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德八年四月十三日
立伏辩元吉花押。
看元吉写完,尉迟敬德拿过挟在手中道:“饶你去吧。”
元吉听说,忙飞逃而去。
尉迟敬德出去,不一会儿提了那狱官进来,掼在地上,道:“你这老儿也忒胆大,身为天牢狱官,竟敢任由齐王对秦王动用私刑!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那狱官早被吓坏了,忙不住的扣头道:“将军饶命!殿下饶命!”
世民柔声道:“大人不必惊慌,大人也是家有妻室老小之人,迫于齐王淫威,也是无奈,我跟将军又怎会怪罪大人呢?”
那狱官一听,更觉羞愧难当,道:“秦王殿下仁义,小人委实惭愧的紧!将军放心,殿下的伤就交给小人我,还有,如若太子跟齐王再来害殿下,小人也定会拼死护卫殿下的!”
尉迟敬德点点头,道:“总算你这老儿的良心还没被狗吃了去!哪,这是二百两银子,你拿去给殿下买上好的伤药!好好给我伺候着!我下次见着殿下时,要是身上还有一丁点儿伤痕,你就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那狱官连声应是,尉迟敬德又道:“还有,如若太子跟齐王再来,你只须马上托人送口信给在城隍庙算命的那个牛鼻子道士便可,我也不想你白白送掉性命!”
那狱官一听,忙又跪下磕头道:“小人明白!小人若是把将军这番话泄露给了别人,就教小人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尉迟敬德听他发了毒誓,遂道:“谁要你不得好死来着,你只要还有一点良心,便不用教也知道该怎么做!出去吧!”
狱官抹了抹眼泪,忙低头出去了。
尉迟敬德对世民再拜下道:“这伏辩放在殿下处,那奸王谅不敢再来相害,敬德知道殿下不会走——是敬德糊涂——殿下若越狱逃走,不就等于承认调戏娘娘之罪属实了吗?敬德如今就要回去跟众弟兄商议如何替殿下洗刷冤屈,不知殿下还有什么要吩咐敬德的?”
世民摇摇头道:“对不起,以前是我太……自私了……没有替你们想过……世民有像将军这样不离不弃的好兄弟……从今往后……是不会再退让了……为今之计……我不能再留在这里等死……须得让父皇放我出来……可我也不能拿元吉的伏辩给父皇啊……此地不宜久留,将军当速速离去……将军可到突厥把我被下狱的消息广为散播出去,再添油加醋的说我在狱中染上重病,已快死了,突厥人听到这些后,一定会起兵来犯,到那时父皇自会放了我的!”
“殿下,敬德明白!”尉迟敬德记下世民所言,拜别秦王,连夜赶赴突厥去了。
数日后,李渊果赦世民。请他出兵讨伐突厥。
世民要求将他秦王府诸人一率恢复原状,李渊也只得应允。
颉利可汗见世民无事,只道是自己中了谣言,忙撤军退去。
回京后,知三姐李秀宁已在数日前撒手人寰,香消玉陨。
世民自是威名益著,遭忌益深。
97
武德八年秋。夜。
李世民由淮安王李神通搀扶着,刚由东宫出来,一步一步的挪向回秦王府的马车。
他们身后,一地的血……
而那血,正从世民唇边不断的涌出来……
他们……终于还是直接下手了啊!
自己是大意了……只确定了大哥绝对不会让他死在太子的东宫之中,却一时忘记了这世上有的是方法让他在东宫中毒,却死在自己的秦王府。
当突然一阵强烈的腹痛,鲜血随后大口大口地喷出后,他知道自己已中了毒,但没有当场说出来。
元吉的面皮挤作着急的模样,眼神里却盛满了笑意——那笑意仿佛在告诉他——你不从我是吧,那你就只有死!
