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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10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他已经知道了!”

“什么?”

“我说,我们想在这里杀他之事,他已经知道了!”

李建成闻言,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惶恐的道:“糟了!他一定会向父皇告密的!我……我该怎么办?”

李元吉冷笑道:“怎么办?这下知道了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建成脸如死灰,喃喃道:“知道了,可惜后悔已经太迟了!说不定明日父皇不会去仁智宫,反是给我下一道废太子的诏书啊!”

李元吉没好气的瞪着他,“还不算太迟!我看——他不会去告密的!”

“这……何以见得?”李建成脸上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仔细想了一下,其实父皇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想想看,上次他借程咬金揭发我们私募长林军、让李艺送兵这么大的事情都被父皇压下来了,他也知道再向父皇告密也不见得就肯定能扳倒我们,何况那匕首只是在桌下发现的,并没有现场真正动手的证据——所以,我敢赌他这次一定不会去告密的!”

“恩,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是这样觉得。”

“哼!可是他已经知道我们对他起了杀机,肯定会想其他办法来对付我们!大哥,以后我们行事除了谨慎小心之外,你可再也不能心存妇人之仁了!”

“当然。三弟,今天这事儿全怪我。可是大哥现在指天发誓——我李建成跟李世民自即刻起恩断义绝!有我无他,有他无我!”

李建成经此一吓,趁着父皇外出,更加快了在京城的动作。

以皇帝不在,国事由太子裁决的名义,找了个加强朝廷对边地的领导的理由,调配上次揭发他的程咬金为康州刺史。

继续给李渊的重臣送礼——装了一马车金银财宝,亲自押送至中书令封德彝家,封德彝早年随李世民多次出征,大多以为他是秦王府的人,实则他是一个见风使舵的人。如今太子亲来送礼,封德彝不好拒绝,眉开眼笑地把厚礼收了下来。(这一步倒还真是走对了)

派了东宫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二人去向杨文干探听军队扩张的事情,顺便送去金甲一副,以示慰劳。并从城西兵器库中调出一千副铠甲和一千人所用的崭新锋利兵器,以训练新兵的名义,也让他二人押往庆州。

几十辆大车排成长队,浩浩荡荡向庆州方向进发,骑在马上的尔朱焕跑前跑后,吆喝手下注意赶好马车,桥公山无精打采地对他说:

“尔朱兄,又没出什么事儿,你干吗这么操心啊。”

“太子爷交办的事敢不用心?翻了车怎么办?”尔朱焕抹抹头上的汗,在马上活动活动腰。

“哎,桥兄,”尔朱焕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桥公山,“你年纪大几岁,是个老兵了,这押运兵甲的手续也不对呀,太子爷送给杨总管这么多兵甲,到底要干什么?”

桥公山鼻子里哼哼着,又叹了一口气,好半天才说:

“但愿干的是好事,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用途,你我也难逃干系,老婆孩子都得搭进去。”

“怎么?你说这兵甲是……是造反用的?”

尔朱焕头上有些冒汗,“若这样,可苦了咱们了。桥兄,我官虽比你大,但不如你经验丰富,你又比我大几岁,你赶快拿个主意吧。”

桥公山眉头紧皱,眼瞅着前方灰白的大道,苦着脸说:

“临来时,太子爷神神秘秘的样子,我就瞅着没有好事。这一路上我都在琢磨咱该怎么办。现在看来,这一千副兵甲明显地不合常理,连兵部的调拨令都没有。”

夕阳西下,一行人到了豳州郊外。尔朱焕、桥公山他们在一家大客栈住下,吃过晚饭,两个押运官关在一间上房里,又密议起来。

“梆梆”——有人敲门。

“谁?”尔朱焕紧张地问。“送开水的。”

“开水刚送了一壶,怎么还送?”尔朱焕不情愿地打开房门。刚打开门的一刹那,门“呜”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铁塔似的大汉走了进来,吓得尔朱焕直往后退,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谁?”

