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回过神来,颤声道:“哦……对……我……我不是要害张大哥。”忙奔至那领头汉子尸身旁,从他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跑过来倒出一粒给张烈服下。
“可他伤得实在太重,这药……恐怕也……”
“不要紧,现在我感觉好多了。”张烈笑道:“其实只要冷静下来,要判断出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不难——
那些人这样对你,世民却在一旁袖手旁观,这无疑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们是在世民的指示或者默许下进行的——
不过,依我对世民的了解,他会这样,必然是你先惹恼了他——
因为,从世民在以为我死后没有为难你反是对你妥善安置一事中可以看出——世民对你,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对你是很同情的——当然更不会刻意的想方设法来对付你——但如今,他这样对你的起因何在呢——
当然就是李青的尸首了。
世民的侍从李青死了,杀他的人当然不可能是世民——
李青身中几十刀,且颇多旧伤,应是被人抓去毒打过。
以你解语一人当然也不可能是李青的对手。
我曾经有过那些人是世民手下的想法——不过却很快否定了——世民手下不会有这样的士兵!他看向那些人时,眼中露出的是厌恶的表情——而且在我杀了他们之后,他没有一点哀伤——这不像他!
另外还有一个疑点——深更半夜,世民洛阳之行在即,却怎会跟李青跑来这荒郊野外?
于是,一个想法在我脑中成形——
那些人是夏国的士兵,你命他们抓了李青,威胁世民来此见你。李青见你要对主子不利,想要拼死保护,就被你杀了——世民愤激之下便对你那些手下许以功名富贵,让他们对你倒戈相向,对吧?”
“啊——”解语见他说的几乎全中,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其实这本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可是解语你有一句话,让我坚定了想法。”
“什么话?”
“你说是李青挑唆的——你知道吗,以我对李青的了解,他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的——他本是我手下的一名神龙门弟子,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想当时你恐怕也是觉得李青的尸身不好说过去吧,这才急着想把他拉进来——把责任推倒一个侍从身上,想必我也不会怀疑——可是正好是你这句话,让我看清了眼前的你啊!”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那日你约我在洺州相见时的言词举动,让我多多少少感觉到了你的不一样。你接近窦建德,恐怕也是想借助他的力量对付世民吧!哎,没想到,你对我的感情,竟然可以成为伤害世民的理由。解语,你怎么变成这样?”
“住口!”解语尖声叫道。“我为什么不可以恨他?要不是他把我送入隋宫,我又怎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哈哈哈,我有什么错?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张大哥你啊!要不是他,我跟张大哥本来可以很幸福的在一起的!”
解语再也忍不住,冲到张烈身前,抓住他的衣服,歇斯底里的大叫着。
“解语——你真傻!缘分这种东西真的是很奇妙,你知不知道,就算没有他,或者是我先遇见你,我还是不可能会爱上你的啊!”
“不——不可能!你会爱我的!张大哥,你会爱我的啊!难道你忘了,在洺州时,我问你如果你先遇到的人是我会怎样,你也默认的了啊!”
“唉,解语,你真是——我当时没有直说,也只是不想你太难受而已啊!你又何苦非得钻这样的牛角尖不可呢?”
一阵沉默。
“哈哈哈!”解语突然狂笑起来。
“解语——”张烈担心的看着他。
“我们回去!你一个人走,没问题吧!”见张烈服药后脸色已较刚才大有好转,李世民道。
“还行。你——不为李青报仇了?”
世民笑笑,“他是个疯子,跟个疯子,还计较什么呢?李青也能理解的。”
张烈点点头,看见世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匕首,拭干上面的血迹,还鞘之后纳入李青怀中,然后抱起李青的尸身,朝他转过身来做了个“走了”的动作,于是再看了兀自在那里大笑的解语一眼,忙赶上前去跟他并行离开。
一路之上,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张烈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
他让他活下去,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他以后已不会再是和以前同样的一个解语了!
——宽恕远比报复更伟大。
解语呢?现在是不是也能懂得这道理?
