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世民吩咐设宴款待萧瑀、封德彝一干钦差,让齐王李元吉作陪,自己则召来心腹谋士房玄龄、杜如晦等,表明自己欲扣下诏令不让众将知晓的意思。
房玄龄行事谨慎,斟酌道:“此时撤军确非良策,可殿下若不遵从皇上旨意,能否得皇上理解?切勿引起皇上有所误会才是。”
刘文静事件在房玄龄心中一直有阴影,他担心的是,皇上已对秦王心存疑忌,殿下如若自行其是,扣旨不遵,岂不加重皇上猜忌之心,疑殿下拥兵自重,于殿下大大不利。
李世民看了房玄龄一眼,已听出他弦外之音,而自己对所处境地又岂会不知,但若真从命撤军,岂不令王世充起死回生?大军一撤,东方新近归附各州必不能守,说不定降而复叛。那唐军劳师半年,只怕前功尽弃,将士们的血也都白流了!自己遭猜忌事小而全军事大,于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也早已权衡有数,于是道:“父皇对我是很信任的,前次宇文士及回京面圣,带回父皇手敕,说洛阳一旦攻克,‘子女玉帛,皆可便宜从事’,等于授我专断之权!况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古使然。所以只要我向父皇上表分析前线时局,定可说服父皇打消撤军的念头。至于扣旨一事,我是按有利于统一大局原则相机行事,父皇他也必会谅解的。”
杜如晦道:“殿下之意是不撤军?”
李世民坚决地道:“当然不能撤军!我军劳师半年,东方各州望风归降,正应一鼓作气,拿下洛阳。倘若竟半途而废,劳而无功,即令以后再出潼关,也只怕要‘再而衰,三而竭’。我还是那句话:洛阳一日不克,我军绝不退回潼关!”
杜如晦道:“殿下坚持不撤军的战略方针没错,但我军士卒,以来自关中陇西者居多,此外主要有河东、代北之卒。去年七月以来,我军出征已历半年,许多将士疲惫思归,洛阳城又城坚难破,当初李密率瓦岗军百万之众在此城下耗战将近两年,终于被王世充活活拖垮。我军如今仗持的除关中后方稳定,粮草供应不绝,就是将士们对殿下战无不胜的信念。窦建德已经答应援郑,虽然他如今还在与孟海公纠缠,可击败孟海公却是指日可待的事,我军当早做准备,以免两面受敌,到时军心崩溃,就不好收拾了!”
李世民笑道:“先生言之有理!此事我已有打算,各位不必过虑!”
房玄龄知殿下心意已决,虽仍为殿下担心,但深为殿下大局为重之心所折服,遂也表示了对殿下的坚决支持。
接下来,李世民与二位钦差相商,让封德彝回京面陈前方局势,萧瑀则仍留东征军中代表中央慰勉士卒,协助秦王安定军心。
封德彝带回李世民给父皇李渊的亲笔上疏,向李渊分析前线时局,“王世充得地虽多,大都是表面关系。真正听他号令的,只有洛阳一城。他已经智尽力穷,洛阳城眼看就要攻克。如果现在班师,敌人的势力将重新得到恢复,如果从此互相连接成一片,并再度获得洛口、回洛的粮仓,今后就更难对付了!”
李渊听了,深以为然,于是撤回撤军密令,并让萧瑀、封德彝在东征军中参谋军事。下诏命太子李建成率军击稽胡叛军,诏命东南道行台尚书令、吴王李伏威(杜伏威)、益州总管窦轨派兵增援李世民,合力攻郑。诏命并州总管刘世让自北方作势奔袭夏国洺州,牵制窦建德增援洛阳的军事行动。
太子李建成俘获稽胡部落一千余人,将酋长级数十人释放,加授官职爵位,命其回去召集部落投诚。于是稽胡首领刘成决定降唐。可李建成声称要增设州县,兴筑城池,命召集稽胡人年二十以上青壮年劳力前来筑城,却暗中用军队包围,全部屠杀,此一举杀稽胡人六千余人,平定稽胡之乱。但刘成等人突围逃走,认为大唐太子言而无信,心狠手辣,投奔梁师都,发誓与李唐势不两立!