他吐了数升血,身子几乎瘫软下去。同去的淮安王李神通拼命架着他,紧张得满身是汗。
虽然腹痛如绞,心痛更甚,可他心下雪亮——他越是作出坚持不住的样子,便越能活着走出东宫。
果然,大哥和三弟十分痛心地将他送出大门,他的后背隐隐能感到他们目光的重量,他几乎完全架在李神通的身上,被李神通半拖半搀着,狼狈不堪地向前走。
待得上了马车后,世民方松了口气,随着马儿奔驰的蹄声和四轮滚动的声音,他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终于晕厥。
数日后,他的命终从阎王爷那里抢回,一睁眼,就见到了父皇那仍是充满关切的眼神。
心底一阵感动——毕竟自己还是父亲的儿子啊!血浓于水的亲情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啊!
颤声的唤了一句——“爹爹!”眼泪已不可抑制。
李渊听他这样呼唤自己,心中一酸,想起前些天来他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任他怎样叫他的名字都唤不醒,李渊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如今他终于在自己面前活了过来,以前那些事还计较什么呢?——遂伸出手去,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有些哽咽的道:“好孩子,这些日子以来……你受苦了!”
世民摇摇头,“爹爹,孩儿没事了,孩儿不孝,教爹爹担心了!”
李渊长叹口气——世民中毒的根由,他又怎会不知?可他……又能怎样?若深究下去,建成太子之位难保不说,更教天下人知道他李家兄弟相残,若被有心之人乘之,江山危矣。于是道:“我已跟建成他们说了,你不善饮,让他们今后晚上不要再拉你去饮宴了!”
见世民仍流泪不语,乃语世民道:“我起自晋阳,得平中原,多出汝力,本拟立汝为太子,汝乃固辞,因立汝兄建成。现在储位久定,不忍再易,但看汝兄弟终不相容,同处京师,暗斗日烈,计惟遣汝出居洛阳,自陕以东,由汝作主,可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
世民一惊,涕泣道:“这非臣儿所愿,臣儿岂可远离膝下。”
李渊叹道:“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
天策府众人知道即将去洛阳的消息后,外表虽不动声色,内心里却暗暗地为即将飞出罗网而高兴。
属下的想法世民岂能不知,虽舍不得远离父皇膝下,可毕竟呆在京师确实是太压抑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谁会不想?
李世民将去洛阳的消息让建成、元吉深感不妙,于是他们加紧了行动。不几日,世民赴洛阳是一定暗中另有些打算的说法很快传到了李渊的耳朵里。李渊的心里也不踏实起来。他找来裴寂问他的看法。
裴寂早已有所准备,当下正色道:“皇上是要臣说真话呢,还是说假话?”
“当然是真话!”
裴寂慢条斯理地说:“皇上既以建成为太子,现在却又要世民去洛阳,关中以东全由他作主,这样一来,天下岂不是就有了两个君主吗?古人有言,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皇上却给身后安排了两个君主,不是人为地制造祸端吗?这么一来,只怕皇上千秋万岁以后,天下就难以太平了!臣的这番话,还请皇上不要见怪才好。”
李渊听了,甚觉有理,心中更加不安起来。
天策府上下的兴奋没有持续多久,便被李渊的一纸留下的诏书兜头浇了冷水。
世民虽也知道定又是大哥三弟他们破坏的,却还不知道一个更大的阴谋已经悄然地向他逼近了——
“世民……他对朕的决定,竟然如此反应?”李渊漫步在后花园中,两边是尹、张二妃,身后则跟着建成、元吉、裴寂。
建成、元吉、裴寂、尹德妃与张婕妤相互交换了会心的眼色。
于是由裴寂上前一步道:“皇上,确实如此。二殿下对皇上取消他前赴洛阳一事极为不满,不但埋怨皇上反复无常,还变本加厉,提起皇上多次允诺改立他当太子的事,责怪皇上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元吉也趁机落井下石:“父皇,二皇兄既然怀恨在心,父皇若不防备,只怕有意外事件发生!”
李渊既怒且惊,问道:“元吉,你指的是……?”
“父皇,其实儿臣早就想说,只是大哥一直劝着……可今天儿臣实在不吐不快!二皇兄想叛乱谋反,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初他打下洛阳,儿臣可是在场的,他分明在观望徘徊,不及时回返京师,反而广散钱财以树私恩。父皇钦命婕妤等娘娘前去洛阳选妃,二皇兄却故意怠慢欺负她们,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张婕妤急忙帮腔道:“齐王殿下说得对,二殿下屡次三番欺负臣妾及家人,分明就是对皇上大不敬!”
