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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11

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这时本应是秋高气爽的八月,关中却下了很久的大雨,粮运接济不上,士卒疲惫不堪,弓箭和器械都被雨水泡坏了,朝廷及军队中的将官都很忧虑。八月十二日,大军刚到豳州,便突然遇上颉利可汗亲率万余骑兵在城西列阵挑战。唐军将士见突厥兵势盛大,都感到害怕。

李世民却心中有数,独自率百名精骑驰往敌阵。到了近前,他高声对突厥人喊道:“我大唐已经与可汗订立了友好盟约,你们为何又负约前来,侵入到我大唐的国土呢?我是秦王,可汗如果愿意和我单打独斗,就一个人出来和我决斗;如果出动大军,我就用这一百骑应战!”

颉利可汗此时得见世民,发现他竟消瘦憔悴了许多,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世民用兵之能,他是知道的,自觉不可轻举妄动,于是笑而不应。

世民又前,遣骑告突利曰:“尔往与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无香火之情也!”突利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哪知是世民的离间之计!亦不应。

这时李世民又指挥骑兵向左侧前进,似将要渡过沟水迎战。

颉利可汗见李世民只带着少数骑兵逼近,又听到“香火”之类的话,果然怀疑突利与李世民有什么密谋,便遣止世民曰:“王不须渡,我无他意,更欲与王申固盟约耳。”乃引兵稍却。

秋雨下得更厉害了。世民对众将说:“虏所恃者弓矢耳,今积雨弥时,筋胶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飞鸟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制劳,此而不乘,将复何待!”乃潜师夜出,冒雨而进,突厥大惊。

随后世民又派人到突利可汗的营帐中,跟他分析利害关系,许诺送给他很多财物,突利很高兴,答应与大唐和好。颉利还想与唐军交战,突利不赞成,颉利只好派突利与夹毕公爵阿史那思摩来见李世民,要求与大唐和亲。突利可汗见识了李世民的神武风采,心中更加钦佩,而李世民坦荡直爽的性格,更是很合突厥人的口味,突利于是正式提出和李世民结为兄弟,李世民沉吟一阵,点头答应,两人遂上香饮血,对天发誓永不背叛。经过简单商议,突利代表突厥、李世民代表大唐再次订立盟约,各自率军返回。

95

傍晚。平阳公主所居庆云宫。

连日来阴云密布,天气潮湿气闷。

庆云宫后堂却是帘幕重重,门窗紧闭。

“贤弟请!”

驸马柴绍引领着世民穿过回廊,进了后堂半开的门,门又在二人身后轻轻合上。

一股潮热的气浪伴随着扑鼻的药香迎面冲来,熏得世民直觉得胸口发闷!他放轻脚步,来到姐姐病榻近前。

“秀宁,二弟来看你了!”柴绍上前轻声对躺在病榻上妻子说。

李秀宁睁开眼睛,见二弟世民到来,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挣扎着想坐起来。

“三姐,快躺下!小弟又非外人。你……”世民忙扶住姐姐,他吃惊地看着往昔神采飞扬的姐姐竟变得如此虚弱憔悴!只觉得喉头哽咽,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二弟……你……来得正好,我正有几句话……想……跟贤弟说。”李秀宁喘息着断续地说,然后将目光转向柴绍。

柴绍会意,挥退了周围侍儿,自己也离开,将门从外面关上。

“二弟,你我姐弟自幼手足情深。我这身子骨自己有数,怕是难以好转。有些话,为姐不得不说,又不知该如何说……”

见姐姐竟象是在留遗言,世民心中大骇!忙打断她道:“不!三姐千万别这么想!三姐你很快就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那时,小弟还可象从前一样,与姐姐一道研习兵法,切磋武艺……”

李秀宁虚弱的笑了一下,“我自己的病,我自己心里清楚——二弟你无须如此——二弟啊,姐姐已很久没看你笑过了——你长的跟娘亲最像,娘亲笑起来最漂亮——好想看娘亲的笑容啊——二弟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时最好看,最像娘亲……”

世民哪里还忍得住,勉力向姐姐展现个笑颜,在眼眶里直打转的泪水流了下来。

李秀宁笑着点点头说:“对,就是这样笑的!二弟,你一定要多笑,笑容才适合你。”爱怜的帮世民拭去脸上的泪水,缓缓道:“二弟啊,在众位兄弟之中,自幼我最感投缘,最感亲切的,就是二弟你。你也是我们李家兄弟中最有才华的一个,可惜……”