张烈回到江淮,先是使计让李子通精锐自江都倾巢而出,全力进攻沈法兴,并以部分神龙门弟子相助。李子通渡江攻克了沈法兴的重镇京口,又击杀了沈派来迎击的大将蒋元超,沈主力丧失殆尽,只得放弃丹阳、毗陵,逃回吴郡老家。而趁李、沈交战,杜伏威以辅公佑为主将,阚陵、王雄涎为副将(这二人是杜的养子,军中号称大将军、小将军),张烈为行军参赞,领数千精锐渡过长江进攻刚刚投降李子通的丹阳。在攻克丹阳后进军驻扎于溧水,跟李子通隔水列阵。张烈挑选千人持长刀为前锋,又以千人紧随其后,主将们领其余兵力再紧随其后,宣言说,前阵有退后者,后阵斩之。江淮军本就剽悍,自然人人奋勇向前,尤其前锋的长刀阵更是有进无退。双方一接战,李子通部气为之夺,又被之前援助他们打沈法兴的神龙门弟子反戈相击,当即败退。辅公佑一时得意,又自恃跟杜伏威的关系,不顾张烈的劝阻,盲目下令追击,结果反而被逼急了的李部击败,从追击者沦为逃跑者。当夜,李子通因取胜而轻敌,扎营不设防备,张烈、王雄涎力劝辅公佑夜袭,辅公佑却不听。在张烈的部署下,王雄涎率领自己的几百名士兵,张烈带着他的神龙门弟子,于夜晚袭击李子通,乘风势放火,李部猝不及防,大败溃散,数千士卒投降,其余万人一夜之间竟散了个干净。战败后,李子通因粮草全被烧了,且主力受到重创,只好放弃江都,撤往京口。(后又逃往太湖,灭了沈法兴)于是江西地区全部为杜伏威所有,也即并入了李唐的势力范围,而杜伏威也迁居丹阳。助唐统一江淮的任务,张烈算是完成了一半。
二月三十日,王世充的郑州司兵沈悦秘密派使者向左武候大将军李世绩请降。李世绩便根据李世民的指示,令上谷公王君廓乘黑夜引兵偷袭虎牢,沈悦充作内应,偷偷打开城门,将唐军引入。唐军于是攻占虎牢,活捉了大郑荆王王行本以及长史戴胄。
这天,自告奋勇潜入洛阳打探情况的尉迟敬德正在向李世民汇报东都城内因缺粮而引发的惨况。
他发现,随着他的叙述,秦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无半点喜悦之色,目光中充满了悲悯。
他知道殿下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受。
那个人不在,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劝慰。
如今的洛阳城,已成了一座人间地狱!而这人间地狱,在殿下看来,却是他的“围城令”一手造成!
可是,在他看来,这并非殿下之错!要怪,也只能怪那王世充冥顽不灵!说到底,那自私得近乎冷酷的王贼才是酿成人间惨况的罪魁祸首!
而为什么这一切要由殿下来承担?
李世民现也正思绪翻拥,内心无法平静。虽说成大业者,不必拘于小义,然洛阳百姓何其无辜!李世民直觉得有种揪心的痛!为什么现实要这般残酷?
