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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8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虽然对没有他的未来充满了迷惘,但路还是要走下去的。

人生本就是这样,有取有舍,有得有失。

李世民终于放开了手。

那人朝他转过身来,眼中虽然满是痛苦,却也透着欣慰。

“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你的抱负!让这天下大治,你一定可以的!”

世民苦笑一下,“当然。”

两人继续下山,一路无言。

快到山脚时,世民突然站到张烈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婚礼,我答应你!”见他似乎一惊,强压下心中的酸楚,柔声道:“今晚就是我们的良辰吉日,你——喜不喜欢?”

张烈一震,随即直视他的眼睛道:“喜欢,你终于肯答应我,我当然喜欢的紧!”

世民有些羞赧的笑了笑,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至于这礼堂,就定在东山快到山顶时的那所庙中好不好?虽然有些破旧,可是夜里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

张烈笑道:“好——好——你说什么都行,全依你!”然后又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庙中等你,那些婚礼所用的东西你去买好不好?”

“这个——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至少也得买两根红烛吧!”

世民一时语塞,见他似乎又恢复了活力与精神,心中也好受些,便道:“好好好,我去买,等我——”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张烈唇边的笑意逐渐隐去。

待世民拿着一包东西来到庙宇时,却哪里还有张烈的踪影。

积满灰尘的香案上放了封信。

信上只寥寥数字:我已去,勿念为幸。

心中明白他的不辞而别,和着泪水,将那信和买来的东西一并烧了。

随后将那庙宇也付之一炬。

远远看着世民在山路上渐行渐远,张烈出现在庙宇背后的小丘,眼里满是痛苦,直至世民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他仍是久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似要将那个身影牢牢铭刻。

思绪又回到了三天前。

89

那日他在去见世民的路上,碰到了齐王李元吉。

他自是没把这齐王放在眼里,谁知却被他一句话拦了回来。

“二皇兄不是病了吗?病得连张婕妤都见不了,父皇的旨意也接不了,而且一病就是这么多天,连我这个想去探望的弟弟都不让见,说是二殿下的病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怎么,难道张大侠不知道么?还是——张大侠是特别的,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心中一惊,齐王这最后几句,似另有所指!

“哦,作为二殿下的朋友,其实我也是想去问问他的病好一点没有,既然齐王殿下已经说了,那我就不去打扰二殿下静养了。”遂转身而去。

心情突然变得沉重,张烈来到洛阳城郊一座高楼上,舒展开双臂,目光缓缓移开,远远眺望洛阳的方向,仿佛可看见那宫殿巍峨的身影,心头忽涌起说不出的感触,猛的握紧拳头,想抓住什么似的凝了半晌。

七月流火,蝉鸣嘶嘶,空旷的天地间只有远远的一面小小的似是酒幌的旗帜迎风招展,分外醒目。张烈注视着那酒幌,忽兴起痛饮一场的念头,一提气从栏杆上一翻而下,稳稳的落在马鞍上。

张烈捉稳缰绳,双腿一夹,那马就气势如虹的奔腾而去,顷刻间就到了那酒幌所在的一个乡郊茅店。他甩蹬下马,丢开缰绳,任由马儿自去觅食,自己掀开小店门前的毡帘钻了进去。

小店中只摆了三张桌子,只有一人临窗独饮。此人年约四旬,作道士打扮,端的是骨骼清奇,看上去绝非俗流。

张烈不由一呆,想不到这样的茅店中也有如此的人物。他正心中暗自赞叹的时候,那道士却向他举杯微笑道:“孤旅寂寞,张门主何不过来同饮一杯?”

张烈先是一惊——他怎会知道自己的身份?——随即便镇定下来,也不推辞,微一抱拳,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了。

小二送过来一付杯盏,道士替张烈斟上一杯,道:“并无佳肴,但有苦酒一壶,请!”

张烈举杯笑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请!”

道士长笑中一仰首满饮此杯,忽拍桌而歌:“人生几何,对酒当歌。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张烈听他歌声中一唱三叹,颇有苍凉之意。

道士唱毕,笑道:“在下生性懒散,时有狂放之举,见笑了。”

“能哭能歌,真性情也!”张烈笑道,“道长方外高人,张某今日得遇道长,实是有缘。来,且容在下再敬你一杯。”

那道士也不说话,只是端起酒来喝了,算是接受了张烈这一敬。“只是——”张烈突然话锋一转,“张某有一事不明,张某与道长应是从未见过吧,道长又怎会认定……?”