她顿了顿,轻轻叹息一声,接着道:“二弟你身为次子,上有长兄,这也许就是命吧!如今我李家是皇族,已不比从前,一举一动,皆在天下人注目之下。你又功业日隆,……其实你跟父皇、大哥、三弟他们之间的……我这个姐姐全都知道!我知二弟性情一向刚直,率性而为,不愿虚与迎合。只是强极则辱,过刚易折!所以,姐姐最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二弟你啊。今后遇事,须千万冷静,小心珍重才是!”

“三姐你要放宽心,静心休养……”世民哪里还说的出半个“不”字来,只是劝慰姐姐。

李秀宁欲言又止,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不是二弟的错。可谣言三至,曾参之母也会投杼而逃。谣言,它可杀人于无形啊。”

“……”世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李秀宁无限遗憾地叹息一声,“姐姐知道你委屈!可……为了大唐社稷,看在天下万民和李家列祖列宗的份上,二弟——唉!你最懂事,还是由你来让步吧!”

世民心中正经受着剧烈的感情冲击!——三姐啊,其实不用你说,我也已经决定不跟大哥争了!

母亲临终前的一幕重现脑海——与今日何其相似耳!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和姐姐都对他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要作出放弃、作出让步的总是他!——就因为他“懂事”么?——可大哥和三弟是怎么对他的?难道他就该一味退让、任其宰割?——

心中思潮起伏间,眼角的余光正好落在了姐姐那满是期望的眼上,不由得又想起母亲那时的神色——当真如出一辙!

眼前一阵昏黑,喉头一甜,一股腥味直刺鼻端。他心中一个声音大叫——不能示弱!不能再让姐姐担心!于是用力一咽,硬生生的将那液体逼回,胸腹间一阵冷一阵热,象是有什么在里面闹得天翻地覆。

然后双膝一屈,跪在姐姐榻前,含泪郑重答应:“小弟自当谨记三姐教诲!”

李秀宁此时心中却也是难受至极——以重病来逼这个弟弟,真是让她情何以堪?——可她又能怎样呢?难道真任他们兄弟相残?——若世民当真狠下心来,大哥三弟他们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不忍的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只是心中仍在疑惑:如此,我就果真能放心吗?怕是到时候,大家身处这命运的旋涡之中,都会身不由己!娘亲啊,您在天有灵,保佑兄弟们和睦平安吧!

李世民跌跌撞撞的自庆云宫出来后,脑里如风暴肆虐,狂风呼啸,似都只在呐喊着一句:“为何你们全都来逼我!为何你们全都来逼我!”此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听不到。他也不知自己正往哪儿去、要干什么,只知要一个劲儿的走,好离开这如洪水猛兽般的皇宫。

他走着走着,脚尖忽踢在一块高出地面的台阶上,痛入骨去,忙伸手扶住身边的廊柱,稳住身子,抬头一望,却不知何时到了一妃嫔居所。

回过伸来,问守在门外的宫人道:“这是何处?”

那宫人不敢怠慢,忙施礼答道:“启禀秦王殿下,是德妃娘娘所住的彩霞宫。”一听是尹德妃的居所,世民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烦恶,正抬脚欲行,突听得音乐之声,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声自宫中传来,只道父皇驾幸此处,随口问宫人道:“是皇上在里面么?”

那宫人本就心下惴惴,见世民这样问,只道他已生疑,哪敢在秦王面前刻意隐瞒,忙跪下一个劲儿的哀求道:“二殿下饶命,二殿下饶命啊!”

世民见状,心下也略微明白了八、九分,当下道:“在里面的不是父皇、而是另有其人吧!”