他知道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他心中的疑问;他更知道,自己也只能够继续“残忍”下去,直到迫使王世充屈服。否则,将士们的鲜血和洛阳百姓承受的苦难,种种代价便都白费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天下归一之路,岂非本就是用百姓的血泪和皑皑白骨铺就?统一是大势所趋,统一之后呢?又该如何让百姓休养生息,还他们一个太平盛世?——似乎自己是僭越了呢——可是,百姓的苦楚以及由之引发的如潮歉疚感又让自己深深感到责任所在,不容回避!——张仲坚啊张仲坚,这个时候,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呢?天知道我有多想跟你一道隐居避世,逍遥自在!——可是,我不能!有太多太多的因素……都注定了我不能!——现在我是越来越想依赖你了呢!——为什么会这样——不!我李世民不能这样!我要打起精神,对了,这次跟你打的赌,我一定会赢你的——我实在不想欠你太多——把你支开,并不仅仅是为了江淮,而是有着太多的原因——不想让你因为解语而难做;不想让自己养成习惯,总以为有一个人可以依赖;不想再沉溺下去,以致于变的不再像是自己……可是——这个时候,真的好想见你,好想可以依赖你……
尉迟敬德见李世民眼神迷离,知他又想起了那人,心中暗叹口气,忙找了话题道:“可惜王世充的密探网太厉害,我军间谍策动和城内百姓士卒自发的反叛王世充事件,前后已有十三起欲在城中起义,均未及发动或刚有举动就被王世充知觉,让郑军剿杀,我军间谍人员也牺牲了几位。”
这王世充外战外行,“内战”倒极内行,早在唐军东征军到来之前,他就在洛阳城中建有庞大的密探网,并鼓励告密,严防官民反叛。
良久,李世民终于转身对尉迟敬德道:“将军这几日辛苦,定是很累,且下去歇息吧。”
尉迟敬德迟疑片刻,忍不住说道:“殿下,我军围城,实属无奈之举!这都是王世充那厮不明时务、自私自利所致。殿下当保重自己!”
李世民点点头,道:“传令下去,在洛阳城郭外,挖掘一条很深的壕堑,在壕堑之后,再筑下长长的墙垒,务必彻底切断东都与外界的往来!”说完之后,目中已隐有泪意。
尉迟敬德领命,躬身一礼,退出帐外。
自此,王世充不敢出城再战。
李世民多次写信给王世充,对其晓以利害祸福,劝其投降。王世充因窦建德已答应出兵援救,心存侥幸,对李世民的劝降不作回答。
窦建德援军成为王世充唯一的希望。
84
终于,在三月二十一日,窦建德击败并收编了孟海公部,号称三十万大军,进抵酸枣。
窦建德——果然来了!
李世民心中雪亮,要想“毕其功于一役”,他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对虎牢的攻占是先决条件之一,如今已经达成。不过一箭双雕,在大多数将领看来几乎不可能成功,他们大都为窦建德号称强大的兵力所震慑,纷纷提议宜避其锋芒,退保新安,只有宋州刺史郭孝恪和主簿薛收持跟他想法相近的意见——兵分两路,将他们一举消灭。
其实他早已有了一个计划——后撤是否定的——王世充唯一致命伤是粮草缺乏,所以被唐军所制。窦建德亲率大军,远道来援,自然是倾其精锐。若唐军后撤,使窦建德到达洛阳城下,两股势力得以会合,窦建德以河北之粮资助洛阳,则战争方始,偃兵无日,如此一来,天下一统更遥遥无期。窦建德伪号‘夏王’,有称霸天下之心,他早晚都要与其一决雌雄。其实郑、夏合流,原本也是他所希望发生,毕竟窦建德在河北经营日久,根基深厚,此次若不来,难免日后劳师远征,费时耗力,难得他们如今倾巢而出,远离根本,正是一举歼灭以绝后患之机!
也对敌方的劣势有着清醒的认识——那窦建德的兵力,自率兵约八万,新降徐圆朗、孟海公两部最多不超过五万众,且人心不一,所谓三十万大军乃虚张声势,而王世充这边,洛阳孤城,粮尽力竭,若留偏部围而不攻,也必能迫降,所谓“郑夏联军”,其实真正能与他对敌者,只有窦建德。窦建德所领旧部,常年盘踞在河北一带,并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将士普遍骄狂轻敌,军纪不严,战力不强,这点从夏军屡次与幽州罗艺交手均北便可以看出来,虽新破孟海公,士气有所回升,但同时也助长了骄狂气焰,且都已是疲兵,徐圆朗、孟海公那边的新降兵将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又非心服,更不足惧;夏军中勇将不多,谋士更少,西援之途,水路难直入洛阳,陆路上进入洛阳的咽喉之地虎牢关又已在自己手上,唐军只须拒险而守,拦河截击,窦建德无险可凭,若冒险争锋,他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战,不出十天半月,王世充绝守不下去!到时唐军气势百倍,一举而两克,则天下大势定矣!