桥公山眼尖,认出了来人:“您,您不是程咬金……程将军吗?”

来的正是程咬金,他把头上的斗笠往旁边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将军不是调任康州刺史了吗,怎么有空到豳州来?”桥公山倒了一杯水,恭恭敬敬端了上来。

“他奶奶的!又不是皇上的调令,你程爷爷凭什么听那李建成的?”程咬金灌了两杯水,抹了抹嘴说。

“是啊,是啊,”桥公山两人在一旁附和着。

“倒是你俩小子,死到临头,还在梦中!”程咬金一拍桌子说。桥公山猛一激灵,拉着尔朱焕一起跪下,磕了两个响头说:“我们也知道运这么多兵甲不是好事,这不,正在合计这事呢,还请将军给我们指一条明路!”

程咬金哈哈大笑道:“太子给杨文干又送铠甲又送兵器的,还以金甲相赠,这不明摆着是要杨文干起兵造反嘛,而他的东宫就以为内应,先图秦王,再逼皇上让位!秦王功劳盖世,仁厚无双,造反的事若成了,不利于国,再说这事也不可能成。事不成,别人不说,你二人必致灭族之罪。当今之计,若想保全身家性命,不留身后骂名,我看你们还是速运兵甲到豳州上奏告变吧。我程咬金这就去仁智宫找秦王,让他速做准备。”

“听您的,一定听您的,将军真是俺俩人的再生父母啊。”尔朱焕、桥公山抹了抹眼泪说。

93

六月二十五日傍晚,仁智宫。正在这里避暑的皇帝李渊接到了幽州官府那边通过驿站快马送来的急报:庆州总管杨文干反叛了!

与此同时,又有宁州司马杜凤举飞马驰到仁智宫,当面密告杨文干正在招兵买马、意欲作乱!

李渊闻报,惊怒交集,只欲马上将李建成捉到跟前来问罪,但转念想到他据守长安,手握重兵;自己在仁智宫只有不足一百人,还无险可守,不觉惊出一身冷汗,忙亲写手诏,假装是为了别的事情,要他来仁智宫晋见。

李元吉在李渊身边看到这一切,连忙派飞骑赶在李渊手诏到达之前将消息报知李建成。

李建成一接到密报,吓得魂不附体,急召魏征、徐师谟、赵弘智三人,将事情说了,大声道:“父皇对我已起了猜忌之心,这仁智宫我万万去不得!不如我马上发兵,占领长安,与杨文干会师,进袭仁智宫,斩杀李世民,请父皇禅位于我!”

徐师谟对此表示赞成,但却遭到了魏征和赵弘智的强烈反对。

“此举万万不可!”魏征厉声相抗,“太子若行此险着,那就正中了李世民的奸计!”

“李世民的奸计?”李建成牙齿直打架,“你说这件事是他背后策划的?”

“正是!”魏征望着他,“太子若真想我们帮您,就请不加保留的答我一句:您派尔朱焕、桥公山二人去庆州,是不是真的叫杨文干作乱?”

“当然不是!”李建成声嘶力竭的叫道,“我身为大唐太子,干吗要在这个时候铤而走险、行那兵凶战危之事?再说,讲到行军打仗,我怎是李世民的对手?我便再笨,也不会笨到扬他所长,跟他在战场上决胜负!”

“这就是了!”詹事主簿赵弘智接口道,“这尔朱焕和桥公山,只怕已被秦王收买,成了内奸,所以才作出此等诬陷殿下的卑鄙行径!殿下虽不是命杨文干作乱,但他本是东宫宿卫,庆州总管一职又是殿下力荐才当上的。殿下若想跟此人撇清关系,实不可能。皇上有了‘长林军’之事的成见在先,他要入罪殿下,可就加倍容易了。更何况这两个内贼,名义上是我们东宫的人,让我们自家人去揭发所谓的‘阴谋’,不但易于取信皇上,秦王还可以显得置身事外,跟此事毫无关连!”

