那这句话亦该由他向什么人请教,而不应反被别人来考较质问。
“刚才我一时感触,以有此问。你忘啦,我本来也是想要做这‘君主’的,可我一直对‘为君之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想问问你的看法。你冰雪聪明,对于这‘为君之道’,一定有你独到的见解。怎么,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李世民听他这样说,叹了口气,想自己自他走后思念益甚,知他行程必经此镇,便以“秦公子”之名为他订下酒菜房间,自己也任性而为的跑来与他相会。正好今日是元宵佳节,刚才见他神情,知道眼前这小镇的太平景象触动了他的心事,“为君之道”,自己又何尝没有想过,遂道:“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
张烈点点头,沉声道:“那么大乱之后,如何实现大治?”
“乱后易教,犹饥人易食,若为君者肯以身作则,针对前朝弊政,力行静中求治的去奢省费之道,偃革兴文,布德施惠,轻徭薄赋,必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中土既安,远人自服。”
张烈听得默然不语,好一会儿后才道:“好一个‘静中求治’!不过昔日文帝杨坚登基,也是厉行德政,谁料两世而亡,世民,你对此又有何看法?”
李世民默想片刻后,正容道:“致安之本,惟在得人。隋室之有开皇之盛,皆因文帝勤劳思政,每旦听朝,日夜忘倦。人间痛苦,无不亲自临问,且务行节俭,奖惩严明。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则照有不通,喜察则多疑于物,事皆自决,不任群臣。天下至广,一日万机,虽复劳神苦形,岂能一一中理!郡臣既知主意,唯取决受成,虽有有愆违,莫敢谏争,此所以二世而亡也。”
二人一路谈着,不觉走到了贯穿此镇的大运河边,见那水上一带,都是荷花莲房各样花灯,映得河面星星点点的,煞是好看。
张烈及目远眺,沉声道:“杨广在即位时,就曾役使200多万百姓营建了一座规模宏大而又富丽堂皇的东都洛阳。与此同时,又从大业元年到大业六年期间,以洛阳为中心,先后修建了这么一条包括通济渠、邗沟、江南河和永济渠组成的南北大运河。哎,‘尽道隋亡为此河’,百万徭役方换来大运河之碧涛滚滚,千堆白骨方承载起了千里河上的锦绣龙舟,如今隋已亡国,运河的繁荣景象却依旧自立啊!”
李世民见他眉头紧锁,对这运河兀自在那里感慨万千,自己心中也若有所思。
突闻远处一阵歌声传来:
大运河啊大运河,
你波涛浩渺,如山涌起,
星汉灿烂,隐没其里,
世代更替,永泛江水,
流英雄血,流英雄泪,
……
飘忽苍凉的歌声与这元宵佳节鼎沸炽热的气氛是那样的格格不入。透过白纱,李世民发现张烈目中似乎噙着泪水。
沉吟一阵,遂道:“张仲坚,‘万里长城白骨堆,京杭运河起淫糜’,诚然。可我觉得,杨广开凿这条大运河本身并没有错,只是错在他太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了。你也知道,隋国土地之广大,人口之众多,财富之丰饶,为世间万国所不可比拟。但大有大的难处,尤其是水陆交通不便,四方之物力虽然丰饶,却很难集中于京城。国家每欲在西北有所进取,都受制于粮草、衣物、兵甲、马匹诸多物资的不足。比如江南,自吴主孙权开辟以来,因有长江淮河之水灌溉,千里山河成为沃野,每亩田地可产谷粮五六百斤,比北方良田的产量都要高十之三四。此地粮食多有结余,却无法运输,陆路所需人工之大,乃以亿万计,所运物资,尚抵不上路途中运卒和马夫所食,还不如不运。水运的优势,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水运一个工抵得上陆运六个工,而运输时间也缩短了十之七八,所节省的粮食更是不可计量。然而地势西高东低,河流流向也是自西向东,这就使得中土没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河,各主要河流也是天生互不相连,历代君王只有望水兴叹,蹉跎岁月。隋朝要用南方的经济支撑北方的政治,所以必须要把北方的政治中心和南方的经济重心联系起来,使南北方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这是国家统一的需要。还有为适应经济发展的需要解决关中地区的粮食问题,军事上加强中央政府对江南地区和北部边塞的控制也都需要开凿大运河。所以说,大运河的开凿势在必行,杨广也是看准了这一点,而并非只是为了看琼花,游江都。”
张烈猛然一惊,听他又继续说道:“而且这四条渠,杨广都是从大局谋划开凿。运河每一条水路,如何开掘最佳,都经过他的反复掂量,周详考虑。比如开汴渠,原意袭用旧道,若非杨广坚持另辟蹊径,新造一条水渠,岂有今日之便捷?隋工部原规划运河只由东都开至长安,而杨广却最后决策将运河向北开至涿郡,于是新修永济渠,使涿郡成为调运燕赵资粮的主要通道,更起到了安抚北方诸胡的巨大功效。如此规模弘远,用‘天下转漕,仰此一渠’来评价,也不为过。大运河造福亿万斯民,即使过了百代,人们也将享用它的便利啊!”