87
次日一早,张烈睁开眼来,便见李世民伏在床头,自己肩部和腹部也已缠上了绷带,知他担心自己的伤势,一直守在自己身边,不由的笑着想去探他额头,却在他突然醒来抬头之际马上缩了回去,眼睛复又阖上了。
其实李世民早已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见他还要装睡,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醒了就起来,没醒就继续睡,我要去洛阳,恕不奉陪了!”当下便站起来往外走。张烈哪里还沉得住气,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大叫:“等等我,我也要去!”却因为动作过急过大扯着了伤口,疼得他惨哼了几声。
李世民见他吃痛,翻了个白眼,还是走过来,不怎么情愿的朝他伸出了手。
张烈一手捂着扯痛的伤口,不好意思的笑笑,另一只手伸出去,握住了世民的。
世民正想拉他起来,突听张烈“哎哟”一声,世民一惊,忙去看他伤口,却被张烈圈腰一带,双腿失去平衡,竟跌入他怀中。世民大窘,想要抽身离开,却是挣脱不得。张烈坏坏一笑,人已经俯下身,往世民的嘴唇袭去。
轻柔的,珍惜的,渴望的,迷醉的,连言语也无法尽情倾诉的爱恋融化在这一吻中,让拥抱在一起的两人感觉仿如置身幸福的天堂。
帐外尉迟敬德的声音传来:“殿下,大军已准备好上路了——”
李世民一震,忙推开张烈,站起来理了理仪容,清了清嗓子道:“我知道了,请将军带本部人马先行,我带大军随后就来。”
“遵命!”尉迟敬德领命去了。李世民回过头来,见张烈已穿好衣服,正笑吟吟的望着他。
“走了!”没好气的丢下一句,李世民不再理他,掀帘走出帐外。
张烈忙跟了出来。
“张仲坚,你这次怎么突然跑回来了?”朝洛阳进发的路上,李世民终于忍不住问道。
“哎,别提了!总之跟你的这次赌约,我输了!说吧,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只是觉得,你在江淮做得很好,先是借李子通之力灭了沈法兴,后又大败李子通,本来可一鼓作气将李子通击垮的,却为何——”
“却为何没有乘胜追击,反而给了李子通在苏杭一带的喘息之机是吧?”张烈接过世民话头道:“说来话长,要依我的意思,当然是要穷追不舍,全而歼之!可江淮地头毕竟是你父皇封的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吴王杜伏威说了算啊!那个辅公佑在他耳边一说什么‘穷寇莫追,恐战线太长反为对方所制’什么的,杜伏威就动摇了!甚至还说我不肯交出东抵大海,西至梁都,南迄下邳,北达方与的土地是别有用心,于是杜伏威便不肯再听我的,说我只是秦王殿下您派去协助他的,而他也是大唐皇帝亲封的吴王!我还能怎样?如若我自己带着神龙门弟子追击,虽说能够取胜,但不是经过杜伏威授命的举动,只会让你陷入尴尬的境地!于是——没办法了,争取一举统一江淮的计划还是功亏一篑!我那个郁结啊——只好来寻你,哪知昨夜你跟李青都不在营中,我心中纳闷,想你们应该不会走远,便到附近林中看看——结果,倒教我撞上了——接下来的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李世民点点头,心中寻思:他这般为我着想,我又怎能再漠视他的感受?唉,自己欠他的,怎一个‘还’字了得!口中却道:“既是如此,那就抵消一件,我只欠你一件事了!”
张烈叹了口气,故作遗憾惋惜状,道:“行!愿赌服输,你说什么都行!”