尹德妃也火上浇油道:“是呀!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二殿下分明不把皇上看在眼里,才会如此这般狂妄无礼的!”
李渊更为恼怒,拂袖离去。
回宫后,李渊召来江国公陈叔达,向他表达了自己欲惩治世民的想法。
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刚烈,若加挫抑,恐不胜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悔之何及!”
李渊听他这样说,又想起了不久前世民中毒之事,遂打消了立即将世民问罪的想法。
是夜,李渊未幸后宫,而是在武德殿上左想右想,长吁短叹。
这时裴寂并同元吉来到。裴寂摘下官帽,跪下道:“皇上,臣有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裴,你这是干什么?快快戴上!你我之间还这么客气?只管讲便是了。”
“皇上,二殿下如今以天策上将之尊,自以为功高,不甘居于太子之下,又对皇上有所不敬。臣以为皇上除非改立他为太子,否则,就必须及早妥善处理他才好。”
李渊一惊,隐隐明白裴寂之意,当下眉头紧锁,问道:“什么叫妥善处理他?”
元吉迫不及待地说:“就是杀掉他呀!父皇再不杀他,恐怕就要悔之不及了!”
听元吉嚷了出来,李渊倒是平静了,深叹口气,道:“世民有定天下之功,且罪状并不明显,朕又拿什么作为借口?”
元吉道:“父皇,下午在后花园时难道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但应速杀,何患无辞!”
李渊沉吟良久,既没说杀,也没说不杀。
齐王府。李元吉正对跪在地上的一黑衣人问道:“你真的看到他离开了秦王府?往东边去了?”
“属下之言句句属实。”
“那秦王府对外面的说法是……”
“秦王告病!”
“哦?”李元吉面露阴笑,“好——很好——这件事除你我之外,没其他人知道了吧?”
“属下是一探明就立刻来禀报的齐王殿下!”
“恩,你办事得力,来,这是赏给你的!”李元吉指了指面前的一盘金子。
“谢殿下!”
“呵呵,你过来,我还有件机密之事要你去办!”
黑衣人走近元吉,却被元吉猛的用匕首往他腹部刺去,当场毙命。
元吉轻轻的掏出丝帕擦净匕首上面的血迹,嘴边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蓬莱岛。
世民一人独立山巅,思绪像大海的怒涛一般起伏。
“东宫夜宴事件”非但没有挽回父皇的心,反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在父皇的支持下,他们已经公然拿秦王府之人开刀了——
对府中将领,收买不成,便要刺杀;刺杀亦不成,就诬陷下狱。
对府中谋士,则驱逐出府,令永不得入。
突厥来犯,父皇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于他,而是令元吉代他督诸军北征,且以此为契机,将他秦王府中猛将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等调去,并以其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军。
于是秦府僚佐,类皆自危。
大家却都称愿意冒着被处决的危险,留在京师,等他早定大计。
心烦意乱之下,他留书一封,言自己外出一躺,归府时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于是来到了这东海中的蓬莱仙岛。
凭海临风,他怔怔的望着眼前波涛汹涌的大海——却不知那个人如今安在?
应是和自己一样,在海上的某个岛边跟自己遥遥相望吧!
正出神间,忽觉腕上一紧,待回过神来时手腕已被身后突袭发出的铁链紧紧锁住,下一秒时自己已被偷袭那人拉到了他面前。
——李元吉!他怎知自己来到这里——自己是低估他了!原来他一直都在暗中跟踪追逐自己!望着元吉盯着他时毫不掩饰的凶狠而又浓重的贪婪情色.世民只觉得自己头皮在不断发麻.
清楚地看到世民的脸倏的变的苍白,李元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将他压在自己身下。
"二哥。"元吉轻柔的叫了一声,缓缓靠近。
世民只觉得胃里翻滚一阵恶心,早知有今日,他当初就该狠下心来将那伏辩呈给父皇的!
元吉的嘴已凑了过来,"二哥,你可知这些年来我想你,日日想,夜夜想,想得有多痛苦!"