“回二殿下,不是万岁爷,是太子与齐王也。”那宫人战战兢兢的答道。

世民闻言,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听这宫人亲口证实,还是忍不住面露大惊之色,吩咐宫人不要声张,自己轻轻往宫内一张,果见建成抱住尹德妃,元吉抱住张婕妤,在那里饮酒作乐。

此时亲眼所见,世民又惊又羞又气,欲要冲破,转念一想——我若此时冲破揭露他二人丑事,他二人不但扬此臭名出去,而且性命决然难保——唉,我既已决定让步,又何苦再与他二人为难?不论如何,他二人总是自己嫡亲兄弟,难道真要他二人丧命?思来想去,想出一个法子来(不知聪明一世的小李为何会在此时想出一个笨法子)——不如将玉带挂在宫门,他二人出来,定然认得。下次决然不敢,也好戒他们下次便了。于是就向腰间解下玉带,挂在宫门,竟自去了。

再说建成、元吉与尹、张二妃戏谑一番,见天色已晚,二王相辞起身。二妃送出宫门,抬头一看,见宫门挂着一条玉带,四人大惊。二王把玉带细细一看,认得是世民腰间所系,即失色道:“这却如何是好?”

有道是最毒妇人心,二妃互看一眼,心照不宣的生出一条毒计,当下道:“太子、齐王殿下不必惊慌,事已至此,只须我二人如此这般……”建成、元吉听了,遂转忧为喜,拜别而去。

次日李渊上朝完毕,便欲向像往常一样前往彩霞宫。

忽见内室走出尹张二妃,跪下哭奏道:“昨日臣妾二人,同在彩霞宫闲谈。谁知那秦王突然闯入宫来,遂将臣妾二人,十分调戏,现扯下玉带为证。”就把玉带呈上。高祖一见大怒,叫美人回宫,即宣秦王上殿。

世民来至殿前俯伏行礼既毕,李渊也不让他平身,只冷冷的问道:“玉带何在?”

世民见父皇退朝后又复召见,心中已存了戒备,听父皇有此一问,心道——莫非又被他们拿昨日之事在我身上大做文章?隐隐也猜着了几分——他们犯下这等乱伦大罪,不思悔改,反来算计倒也罢了!可父皇您应该了解儿臣的为人啊,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们所蒙蔽呢?心中有气,遂也冷冷的道:“儿臣平日所系的玉带不下几十条,却不知父皇问的是哪一条?”

“这……”李渊不禁为之气结,怒喝道:“你这逆子,越来越放肆了!就是你调戏德妃她们被扯下来的那条!”

“父皇,儿臣调戏两位娘娘,可是父皇亲眼所见?”

“这……虽不是朕亲眼所见,可有玉带为证。”

“父皇,刚才我已说了,我用的玉带不下数十条,而且随意惯了,如果有人在秦王府偷一条出来,绝对不是难事。”

“可是……你意思是说两位娘娘故意冤枉你不成?”

“父皇,儿臣不敢喊冤,可是父皇,那也不过是两位娘娘的一面之词罢了!父皇传儿臣来,还没问过儿臣,就已经给儿臣定了罪了,难道父皇就这么不相信孩儿吗?”

“这……”李渊一时语塞。

世民又道:“而且父皇您想一想,如果我当真调戏了两位娘娘,又怎会留下玉带在她们手中呢?”

“也许……你一时忙乱,没有察觉玉带已被扯下就匆忙离去了呢?”

“父皇,难道儿臣像个办事忙乱的人吗?”世民笑了,嘴角竟带讥诮之意。

李渊见他这样,心下更是恼怒,喝道:“好畜生,调戏娘娘在先,无礼诡辩在后,朕……朕怎生出了你这样的儿子?”

世民也是伤心之极,当下毫不示弱,针锋相对道:“父皇要儿臣死,儿臣怎敢不死?多说无益,但求一死便是。儿臣只求以死能唤醒您这糊涂的父皇!”

李渊大怒,就命武士拿下,速速斩首。众武士领旨,一齐将前来绑世民。

世民早已心如死灰,惟求速死,当下也不挣扎,只任他们绑押自己推出午门。

众臣忙上殿为秦王求情,李渊都不为所动。

这时飞驰赶来的秦叔宝滚鞍下马,上殿奏道:“皇上,秦王有罪,可念父子之情,敕其一死。只将他囚在天牢,等待日后有功,将功折罪便了。”

李渊见是恩公为世民求情,且这会儿气也消了不少,他本也不忍心真杀世民,于是便道:“既是秦恩公为这逆子求情,那就看恩公之面,将这畜生,与我下入天牢,永远不许出头。”武士领旨,将秦王押入天牢去了。

建成见到世民被下天牢,心中虽有些不忍,可很快便烟消云散了——想想杨文干事件吧,对世民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啊,于是狠下心来上前奏道:“世民下入天牢,众将都是他心腹之人,定然谋反,父皇不可不防。”

李渊点点头,“恩”了一声。

元吉也出班奏道:“父皇可将众将调去边方,不得留在朝内,倘有不测,那时悔之晚矣!”顿了顿又道:“二皇兄都是他身边那几个书生带坏的,对这些人,更应严加看管!”