李建成额上黄豆大的汗珠直滚下来,双眼发直,嚷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李世民就在父皇身边,父皇既已恼了我,他便再对我下什么谗言,父皇也会听入耳中!我岂不是死路一条?事到如今,只有将错就错,起兵一搏好了!”

魏征大叫道:“殿下!秦王就是猜准了殿下惊惧之下一定会手足失措,六神无主,索性举兵自卫!他既已计划周详,必定早有布置,只等殿下一踩进他的陷阱中,便放出手段来,加害殿下。到了那时,他就成了挽狂澜于既倒的绝世英雄;殿下呢?殿下就成了犯上作乱的奸恶之辈!他名正言顺的就夺了你的储君大位,还半点不负谋兄恶名!此计之毒辣,就在于此啊殿下!”

李建成双足发软,腾的跌坐在椅上,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难道束手待毙,等着李世民阴谋得逞,我就背负逆子奸臣的罪名被他诛杀?”

魏征沉吟良久,道:“唯今之计,就是殿下立刻奉诏,赶往仁智宫,向皇上揭破秦王的奸险!”

“不行!我不能自投罗网!”

“殿下并无叛逆之心,又何来‘自投罗网’之说?殿下遵奉皇上旨意,那就是拆穿秦王对殿下诬陷的最好办法!”

赵弘智也道:“魏公言之有理!皇上向来宠信殿下,这次只是受秦王糊弄,这才乱了方寸。殿下此去仁智宫,当贬损车服,屏从者,诣上谢罪,必不可先急于自辩----皇上正在火头上,辩亦无用,不妨先动之以父子之情,只要皇上不马上动念杀殿下,事情就还有可以回旋的余地。”

李建成看看二人,又想了想,终于猛一点头,惨笑道:“如今之计,也只好依你们说的办了!只是……只是不知是否还能保得性命,与两位大人相见了。”

二人听他说得凄凉,心下也一阵戚戚。但此时已非多说此等伤心话的时候,忙帮李建成准备好一应出行之物,一直送他出了长安城。

二人回入东宫,赵弘智长叹一声,道:“魏兄,有一句话我不敢在太子面前说,我恐怕……他此去凶多吉少!”

“怎么?”魏征见他也如此消沉,不觉大惊。

“魏兄请细想,太子去到那仁智宫,一时三刻之间必定难以说清自身的清白。那李世民就在其侧,只要他狠得下心肠,不顾一切的入狱中杀了太子,日后就算太子沉冤得雪,那也是狂澜既倒、无可挽回!”

魏征无言以对,良久才说:“赵兄所言,确有道理!但现下再无善策,只盼这李世民或感于兄弟之情、或忌于君子之名,能忍手不加害太子!”

二人又一阵唏嘘,不表。

李建成坐在赶赴仁智宫的马车上,心中思绪起伏,难以平定——自己是小看世民了!说到心狠手辣、精于算计,当今天下只怕没有一人是他的对手!自己这一去,若能有幸留得性命,当吸取教训,事事小心,再不能行差踏错一步,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离仁智宫还有六十里,建成便将随从全部留在毛鸿宾堡,只带了十几骑前去见父皇。

见面后,建成马上叩头谢罪,请求饶恕,李渊怒不可遏,疾言厉色的斥责他。李建成记着赵弘智的指点,并不抗辩,只用力磕头,只撞得额上鲜血淋漓,昏迷在地,差点儿没醒过来。但李渊的怒气依然不消,喝令左右将他软禁在幕帐中,只给他麦饭吃。

李渊又令宇文颖前往庆州宣召杨文干来仁智宫见驾。谁料宇文颖竟将李建成被囚的消息泄漏给杨文干知道,杨文干立时起兵作乱,率领万余兵马抢占宁州,兵锋直逼仁智宫。李渊忙令左武卫将军钱九陇及灵州都督杨师道前去讨伐。