瞳孔猛的放大,世民想挣扎推开身上那人,却哪里推的动!
"怎么,想逃跑!“元吉冷笑一声,钳住他双肩,将他拉起来,复又推下去,恶很狠的道:“上次在天牢我就不该跟你磨磨蹭蹭,被你逃过,可这一次,我一定要得到你!”
"你"字出口的同时布帛撕裂声清晰可闻,元吉再无迟疑,手已伸向世民裸肩,世民又惊又羞,右手捏紧一拳向他下颚送去,李元吉冷哼一声挥手挡开:"二哥,你可真不听话啊,既然你这么不乖,那就别怪我——"
言毕他扯下世民腰带,然后扭了世民双手控于头顶再用腰带牢牢绑住。
“李元吉!”世民惊怒之下厉声喝道:“不要逼我恨你!”
元吉此时哪里还去理会他的话,呼吸更加浓重起来,看着身下无法反抗、只任凭他摆布的世民,忍不住一口咬了上去,利齿轻易的刺穿了世民锁骨处薄薄的肌肤,鲜血由牙齿深入的伤痕中流出来。
血腥气混着身下人独有的味道涌上李元吉鼻间,他只觉热血上涌,狠狠咬在身下人冰凉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串惨不忍睹的血痕。世民喉头一紧,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死也不能受此奇耻大辱!他拼尽全力曲右腿猛向李元吉挤进他腿间的胯下顶去,惨呼声响起间用被缚住的双手狠狠往他肚上再补上一拳.然后又用脚朝已躺在地上的元吉猛踹过去,双手不敢停歇,直向他太阳穴袭去,元吉大叫一声,便昏死过去。
深吸口气,忙跑向崖边的岩石,就着锋利处拼命磨着绑缚双腕的腰带——却见元吉已翻身起来,不顾额前仍留着血,一步步向他逼近。
“二哥,你还真是狠啊!”元吉满意的看着对方一步步随着他的逼近而后退,笑道:“你这又是何苦?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见世民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惊恐的表情,人也失去重心的后仰,似已支撑不住,他心中大喜,忙向世民猛的扑了过来。
世民闪身避开,李元吉正要转身时却发现一件利器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原来世民后退时已经将腰带磨松,只是故意装惊恐的样子,让元吉没有觉察——他人向后仰,一来给元吉造成因害怕而跌倒的假象,二来是以手抽出藏在靴中的李青留下的匕首——趁元吉扑上来时一举将他制住。
元吉见自己已为世民反制,那匕首只消轻轻往后一送,便可要了自己性命。忙一改颜色,哀求道:“二哥,原谅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这等禽兽之举你都做的出来,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世民怒极,将匕首紧贴着元吉颈部,那匕首锋利之至,当下竟将元吉颈部肌肤划出一道血痕来。
元吉感到鲜血正从颈部的伤处溢出,大惊之下忙叫道:“二哥,莫非你真要杀兄弟不成?”
“住口!我李世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不算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就凭你今日对兄长做出的禽兽之举,叫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是不够!”
“是……是……我李元吉丧心病狂,二哥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兄弟这回,我李元吉可对天发誓,若再有下次,定教我死无葬身之地!”
听他哀声讨饶,世民心本已软了下来,但一想起他刚才对自己……顿时又怒不可遏,厉声道:“李元吉,要我今日饶你,除非日落东方,水向西流!”扬起匕首,就要朝他颈部刺入。
“娘!二哥要杀三胡了,二哥要杀三胡了啊!”李元吉“急中生智”,大声哭喊道。
他这一哭喊果然生效,世民在听到他叫那一声“娘”时将匕首硬生生的停在了距他颈部毫厘之处。
“放过你的兄弟们吧——放过你的兄弟们吧——放过你的兄弟们吧!”娘亲的话如魔咒般在耳边响起,世民手中的匕首“哐铛”一声,掉在了地上。
元吉瞅准这个时机,猛的自他手中挣脱出来,不敢再大意,以凌厉的手法迅速撤去他周身内力,复才将他推到地上,欺了上去。
世民此时已是面如死灰,心如死水,任他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予取予求,世民双目望向远方——娘啊,你只要我放我他们!可他们呢?又何曾放过我?