李渊想了想,道:“传朕旨意,自即日起秦王府内诸人,武官外调,文官回府,若不经皇命擅入秦王府者,定斩不赦!”

皇帝诏书一下,可惹恼了秦王府的众位英雄好汉,他们纷纷商议断不能在这个时候背弃秦王而去,大家一致决定上书辞官,就近藏在长安城郊耕种,秘密关注太子齐王的动向,以暗中保护秦王。

一下子收到这么多“辞职信”,李渊一怒之下全部准奏。

众人欲行之际,尉迟敬德称自己要往天牢拜别秦王,让大家先走,他随后就到。

众人劝他不要去,以免又给秦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原来李渊曾有不准秦王部属前去探望的旨意。尉迟敬德嘿嘿干笑几声,道:“我自有主张,各位兄弟不必担心。”

待众人走后,尉迟敬德出了府邸,避入冷寺,等到下午,备了酒菜,扮作百姓,来到天牢门首。见一个狱卒,尉迟敬德把手一招,那狱卒看见,便走过来问道:“做什么?”

尉迟敬德大咧咧的道:“我是太子殿下差来的,有事要见你家狱官老爷。”

狱卒道:“什么事?”

尉迟敬德道:“有一宗大财喜在此,你若做得来,就不通知你家老爷也使得。那财喜我与你对分了。”

狱卒道:“有多少财喜?所作何事?”

尉迟敬德放下装酒菜的篮子,取出一大包银子来,足有二百两。那狱卒见了银子,十分动心,便说道:“此处不是讲话的所在,这里来。”当下引尉迟敬德到了一间小屋肉,然后低声笑问道:“只不知足下宜欲如何?”

尉迟敬德道:“我乃东宫亲随,早上太子爷赏我一百两银子,要我药死秦王,这一百两银子,要送与狱官的。又恐狱官不肯,太子爷说:‘只要有人做得来,赏了他吧。若做出事来,我东宫太子一力承当,并不连累他的。’”

那狱卒一听,大喜道:“药在那里?”

尉迟敬德指指篮子道:“药在饭内。”

狱卒道:“如今你可认我为兄弟,我可认你为大哥,方可行事。”

尉迟敬德会意,便叫:“兄弟,你在此处当狱卒,为兄我委实记挂的紧,就看你来了。”狱卒道:“多谢大哥。”两下一头说话,一头往牢里走来。有几个伴当,见他二人如此称呼,都不来管他。到了一处,狱卒开门,推尉迟敬德进去后,就关门去了。

尉迟敬德进内,见秦王坐在草席上,脸色苍白,形容憔悴,平日里那双灵动飞扬的眸子神光不再,只怔怔的对着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中一酸,忙上前跪下,叫道:“殿下,敬德……看你来了!”

96

世民转过头来,见是敬德,淡然一笑,道:“原来是将军,倒教将军记挂费心了。”

尉迟敬德道:“虽不知殿下因何事而被皇上下狱,可敬德知道,殿下定是冤枉的!是被太子齐王他们陷害的!——殿下在此处受尽折磨,敬德……敬德岂能安心!殿下,实不相瞒,敬德想过了,殿下身险囹圄,恐难逃他们的毒手!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跟敬德一起杀出天牢,到时殿下登高一呼,天下响应,兴兵讨佞,以正朝纲!”

世民大惊,断不想他会说出这等话来,忙道:“将军万万不可卤莽!今日之事,实乃……我跟父皇之间的一点小误会,他日误会自会解除,将军百忙之中来看世民,世民万分感激,可突厥未定,社稷不安,将军还是当回去加紧操练军队,以备突厥方是忠义之举啊!”

尉迟敬德一听,知殿下始终以大局为重,并不计较个人得失,心中悲愤更甚,当下叫道:“殿下,亏你还一味的为这江山社稷着想!你知道自你下狱后,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这些秦王府的旧臣的吗?流放的流放,外调的外调,驱逐的驱逐!哼,我们的命是殿下的,哪能轮到他们安排,于是大家一致辞官,只等殿下早日沉冤得雪,重振我秦王府威名!”

