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低着头,他的使命只是将托盘上的酒呈给扶桑皇帝喝下去——那金城夫人叮嘱他不必管一些奇怪的现象,只务必让皇帝喝下去便是完成任务——这酒中应该是有古怪,不过他也知道,司马腾既早有篡位之心,想必早就有所准备,此时他实不宜轻举妄动——何况这扶桑皇帝跟他非亲非故,他也没兴趣看他长什么样,只求乱中能谋脱身便可。
终于,他走到了案前,刚放下托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面前的身子竟在发抖——忍不住抬了眼——竟然……是他!心中的惊诧实不压于对方,只是——目前可不是相认的时候!来不及多想,他忙以眼色止住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唤,拿起托盘上的酒壶,给张烈面前的酒杯斟上,在斟酒的同时却朝他缓缓摇了摇头。
张烈见他这样,心念急转,对他的用意和目前所处的情势倒也明白了几分——今天的宴会是针对他的一个大阴谋——世民的出现绝非偶然——虽然他不知世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过他挂在内室的世民画像只有他待如亲人的司马腾知道——司马腾这次赴唐,想必正是为查画中世民的身份而去——因为司马腾知道,那画中人是他张烈唯一的弱点。
这时听见世民以“传音入密”告诉他——司马腾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跟秦王相似,便利用他来为张烈呈上毒酒,司马腾统领京城禁军,守在此宫外的那些侍卫想必全是调的他的人,要扭转不利局面,还要张烈跟他配合演一出好戏。
张烈会意,故意装出一副大惊的样子,眼中隐有泪意,拉过世民,喃喃道:“你……你……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世民大窘,急着挣脱,结结巴巴的道:“陛下,我只是将军府中的一个下人,今日有幸为陛下敬酒,请陛下品尝。”
张烈看他半晌,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却在环顾众臣后苦笑道:“这酒既是你……我又岂有不喝之理!”放开世民,将酒端起来掩袖喝了。(其实并没真的喝掉,而是吐在了袖子里)
司马腾看他将那酒“一饮而尽”,面上微露得意之色。
张烈朝世民递个眼色,然后突然捂住肚子,装出腹痛的样子——司马腾见时机已到,刚要下令让外面的侍卫冲进来,哪知却被世民抢先一步,将酒壶摔破,以碎片抵住了他的脖子。
司马腾突逢变故,顿时骇的面色大变,又感觉到脖子上被碎片锋利的边锋划到时冰凉的刺痛,粘呼呼的血液正往下流去——惊惧万分中,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世民冷笑道:“不干什么,只是想让你也尝尝这‘从风醉’的滋味!”
张烈此时已恢复原态,好整以暇的用手捧了些地上的液体盛进杯中,拿着酒杯走到司马腾面前,笑道:“司马将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你我君臣共饮此佳酿如何?”
看着凑到嘴边的杯中液体,司马腾脸色煞白,拼命的仰头。
殿上众臣看到这种情况,大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司马腾意欲毒害陛下,谋朝篡位!
“司马将军!若是不想死的话!”世民手中稍稍用力,边锋在他的脖子上又进去了点:“就吩咐外面那些侍卫们不要乱动。我这个人有个坏毛病,就是一害怕手就会乱抖。”
司马腾无奈,只得照办,张烈安抚好殿上众臣后,立即与来赴宴的另外几名将军将司马腾刻意调来的以其义子宋世雄为首的百余名侍卫制服,并召集其余忠心于张烈的侍卫控制住整个皇宫。搜出司马腾兵符,假传其令让京城禁军不可妄动而待命;同时飞鸽传书让京城附近的军队立即拔营前往京师平叛……
十天后,这场由扶桑大将军司马腾掀起的“叛乱”宣告结束,全部反叛势力被一网打尽。
99
看着正朝自己走过来的张烈,世民心中竟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决定跳海的刹那,自己并没有想起他,只是暗许若死掉就当全了兄弟之情,若没死便自当“不择手段”的争取属于他的天命——醒来后,也没想他,只一心想着如何才能尽早脱身,重返大唐——那些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今天的他居然会那么迫切的渴望着放下一切,留在那个人的身边!