那道士微微一笑,道:“贫道王远知,身为道家弟子,习练元气,交感阴阳,焉能不知!张门主您无须戒备,贫道绝无相害之意!实不相瞒,其实我早知张门主会到这小店,故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哦?”王远知的名头,他是知道的,当下施了一礼,肃然道:“原来是王真人,张某失礼了!”

“不敢。贫道没有事先约见张门主,反是以这样一种非常的方式见面,失礼的是贫道啊!张门主毫不计较,以礼相待,果然不愧是一世豪杰!——不过,贫道后面要说的,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受用,还请张门主多多担待!”

“真人言重了!张某聆听王真人教诲!”

王远知敛起笑容,用一种悲怆的语调道:“纵观一部中华历史,就是一部鲜血写就的战争史。然每每经历过一次彻底的社会大动荡,在一片文明的废墟之上,历史终究要曲折顽强地向前发展,人类终究要重建新的文明。”

“而这推动历史发展的,张门主知道是什么吗?”

“这——”张烈隐隐约约觉得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说不上来。

王远知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店外,望着苍茫大地,叹道:“其实就是这世间的黎民百姓啊!”

张烈一震,顿有醍醐灌顶之感,对这王远知打心底里佩服起来。

不由得也掀帘走出店外,却猛然想起世民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跟王远知之言倒有异曲同工之感——都看的长远和透澈!

王远知又道:“大乱之后,是该还黎民百姓一个大治了!”

张烈不自觉的跟着点了点头。

“张门主心中不是已有治世之主的不二人选了吗?”

“啊——”没料到王远知竟有此一问,心中一动,道:“不知真人心中的治世之主人选是——?”

王远知不答反笑道:“真正的治世之主,必须具备三要——‘天下之志’、‘天下之材’、‘天下之效’!”

张烈动容道:“敢请真人赐教!”

王远知双目亮起智慧的光芒,道∶“‘天下之志’指的是统一和治理天下的志向和实力,

‘天下之材’是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天下之效’是大治天下的效果。秦始皇有天下之志,可借统一六国后,不懂行仁求静,而以镇压的手段对付人民,以致适得其反。杨坚登位后,革故鼎新,以有‘开皇之治’,他‘天下之志’和‘天下之材’是有的,杨隋本大有可为,可惜却败于他儿子杨广之手,为之奈何?可见其‘开皇之治’并未真正取得天下大治的效果。”

张烈细细咀嚼他的话,但觉句句在理,点了点头,忍不住又问道:“那依真人高见,既拥有天下之志、天下之材,更能同得天下之效之人如今安在?”

“可不就是张门主心中认定那人吗?”

张烈心中大喜,“原来王真人也……”

王远知接过话来,“不错,贫道属意的也是秦王——不过,以贫道看来,秦王大有天下之材,也定能实现天下之效,只是这‘天下之志’的先决条件——”

“怎么,难道真人的意思是秦王没有‘天下之志’?可是如今统一在即,而且据我所知,他从来都未曾放弃心中的抱负呀!”

“不错,秦王是不缺乏‘天下之志’,可是张门主不要忘了,秦王只是藩王而非太子,而且他的‘天下之志’,正在因为一个人而有所动摇!”

“什么?谁——?”

“就是张门主你!”王远知朝他逼进一步,一扫刚才的淡雅,目光灼灼的望着他。

“这——怎么可能?”张烈睁大眼睛,下意识的摇着头。

“你们的关系,能为这混沌尘世所容吗?”

张烈大惊,脸上的血色全然褪去,人也怔在了那里。

“不能对吧!——既然不能,那就离开他!”

“不——”

“为什么不?战争已经基本结束,试问你还有什么理由留在他身边?好朋友么?试问哪有一直赖在别人府邸不走的朋友?何况你还是一门之主,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做么?受封为大唐的将军么?你有把握不做出僭越的举动?他又真能只将你当作下属对待?好——或者你会说,你跟他都会忍耐,会克制,那我问你,同在一个朝堂之上,低头不见抬头见,能忍耐、克制到几时?要知道,任何一次冲动,对他而言都可能是致命的!——所以,趁早彻底的斩断吧!”