突来的变故令李渊变得惊恐不安,原来仁智宫建造在山中,这让他十分担心叛军突然发难,自己恐有性命之虞。于是便连夜率领卫队从南面开出山来。走了数十里地的时候,东宫所属的官员相继到来,马上令侍卫们分三十人为一队,将他们包围住,全部抓捕起来。当天夜里在野外住了一晚,天亮后见无异常,才返回仁智宫。

不行!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看来为今又要仰仗世民了。李渊回到仁智宫后,急召世民进见。

李世民进入殿中时,殿内诸人均已屏退,只有李渊独自坐在龙座之上相候。

李世民行过参拜之礼,平身抬头之间,忽见上面坐着的父亲容颜憔悴,竟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李渊此时已过六旬,但平日锦衣玉食、心无挂碍,保养极好,面色更是红润光洁,不减当年。此时却是面上枯黄、双眼深陷、布满红丝,额上平添了好几条皱纹,老态毕现。李世民没想到利用大哥一次用人不当而由自己一手导演的杨文干兵变之事对老父打击如此之大,惊骇之余愧疚之意顿生——但心底一个声音却道——一定要狠心,李世民,你一定要狠心!——想想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李渊说过杨文干叛变的事,便停了口,只盼世民像以往那样自己主动开口请求领兵平叛。可是世民只淡淡的道:“杨文干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竟敢反叛朝廷,我看他不出几日就会败亡。”

李渊沙着声音,道:“听说杨文干来势汹汹,只一日之间已攻下宁州,恐怕此人并不简单。”

“他手下不过万余人,何足道哉?父皇若是担心,随便派个将领去,也足以应付他了。”

李渊“嗯”了一声,却不见他再说下去,只得又道:“若仅杨文干一人之事,那他当然不足畏。但是……你也知道的,他事奉建成,关系非比寻常……”他又收了声音,看世民的反应,却见他仍是低头不语,自己的话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便消失无踪,象是跌进了无底深渊。他暗暗叹了口气,又道:“建成是太子,恐应之者众矣!”

世民还是不吭声。

李渊又急又气,心道——我的言外之意已经说得这么白了,你聪明绝顶,怎会听不出来?分明是故意的,莫非是想跟我这个父亲讨价还价?

但此时他也只能指望这个“不孝之子”出兵救他,纵有满腔怒火也只能忍着,咽了一口气,才道:“不如……你亲自去一趟吧!”

这话一说完,殿内又是一片死寂,李世民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始终没答上一句。

李渊这时已是心下雪亮——世民这是在威胁自己跟他做笔交易啊——他帮自己出兵平乱,保住性命跟皇位,相应的,自己则予他太子之位!

当下急怒攻心,却也只能柔声唤道:“世民!”

“儿臣在!”

“朕令你领兵去平定杨文干,你回来后,朕即刻立你为太子!”

李世民听他忽地改口称朕,心底一酸,失落之下,竟忘了这时应叩头谢恩,仍是怔怔的站在那里。

李渊见了,只道他仍不满足,心中更是伤心气恼——我都已答应封你为太子了,你怎么还不知足?难道你非要逼我亲手杀了建成,这才称心快意?于是道:“我不能效法隋文帝那样诛杀自己的亲生儿子!建成……我会改封他为蜀王,贬他到蜀地去!巴蜀的军队羸弱,他若服从你,你也该顾念一点兄弟之情,放他一条生路;他若不能服你……唉,你要制服他还不容易?”

听见父亲这样说,李世民但觉每个字都如锉子似的在他心上绞纽磨擦,几乎再也承受不住,当下失魂落魄的望着李渊,答不上话来。

李渊终于再也忍不住,发作道:“你到底想怎样?是不是要我这做父亲的跪到你面前,求你放建成一条生路?”