再见他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的为了那个人再一次的跳动起来。只是等到自己惊觉时,那人的一切又重新被翻了出来,一点一滴的刻印在了自己心头。那种久违了的痛苦却快乐着的感觉,居然让自己忍不住的掉下泪来……
深吸了口气,他匆忙拭去泪水,对那人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张烈来到他面前,凝视他半晌,缓缓的伸出手去,抚上了他带笑的脸。
两人无语凝咽良久,终于紧紧拥抱在一起。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问我,我来了,回到你身边了,难道你不高兴?”世民有些不快的从他怀中挣了出来,背对着他朝前走了几步。
“你……一个人……很辛苦吧?”
“好了!……中原的事……我不想管了……张仲坚,你要是再说这些……那好……你给我艘船,我马上回去!”
“不——!”张烈一听说他要走,想都没想就叫了出来——“别走!”——自己怎么舍得再放他走?不知他在中原发生了什么?多半是父子兄弟之情的羁绊吧——唉,张仲坚啊张仲坚,上天在你濒危时刻把他送来将你解救,缘分若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你非得把他逼回去才甘心——沉吟一阵,向前急走几步,复又将他拉入怀中,笑道:“唉,前些天为了对付司马腾那帮人,你也累坏了吧!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轻松轻松!”
“轻松的好地方?哪儿啊?”
“你还不知道吧!扶桑最有名的——”张烈故意拖长了声音,眨眨眼睛笑道:“反正你跟我来就对了嘛!”,抓住世民的手,一路向前奔去。
世民下意识的想挣脱,可终是没有,瞪了他一眼,只任他牵着,笑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脚迈进温泉浴室,眼前一亮,浴室宽敞明亮象是身处室外,周围是奇花异草,芳香袭人,小鸟在屋中吟唱低飞,一座假山石的泉眼里流出涓涓细水,冲入正中奇异怪石堆砌的宽敞浴池中,浴池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卧榻、衣物、矮蹬、桌椅、茶具样样俱全。
世民脸上一红,抬脚欲出,却被张烈拦腰带了回来。暧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你害怕?其实你出浴的样子早就被我看光了!还有什么可害羞的?”这话一说出口,张烈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当即捂嘴噤声。
“什么?你说什么?什么时候?”世民羞怒道。
“恩……这……这个……”
“哼!你给我出去!我洗好了后,自会叫你!”世民说完,对张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背过身去,不再理睬。
张烈正想耍赖,却教他冷冷的一句“我可是认真的”弄得讪讪的干笑几声,还是灰溜溜的出去了,“那娘子你先洗好了,可别忘了叫我哦!”说完这句,忙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只听得里面一声气急败坏的“你……”,然后就安静下来,中间隐约传来轻微的水声。
张烈守在门外,偷笑了大半个时辰,却仍不听里面唤他。于是皱了皱眉,悄悄的推门进去——只见世民头枕池壁,双眼阖拢,似睡非睡,温水浸泡后面颊潮红,裸露在外瘦削的肩膀白中泛红,在温泉的热气蒸腾中似笼罩着一圈光晕。
张烈神思缥缈轻手轻脚走到跟前蹲下:“世民,你睡了吗?”
世民突然睁开清亮蒙着水气的眼睛看着张烈,黑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颤动的水珠,漆黑晶亮的眼中映照着张烈的面容,张烈但觉世民的眼神此时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暖意熔融,感觉要被吸进去一般——不由自己的低下头要去亲吻那微张的纤薄湿润的红唇,世民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把拖入池中,张烈没防备的“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啊,娘子,你相公还没脱衣服呢!你看,衣服都湿了。”
世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谁是你娘子来着?也不知道那会儿是谁临阵脱逃,如今还来占嘴上的便宜!”