张烈耸然动容——不错!才华盖世、深孚众望的世民偏偏不是李渊的长子,大唐的太子,而只是一介藩王。刘文静事件背后折射出来的东西颇耐人寻味,世民不愿深想,而自己已分明感到,李渊诛杀刘文静的背后,是不愿看到世民在朝中势力过甚,是在试图削弱世民,偏偏为完成统一大业,李渊又不得不依重世民。李渊的这种双重态度,让他不能不警醒——大敌当前之时,唐皇尚且对世民用而不信,那么全国统一之后,世民的处境又会如何,就可想而知。自古“功盖天下者不赏,勇略震主者身危”,如今世民一举平灭郑、夏,一统宇内在即,已不可避免的成为“带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之人,即使他以帝子之尊,恐也难以避免猜疑、忌恨。太子李建成定如芒刺在背,欲拔之而后快,而且还有那个站在太子一边的阴恻恻的齐王李元吉,似已对他二人的关系有所怀疑,后宫那些女人,更是太子、齐王一党,世民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险至极!要是真被对方抓住了什么“丑闻”、“把柄”,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张烈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再跟世民纠缠在一起,只会害了他!

——不只会害了他!还会害了天下!

“你说——彻底的斩断——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请张门主远走海外,断绝与中土的一切往来——最根本的,是要秦王再也无法得到有关你的任何消息!”

是呀,这样的话,他就能专心的治理天下,开创盛世了吧!

然而,若要他此时离去,却教他如何放心得下!

于是道:“不行!我现在还不能走!留他一人面对皇室中的倾轧和争斗,我不放心!这样罢——我隐在暗处,于他需要时施以援手——待他登位之后再走——可好?”说到后来,竟成了软语相求。

王远知长叹口气,缓缓的道:“让他一直依赖你,你觉得这样好吗?”

这话对张烈而言,无疑晴空中响了个霹雳,打的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终于明白王远知所说的因他而动摇‘天下之志’是什么意思了。

依赖一个人久了,就会成为习惯。

感情就像泥潭,陷得越深,就越是无法自拔。

他们两人的命运,本是一开始就注定好了的。

如果要改变,代价将是天下百姓的福祉。

他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哈——哈——哈——”张烈仰天长笑起来,笑声中,张烈只觉自己的心已碎成了千万片。

原以为自己笑到最后会流泪的,然而,却没有。

“那我该什么时候走?”

“秦王班师回长安之日,便是张门主远走海外之时!”

“是这样——我知道了!”表情木然,抬脚欲行。

王远知对他一揖到地,“张门主心怀天下,贫道代这天下的黎民百姓谢过张门主了!”

他忙走上前去扶起,“不,张某愚昧,全赖真人指点,才未铸成大错!应是我谢真人才是——真人可否答应张某最后一个要求?”

“张门主但说无妨,贫道自当尽力而为。”

“秦王——我担心他始终放不开父子兄弟之情,将来恐会受尽磨难。还请真人能够以慧言妙语激发他的‘天下之志’,助他打开心结,早成天下之效。”

王远知面露喜色,“张门主真人杰也!其实我见门主的目的,除了……之外,也想请门主帮忙安排我跟秦王的会晤。只是觉得愧对门主,不好意思再向门主提出要求,难得门主主动提出——贫道这一生中,真正佩服的人不多,除了我道家老祖及我的授业恩师外,门主你是第三个。”

张烈道:“真人言重了!接下来我会安排好的。其实真人才是真正的心怀天下之人,张某惭愧,同时也很敬仰真人!”

两人又以互相欣赏的眼光互看一眼后,遂分道扬镳。

那段令自己作出重大决定的回忆片段结束,张烈的视线又转向了如今已烧的只剩一堆焦炭的庙宇。

婚礼,那可是自己做梦都在期盼的啊!

而且,还是世民主动提出来的。

可他这个最想当“新郎”的人却跑了。

真是个大笨蛋啊!——可是,为什么呢?

在害怕么?

是啊——害怕这场幸福的婚礼过后,他会再也舍不得——放手。

趁自己还冷静的时候,赶快逃吧!

结果也没逃多远,就在“礼堂”的背后而已。

不过,只要是他找不到的地方,就可以了。

作出“逃婚”的决定时,眼睁睁看着世民远去时,真是肝肠寸断啊。

——不过,都没有那日做出“彻底斩断”的决定时的那种痛来的强烈啊!