两人一路谈笑,不觉已来到了洛阳城下。与齐王李元吉和行营左仆射屈突通胜利会师。
见窦建德也被俘虏,王世充知道大势已去,在得到李世民免死的允诺后,遂于五月九日开城投降。
当天下午,李世民令屈突通和秦叔宝、尉迟敬德等带部分唐军先行入洛阳,分守街道、商店和军事要点,维持秩序,禁止抢掠。
五月十日,李世民率众进城。
命殷开山、杜如晦等把军粮紧急分给缺粮的百姓,另派人将回洛仓的粟米用船运来,使洛阳从此不再缺粮,百姓个个欢天喜地。
安置劫后余生的难民,按大唐颁行的《均田令》统一分给居民田地。因季节不对,只得先从后方调来菜籽让唐军士卒帮助百姓种菜,同时再调来足够的粮食解决人民生活问题,以安定人心。
从东都府库取出大量金宝财物,颁赐将士,同时各立功将士也按照规定分赐田亩;将余下的郑军整编。由于全国基本统一,按大唐订立的府兵制无须保留大量军队,所以只挑选了少部分精锐充实唐军,余者愿回家乡者,发给路资遣散;本地及无家可归者,也分给田地,让他们自食其力。
释放监狱中士民无罪为王世充囚禁者,被王世充冤杀者皆作诔文祭奠;放剩下的数千洛阳宫宫女出宫,愿回家者发给路资,也可自择夫婿嫁人;又推恩士卒,允许尚未娶亲的唐军士卒在本地娶妻。
废诸道场,城中僧尼道士女冠留德高望重者各三十人,其余全部还俗。
百姓为改朝换代承受了巨大灾劫,付出惨重代价!我有生之年,一定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让活着的人真正安居乐业;让死去的亡魂安息,使这份代价没有白白付出。李世民在心中暗下决心。
洛阳城南龙门东山,古松参天,翠竹成片。林中小道上,有两人边走边看,望着一边是悬崖峭嶂,一边是峻岭平畴,其中穿灰衣的一个相貌英武,显得难得的悠闲,他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和身边的白衣少年说说笑笑。
那白衣少年虽面带笑意的回应着同伴,可是看的出较为勉强,眉宇间似乎还笼着一抹清愁。
洛阳城正百废待兴,百姓家园尚须重建,父皇不思如何安抚救济,却听信小人佞言,急着派了张婕妤前来挑选前朝宫女以充实后宫,这样的举动——怎能不教百姓和将士心寒?
他早已将那些可怜的宫女或凭双方意愿自行婚配将士,或放还回家,哪有人可供张婕妤挑选?再说,以他的性子,本就对这种举动极其厌恶,当下便托病将欲对他“兴师问罪”的张婕妤一行宫人拒之门外。
后来这些宫妃又来找他索要珍宝古玩,还为亲戚求官,当然都被他义正词严的拒绝。
接着张婕妤在元吉的陪同下回上党故里风光了一回,并在齐王元吉协助下从所经州县鳞选了数十美女。
听说他们把归唐不久的所经州县搞的乌烟瘴气、人心浮动,李世民心中忧愤,却也不好说什么。
张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阴郁,便提议安排了此次出游。
不忍拂逆他的好意,这才答应跟他一道上东山散心。
又向山中走了四、五里,只见山上半云半雾之中赫然显出一座道观。两人拾阶而上,道观两扇黑门徐徐打开,在两个青衣螺髻童子的拥护下,一个身穿百衲道服,足登麻鞋,手摇拂尘的老道飘然而出,迎着走近的两人呵呵大笑,说道:“贵客降临,敝观蓬毕生辉,请!”
世民连忙还礼。
张烈笑道:“怎么没见王道长?”
那道人笑道:“师兄已恭候多时呢!”
李世民一惊,看样子张烈似乎跟这里的人认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于是到正殿参拜了老君像,捐了香火钱。
时辰尚早,张烈建议在此地游览一番。他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说这道观一侧景致不错,但通常不为外人所知,游人也不常去。便领他从一侧门出去。
世民虽然有些狐疑,但还是跟张烈出了侧门,只见眼前一条小径,旁边有几只白鹿悠闲吃草,走在小径上但觉身边似有仙雾围绕,别有一番景致,世民恍惚之间走着走着,却不见了张烈。
一路寻去,刚到小径拐角处,但见前方一人,身着道士衣冠,峨冠博带,衣袂飘飘,背负长剑,颏下几绺黑色长髯,风骨清奇,韵致潇洒,竟有股说不出的仙风道骨、飘逸出尘。世民虽阅人无数,目光竟也不由自主的为其吸引。
那人也在上下打量着世民,目光炯炯,眉宇间神情似笑非笑,见世民也在回望他,开口朗声问道:“来者可是圣人秦王?”