不过还是有一点——若窦建德放弃直接西进救援东都,改行围魏救赵之策,率大军渡黄河,越太行,攻河东,占蒲、津,威胁关中,则形势严峻——到那时,自己恐怕也只有撤军回救一途了!东征八月,将劳而无功!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为今之计,当急命河东守军加强防备,自己则即刻发兵虎牢,主动进攻夏军,使他来不及改变战略。同时加紧在夏军内部的间谍活动,一旦发现窦建德有丝毫异动,都要竭尽所能将它遏止!——或许,解语在这里边,还能成为他的一颗好棋子呢!
于是,李世民果断下令:由齐王李元吉坐镇青城宫,屈突通为副,指挥五万大军继续围困洛阳。他自率玄甲军三千五百人为先锋兼程赶往虎牢,殷开山率三万大军续后东进。随后派人传令关中黄河以北各处要塞关隘屯兵警戒!
三月二十五日,李世民进抵虎牢关,与李世勣会师。
虎牢关,北临黄河,绝岸峻崖,十分险要,自古为戍守要地。关前又有一条汜水自南向北注入黄河。
唐大军在汜水以西,夏军在汜水东原成皋之地。
当李世民听闻对岸汜水入黄河河口处地名曰“牛口渚”,不由笑道:“看来这是天意要窦建德亡于此呢。”
李世勣与尉迟敬德等人面露不解之色,李世民笑着道:“‘豆’(窦)入牛口,势不得久。”
于是众将皆笑。
尉迟敬德发现,这位殿下,原来也是很孩子气的。
果然,殿下如他所想般的又发话了:“回头叫人将这两句话编成歌谣,通过儿童之口传出去。”
“是!”尉迟敬德响亮的答道,明白殿下这是通过制造不利于敌的舆论,从心理上瓦解敌人士气,心中充满了明快雀跃之感。
第二天一清早,李世民率五百玄甲军,出虎牢,涉汜水,东行二十余里,沿途留下三道伏兵,各百余骑,分别由秦叔宝、程知节和李世勣率领,埋伏于道路两旁,自己仅仅带着三人继续向前挺进,三人中,一人是尉迟敬德,还有便是两名侍卫。
和煦的阳光淡淡洒下来,暖洋洋的微风吹来阵阵鸟语花香,让人心醉神迷。
山野中绿草如茵,春花烂漫。鸟儿不知隐身何处,虽不见踪迹,却听到它们或悠长或短促、或高亢或清亮的鸣唱。
李世民骑着“什伐赤”,此时沿着汜水河畔缓缓而行,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胯下骏马的身姿,教他不由得心怀舒畅,歌道——
骏骨饮长泾,奔流洒络缨。
细纹连喷聚,乱荇绕蹄萦。
水光鞍上侧,马影溜中横。
翻似天池里,腾波龙种生。
诗词歌赋这些文人墨客的东西,尉迟敬德并不解其妙。不过此歌听来,只觉豪迈大气,让他勇气倍增!
他最佩服一种人,那就是有勇气之人!而秦王殿下,则是他所见过的各色人等中,最有勇气的一位。
比如眼下吧,窦建德威势正猛,以十几万劲卒,如山压来。而他的秦王殿下——不对,不是他的,可也不是那个人的,而是属于天下人的秦王殿下竟以区区四骑,挑战敌营,如今他们已进入夏军势力范围,随时可能遭遇敌大队人马,一场血战一触即发!可秦王却谈笑自若,还作诗而歌,并无半点剑拔弩张之态。
仿佛他们正去的是一座春色正浓、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的游园,而不是有着十几万大军的敌营。
在没有遇到殿下之前,他也常常自诩为天下最勇敢之人,夸口说天地之间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不敢去,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干的。
但见着殿下之后,他不禁自惭形秽——萤火之光岂可与皓月争辉!