心里有什么燃烧起来,把世民氤氲了双眸的痛苦霎时间烧了个干干净净,一双眼眸在瞬间变得清明。
突然,世民柔声道:“三弟,我现在根本无力反抗你,你又何须这般猴急?我实在是被身下的石子儿硌的痛,你若真的喜欢我,对我好,我便从了你也未尝不可!这样罢,你带我到一个舒适的地方去可好?”
元吉一震,自世民颈间抬起头来——这个二哥,又在耍什么花样?
转念一想,他已被我撤去内力,怕他怎的?而且他刚才在我身下一反常态,毫不挣扎,难道真是想通了?——他这回一个人偷跑出来,也定是知道斗不过我们,这会儿突然想通,倒也说的过去……又去看他神色,但见他眼睛迷离,看向他时乞怜之色显露无疑——他自幼便喜欢这二哥,只是二哥一直未给过他好脸色看,这才激起了他的暴戾——此时听到二哥对他软语相求,又见到二哥平日里高傲容颜楚楚相对的情致,哪里还忍拒绝,便自他身上翻下,俯身将他抱起——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刚将世民上身抱起时,世民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向他一推,然后朝近在咫尺的悬崖飞奔而去,在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时纵身跳进了大海之中!
他忙追至悬崖边,朝下看去,只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却哪里还有二哥的身影!
当下惊出一身冷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二哥被他逼得投海自尽,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行,反正今日之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还是即刻返京要紧!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后,李元吉自地上撑坐起来,踉踉跄跄的去了。
98
“醒了,醒了!他醒了!”
耳边响过一阵嘈杂的声音,李世民缓缓睁开眼来——原来我还没死啊!——他苦笑了一下——既是如此,那回长安后,他也该对秦王府诸人有个交代了!
“哟,这小子终于醒了啊!总算是没有白白糟蹋我的药!”门外走进来一绿衣妇人,看了看已自床上坐起的世民,朝左右跟进的两个家奴道:“如此甚好,你们两个去拣套干净衣服给他穿上,带出去给宋大爷瞧瞧!要是这个都入不了他老人家的眼,那我也没办法了!”
“站住——”看着逐渐朝自己逼近的两人,李世民心中惊诧——听这妇人刚才之言,似乎是一家妓院的老鸨,而自己则成了……他穴道受制,冲开尚须时间,情急之下忙道:“你们敢!”
“哟!这小子看起来弱不禁风,脾气倒不小!老娘我告诉你,你乖乖的听话便罢,如若不然,可有你受的!你们两个,还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上去给他穿衣服!”
两位家奴得令,凶神恶煞的走上前去,便去抓世民,世民大惊,急道:“你们竟敢对大唐秦王殿下无礼,当真不要命了么?”
他这一声喝斥,倒把那两人唬的一齐转过身来看着老鸨,那老鸨也怔了怔,随即却听她大笑道:“大唐秦王殿下?你骗谁啊?秦王不在京师,会在海里?而且捞上来时衣衫不整,一看就知道落水前干了什么勾当!你要是秦王殿下,那我就是秦王她娘!”言毕,朝两家奴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便上来扭住了世民双臂。
这时门外进来一青衣小婢,附耳对老鸨轻声说了几句,那老鸨扔下一句“弄好后把他带到宋大爷房里”便匆匆出去了。
两家奴强行给世民穿上外衣,其中一个面善的口中叫道:“你这公子哥儿真不知好歹,谁不知道我们金城夫人在扶桑国可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你竟敢……哎,得,我看你呀,还是认命的好,免得将来吃更多的苦头!”
“等等——”,李世民惊道:“这位大哥,你刚才说在哪里……”
“扶桑国啊!”
“扶——桑——国?怎么会……,这里不是蓬莱,大唐的辖境么?”