世民暗惊,觉得此人自己并未曾见过。
“高士是——?”
“贫道王远知。”
世民又是一惊!王远知的大名,他曾听闻过。
王远知乃是道家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名士,道教茅山派第十代宗师,据说南陈时就已名闻遐迩,陈主闻其名,召当时尚在江南句曲山修道的王远知入重阳殿论道,甚受时人推崇。杨广早年在扬州总管任上,亦曾亲自到句曲山寻访,以师礼奉之。
隋文帝、炀帝都曾授官与他,然远知自称方外之人,志不在此,皆不受,仍旧过他行踪无定、飘游四方的逍遥日子。听说杨广最后一次南巡时,王远知曾突然现身于洛阳郊外,阻止杨广车驾南巡。当时杨广对于胆敢谏阻南下者,一律杀无赦!然慑于这位远知道长的声名,竟不敢降罪于他,只让羽林军将拦驾的远知道长拉开,车驾继续前行。
当时这道长连笑三声,叹道:“皇上若一意孤行,则天下不复为隋所有矣!”然后飘然而去,顷刻间消失在人们的视野。
李世民想,按他成名的时间,年纪至少在六七旬开外,而眼前这位道长,须发皆墨,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感觉至多不超过四十岁。这人应是刚才乃出观相迎的道长的师兄,看起来却比他师弟年轻了许多。
看他那脱俗的气质风范,更令人不觉肃然,世民忍不住道:“原来是王真人,弟子李世民有礼了!”
便欲以弟子之礼下拜。
“呵呵!贫道道行浅薄,岂敢妄称‘真人’?殿下乃人间太平天子,贫道岂受得起你这一礼?你就不用折我的寿数了!”王远知说着用手相托,他并没有沾到世民衣袍,世民却觉得有一股柔绵的力道隐隐送过来,吃了一惊,不敢相抗,顺着那股力道立起身,心里直对远知话语中的“人间太平天子”一语惊疑不定。
只是这王真人从来未见过他,又怎知他就是秦王——莫非是张仲坚故意引他们相见——可张仲坚跟这方外之人又是怎么认识的?
——那王远知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手捋胡须笑道:“殿下切莫怪责张门主,其实是贫道想见殿下,这才拜托的张门主。”
“哦!能得遇真人,世民之幸也!只是方才见面,真人呼在下为圣人,在下甚觉惊骇。”
王远知转而大笑道:“天地开辟,元气分为阴阳,阳气上升为天,阴气下凝为地,阴阳运生,万物盛衰,一切俱为上天所定,天命已归,惊骇所为何来?”
这话暗指世民的“太平天子”和“圣人”均由天定,说的颇为露骨,世民微微皱了皱眉,正欲结束这“出格”的谈话,却听王远知又“未卜先知”的笑问道:
“殿下十八岁之龄即随父起于太原,数年来东征西讨,纵横南北,如今江山一统在即,贫道冒昧问一言,不知殿下对于自身今后,究竟作何打算?”
这话可谓一针见血的问到了点子上,其实世民心中早就这个问题想过无数遍,每次却都不愿或不敢再往下想,只对自己道‘顺其自然’,可终究还是一片迷惘。
如今,这个他不愿或不敢再想的问题被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王真人突然问及,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之余心中却也一动——莫非他能给我指一条路?