张烈故意叹口气,眉毛一扬笑道:“可不是吗?后来可没把我后悔个半死!这会儿再不在嘴上讨回来,我看我还是一头撞死算了!”
“现在撞死可不行!至少也得先派艘船送我回去!”
“好啊!你叫我别提,你自己却说个没完!看我怎么教训你,让你知道你相公的厉害!”张烈佯怒着扑了过去,世民一个猛子潜入水中,张烈扑了个空,又扑过去,世民银鱼般窜出老远,张烈没能抓住。世民在水下游来荡去若即若离,张烈猛吸口气,道:“嗬!水性不错嘛!刚才是让你的,现在相公可要动真格儿的了!”复又朝世民追去……
清澈见底的水中,世民的长发在水中飘来荡去柔丝般包裹着他和张烈,张烈抱着世民的腰慢慢沉入池底,脸靠过去,唇轻轻吻上世民的薄唇……
让我们忘了一切烦恼忧愁,就让我们一起沉醉吧,就让我们永远这样不分离吧,我情愿呆在这里拥抱他一辈子与世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张烈终于抱着世民升出水面,正欲再度吻上这朝思暮想的人儿时……
却被世民以手抵胸推却了——手触到一个硬物,世民挥开想要止住自己下一步动作的手,探进张烈怀中将那物取了出来。
只见是一个小而精致的钿金盒子,世民瞅了张烈一眼,却见那人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去,心中一动,轻轻的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着的,竟是一褛青丝!
瞬间心底被感动的愉悦盈得满满——是自己的吧——虽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弄去的——可他对自己的这一份心……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门外一声大喊:“陛下!苏丞相有急事启奏!”
张烈翻了个白眼(哪个不要命的竟在这时候破坏人家跟娘子的好气氛),抬起头来,“这……我先过去一下,很快就回来——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世民没好气的道:“哼,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你现在可不比从前了。朝事要紧,快去吧!”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算了吧!我就是为了躲开中原的政事才来的,你们扶桑国的内政,我可没兴趣!”世民说完,将那盒子盖上,重新塞进了张烈怀中,然后便又沉入水下。
张烈宠溺的朝他沉下去的地方又看了一眼,还是自行换了衣服,收好盒子,方才离开。
雪青马撒开四蹄飞驰,路两边的绿树齐刷刷的向后倒,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张烈从后面紧紧抱住世民,再也不愿放开这温暖的身躯。
穿过遮天蔽日的树林,跃过潺潺流水的小溪,冲进无边无际绿幽幽的草地,双双跌进绚丽多姿的万花丛中。
相拥着在草浪上翻滚,亲吻着在花海中缠绵,爱抚着裸露柔韧的肌肤。万紫千红为他们铺开色彩缤纷的温床,柔软嫩绿的细草为他们撑起碧波荡漾的青纱帐。无尽的爱掠夺那两片樱红,炽热的情留下斑斑印痕,燃烧的火热冲击着梦寐以求的躯体。忘情的呼唤怀中的爱人,沉醉的呼应心中的至爱,在草浪上起伏,在花海中释放,如梦如幻,似疑还真。
两人就这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琴瑟合鸣的日子……
“王继德,你不好好伺候着李公子,怎么跑到海边来了啊?”这日张烈刚踱出自琉球返回的使船,便看到他指派去服侍世民的心腹内侍王继德在码头正跟调度官说些什么。
那王继德见到是皇上回来了,忙跪下扣头道:“陛下,是李公子让小的来帮他打听有没有去往大唐的舟船,陛下曾吩咐小的要小的惟李公子之命是从,所以小的才——”
“好了!我知道了!你……打听到没有?”
“是,陛下,听调度官说,最近并没有去往大唐的商船!”
“哦——对了,你跟李公子在一起时,可曾听他流露过想去大唐的意思?”
“这个……李公子并没有提起过,而且据小的看,他也应该没有要离开扶桑的意思!”
“此话怎讲?”