“什么?”世民闻言大惊,他万万想不到大哥他们竟为了私怨而自毁国家栋梁!——是他天真了!——他跟大哥之争,本就非只是他二人之事,这其中牵杂甚广——大哥本就不是胸襟宽广之人——自己这个主子倒了,秦王府诸人又岂得善终?——只是他现在还未死,父皇还在其位,还没到大开杀戒的时候!——若是他死了,太子登位成为皇帝,那他秦王府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世民越想越心惊!——是自己以前太自私了——自己不愿再对骨肉同胞算计伤害,只想一死求的解脱,却未尝替他秦王府这些忠心耿耿之士打算过!

一边是徒留名分的父子兄弟之情,一边是胜似亲人的秦王府众兄弟!一时之间,竟又要面临一次取舍抉择,李世民但觉痛苦不堪,心中烦恶不已,几欲窒息。

忽听门外开门声,原来是那狱卒进来,拉过尉迟敬德道:“事成了吗?”尉迟敬德道:“尚未成。”

狱卒道:“那也没办法了,快随我来。”

尉迟敬德道:“你急什么?难道不想要银子了?”

那狱卒急道:“齐王殿下来了!倘若被他看见你,问起根由,岂不连累及我,快些出去。”

尉迟敬德沉吟道:“好弟兄,看银子分上,待我躲在床底下,谅他不致看见。”

那狱卒想了想,道:“既如此,那你千万小心了。”

见狱卒出去,尉迟敬德对世民道:“殿下,那齐王定是没安好心!我这就出去一掌劈了他,救你出去!”

拔足欲行,却教世民从身后点了穴道,尉迟敬德顿时无法动弹,也做声不得。只眼睁睁的看着殿下将他推入床底,歉然道:“将军千万不可做出傻事!世民知道将军好意,可他是我嫡亲弟弟,只好对不住将军了!”

世民话刚说完站起,就见齐王元吉同狱官,带领二十余人,提着一篮酒菜,来到此间。

李元吉走近世民身边,直盯着他笑道:“二皇兄,想不到你也会有今日啊!”

李世民对此时元吉那裸露的目光、黄黑而凌乱的牙齿、一脸的坏笑以及身上发散着的野兽般凶险的气息,都感到他的不怀好意,当下别过脸去,并不理睬。

“唉,做兄弟的特来看你,你这般不理不睬,却教我拿你如何是好!”说到这里,李元吉突然厉声道:“来人啊,把他给我吊起来!”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把秦王吊起来,又不是皇上下的命令,他们怎么敢——?

畜生——在床下动弹不得的尉迟敬德听见这话,直想冲出来杀了李元吉,可却苦于无力为之——只能在心里大叫道:你们这些畜生,若敢动殿下一根毫毛,在我尉迟敬德有生之年,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那我追也要追你们到天涯海角,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见手下久久没有反应,李元吉怒喝道:“你们怕什么?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吗?调戏父皇的妃子被告发了,这才进来的——一个将死之人,出了什么事自有我担着——还不快把他给我吊起来!”

不——这绝不可能!——殿下怎么可能去调戏皇上的妃子——真是可笑——那种女人,就算倒贴殿下,殿下也不会要的!尉迟敬德心中早已将李元吉跟那几个女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李元吉,殿下对你处处手下留情,你反而……——等着瞧吧李元吉,你这畜生,我尉迟敬德跟你没完!

众人一听,总算有几个胆大的家奴恶向胆边生,冲上前去,就去反扭世民双臂。

世民见这个嫡亲弟弟竟要这般对待自己,心中伤痛,寻思——我倒要看看你今日究竟想对我怎样?当下也不反抗,只任由他们扭住自己,拖到外面的刑架处。

尉迟敬德只看到十几个人的脚步向外去了——心中又是愤怒又是伤痛——这李元吉想对殿下做什么——该死,偏偏这个时候动不了!——不行——急也没用,我须得静下心来,早点冲破穴道,方才救得了殿下!

世民双腕被铁链牢牢吊在刑架上,他微垂着头,双脚离地大约一尺。李元吉微仰头望着他,期望能看到预想中羞愤的表情,谁知世民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哼!二皇兄,看来这场牢狱之灾还是没能让你吸取教训啊!你总是对人这般心高气傲,又教人怎么受得了?——拿鞭子来!”李元吉吩咐道。

那狱官虽觉得不妥,可哪敢怠慢,只得去拿了鞭子交到李元吉手中。

李元吉将鞭子拿在手中把玩着,“接下来要怎么做才好呢?”