“……”
“哎呀,兄弟,你跟这小子罗嗦什么?”另一位不耐烦打断了面善那位,朝世民道:“实话告诉你吧!这是扶桑国,不是什么大唐的蓬莱!你,是我们夫人出海时从海里捞上来的,所以呢,你这条命也就等于是我们夫人的了,管是你是什么唐啊秦王的?到了我们这儿,可就得听夫人的!我们金城夫人可是有扶桑国大将军司马腾罩着的,司马将军,知道是什么人吗?我们扶桑皇上的铁杆兄弟!还曾经是皇上的救命恩人!至于外面那位宋大爷,乃是司马将军的义子,就喜好男色这一口儿,这不,我们夫人为了让他满意,专门出海替他寻访美人儿,偏偏就看到了抱着根木头在水里漂浮的你小子,我们夫人看你长的还不赖,这才将你救上船,带回扶桑,如今——可到了你报答夫人大恩的时候了!哼!闲哈少说,乖乖跟我们去见宋大爷!要是你表现好,搏得他满意,说不定他收你回去做他第十八房‘夫人’,以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走走走,别让宋大爷等急了,要不然我们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家奴说完,便来拖世民,世民心中对自己所处情势也知道了个大概,明白在自己冲破穴道前不能跟他们来硬的——他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母亲的遗言他不会再盲从第二次,长安和中原还等着他回去干一番大事业,断不能再困在这里,于是换上一副笑脸,道:“哦?像我这样的男人也可做那宋大爷的‘夫人’,在这扶桑国还有这等好事?”
面善的家奴一听,忙道:“这个当然。我们这位扶桑新皇去年刚一登基,便推翻了过去的制度,允许男男自行婚配嫁娶。说起来,宋大爷除了元配夫人外,其他的十六位可都是……嘿嘿,公子你可是想通了?”
“既是如此,那就麻烦两位大哥带我去见宋大爷!”世民自觉穴道已快被冲开了,遂对两人道。
三人出得房来,一路穿堂过院,在经过一处花厅时,忽听得背后一声:“站住!”
那两名家奴一转身,忙朝背后出声之人跪下叩头,必恭必敬的道:“小的见过司马将军!”
“恩——你,转过身来!”
世民知道那人是在叫自己,虽然此时穴道尚未冲开,不过这人应是他们口中的扶桑大人物——司马腾,不知他唤住自己意欲何为——当下不疾不徐的转过身来。
只见那司马腾除了人高马大之外,长相也并无特别之处,反倒是他看见世民时显得吃惊不小,不过却很快镇定下来,高声问道:“你——可是来自大唐?”
世民尚未答话,就听面凶的家奴抢道:“将军,您可真是未卜先知啊!这人确实说他是唐人,还称自己是……”
“闭嘴!本将军问你了吗?”司马腾一脚向那家奴踹去,复又朝世民道:“你——自己说!”
世民见这司马腾对待下人凶戾残暴,一双小眼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心中十分厌恶,好在这时他已冲破穴道,于是寻思——此人看似多疑,我就算是照实说,他也多半不会相信。也罢,我就实说,看他下一步待要如何,我再见机行事。当下朗声道:“不错!我是来自大唐!”
司马腾闻言一震,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却听得一阵环佩丁冬,只见那老鸨——金城夫人自花厅走出,对司马腾笑道:“将军,你别听这小子胡言乱语,他是我专门为贵公子宋爷寻来的男欢,一心想逃,将军您还不知道吧,刚才他甚至自称是大唐的秦王殿下!哈哈哈,真是可笑!”
“哦?你说你是大唐的秦王?”
世民一咬牙,“不错!你们若是迷途知返,将我送还回国,我可以既往不咎!”
司马腾一怔,然后脸色又变了几变,终于大笑道:“好你个小子,竟知道冒充秦王!哼哼,不知你用这酷似秦王的相貌骗过了多少人?不过遇上我司马腾,哼,实话告诉你吧,本将军才从大唐京师长安回来,秦王他好好的在秦王府里,我们还一起玩儿了一场蹴鞠!你可能是唐人没错,但你绝不可能是秦王殿下!夫人,你说你是在何时何地寻到此人的?”
“将军,贱妾是二十天前,从海里把这人捞起来的!打捞他时,这人几乎只剩下半口气了,看样子应是在海上漂浮了几天。带回扶桑后,为了孝敬宋爷,又让他休养了半月,还用了我不少珍贵的药材!”