“陛下!小的正想跟陛下汇报此事!自陛下赴琉球后,李公子常常一个人出去,也不让小的跟着,有一日他回来跟小的说……说他已经在外面找了个住的地方,不想再住在宫里——这可把小的吓坏了——没有经过陛下的同意,小的哪敢……哪敢让李公子搬出宫去啊!——可陛下又叫小的惟李公子之命是从——这……这真叫小的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李公子他也看出来小的难做,便对小的说他会先搬出去,不过等陛下回来后会请陛下到他的新居再当面解释,还叫……还叫我不要拦他,说陛下宽厚仁慈,只要说这全是他的意思,陛下必不会降罪于小人……”
“恩……我知道了。他说的没错,既然是他的意思,那我不会怪你的——对了,他现在何处?”
“就在京城东北的凤凰山中。”
“凤凰山?”张烈点点头,又道:“那他今日让你到码头帮他打探船的消息,应是出了凤凰山吧?”
“是,是李公子进宫找我,说他要到集市买些东西,让我帮他查查。他会在文墨轩等我。”
张烈沉吟一阵,道:“你现在马上回去跟他说,三天后就有一艘开往大唐的商船,船主是去大唐国都长安做瓷器生意的——你切莫跟他提起我已回来了——听听他有什么再吩咐你的,飞速来报!”
“是,陛下!小的这就去!”
王继德走后,张烈眉头微蹙,回望大海,若有所思——世民啊世民,对中原华夏,你还是放不下的吧——你不回去,是因为你心中的人伦礼法之结?还是因为我?——你既兼具“大治三要”——说起来,这又何尝不是你心中最大的结?——有了这最大的结,如何逃避得了,又岂容你逃避——想要全然放下,谈何容易?
我呢?我在你这一生之中,又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上天在你落魄、我临危时偏将你送到我身边,何意?
——成全么?
——成全你我刻骨之恋,从此终身相守么?
——成全你之相报于我,从此两不相欠么?
——成全我之再舍于你,从此永无相见么?
——成全你我最后一面,从此缘尽情灭么?
——成全乱世无辜苍生,从此安享太平么?
正叹息间,却见王继德已来到面前,跪下道:“陛下,李公子听说那船主要到长安,怔了半晌,才要小的转告船主,说是您的意思,让船主打听一下秦王府的消息。”
张烈其实心中早已有数,于是平静的道:“恩,我知道了。王继德,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回去告诉他已转告船主打听之事,请他放心。还有,如果他问起,我何时回来,你就跟他说,听调度官说大概是明日早晨。”
王继德领命去了。
100
凤凰山中,漫山古木,野草委萎,一道河溪从西北境蜒而来,流往东南,两岸长满樱花树,际此四月之时,樱花盛开,人行其中,仿若置身粉红的花海。
不过张烈似乎没有心情为眼前的美景流连驻足,他沐着清晨温胸的阳光,渡过河溪,沿凤凰山往南走的支脉全速飞掠。
过樱花树林,穿山峡,景色忽变,只见林木深茂,池潭依山势高低以奔突的飞流相连,山沟地势如层层台阶,高低瀑布飞泻漫溢,水声鸣鸣,疑无路处竟别有洞天,大有柳暗花明,寻幽探胜之妙。
野树依池潭山势盘根错节,苔草流碧,流水或夺泻而下,或分级飞坠,水击顽石,形成无数水流回旋激溅的动人景像。
跃上一道飞瀑顶端巨岩处,眼前豁然开朗,眼下是一望无际的原始古林,左方是凤凰山脉尽处,以几座环合的山峦作结,右方是延至地平的荒野林海。
张烈心忖这确是隐居避世的桃花源,自己虽在都城待了这么久,却也不知道凤凰山中还有这么一处地方,世民找到此处,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工夫的吧!
他滑石而下,在林木间疾行,倏地空间开阔,现出一片谷地。
在群山环汇形成的宁静幽谷内,溪水于林木中蜿蜒穿流,溪旁婆娑树木间隐见几间小石屋,若他推断不错,溪水该绕过屋前,流至谷口形成清澈的池潭,再流往谷外去。
谷内枫树参天,密集成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山崖峻峭,石秀泉清,能避世隐居于此,人生尚有何求?