“恩——让我想想——”李元吉朝身边的一个家奴使了个眼色,那家奴会意,上来递给元吉一把匕首。

狱官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李元吉看着闪闪发亮的匕首,好整以暇的道:“放下酒菜,你们都回去吧!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还有,今日之事,如若有人说出去,那下场——”他手起刀落,一旁的矮桌顿时被削去一角。

众人心中明白,忙放下酒菜退出去了。

李元吉脸上堆满了笑意,他朝世民走近,“二哥,现在就只剩我们两人呢!”

见世民仍是闭目不语,嘿嘿笑了几声,李元吉将匕首剑尖一转,沿着世民咽喉而下,不费半点力地划开了世民的衣襟。衣衫敞开,袒露出瘦削但结实的胸膛。清冷的剑光映照着因近年不常征战而转白的肌肤,胸口的起伏异常的平静。剑锋突的一偏,就停在了世民左胸心脏的位置。

“就在这里,”李元吉眼里发出兴奋却又不舍的光,“只要一剑就够了。”

李世民终于睁开眼来,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元吉,既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二哥你知道吗?我舍不得啊——真的舍不得啊!”李元吉作势在那位置处划了划,便将匕首小心的收了起来,人竟靠在世民裸露的胸膛上,轻轻抚摸起来。

一股嫌恶之情油然而生,世民只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经历了许多,怎会不知道此时的元吉竟对他有着……心中又羞又气,有些后悔对敬德点了穴道,身子绷紧,本能的想避开元吉的手。

“呵呵,二哥,你终于有反应了呢!”

李元吉拿起皮鞭,轻轻挑开了世民垂散下来的黑发,见他又闭上了眼睛,元吉眼神暧昧地凑过去,伸手在他胸前的红豆上捻了一把。

那闭着的黑眸果然如他想要般的猛地睁开,可元吉在目光相接的瞬间还是不免一愣——在这么狼狈的时刻,为什么他还有如此凛然凌厉的眼神?

他捏住世民的下颚,凝视着那张苍白且憔悴的脸,冷笑道:“二哥,刚才的动作连四弟都没在你身上做过吧!”李元吉忽然咧嘴笑开了,可下一秒却又狠狠的再次捏住了那红珠,厉声道:“可是却有另外的人做过吧!”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世民吃痛,被亲弟弟这样对待让他更加羞愤,急道:“元吉,你……你这是做什么?快快放手!”

“放——手?”李元吉一把扯住世民的头发,厉声道:“我为何要放手?”

见世民睁大眼睛直盯着自己,李元吉松了手,去将篮子提了过来,将篮子中的一壶酒拿出,凑到世民耳边,柔声道:“二哥,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来吗?本来是大哥派别人来的——他想用这酒毒死你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你知不知道!”他一口气说出这些,缓了缓又道:“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让你喝下这毒酒吗?——因为我舍不得杀了你啊——二哥,你以为就只有元霸喜欢你吗?我也是——我也是如此的想得到你啊!——想的我都快疯了!”

“住口!”李世民大喝道。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元吉,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你真是疯了!”

“二哥”,李元吉深吸一口气,“我是疯了!你对元霸宠溺有加对我就要打要骂,我能不疯吗?这样罢二哥,”他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世民的眉眼和脸颊,“你若从了我,我便带你回齐王府藏起来,大哥那边由我找个替死鬼糊弄过去很容易,然后我再设法除掉大哥,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你喜不喜欢?”

世民更是大惊——原来元吉也在觊觎这太子之位,当下厉声道:“大哥这么信任你,你连他都不放过,元吉……你……你……你还是人吗?……今日我落在你手里,你只管杀了我便是,要我从你,却是休想!”

“是——吗?”元吉神色逐渐变的阴暗暴戾起来。

“李元吉,你给我听清楚了!要我从你,决无可能!”

“好——很好!”元吉把皮鞭在空中虚抖,发出清脆无比的“噼啪”声。“二哥,你瞧这条犀牛皮鞭子如何?”

世民闭上双眼,只当充耳不闻。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那种该死的淡然表情?