正感慨间,李世民这时勒停坐骑,凝视水中倒影,叹道:“我向来极好弓马。得了这匹‘什伐赤’后对它钟爱异常,闲暇时常拉它到水边,看它饮水嬉戏之态,真是百看不厌!一直都想为它赋诗一首,以言其美,却总是苦无佳句。不想今日一高兴,竟偶然得之,其欣喜之情真不亚于破了夏军十万雄兵!”
说着,他心下颇觉遗憾,心想:只可惜玄龄、如晦他们没有来,否则这时便可与他们谈论一番。敬德虽是名将,却不懂诗词,道不出诗赋之妙。嗯,不过玄龄他们都是文弱书生,若见我四骑闯夏营,恐怕又要“惊骇欲绝”,哪还有心情与我谈诗论赋?唉!天下英雄,总是或偏于文,或重于武,既能伴我冲阵杀敌,又能陪我谈诗论文者本来有一个,可已教我支到江淮去了。
想到此,他心中别有一番豪情与自负,却也暗生惆怅嗟叹!
不觉已看得见夏营。
从远处望,只见夏军营帐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延伸到天边。栅栏上遍插大旗,在轻风之下翻滚,直如大海之中洪波万顷。夏军士卒进进出出,或四处巡视,或忙碌不休,如蜂集蚁聚,密密麻麻,煞是骇人。
敬德不禁心中发凉,脸色也不觉为之一变!他担心的是怎样得保秦王万无一失。
李世民微微一笑,神态自若地道:“昔日光武帝刘秀仅以十三骑破王寻、王邑百万大营,名垂千古,自古以寡敌众功业最盛者莫过于此。今我等以四骑欲挑夏十万大军,比之光武帝来还逊色了些,却也足以笑傲古今!”
两个侍卫有些畏缩,劝秦王返回。
李世民笑了,叫侍卫留下,回望尉迟敬德道:“吾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
尉迟敬德但觉浑身的血液已经沸腾燃烧起来,不错,就算此行是地狱鬼境,他也傲笑勇往!
又听殿下道:“贼见我而还,上策也。”
尉迟敬德更是豪气与霸气齐生,当下打马追上,与殿下并骑直驰而下。
驰到离窦建德军营约三里的位置,竟有夏军的游兵,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斥候,大声问他们有看到什么状况。
李世民大笑道:“我秦王也!” 引弓射进那个糊涂将官的咽喉。
夏军在一瞬间炸了锅,喧嚣一气后,有不知多少人骑逐出。
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奔驰而来,身后拖起冲天的烟尘,大地都被马蹄踏得微微震动,那还是跟了上来的两名侍卫吓得脸都白了。
毕竟四对百千数,勇敢也不是这种勇敢法。
“尔等先退,我与尉迟将军殿后。”
两名侍卫为难地相互看了看,知道这个主子说一不二,只好飞马驰去。
李世民和尉迟敬德放松缰绳,慢慢地向回走。追赶的敌骑渐渐要接近他们,李世民在马背上拉弓便射,将冲在最前的一人射杀。
追赶者恐惧地停下来,互相说了几句,勇气似乎又鼓起,再次冲上来,却又被李世民接连射杀两人。
敌骑再次停步,等到聚集起二十几人后,又硬着头皮突上前来。
李世民立马不动,箭如连珠,一连射杀了十余人;但仍有十余人躲过了飞箭,冲到他们身边,却被尉迟敬德持长槊一槊一个,全部捅死。
其余敌骑再也不敢轻易上前,只是停在那里,等着大队赶到。
李世民只管与尉迟敬德两人徐徐地往回走。
在青山绿水中谈笑而行,仿佛是在踏青。
“要追就追,不追就不追,在后面怕得要死又舍不得的,这样的兵窦建德也敢用。”李世民笑道。
尉迟敬德见自己没有人可杀,摇头叹息道:“我看夏军连郑军还不如!”