际此红日初升,幽谷沐浴在晨曦之中,樱花满山,层林如染,阵阵春风吹来,百鸟和鸣,清新之气沁人心脾;又兼樱花随风飞舞,粉红花雨扬扬洒洒,拂了张烈一身还满。
池中大石从水底冒起,或如磨盆,或似方桌,清泉石上过,小鱼结伴游,充满自由写意,不染尘俗的意味。
张烈耳听流水淙淙,沿溪而行,绕过清池,踏上铺满樱花花瓣的碎石小径,身边的一切似幻疑真,予人出世之感,不过他却眉头紧皱,显得跟周围的仙景格格不入。
林路弯弯曲曲,忽然豁然开朗,一个优美的身形映入眼帘。
就在屋前溪水旁一方盘石处,一男子立于其上,目望远方,在此山此水间那么一站,更添清冷高贵。
张烈一声轻咳,打破了这幽谷的宁静。
世民转过身来,见是张烈,容色平静,朝他轻轻点头后,便自石上下地,来到张烈面前,方露出一丝月色破开层云的笑意,柔声道:“你回来了。”见他只盯着自己,并不说话,觉得有些尴尬,自顾四周后又道:“怎么样?我找到的这个地方不错吧!比你那皇宫可好得多了……”
张烈看他半晌,方笑道:“是……不错!不过……我都站这么久了,也不请我进屋坐坐?”
“哦……是……倒是我这个谷主人怠慢了……进来喝口热茶吧!”
张烈跟在世民身后进入石屋,室内陈设简单,四周却整齐地排列着书架,举目俱是书卷,一侧书架上挂着琵琶。接过世民奉上的香茗,张烈又将目光扫了一遍,最终落在了书桌上散放着《孙子兵法》、《六韬》、《三略》、《尚书》几本书处。轻啜了一口茶,张烈笑道:“你在这里,还看这些?”
“哦,前几日把石屋修葺好后,闲来无事,无聊的紧,便到集市上去买来了这些东西,还好那家文墨轩是一个在中土呆过几十年的扶桑人开的,对中土文化很有些见解,便在他的文墨轩中进了这些书籍来出售。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如何……”
“怎么是琵琶,没有琴么?‘张烈走到书架边,取下琵琶,突然打断了世民的话。
世民走过来,有些顽皮的笑道:“哼,你知道什么?其实我弹奏琵琶可不比我的琴艺差!”
“哦?是吗?那……我今天还非得好好欣赏不可了!”张烈将琵琶双手递给世民。
世民接过,眼珠一转,道:“你的箫呢?很久没听你吹箫了!你先吹一段给我听!”
张烈笑笑,从怀中摸出一管箫来,道:“那好,我就即景吹奏一曲。”
说罢把那竹箫提起送到唇边,轻轻吹出一个清越的音符。
箫音乍起,像起自两人深心处,又像来自还不可触的九天之外。
箫声渐起,原本应是沉抑曲折的声音,经张烈吹出,却变得大气浑然。虽是在这清幽山谷、溪流林间之地,竟是让令人有天水一色,白浪茫茫之感。不过便是在这等磅礴之处,一种细腻流转之感,亦是呼之欲出。
箫声一转,却变为柔细之音,虽是如此,音调之清晰,仍是丝丝可闻。一派的温存体贴,却又有掩不住的水样轻愁,道尽了世间变换。
萧音不住往下消沉,带出一个像噩梦般无法醒转过来沉沦黑暗的天地,领人进入泪尽神伤的失落深渊。
萧音忽又若断若续,竹箫仿似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把仅余的生命化作垂死前挣扎的悲歌。
随后再一转,似从无法解脱的沉溺解放出来,竟是说不出的缠绵凄婉,回肠荡气。
世民早已不能自持,千万种既无奈又不可逆转的悲伤狂涌心头,清泪夺眶而出。
这时箫音却渐转渐高,高朗旷达,仿佛直入云霄一般,气韵也益渐激昂。箫声渐急渐速,酣畅淋漓,直如行云流水一般。
然后箫声再转,透出飘逸自在的韵味,比对刚才,一切归于平静。
箫音虽止,余韵仍留。世民发怔半晌,终是拨动了琵琶之弦。
且歌道:“半月无双影,全花有四时。摧藏千里态,掩抑几重悲。促节萦红袖,清音满翠帷。驶弹风响急,缓曲钏声迟。空馀关陇恨,因此代相思。”
世民神色转黯,黑眸蒙上凄迷之色,此际从他指尖流泄的却是激越的《破阵乐》——
奔放的旋律难以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弦音在高潮处噶然而止!——琵琶弦被拨断一根。
世民凝视着断弦,怔怔地出神。
二人都不再说话。
良久,张烈站起身来,走到石桌前,将那几本书都翻了翻,道:“说起书来,我在中原时就极喜《孙子兵法》,不知你怎么看?”