李渊语气如此激昂,登时惊得世民从痴痴迷迷之中清醒过来,这才听明白李渊说了些什么,心中伤痛更甚,几欲晕厥——好想将大哥三弟他们欲谋害自己的事对父皇大声喊出来——然而终是忍住了,只跪下道:“儿臣……万万不敢!父皇但有所命,儿臣自当凛遵圣意!”语毕,朝父亲深深叩下头去,然后强自撑住站起身来,一步步的朝殿外走去。

一直守在殿外的陪世民同来的尉迟敬德见走出来的殿下脸上苍白,脚步虚浮,忙迎上前,“殿下——”

李世民但觉一阵天旋地转,晕在了抢上前来接住他的尉迟敬德的怀里。

醒来后,世民怔怔的望着帐顶,想起刚才跟父皇的见面与对话,不由落下泪来——

想起那日发现桌下匕首,知道大哥三弟对自己已起了杀机后——

心中激愤——他从来就不是一个逆来顺受之人——

得知大哥派尔朱焕、桥公山押运兵甲给杨文干之事后——这个可以用来促使父皇改立太子的绝好机会——他岂能轻易错过?

于是亲手导演了“杨文干兵变事件”。

——他知道,父皇不会真的就此事而杀了大哥,可是却当会下诏废了他!

若是大哥据城举兵,那就正中他下怀。

不想大哥竟也有高人指点,非但没有落入圈套,反是摸透了父亲脾性般的连夜赶来,见了父皇,也不辩解,只是一味的在父皇面前乞怜,对父皇动以父子之情——这样一来,父皇果然被他感动,便没有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样马上下诏废了太子!

导致他不得不临时生变,逼父皇再次对他作出了改立太子的承诺!

天!他都做了什么啊!怎么能一时冲动竟对自己的至亲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

为了取得这太子之位,以求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治理天下,实现宏伟抱负,就非得对父兄采取这样的“非常”手段不可吗?

想起殿上父亲绝望的神色,又想起撞得头破血流仍被囚禁受苦的大哥——

他们可都是跟自己血肉相连的至亲啊!

可从今往后,父皇对他将再无一丝信任;大哥对他也将再无半点兄弟之情!

念及此,心旌激荡,再也不能自持,当下几声重咳,竟咳出血来!

什么“人间太平天子”!失去了这些,纵使得到太子甚至天子之位,又有何快乐可言?

不由得苦笑一下——这次领兵出战后,父皇身边那些人一定又会为大哥求情,说自己的不是,何况照父皇的习惯,自己回来后,父皇是不是就真的改立太子,还很难说——罢了罢了

——若父皇实现承诺,立自己为太子,自己就接受。

——若父皇又再变卦,大哥太子之位得以保住,他也再不会去算计他的太子之位,他们要来害自己,自己只小心防备应付就是了。

——世间自有公道人心!若上天当真属意于他,那他只须尽人事便可,又何须靠算计得来!他这样对自己说——毕竟,那种伤害算计至亲之人的感觉实在是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再也经不起下一次!

——张仲坚,我答应你的事恐怕不能做到了!对不起,要让你失望了!大哥上次并没有真正对自己动手,可见其仁厚,由他来做这中原皇帝,也应该能让天下大治的吧!

——张仲坚,上次你为何不带我走?为何要让我一人留在这里,受这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94

又兀自伤感了一会儿,李世民刚披衣下床,就见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冲了进来,后面跟进来的尉迟敬德道:“殿下,三位大人说有急事要见你,我……不便拦阻……”

“好了,没事!我正准备出发征讨杨文干,不知三位大人有何要事?”

三人互望一眼后,由房玄龄上前一步道:“殿下,有一件事,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李世民一惊,“什么事?”

杜如晦道:“殿下妙计,扭转了我秦王府不利的局面。可目前只是成功了一半,前途仍有艰险,臣等以为当……”

“当怎样?”

长孙无忌朗声道:“依臣等之见,殿下应杀了太子,永绝后患后再行出兵平乱!”

“杀了大哥!”李世民急抽一口冷气,再也想不到他们会说出这种话来——之前就算是定下毒计算计大哥时也没想过会杀大哥,何况现在——“不!决不可以!”