“其实王世充的手下可也不弱,大部分都是他在江淮时带出来的子弟兵,当初连瓦岗雄兵都败在他们手下呢!只不过东都位在中原,所谓四战之地,王世充东南西北战事频繁,他自己又统治昏聩,硬生生把老本给耗尽了。可说到手下士卒之精于战阵,窦建德就远远不如了。”
“窦建德在河北没什么真正的敌人,这才迅速坐大,可天下事,从没有白捡的好处。我看他这次,苦头要吃大了——对了,想必殿下也早已看准了这点,才……”
“不错!”李世民对尉迟敬德投去欣赏的眼光,“事实上通过这次交手,我发现窦建德军队的战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本来可能窦建德自己的军队应该也不至于成这个样子,但他裹胁新破的孟海公和投靠他没多久的徐圆朗的所谓‘大军’一同前来,对他可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哼!以为拉个百十万人走在一块儿就叫大军?就叫声势?!真是愚蠢!他这般骄横,遇上了我,岂只是吃苦头——若他此战以后知机退去就罢,否则我就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听了殿下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尉迟敬德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时身后的几千敌骑已集结追来,李世民和尉迟敬德相视一笑,放开缰绳,纵马飞驰。敌骑狂吼着,在后面紧追不舍,不久便被引入了唐军的埋伏中。
李世勣、程咬金、秦叔宝从左、右、后三路率军突然杀出,敌骑猝不及防,大败而逃。此一役斩杀敌骑三百多人,并抓获其主将殷秋、石瓒。
得胜回营后,李世民当即给窦建德写了封劝其退兵的信,其实是他的激将之计。
窦建德阅信后,果然大怒,率主力全盘出动,进抵虎牢关前,却被唐军凭借坚城挡住去路,不得前进一步。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
在东都,王世充获知秦王李世民已经转移到东线,便派杨公卿、单雄信带引兵出战,李元吉刚愎自用,不听屈突通避战的劝告,强行与之交战,结果唐军大败,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王世充大喜,派出主力猛攻唐军壁垒,结果反而陷入了李元吉和屈突通设下的埋伏之中,被斩杀八百多人,大将乐仁窻以及甲士一千多人都被俘虏。
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被阻在虎牢关下不得前进,就地驻扎了一个多月。在这期间,夏唐两军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交战,每次夏军都没打赢。李世民又派王君廓率领一千多轻骑偷袭夏军的粮道,大破护粮军,擒获了夏军大将张青特。夏军将领得知粮道被抄后,心里产生了恐慌,加上他们西援之前击破孟海公时多多少少发了些财,急于送回家乡,因此人人思归。
此时夏国子祭酒凌敬向窦建德献策说:宜避开与唐军主力正面决战,派军北渡黄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居守。然后率众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先声后实,传檄而定,渐趋壶口,稍骇蒲津,收河东之地,趁虚夺唐之关中。凌敬还向窦建德指出,行此策有三利:一则蹈无人之境,取胜可以万全;二则拓地收众,形势益强;三则关中震骇,郑围自解。
窦建德觉得凌敬的话很有道理,便去问这次坚持跟他一同前来的解语的意见。
解语沉吟一阵,笑道:“为今之策,无以易此。”
窦建德听解语也赞成,于是便准备采纳凌敬之计,转而北上。
哪知几天后,夏营中风云突变——
这几天中,洛阳那边不断派人前来告急。
王世充早先派到夏军中的两位使臣王琬和长孙安世早晚都在窦建德和众将面前哭求,请夏军西进救援东都。
越来越多的夏军将领也纷纷表示了对北上计划的反对,并称:“凌敬书生,安知战事,其言岂可用也!”