世民早想找个话题,此时他先开口,自是求之不得,忙道:“噢,我这几日在研读《六韬》。《六韬》深沉博大,文武权略战策兼备,许多精妙之处更在《孙子兵法》之上。只是其所言俱是周文王、武王时事,而《尚书》中亦多载文、武之事,两相对照,获益匪浅。”
张烈疑惑道:“中原之人均说,兵法之中,以《孙子兵法》为首。如今听你之意,似是这《六韬》竟更胜一筹。”
世民笑道:“这倒也不是。《孙子兵法》自有其过人之处,堪称百代兵家圣典。我自小就最爱读此书。往昔征讨四方,一些将领以为我制敌之策俱由心生,实则我从《孙子》一类兵书中获益良多。《六韬》中亦有‘奇兵’篇,专论出奇制胜,极是在理。与《孙子》一脉相承。不过《六韬》之妙,倒不尽在兵法之上。如这篇《文韬》,讲的是谋取天下、收揽贤士、治国经世之术,则非《孙子》之专讲用兵所能企及。”
这些话,世民平素在诸文武僚属面前是不会多言的。
可在张烈面前,他却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只当是知己之间的一次交心谈论。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张烈暗想——这“谋取天下、收揽贤士、治国经世”,俱是帝王之语!看来世民的“天下之志”从未改变过!便旁敲侧击道:“这《六韬》想来奇妙无比。我也曾见史书中有汉张良得‘太公兵法’于圯上的故事。那‘太公兵法’,莫非就是此《六韬》?”
“张良圯上受书,传说是另一部亦托名‘太公兵法’的《三略》。其实‘圯上受书’之说难以稽核。《三略》、《六韬》,俱为探讨治世安邦、统军御众之奇书妙文。张良为韩国贵族后裔,祖上曾为韩国相。想是他幼年时便读过家中《三略》、《六韬》之类的藏书。至于‘圯上受书’传闻,依我看多半是他为自抬身份,以图人主所重,才编造出这么离奇的故事,也算是一着奇术。不过张良屡出奇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辅佐汉高夺取天下,确是谋深之人。”
张烈试着将话题引入自己想表述的内容:“历代皆称张子房神机妙算,谋虑深远,却为何他辅佐汉高安定天下后,即辞封万户,执意做紫柏山中人,追随赤松子作逍遥游?”
世民道:“那是子房看透汉高祖刘邦的德行,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故留侯不得已以此避祸耳!以留侯之才,天下一统后百废待举,尚有许多发挥余地,他却隐居紫柏山中,做一逍遥世外之人,实为可惜!不过话又说回来,汉高后来既不能容韩、彭诸侯,留侯若是羁留朝中,结局亦风险莫测,吉凶孰难逆料。”
说到此处,世民心中忽有所动!他抬起头,猛的朝张烈看去,却见他迎上自己的目光,叹道:“既具入世之心,纵身处出世之境,何福?何辜?何益?何用?”