“这就是了,二十天前,我刚离开长安。尊贵的秦王殿下正在京师,怎会到了海里?哼,我看你一定是靠这副皮相到处骗吃骗喝,被发现后扔进大海处死,结果你运气不错,被夫人的船给救了,这会儿……又遇到了本将军我!”
世民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司马腾在长安看到的‘秦王’,想必是秦王府诸人为避人耳目,临时找人易容装扮的。元吉为免父皇追查自己下落,又以为伏辩尚在敬德手中,自是不敢说破。如今自己这真‘秦王’毕竟是在扶桑——这司马腾的地盘,身份不宜暴露,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尽量不要在他们面前露出武功。且听司马腾的最后这句话的语气,似乎并不急于取他性命,而是另有目的——于是道:“将军的意思,是还会救我一次?”
“哈哈哈,你是个聪明人。本将军知你并不甘心沦落此地,所以,本将军会再给你一个机会。”
“哦?听他们说那位宋爷可是将军的义子,将军您……”
“诶——他既是本将军的义子,自然得听本将军的。只要你答应为本将军办一件事,本将军自会还你自由!你如不肯答应,那——”司马腾两手一摊,暧昧的笑了笑。
“小的答应!不知将军您要小的办什么事?”世民故意急着答应道——这司马腾并非什么好东西,只怕事成之后必将自己灭口,不过如今的情势由不得他不暂且答应下来。
“恩——”司马腾点点头,对金城夫人低语几句后,便阴笑着离去。
次日。扶桑大都。甘露宫含光殿。
今天是司马将军的五十大寿。张烈随着前方开路的宫人一路走来,或雕梁画栋,金壁辉煌,或飞檐翘角,雅致玲珑,这皇宫的恢宏绮丽似曾相识。看着四处鱼贯出入忙碌的宫娥侍应,张烈一时心有感触——离开中原远赴海外几经辗转后,自己在这扶桑称帝也近一年了吧。扶桑不大,是个岛国,他在扶桑荡平各割据势力,统一全国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除了在一次战役中临险为司马将军拼死相救外,其他的都比较顺利——他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那时的司马腾还只是一名禁军小统领,可没多久就被他提拔成了大将军,这次的五十大寿他也专门为其在宫中设宴并亲自到场作陪。扶桑在他这一年的治理下,也可谓物足人丰,百姓安居乐业,共享太平——算是弥补了放弃中原的遗憾吧——可他真正的最大的遗憾,今生想必是永留心间了——离开中原后他强压思念,全力投身于国事之中,从未向唐派出使臣,也从未派人赴唐去打听那人的消息——心中的痛苦万分惟有自知,于是允许扶桑男男婚配以慰。
一阵礼贺寒暄之后,君臣按位就座。司马腾朝张烈笑道:“陛下,臣知道陛下性喜好酒,故前段时间臣去了大唐一趟。”
“什么?你……你去了大唐?”
“是的。”司马腾走下殿来,对张烈施礼道:“臣见陛下整日郁郁寡欢,常言酒淡无味。臣知陛下思念故地,为替陛下解愁,臣这才瞒着陛下赴唐以为陛下寻访美酒佳酿,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责罚!”
“这……唉,将军言重了!将军美意,我着实感动。只不知将军给我带来了什么样的美酒啊?”
“回陛下,臣寻访到的这酒名曰‘从风醉’,至于味道如何,还请陛下亲口品尝。”
“哦?‘从风醉’,说来我也在唐地呆过不少时日,可这酒名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哈哈哈,今日定要好好尝尝!”
“是,陛下。”司马腾回到座位,“啪啪”击了两掌,“呈上!”
众人均对这‘从风醉’起了极大的兴趣,当下都顺着司马腾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人白衣飘飘,自下而上,丝缎般黑亮柔顺的长发垂洒腰际,身子纤细颀长,玉白修长的手指捧着托盘,一路走来,散发出凛然的清冷。只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容颜——教众人初始的惊艳之余更增遐想。
居中首位上的张烈却是猛的站了起来,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显得有些古怪,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