窦建德动摇了,他向凌敬表示歉意:“今众心甚锐,天赞我也,因之决战,必将大捷,不得从公言。”
凌敬还想争,却被窦建德下令逐出。
窦建德正在气头上,突闻霍天行有要事相告。
……
窦建德摇摇晃晃的来到解语寝帐,却见解语迎上来忧虑的道:“大王,凌大人之计您不可不用啊!大王您如果从滏口北上,乘唐国后方空虚,连营渐进,夺取山西,再联合突厥军队一道西抄关中,大唐必定撤军回救,东都之围还怕解不了么!如果屯兵在这里,将士疲惫,物资耗光,要想取胜,还得等到啥时候呢?”
“你不是巴不得早点杀了李世民吗?眼下李世民就在对面,只要我发动大军,便可将那李小子手到擒来,任你处置!怎么,你想放弃这大好的报仇机会?”窦建德冷冷的道。
解语这时已闻到了窦建德身上浓烈的酒气,不由得皱眉道:“大王,战事在即,你怎么能喝醉酒呢?仇我何尝不想早日得报?可是也有个时机问题啊!凭心而论,大王对那李世民也是有几分忌惮的吧,否则以大王的十几万大军,岂非早应破了这虎牢关,活捉了那李世民?”
窦建德一听,更是又羞又气,趁着酒意将刚才霍天行跟他说的一股脑儿发泄出来:“是啊,我窦建德没本事,怕那李小子的骑兵,不能一击为你报仇!可你呢?你要找李小子报仇,还不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你利用我,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却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是!我窦建德只会喝酒误事,比不得你的张大哥!那你就走啊,去啊,去找你的张大哥!让他给你报仇去!哈哈哈!想那张仲坚爱那李小子还来不及,又怎会杀他?哈哈哈,真是可笑啊可笑!哼哼,以你对你张大哥的感情,安知你不会是他帮李世民埋伏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你蓄意接近我后,促成唐夏结盟的是你,建议我南下的也是你,这会儿要我北上的又是你!你到底是何居心?你说!”
解语看着红着眼向他逼近的窦建德,惊道:“你不相信我?——我接近你,确实有我自己的目的,那就是为了杀掉李世民!我早跟你说明了的啊!我刚才那样说,并没有羞辱您或者其他的意思,只是觉得在目前的情势下大王应该照凌大人说的那样做而已——报仇,我可以耐心的等——大王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是吗?这么说,你倒是在为我着想了!那好,我问你,如果你要杀李世民时,张仲坚突然出现,拦在李世民面前,对你说要杀李世民就先杀他,那你会怎么做?”
“这……跟我们有关系吗?”
“我——们?哈哈哈!你不用故意这么说!在你眼中,只怕我是我,你是你吧!”窦建德仰天大笑,径直走到解语卧榻边,用手在枕头下一抄,竟抄出一封信来。
解语大惊,枕头下竟有一封信,自己怎么不知道?
窦建德将信展开看后丢到了解语脚边。
解语不明就里的将信捡起,匆匆阅后脸色大变,“大王——”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原来那信上竟是张烈的亲笔,称感谢解语的牺牲,并说唐军战马的草料即将吃完,准备到黄河以北放牧,要解语务必在那之前说服窦建德北上,以给唐军可乘之机云云。
解语忙道:“大王,这——这分明是那李世民的反间之计!张大哥他远在江淮,怎么可能给我写这样的信?您可千万不能上当啊!”
“是吗?那我问你,这信是不是那张仲坚亲笔所写?”
“这……”解语一时语塞。看笔迹,这信确为张大哥亲手所书——他竟如此狠心,就算远在江淮,也要帮他心上人这样来对付自己?
窦建德见解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神色变幻不定,只道他承认了,心中又是伤痛又是愤怒,遂道:“你给我好好呆在这里!看我怎么样攻克虎牢,杀掉李世民,为你‘报仇’!”拂袖去了。
解语呆立帐中,手捧着那信,竟在发抖。
窦建德出得帐来,又朝后狠狠的瞪了一眼——虽说那张仲坚确实到过江淮,可以此人的武功和飘忽不定的行踪,早已回来隐在暗处协助李世民也未可知,真当他窦建德是三岁小孩般玩儿吗?