于是正色道:“当初世民在太原劝父举兵,只为炀帝无道,生灵涂炭,欲为天下除暴乱、安黎民。这几年领兵出征,为扫平宇内,一统天下,在私以孝事父兄,尽为人子弟之道;在公为解黎民战乱流离之苦。至于自身,天下太平后,方可言私,总之世民个人名位得失事小,天下国家百姓事大。”联想到王远知方才直指他为“太平天子”一语,李世民神色凝重——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只是总以“天下未定”为由,竭力避免深想下去,因为这其中的确有他解不开的结。
“那以殿下之见,一统天下后,欲重安天下,何者为先?”王远知又问。
“世民浅见,当是施仁政于民为先。自东汉黄巾之乱以来,朝代更迭频繁,国家长期动荡分裂,百姓疲于战乱久矣,人心思安。其实证之前代史实,可知天下本无主,造福万民者,即为天下之主;祸害万民者,则为天下之贼。”
王远知微微颔首,又问:“施仁政于百姓,具体内容如何?”
“轻徭役,薄赋税,与民休养生息为最重。百姓衣食丰足,然后导之以礼义,辅之以法典,天下可治矣。”
“殿下以为为天下主者当如何?”
“为天下主者当志尚清净,戒生骄逸,以虚为体,以无为心。如高山大海,不欲鱼虫鸟兽,而鱼虫鸟兽归之。若得虚无而为,以静抚民,可致太平。”
王远知若有所思,略一沉吟,再问,“然则殿下以为大乱之后容易大治乎?”
“饥者易食,渴者易饮,由是推之,可知大乱之后当易大治。昔桀为乱虐,而汤放之,在汤之代,既至太平;纣为无道,武王伐之,成王之代,亦至太平;汉初天下亦经历长期动荡,百姓困苦,民不聊生。汉高祖实行与民休息,文帝、景帝,秉承其遗志,至汉武帝,终至国富民强,创亘古未有之盛世。今日情势与秦末汉初极为类似。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虽有例可循,但亦须以民为本,而不可想当然。且经历过南北朝时代,中原虽屡遭外族入侵,却也以中土源远流长之文化,屡次将其同化,使得中原民族与北方各游牧民族达到空前融合,互相取长补短,若为人君者能对各民族一视同仁,以根源深厚之中原文化教化塞外各族,使各民族文化交融,和睦共处,更有望解决汉时一直未能解决之边患问题,建立一个空前统一强盛之大帝国!”说到这里时,李世民不由得面露苦笑,又道:“此在下之所愿,若能实现,世民纵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亦无憾也!”
“呵呵呵……”王远知一直凝神倾听,不住点头,到得最后,竟发出一阵清朗的笑声,然后面露喜色道:“先贤云:‘五百年必有圣人出。’果非虚也。秦王殿下名不虚传!”
然后更是出语不凡:“以贫道观之,不出五年,殿下当为太平天子,德化海内,威服四夷,实现您的伟大抱负。愿善自珍重!”
说到这里,李世民已勃然变色,“真人之言谬矣!世民虽为嫡子,而位居其次,父皇身体康健,皇兄亦怀治国之策,真人这样说,竟是要我取父兄之位而代之,试问如此大逆不道之人,又岂可为‘人间太平天子’?”
王远知并不正面回答,只摇头笑道:“贫道已说过,天下阴阳运生,万物盛衰,一切俱为上天所定。秦王天命所归,非可易也!”
“这……照真人所说,天命既已归于世民,那又为何……?”世民其实很想问,又为何上天偏生他为次子!他既身为次子,又怎能将适才描绘的心中蓝图在自己手中化为现实?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王远知道。
“难道父皇会改立我为太子?”李世民并未将王远知引用孟子的一段话听进去——他现在想的是——若王远知的预言将成为现实——
他面临的无非有两种可能——
一是父皇改立他为太子,那这“天命所归”便名正言顺;
二是以“非常”手段取代父兄之位,那这“天命所归”对父亲、对兄长、对他自己都实在是太残酷了!
他当然希望是前者——虽然对大哥太残忍,可在他心中——毕竟还是希望王远知所言“当真”的——他实在太想亲手将心中蓝图化为现实了——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自身所具备的东西注定了他的不甘屈居人下!