“殿下!”三人齐声急叫。

李世民早已心有决定,于是向三人深深一揖。三人一见,大惊失色,忙都闪到一旁,不敢受他的礼,道:“殿下何以行此大礼?可折煞属下了!”

李世民道:“我知道三位都是为世民着想,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但残杀兄长此等十恶不赦之事,世民不忍为也不敢为,望三位见谅!”

三人一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只有相对摇头的份儿。他们身为僚属,顶多只能做到晓之以理,李世民却用到这一招“动之以情”,那他们又还有什么话说?

世民走后,元吉发动张婕妤和尹德妃等人拼命为建成求情,她们说,建成之所以会送兵甲给杨文干,还不全是被秦王逼的,秦王手握兵权,建成为了自保,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建成已经是太子了,他还求什么呢,不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他完全是针对秦王而为,再怎么也不敢反叛父皇啊,所以他才自投罗网,宁愿把性命交给父皇处置。至于那杨文干谋反全是他自为主张,非干太子事。太子仁孝,怕皇上气上加气,所以不加辩解。臣妾又听陈福说,太子在帷幕里日夜啜泣,饭也不肯吃,后悔当初看错了杨文干……元吉也说,这整个反叛的事,中间有很多蹊跷之处,看起来是有人在设计陷害建成,幕后主谋可能便是秦王府兵曹杜淹。这杜淹本是王世充那边的降臣,一肚子的阴谋诡计,论罪早该杀了,还不是秦王硬把他弄进了天策府!想那杜淹当初投降后,本来是想投靠太子,可太子怎会用这阴险小人呢?便拒绝接纳他。于是他就对太子怀恨在心,后来进了秦王府,一直寻机报复!您看他这次为了置太子于死地,是何等地心狠手辣!可杜淹的背后,有没有指使者呢?听说那前来告密的宁州司马杜凤举也是他杜家的人!父皇啊,您如果这时候改换太子,不正落入了人家的圈套么?

李渊听了,已有些心动。正巧元吉又请来了中书令封德彝劝说李渊。封德彝举出了大量的历史事例,来证明改换太子的风险,他说,秦始皇将公子扶苏贬去督修长城,结果政权落到了小儿子胡亥手上,使秦的天下二世而亡。隋文帝被次子杨广所迷惑,废太子而立杨广,结果杨广当政,又使隋二世而亡,使天下生灵涂炭,为我等所亲见。与此相反,汉高祖嫌太子刘盈懦弱无能,想换上“英果类我”的赵王如意,遭到大臣们的一致反对,只好放弃,结果,刘氏享有了四百年江山。曹操当年也是如此,立长子曹丕而弃次子曹植。历史的经验教训昭昭在目,怎能不作为我朝之殷鉴!封德彝又说,他在洛阳亲眼所见,秦王长期带兵在外,为所欲为,以为天下无人及我,颇为骄狂任性,如果让他将来继承皇位,他是否将会像隋后主那般行事,是谁都无法预测的啊。太子虽然像扶苏、刘盈一样本领不大,但他宽厚仁爱,礼贤下士,将来安大唐江山者,必太子也!末了,封德彝还严肃地声称,臣与太子并无私情,对于太子的莽撞行为也是非常的不赞成,但心知他绝无反叛父皇之心。说起来,他封德彝与秦王还算有交情,关系一向亲密,内心也真诚地希望秦王将来能善始善终。他之所以在这样隐秘的事情上向皇上进谏,是因为他为人之臣,必须忠人之事,他作为隋朝的官员,曾没落到何等的地步,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全拜皇上您所赐,敢不竭尽忠诚,以图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究竟该如何,由皇上您定夺。