想起跟世民说起不能跟他回长安时的反应,张烈心中既甜且苦,既欣慰又黯然——

他果然还是比自己冷静啊!

跟王远知的见面应是坚定了他的“天下之志”吧!

张烈苦笑了一下,终是向东海方向行去。

90

武德四年七月九日,李世民班师回朝。

喧嚣的三天过后,秦王告病。

李渊下诏赦免王世充为庶人,连同他的妻妾兄弟子侄一同流放到巴蜀。

却不听世民的劝阻,硬将窦建德拉到街市上斩首,一代英豪魂飞碧空,时年四十九岁。

后人多为此不平,认为李渊应诛不诛,当赦不赦。

王世充躲过了初一,也没躲过十五。在徙往巴蜀,居雍州廨舍之时,被为父报仇的独孤修兄弟假传圣旨乘机击杀,终还是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通过曲折的手段解决了王世充家族后,皇帝李渊心中总算石头落地。

同年十月,萧铣的伪梁为李孝恭所灭。(整个军事行动的实际策划人是李靖)

也是十月,李渊以秦王李世民功高无双,自古封号无一足以与其功业相称,特设“天策上将”之名号,位在诸王公之上,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二万户,准其开立“天策府”,自任属官。

齐王李元吉从征洛阳,也立有大功,拜为司空。

李世民在天策府西开馆,请四方精通文学、历史的名士出任教席,以王府属官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咨议典签苏勖、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咨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信都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共十八人,以原职兼任文学馆学士。恩宠、礼遇都很优厚。李世民每次朝会、办事之余,都来到文学馆中,和各位学士一道讨论典籍,有时到了深夜才入睡。时人将他们称为“十八学士”,官员和学者对被选中者羡慕之极,称之为“登瀛洲”。

东宫正殿嘉德殿门前。

太子李建成正双眉微蹙,若有所思。

如今世民官拜天策上将,在朝中声气凌人,麾下文臣武将云集,武有屈突通、李世勣、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罗士信等人,几乎朝廷主要将领俱在其麾下从征过;文有如今“十八学士”。秦王羽翼已丰,又据战略要地东都洛阳,大有二分天下据其一之势!这一切不能不引起建成的隐忧。

为抗衡秦王府势力,他上次离京之前,已嘱王珪暗中留意,为其物色贤才和悍勇之士,王珪向建成大力举荐由夏境重返长安的原唐秘书丞、山东安辑大使魏征,建成得王珪举荐书,一个月前已自并州发教令让吏部任魏征为东宫洗马,但直至今日方得空召其详谈。

见魏征正朝这边行来,李建成忙降阶以迎。

“臣魏征参见太子殿下!”见太子亲至宫门迎接,魏征甚为感动,忙对太子施礼。

“魏洗马免礼!”李建成说着,拱手还礼。

李建成将魏征引入殿内,屏退左右,只留王珪和韦挺二人相陪。

于是开门见山的道:“先生当初仅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李世勣、元宝藏两位当世名将归我大唐,使山东数十州县不费我朝一兵一卒,闻风而下。建成不胜钦敬。今幸得指教,大慰平生。愿先生以诚相交,知无不言。纵有关连禁忌之处,也请直言,建成只有感激之情,绝无怪罪之意。”

“承蒙太子殿下如此信任,魏征自当肝脑涂地,以报知遇隆恩。”魏征心中对这大唐太子充满了感激。

“自秦汉以来,创业之初的太子往往难以善始善终。依先生之见,如今我这太子之位,是否得以克终?”李建成直截了当地问。

“以臣之见,太子不仅储位不保,且有性命之虞,已是危在旦夕!”魏征同样直言。

魏征慢声慢语,话一出口,举座皆惊。

“此话怎讲?”李建成按捺住心头惊悸,问道。

“殿下,我大唐之所以创立,是为何故?”魏征反问道。

“这……”建成略一沉吟,说道,“一是天命所归,二是人谋所致,三是兵锋所加。”

魏征微微一笑道:“天命无形,人不得见;人谋密策,亦难为众所知;唯有兵锋,天下人人可感。是故在天下人眼里,大唐确乎兵锋之盛,天下无匹!”

“大唐既是以兵锋所致,岂不人人俱以为大唐乃是……乃是……”建成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

“乃是秦王殿下所创!”魏征毫不客气接过建成的话头,“大唐既是秦王所创,这皇太子之位,自然该他所有!”