李元吉夜愤怒地一甩鞭子,伴着“唰————”的一声尖锐的呼啸,粗糙的鞭体从血肉上狠狠拉过,世民身子猛的一震,左肩到小腹出现了一道长长的鞭痕,血珠缓缓渗了出来,滴落到青石板地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尉迟敬德只看到他们出去,却并未听见刚才元吉跟世民的一番对话,此时鞭声响起,他却听的极清楚——该死的畜生,竟对殿下用刑!当下心如火燎,忙加紧运气以求速速冲破穴道。

李元吉冷冷地看着他越发苍白的脸色,嘴中连一丝呻吟都未逸出,更不用说向他告饶屈服了,于是更加恼怒,“哗————”的一声,第二鞭带着灼热的气息破空而来,火辣辣地贴世民的锁骨一直扫到胸下,这鞭痕与第一鞭的鞭痕刚好构成一个触目惊心的角度,小血珠迅速会聚起来,沿着身体的线条流出诡异的红线。

很快,“啪——啪————”第三鞭和第四鞭。

……

望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人儿,李元吉早已失去理智,举起鞭子又要挥下,却被一只坚强有力的手抓住了手臂。

正要开骂,却在眼睛对上来人那因怒气而充血的眼时而噤了声。

尉迟敬德在见到殿下的惨状那一刻直想将眼前这人的脑袋拧下来,可毕竟还是留住了仅剩的一点理智,当下将他一把扯住,点了他的穴道。

然后飞奔至世民身边,将他小心的从刑架上解下。

看着犹自昏迷、奄奄一息的殿下,尉迟敬德心如刀绞,只恨不得如今这身受酷刑、毫无生气之人是自己,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先将元吉提起扔进原先关押殿下的那间牢房,再从外间抱起殿下进屋,放在床上,解下外衣与他搭上,道:“殿下,您再忍一忍,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出去!”

“李元吉,你竟敢对秦王殿下动用私刑,走,跟我见皇上去!”他走到李元吉身边,一把揪住,就要往外拖。

今日之事若被父皇知道,那还得了!李元吉急忙告饶。

尉迟敬德哪肯饶他,道:“今日就让皇上认清你的真面目!”继续将他往外拖。

“不——别去!”却是世民发话了。

尉迟敬德见他醒转,遂将元吉扔在一旁,奔至他床边,心痛的道:“殿下,你……终于醒了!”然后扑通跪下道:“敬德未能护得殿下周全,致使殿下受这……请殿下责罚!”

世民虚弱的摇摇头,道:“不……不怪将军,我命中当有此劫,与将军何干!只是……只是请将军切莫去见皇上!”

“殿下……这是为何?齐王对你动用私刑,哪还有半分兄弟之情可言!你还……护着他!”

“不……不是的!将军,我不是护着他,我……我是不想让父皇见到我这个样子!将军你明白吗?”

尉迟敬德深叹口气——皇上既听信奸王恶妇谗言,全然不顾父子之情,将殿下下狱,殿下你又何须再顾及那昏君昏父的感受?

心中虽是这样想,可殿下之命,他又怎能不听?于是走到元吉身边,厉声道:“我问你,你那带来的酒内,究竟藏的什么毒药?若还敢支吾——我尉迟敬德反正是烂命一条,殿下可怜你,不愿在皇上面前揭露你的罪行,我可不管,你回答的诚恳便罢,如若不然,信不信我一拳打死你!”

元吉忙道:“将军,看在二皇兄面上,快饶了我吧!”

尉迟敬德道:“要我饶你,好!你先写一张伏辩与我。”

元吉道:“这……我可是写不来的。”

尉迟敬德见他不肯写,就将两个指头向元吉脸上一拨,元吉痛得紧,好似杀猪的一般,忙叫道:“我写就是了。”

尉迟敬德遂在屋内找了纸笔,放了手,付与他道:“快快写来。”

元吉看来,强他不过,只要性命,没奈何,提起笔来,写了一张伏辩。

尉迟敬德一把抢过,见那上面写道——

立伏辩齐王元吉:因皇兄世民,遭禁在牢,不念手足之情,反生谋害之心。假以敬酒为名,内藏毒药。不想天理昭彰,忽逢总管尉迟恭,识破奸谋。日后秦王倘有不测,俱系元吉担责,所供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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