却听王远知答道:“这……天意可以示人,天机不可泄露。”
听他不肯相告,世民倒松了口气——毕竟还有希望是前者——又或者是这茅山道士故弄玄虚,胡说一气——思来想去,若有所悟,却又觉得心中一阵烦恶,只叹道:“世民何德何能,会得上天如此眷顾?”
“陇西李氏,本为太清道德天尊之后,门望至高至贵。秦王又为太清界至仙降生,曾得道德天尊密传,应运普救众生,非前代帝王所能比。”
“真人所言太清道德天尊,莫非是以《道德经》传世之先圣老子?”
“正是。天地未分之时,宇宙为一元精气,得造化之玄,通灵化为三清。一化元始天尊,二化灵宝天尊,三化道德天尊。天有三十六重,至高者第三十六天为大罗天,存一元精气;三十五天为清微天玉清境,为元始天尊常住之处;三十四天为禹馀天上清境,为灵宝天尊常住之处;三十三天为大赤天太清境,为道德天尊常住之处。当日周室衰微,诸侯争战不休,人心大坏,民不聊生。道德天尊为教化世人,特降生凡尘,托姓氏为李,名耳,号老聃,留《道德经》五千言,骑青牛出函谷关,西去化胡,然后复归于三十三天之上。无奈世人贪淫之心日甚一日,虽有《道德经》留传天下,然无圣人弘扬,亦难挽狂澜于即倒。故太清又以天命付秦王,以期圣道昌明。秦王之前身,是为太清界之至仙位也。”
李世民直听得如坠入五里雾中!将信将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88
王远知也不再说什么玄乎的话,只伸出右手食指,遥指远方的的洛阳城,以充满悲国伤时的语调道:“自魏晋南北朝以还,洛阳屡成兵家争战之地,多次被毁倾颓,累得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无烟,饥寒流陨,相填沟壑。除此之外,殿下可知我们尚损失了什么呢?”
李世民听他突然转移话题,当下并没有回答,只对这方外高人拱手道:“还请真人赐教。”
王远知淡然道:“洛阳之称,始见于战国文献〈战国策〉,内有‘苏秦过洛阳’之语。自此屡被选为郡城,为我国文化经济的中心,北魏时只是佛寺便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
李世民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他要表述的意思,不住的点头。
王远知续道:“洛阳向为我国文化荟萃之处,只藏书便达七千车之多。且人杰地灵,历代名家辈出,蔡伦于此试制‘蔡侯纸’;张衡创制‘浑天仪’、‘候风仪’和‘地动仪’;马钧发明‘指南车’;王充作〈论衡〉;班固兄妹着〈汉书〉;陈寿撰〈三国志〉;〈洛阳伽蓝记〉和〈水经注〉均成书于此,洛阳城对我国的贡献不可谓不大啊。”
李世民听得肃然起敬。这王远知确是学究天人,博古通今。
他正在说一种深层次的东西——文化。
自己也不由得为洛阳过去千百年的历史和沉淀的文化而伤怀和思索。
王远知接着低吟道:“古今兴衰事,还看洛阳城。”
听着他将洛阳的兴替盛衰娓娓道来,李世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洛阳的图画,似乎千多年的历史,倏忽间闪过脑海,那感觉既悲怆又感人。
突然觉得,眼前的王远知不再是什么大谈“阴阳”“天命”的茅山道士,而是一位悲天悯人,有着菩萨大慈大悲心肠的超卓人物。
只有盛世,方能造就文化的繁荣。
看着在雾中若隐若现的洛阳城,李世民想了很多……
直至见到张烈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身前,方回过神来,朝王远知一揖,道:“多谢真人指点!就此告辞了!”
“呵呵!你我俱为太清境中故人,何须言谢?今日得逢秦王,亦是天意使然。从今而后,不复有此良缘矣。人世之间,君为太平天子,我为方外之人,犹天地之相隔耳。秦王圣命在身,不宜久留草野之地,还请大驾早回。恕远知不能远送!”
二人行至山腰,一路上不发一言的李世民突然朝张烈冒了一句:“你诓我呢!若有下次,小心我跟你绝交!”