“不!”李建成仿佛挨了一刀,失声叫道,“大唐乃我父皇所创!我乃父皇嫡长子,这太子之位,只能为我所有!”

他这一失态叫喊,殿中众人都不敢接口,只是低头不语。殿内刹时一片死寂,李建成脑中却似有千军万马在呐喊。

他也感到世民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但以前总觉得世民虽经常东征西讨,手握重权,可毕竟只是藩王之位,名分早定。而且若论起征战,他也承认自己比不上二弟。但有道是“长兄为父”,“君为臣纲”,世民纵使功比天高,也不可能超越他李建成!只要父皇或自己一句话,就可解了他的兵权。

然而如今二弟竟渐渐声势凌人,离京之前他还听德妃说,上次二弟在洛阳得罪了张婕妤,张婕妤回京后向父皇哭诉,父皇当着二弟之面竟连提都没提这事!如今还不照样封他为“天策上将”?他连在后宫风头正盛的张娘娘都压了下去了,又有谁还敢说他半个“不”字?

二弟在秦王府开立文学馆,竟有人拍马屁说进“文学馆”如同“登瀛州”——那岂不是羽化升仙了?

他忽然发现:世民竟已凭空超越了他,成了大唐的开创者!俨然是大唐的“君上之君”!在世人眼里,大唐竟成了世民所创而奉给父兄的。

大唐既为世民所创,不要说他李建成,连父皇都成了占他便宜的“窃居者”!

父皇和他既作为“窃居”天下的君上,又如何能解得了世民这个“开创”大唐的“君上之君”的兵权?

若父皇和他强行夺取二弟兵权,二弟登高一呼,岂不是天下影从?

这太可怕了!建成越想越是心惊,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哀恳求助之色。

“殿下英明!大唐的确为皇上所创,太子殿下的确应居储君之位。但天下人已被秦王所惑,不能明辨是非。因而才智之士,争相投入‘文学馆’;悍勇之夫,纷纷归于‘天策府’。朝中大臣,也俱对秦王献媚示好。秦王势已布成,只待逼皇上下废立诏书。远者秦二世得立,扶苏公子自刎;近者杨广登基,废太子杨勇被缢。若秦王夺嫡成功,又岂能让殿下存活于人世?这不是性命之忧,还有什么算是性命之忧?”魏征双目炯炯,逼视着李建成道。

“那……以先生之见,我该当如何自处?”李建成竟已语调微微发颤。

“微臣有上、中、下三策,可供殿下参详!”魏征道。

“何为上、中、下三策?愿闻其详!”

“上策乃殿下当机立断,明诛也好,暗杀也罢,诛除秦王,永绝后患!”魏征斩钉截铁道。

“杀了二弟?”建成倒吸一口凉气!他虽担心秦王谋夺其太子之位,却还未想过要杀他。

“手足相残,古今之大恶。世民跟我乃一母同胞,我若行此禽兽之为,如何对得起娘亲?我堂堂大唐太子,立身处世,当以德服人!而且事态……也不至于……”李建成不住的摇头道。

王珪、韦挺二人闻此言也是心中大跳!王珪道:“秦王恃功谋逆,虽是该杀,但眼前其罪不彰,杀之恐皇上震怒,人心难服,殿下难以收拾。再说秦王既已起逆心,必有所防备。要向他下手,只怕不易。”

韦挺也道:“诛杀秦王虽可永绝后患,但过于冒险!殿下已居东宫之位,非万不得已,不应行此险绝之招。请问先生尚有何良策?”

魏征见他们不肯行此险谋,心中大叹,但也只得道:“中策乃是固本培元,深自封植,外示其虚,内争其实。多以虚事让秦王,少争无益之名。朝中众臣,不论贤愚,太子都应多多结交,谦恭礼让,以扬温良之名;宫中诸妃,不论亲疏,太子均宜折节相待,以显孝贤之德。殿下还需多加笼络京师之外各州县豪杰,以济缓急。收录壮士,示恩间敌。”

王珪赞道:“此计大妙!虽只可渐行,却是万全之策!”

李建成心中亦甚为赞同,点头道:“魏洗马果然贤才!还有下策,却是为何?”