李渊被封德彝的劝谏深深地打动了。而元吉和内宫张婕妤、尹德妃她们的分析,也使他理解了太子建成如此躁动的苦衷。又想起世民令他寒心的举动,于是他决定推翻这场交易。于是将建成放了,带着建成回到长安。即令立审杜凤举、尔朱焕和桥公山,可杜凤举却大义凛然的称自己既为宁州司马,发现杨文干招兵买马、意图不轨后,立即来报,当尽职有功之人,又何罪之有?尔朱焕和桥公山二人却也一口咬定是太子指使。

李渊无法,只得放了杜凤举,杀了尔朱焕和桥公山,然后下一道旨,把杨文干祸乱,责为兄弟不和,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府兵曹杜淹,三人皆流放于雟州。

李世民得胜班师回朝后,见大哥已还于东宫,父皇丝毫不提改立之事,他也知道父皇已对他起了疑心,心中难过,但想今日之仇全因自己而起,又怨得谁来?遂一笑置之。

七月中旬,李渊出猎城南,令建成世民元吉驰射角胜。建成有胡马肥壮,独喜蹶跃,遂持辔授世民道:“此马甚骏,能超过数丈深涧,弟素善骑,试一乘何如?”世民虽知他未安好心,可还是谢过上马,往逐一鹿,鹿将追及,马忽仆倒。世民不待马蹶,已跳出圈外,待马仆而复起,复跃上马身,三仆三跃,毫不受伤,终于将此马驯服,他心中雪亮,知道大哥是欲借此马来害自己,虽说那日已下定决心不再“以怨报怨”,可他毕竟心高气傲,稳坐马上弯弓搭箭向鹿射去,那鹿应弦而倒,回过头来看了看强装笑脸的大哥三弟,心中有气,遂冷冷的道:“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闻言,不觉失色。至校猎已毕,又去贿托尹张二妃向高祖饶舌,谓:“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李渊顿时大怒,先召来建成元吉,又令人去传世民进见。

李世民一入宫中,便见李渊居中而坐,旁边李建成相陪,身后叉腰而立的是李元吉,再无旁人;殿门之外倒是站满了配刀的侍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中惊疑,却不知他二人又诬我何事?杨文干之事已了,其他我自问心无愧,于是从容进殿,对父皇参拜行礼。

“李世民,你可知罪!”李渊猛喝一声,直震得殿内回响不止。

世民一惊,抬起头来,一字一顿的道:“儿臣不知!”

李渊怒气上冲,拿起案上镇纸用的石狮子,往地下就是一摔!“哗啦!”一下只摔得那石狮子粉身碎骨,散了一地的石粒,“你还敢在朕面前嚣张!”

碎砾溅到世民脸上,隐隐作痛,父皇,那个以前总是称赞他、宠爱他、去哪儿都要把他带在身边的父亲啊!如今却……往昔父慈子孝、承欢膝下的一幕幕浮现心头,世民顿时心如刀绞,霍然抬头,眼泪已流了下来:“父皇要杀儿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儿臣岂敢说半个‘不’字?但求父皇儿臣之罪相告,好让儿臣死得明白!”

李渊见他泪留满面,说的凄切,心中也是一阵难受——什么时候他父子之间已弄到了这般田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孩子那酷似妻子的面容,李渊直想走过去将他扶起拥入怀中,重拾父子之情——然而却又猛的想起仁智宫之事,当下厉声道:“你不是说自己是真主,断不至浪死么?哼,须知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

李世民一震,已明白是他兄弟二人将他白天说的话改成了一番谋逆之言,以致父皇大为震怒!——黑眸立向建成元吉扫去,却见他二人都将目光放在别处,不敢与他对视!——分明是你二人欲借胡马害我性命,我不愿再与你们计较,你们却在父皇面前反咬我一口!心中激愤,当下就想将白天胡马之事告诉父皇,可话到嘴边,终是忍住,只是一咬下唇,默默的摘下头冠,放在面前的地上,凄然道:“父皇,儿臣知道,不管儿臣说什么,您都不会相信儿臣的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复朗声道:“可儿臣宁死也不认这奸恶之名!还请父皇将儿臣下法司查验对质,儿臣到底有没有说过这大逆不道的话,查证后自见分晓!”