张烈耸耸肩,做了个鬼脸,见他仍对自己怒目相向,忙不迭的点头。
李世民也不理他,径直朝前走去——
虽然把气发在张烈身上,可此次东山之行,他也有很大的收获——
王真人给他指明了一条路——
无疑也是他深藏于心中的路——
打破礼法,去做他想做之事——
父皇曾几次在自己出征面前允诺只要胜利拿下,就改立自己当太子——
但除初定太子时父皇曾问过自己的意见外——那时自己以大局为重拒绝了——此后虽有允诺,事后却再未在自己面前提起——
父皇既未提起,他这个做儿子、做弟弟的又怎能在父亲面前主动要求他兑现承诺,抢走兄长的太子之位?
以前想到若哪天父皇真的又来问自己的意见,自己多半会拒绝。
但自今天起,若父皇真的又来问自己的意见,那自己会大方的接受。
不过,如果父皇一直不吭声呢?
那自己就一直等下去?
哎,心好乱!堵得慌——不去想了!先等等吧!
不由得回过头来看了看张烈——
还好,有他在自己身边——
他是支持自己的,他会帮我的——
该死,怎么又想到依赖他?
“世民,你准备何时回长安?”却是张烈发话了。
“恩,我想明日便起程。”
“明——天?这么快?”
“我军进驻洛阳已有两月,是该回去了!”
如若再不返京,恐会加剧父皇的不信任——认为他在洛阳拥兵自重,欲与朝廷分庭抗礼。
其实这也是他面前的一条路,可是他不愿走也不会走。
聪明如张烈,又怎会不知?
只听他缓缓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目中隐有黯淡之色,只道他不舍这些天来两人独处的日子,遂笑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长安?”
原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面露欣喜,连声回答“要的要的”,谁知他先是默不作声,然后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跟你回长安,这真的可以吗?”
李世民倒被他这话问得一惊,却听他又道:“就算是被你父皇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关系吗?”
李世民一震——今天的张仲坚是怎么了?有点怪怪的——可是却说的在理——要是父皇知道自己倾情于一个男人,恐怕会对自己彻底失望吧——更可怕的在于若是被一些有心之人传出去,自己的德行名望都会严重受损——到时候部属鄙弃,民心不再,想要实现心中抱负再无可能——若想挽回——除非亲手杀了张仲坚——这又教他如何下得了了手?
以前打仗,他在身边,在世人眼中,会当他们是合作无间的亲密战友;
如今几乎没仗打了,两人却还是缠在一起,在世人眼中,又会怎么看呢?
心中只想留他在身边,却未曾想过,他的存在对如今的自己而言,竟成了大大的隐患!
他突然有些埋怨起那人来——在这种时候,竟冷静的出奇——一语道破了两人目前的情势,残忍的将他推入现实。
可那个人呢?岂不是对他自己更残忍?
可是,他知不知道,他越是为他着想,只会越发的让他心痛,越发的——舍不得啊!
“你不会轻易放弃你的抱负,对吧?”
隐隐知道他问这个的意思,李世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点点头,道:“当然。”
“如此——甚好。”他似乎吁了口气,故作轻松的笑道:“走吧!”当下穿过他身边,走到前面去了。
看着那人显得有些凄凉的背影,李世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从后面拦腰抱住了那人,将脸紧紧的贴在他的后背上。
那人先是一震,然后用手握住世民圈住他腰的手,想将它们分开,嘴里颤声道:“别这样,你不能再任性——”
“不——”世民打断了张烈的“说教”,两手圈得更紧,眼泪更是簌簌流下,但觉一生之中从未像现在这般痛苦断肠,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大叫——“带我走吧,我不要做什么秦王,更不要做什么‘人间太平天子’,只愿跟你远走海外,避世而居,从此远离中土的争斗纷扰,带我走……”可终究是没叫出口来,只是紧闭双眼,将脸贴得更紧,似要留住这最后的温暖。
那人也不再说话,只一动不动的任他抱着。
那人心中的痛苦,绝不亚于自己。
天下无数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造化弄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