“下策乃殿下立刻上表皇上,请辞太子之位,退居藩王,以博秦王之怜,或可保全身家性命。”

李建成一听,大怒,马上否决:“什么!这……简直是欺人太甚!……”胸中猛吸几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道:“如今嫌隙已生,就算我肯辞太子之位,二弟未必肯放过我。此下策万万不可!”

“殿下果为英主,明知势理,非臣等所能及!”魏征心中虽为太子不肯采纳其上策而深憾,但有些面子上的话还是要说的。

李建成开怀大笑道:“建成今得先生,如鱼得水也!”

氤氲雾气之中,一人头顶异族之冠,身穿灰色裘衣,踏雪而来,走近望着自己,澄澈的眼神好温柔好温柔……

不是他自己要离去的么?却为何清矍的脸上那麽哀戚?那麽悲恸?眉宇间似拢聚了沉重的哀愁…

一遍又一遍地低呼自己的名字……

忍不住伸出手去,想碰触那人的眉眼,抚平那人的伤痛……

就在他刚要接触到那人时,那人却——瞬间消失了……

“不!——”痛苦的吼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响起,李世民倏地支起上身,自梦中惊醒。

不……汗水一颗颗涔涔而下,世民痛苦地抱住头猛烈地喘着气。

“二哥,你怎么了?”身边的秦王妃长孙氏被世民惊醒,坐了起来,担忧的问道。

“没……没什么。”世民看了看身边的贤妻,愧疚更甚——同塌的夫君竟是在思念着另一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于是柔声道:“只是做了个梦而已,睡吧。”

“二哥,你瘦了,怎麽如此消瘦?——明日就要出征了——还是睡吧!”长孙氏望着眼前她深爱的男人,日渐消瘦憔悴,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然而终以一句“还是睡吧”结束了这次夫妻二人间的对话。

两人复又躺下,却是各怀了心事——

是啊,明天又要出征讨伐窦建德旧部刘黑闼叛军——其实这种叛乱完全可以避免发生的——要不是父皇——李世民心中长叹口气,可他又能怎样?

原来窦建德被俘后被李渊斩首,李渊又要召集其部将到长安,准备加以迫害。高雅贤,王小胡作为窦建德手下的大将,他俩推刘黑闼为主,在漳南起兵反唐,为窦建德报仇。刘黑闼勇猛善战而且颇有计谋,于是一时间各地窦建德残部又闻风而起,半年不到,刘黑闼就恢复了窦建德故地,屡败唐军。淮安王李神通、幽州罗艺、义安王李孝常均北。

唐皇李渊见势不对,如今局面非世民出面恐难挽回,于是便下诏命世民为元帅,元吉为副帅,讨伐刘黑闼。

想到这里,世民不由苦笑了一下。

他现在的角色,就像是救火队员,哪儿起火了,或是火势太大,就会让他到哪儿去。

东征大获全胜返京之后,父皇并没有兑现改立他为太子的诺言。

至于加封他为天策上将,他虽明白父皇是在对他加以补偿——不过同时也是无声的向他宣告——既已是天策上将,那便不会改立他为太子。

而且他也敏感的察觉到——这次回来之后,父皇待他远不似以往那么亲密,还一味的为后宫诸妃护短,动辄便申斥于他。

心中郁结,却无人可诉。

好想见那个人——却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了。

只知道那个人飞速的将神龙门诸事交与义妹红拂,然后便远走海外,不知所踪了。

随后红拂托他向父皇请旨令杜伏威出击李子通。

十一月时,刚刚平灭萧铣的李靖赶赴江淮,出任杜伏威军师。采纳张烈临行前留下的疑兵之计,大败李子通部,李子通被俘,献于长安。

消灭李子通后,李靖又督促杜伏威挟威一举消灭了江淮间的其他残存势力,很快便完成了江淮的统一,大唐尽有淮南江东之地。

如此一来,那人心中的遗憾应会少些了吧。

又想起刚才的梦境——回长安后,他是第几次来入梦了?

却原来,相思已是不成闲。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

又胡思乱想一阵,终还是沉沉睡去。

眼泪自长孙氏紧闭的眸中流了下来,打湿了枕被。

二哥自洛阳回来后的第三天,便大病一场。

看的出来,之前那三天父皇举行的若干仪式、欢宴,他是强自撑过去的。

太医说了,秦王六脉皆弦,因心情郁结所致。

好容易病愈,人却整整瘦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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