李渊见他一双眼睛直盯着自己,毫无半点乞怜之色,这一副桀骜不驯、心高气傲之态,真如火上加油——你不要在这里恃功生骄,以为朕当真不敢动你一根毫毛!好!既是你自己主动要求下狱受审,那我……我就遂了你的意!当下深吸一口气,大喝:“御前侍卫何在!”

下面的侍卫齐声应道:“有!”

“将李世民绑了,押下去!”

众侍卫一声“得令”,已有两人走上前来,正欲有所动作,却见李世民道:“我自己会走,不劳父皇您费心!”又看了面露得意之色的兄弟二人一眼,再看看正在气头上的父皇,推开两名侍卫,潇洒的转过身,往殿外行去。

就在这当口儿,外面忽有一人竭尽全力的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叫:“边关急报!边关急报!”

众人都是一惊,只见那人扑至阶前跪倒,双手呈上一信,叫道:“三百里加急文书!突厥颉利、突利两大可汗一齐出动,率领精骑十余万,倾全国之力挥军南下,东路军由朔州至绥州、西路军由原州至豳州,势如破竹,夹击而来!”

各人听了,都是面上变色。那东路军也罢了,西路军竟已到达豳州,那与长安就只有几日路程之遥了!

李渊马上想到:一定是突厥听闻杨文干兵变,知道我们这里出了内乱,趁火打劫来了!这可如何是好?眼珠一转,见李世民即将踏出殿外,忙一改容颜,温言叫道:“二郎!”

李世民一听,自然知道李渊此时唤住他是何用意,心中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觉得深深的悲哀——止住脚步,回过头来朝父皇跪下行礼道:“儿臣在!”

“你先戴回冠帽吧!”

李世民依言拿起地上的王冠,戴了回去。

李渊向那两个侍卫喝道:“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搬一个锦凳来,让秦王坐着?”二人忙遵旨照办。

世民谢恩后便站起来坐到锦凳上。李建成和李元吉面面相觑,均是深感不忿,但在父亲面前都不敢作声。

李渊待世民坐下,才道:“这突厥来势如此凶猛,可如何是好呢?”

世民早已心领神会,只淡淡的道:“父皇英明神武,岂会将小小突厥放在心上?儿臣愿领精兵迎击,让这些化外之民畏惧父皇的震怒!”

“好,好!那么你先下去挑选精锐,明天出发。恩,元吉可随同前去。可战乃战,能和便和。朕亲自为你饯行!”

李世民又叩谢过隆恩,站起来冷冷的扫视李建成和李元吉一眼,才退了出去。

李世民一走,李建成大叫一声:“父皇!”满腔委屈之情尽显于外。

“大郎!”李渊用目光制止住他,“如今突厥犯境,非世民不能抵御!虽说他口吐大逆不道之言,当下狱受审,但若竟因此而被突厥攻入长安、亡了大唐,那就因小失大了!”他见李建成鼓着腮帮,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便安抚他道:“大郎,经杨文干一事之后,世民再想挑拨离间你我父子之情,已不可得!如今天下尚未完全宁定,塞外还有突厥动不动就悍然犯境,国家还是需要世民的啊!”

建成、元吉一听,也都觉得凭自己之力,实难让突厥退兵,当下心中虽然遗憾,可也别无他法,只能待世民回来后再想其他法子对付他了。

闰七月二十一日,世民、元吉奉命率军前往幽州抵御突厥大军,李渊在兰池为他们饯行。

世民饮下父皇赐酒,心中五味沉杂——每有寇盗,父皇辄命自己讨之,事平之后,对自己便猜嫌益甚!

有时候真想任性而为——干脆的拒绝,又或者是抛下一切,远走海外,去寻真爱……可这是关系中原安定的国家大事,自己能任性吗?——不想这次,竟是那颉利可汗无意之中“救”了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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