幸好自己毕竟对解语多留了个心眼儿,而派去调查的霍天行也发现的及时,不然……
如今自己所惧的李世民的玄甲骑兵的军马草料即将吃完,势必要到河北牧马,而唐军牧马河北之际,就是他率军出战打败李世民的天赐良机!
此时凌敬还在想着该如何劝说夏王采纳自己正确的意见,突见一人远远朝他走来。“凌大人,大王那边,你不必再劝了。”却是解语。
凌敬向来对这夏王新纳的“宠妃”敬而远之,遂不大理睬,转身就要走。
“凌大人当吸取王伏宝和宋正本的教训,留得有用之躯,以谋后事啊!”解语也不生气,只缓缓的道。
凌敬一惊。解语所说的这王伏宝和宋正本乃是他昔日的同僚。王伏宝是武将,极善用兵,而文臣宋正本屡屡犯颜直谏,指责匡正窦建德失误之处,夏国才有今日之盛。但夏王却未能珍视此二人之才,听信谗言,以权势过大意图谋反之罪诛掉王伏宝,又以藐视君王目无主上为名杀了宋正本。
想起两位忠臣的命运,凌敬的身子骨儿便瘫软了。他望着傍晚湛蓝而深邃的天空,禁不住长声叹息。
解语又道:“夏王有个致命弱点,就是疑心太重,不能做到用人不疑,又不善纳谏。如今这个弱点已经被李世民抓住,唉,夏王失败在所难免啊!”
“既是如此,我凌敬苟且偷生,又有何益?倒不如拼的一死,倒也壮烈。
“凌大人此言差矣。夏王素有仁名,作风俭朴,体恤下情,甚得百姓之心,对凌大人也曾有知遇之恩,凌大人不思如何解救,却一味求死,岂不成了不忠不义之人?”
“这……”凌敬对解语的看法已有改观,遂施礼道:“凌敬愚昧,还请……公子示下。”
解语神秘的一笑,凑近凌敬的耳朵,如此这般……
五月一日,李世民北渡黄河,逼近广武,察敌形势,并故意留下一千多匹战马在河洲放牧,以诱夏军上当。当晚,李世民留下战马,独自返回虎牢。
五月二日,上当的窦建德果然倾巢而出,从板渚出牛口列战阵,北靠黄河,西临汜水,南连鹊山,连绵二十里,声势浩大。众军鼓行而进,喧哗不已,似铺天盖地而来。
李世民见将领们有些慌神儿,只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带了几名侍卫,驱马登上一座高丘眺望敌阵。谓诸将曰:“贼起山东,未尝见大敌,今度险而嚣,是无纪律,逼城而陈,有轻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气自衰,陈久卒饥,势将自退,追而击之,无不克者。”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笑着说:“这样罢,如果我说一过正午便可以击破敌人——你们信是不信?”
众将听了,面面相觑,显是将信将疑。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窦建德见唐军不出,以为李世民因骑兵马匹不在而胆怯,心里更加轻敌。他派出三百精骑趟过汜水,大喇喇地来到距唐军只有一里路的地方向李世民挑战:“秦王大军不出,倒也罢了;请选壮士数百,同我的三百骑兵打着玩玩,以供大家观赏取乐。想你们几百名壮士总还选得出来吧!”
李世民也不动怒,密令调回在河北放牧的战马,这边派了王君廓率二百名长槊骑兵前往应战。
双方对冲厮杀,乍进乍退,两无胜负。
偏有王世充派到夏国去的求救使者之一的其侄儿王琬不知好歹,骑着当年杨广的御骑青骓马,穿着华丽鲜明的铠甲,远离阵前向众人夸耀。
想那宝马怎逃得过李世民的眼睛,他一看便知道是匹千里良驹,当下十分喜爱,忍不住对身边的尉迟敬德赞叹道:“彼所乘真良马也!”
尉迟敬德一听,又想到一个月前殿下的作诗而歌,豪气顿生,遂道:“殿下喜欢,待末将去为殿下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