“当然,杨广开凿大运河是有功,可留给我们的教训也是深刻的。李世民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他‘视亿兆为草芥’‘土木之工不息’‘天下死于役’,民怨沸腾。他到处巡游,征税百端,‘奸吏侵渔,内外虚竭,头另箕役,民不聊生’,仅就大运河一项工程百姓死亡之数就达百万。三征高丽,四海靡沸,兵败平壤,威风扫地,损兵折将天下骚乱,民众则‘苦于上欲无厌,下不堪命,饥寒交迫,救死萑蒲’,他不给百姓活路,百姓自然要反抗他的暴政。你看,就像你说的那样,‘千堆白骨方承载起了千里河上的锦绣龙舟’,我又想到了我们所说的‘为君之道’这个话题。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百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知你以为然否?”
张烈默默咀嚼着世民刚才一番话中的含义,凝视身边之人半晌,方道:“我没有跟你争是对的,听你娓娓道来,更觉得你是能让大乱归于大治的人君的不二人选。要是你不做这中原皇帝,可非百姓之福啊!”
李世民一听,微微变色,不过张烈倒也见不到他掩于帽纱下的脸色,却听他用一种不快的口气说道:“我大老远来到这里,是让你陪我游街市,看花灯,可不想被这些不相干的事坏了兴致,刚才的一番话只当我没说过,你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不然我可不高兴了。”言毕转身离开了河边。
张烈听他这么一说,知他仍囿于父子兄弟之情,不由暗叹一声,追了上去。
83
当李大师来到设在北邙山麓的大唐军营时,已经是武德四年二月初。就在前几日,大郑太子王玄应率几千精兵从虎牢向东都运粮,被李世民派将军李君羡拦路阻击,将郑军全部歼灭,王玄应仅仅带了十几人逃回东都。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东都的粮食开始告急。李世民实施的长期围困方略业已奏效。李大师的到来却表明,又有新的变数突然产生了,看来窦建德的夏军将很快加入唐郑战争之中,必须立即将东都团团包围,绝不能让窦建德的夏军与王世充的郑军会合。李世民于是决意立即进围东都。他将窦建德的使节李大师扣留在军营中,对窦建德的来信也不作答,这样至少又可以耽误窦建德一段时日。
二月十三日,李世民移军青城宫,在北邙山再次击败率二万精兵出战的王世充,将洛阳城团团围住。
可这洛阳城在先朝被那个昏君杨广修得到固若金汤,教他们接连十几天来屡攻不下,长围不克。
在外作战久了,将士们渐有疲惫的,有生了归心的。众将领推举老资格的刘弘基出面,向李世民建议班师回京。
李世民知道,在这个非常时刻更不能自乱阵脚,给敌人可乘之机,众心惶惶之际,自己身为全军主帅,必须是中流砥柱,必须稳如泰山。可惜张烈不在,不然他是不会像他们一般软弱和短视,断不会支持退兵一说的。如今此事关系到平定天下的大业,如果心慈手软,只会使战争拖得更长,只会使更多的官兵和百姓死于战火!于是对众将沉声道:“今大举而来,当一劳永逸。东方诸州已望风款服,唯洛阳孤城,势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弃之而去!”更唤来房玄龄当即拟订军法,下令军中:“洛阳未破,师必不还,敢言班师者斩!”
刘弘基等人面红耳赤而退,再也没有人胆敢谈论班师之事。
偏在这时,萧瑀、封德彝带来了李渊的一封密诏。
密诏中言北方局势吃紧,稽胡(匈奴人的一支)造反,突厥人在北面也蠢蠢欲动。原驻守太原的检校并州总管李仲文与突厥勾连,暗中接受突厥“南面可汗”封号,欲谋不轨,与妖僧志觉妄语,并娶陶氏女以应“桃李子”符命,经由唐俭调查证据确凿,已被押解至京问斩。且考虑到窦建德答应援郑,随时可能出兵,到时唐东征军势必两面作战。这时又闻前线攻城受挫,便令世民即刻撤军。
李世民见父皇密诏,不由双眉紧锁。
北方的局势,他约略有所耳闻。
先是去年九月,据朔方称“梁帝”的梁师都,因其部下将领张举、刘旻等人先后举城降唐,梁师都恐惧,派尚书陆季览游说突厥处罗可汗欲联合攻唐。处罗可汗当然不愿意看到中原出现一个强大的唐王朝来威胁到突厥的霸主地位,便加紧了对隋王孙杨政道的傀儡扶植政策,他计划兵分四路侵唐,其中一路攻并州(太原),并策动唐并州总管李仲文作内应,欲谋取并州以置杨政道。不过,处罗将出师而暴卒,未果。莫贺咄设上台,是为颉利可汗。颉利可汗又娶了义成公主为妻,封他的侄子、始毕可汗的儿子什钵苾为突利可汗。想那颉利可汗在做王爷时便狂妄之极,如今做了可汗,更是野心勃勃。跟他哥哥处罗可汗不同,颉利并不甘于在背后扶持一个傀儡,而是大有直接南下侵吞中原之心,会让侄子做小可汗想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这些倒是可以为自己所用。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势必会引起突厥内部亲隋派及各依附势力的不满,而大小可汗的并立,又给了自己对突厥内部使离间计,造成他叔侄不和的可乘之机。如此一来,这北方局势在他眼里,倒不像父皇密诏中所言那般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