世民一震,却又听他继续道:“你执意搬出宫来,是因为你一看到皇宫就会想到你的国家、你的身份和你的责任;你特意选了这么个地方,是因为你也曾想过远离尘嚣、避世而居,可是你内心深处,却根本做不到!若真大彻大悟,堪破一切,为何置书于此?而且还这么多?若真为出世之人,要这《孙子》、《三略》、《六韬》何用?听你刚才琵琶弹奏,恐其后的《破阵乐》才是你真正想抒发的情怀吧?你并不甘感怀己悲,或诉骨肉相残、屡遭疑忌之苦痛,或申述己志,悯惜世乱,发有志难逞、有才难展之愤懑不平,其忧患之辞、慷慨之音,沉郁内敛,婉曲深沉,退无可退,以致弦断!”
世民大惊,“不……不是这样的……张仲坚!你……你为何也要来逼我!”
“不是我逼你!“张烈上前一步,抓住世民双肩,目光灼灼的逼视他道:“你要创亘古未有之盛世的宏图大略呢?你欲济世安民的雄伟抱负呢?之前我放开你时你答应过我的,难道你全都忘了?那么多怀着一腔热血意图为国为民建功立业追随于你的志士们呢?你为他们想过没有?一旦你秦王失势,他们又会不会罹杨修、丁仪之祸?”
“啊?……你……”
张烈长吸一口气,放开世民,道:“其实你心中还是放不下他们的吧!要不然你也不会要王继德帮你打听去大唐的船只,也不会急着想知道秦王府如今的状况了!——实不相瞒,此次出使琉球,我也去了一躺长安——秦王府的处境可谓大大的不妙啊!——太子跟齐王那边正在催促你父皇尽快让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等将领到齐王那里去报到,虽说他们称病拖延了几月,可毕竟继续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你的好大哥跟三弟还密谋在为齐王出征饯行时将你诛杀!待除掉你后,便将尉迟将军等,悉数坑之!”
“什么——”世民在得知建成、元吉将府中猛将调去的“真实”目的后,勃然变色,胸中气血翻腾,拳头紧握,身子似在不停的颤抖。
“形势至此,已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若还不立返中原,先发制人,更待何时?”
“这……”
“奈何徇匹夫之节,忘社稷之计乎!”
不待世民答,张烈继续进逼问:“以舜为何如人?”
“圣人也。”
“使舜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盖所存者大故也。”
世民豁然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得可怕。“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为什么是你来跟我说这些?”
张烈见他这样,心中有些不忍,放轻语气说道:“因为——我不能将一个有帝王之心的人留在身边。”
“帝王之心?你说我有帝王之心?我早就不想跟他们争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会落魄至此,听你没完没了的说教!”
“你虽避世而居,但却专注于论述治国之道的《三略》、《六韬》,这不是有帝王之心是什么?重要的不在争与不争,而在天下人心。《六韬》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同天下之利者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三略》亦云:‘夫能扶天下之危者,则据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忧者,则享天下之乐;能救天下之祸者,则获天下之福。’你既能够‘扶天下之危,除天下之忧,救天下之祸’,又为何不能‘据天下之安,享天下之乐,获天下之福’呢?”
世民呆看他半晌,方道:“这是你最终的决定吗?你……要我回去,是不是?”
“世民——我——”
“是不是?”
“你……人虽在我身边,可心却始终不能离开中土,这样的你……不会快乐的……你有你的责任和担当……我们两个人……都不能太自私……”
“好了,我知道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张烈点点头,又看他一眼,终是走出了石屋外。
雨丝从天上漫无休止的洒下来……
空蒙的山色中,有无数樱花飘下,和着雨水,零落成泥。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张烈走在雨中,已不知道自己脸上流下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
雨……似乎停了……
那人竟已站在自己身边,拿出撑开的,是一柄六十四骨紫竹油纸伞。
伞下自成一片天地。虽不算大,不过装两个人,倒也容易。
突然想起了一首似曾相熟的歌谣——
淅淅沥沥下起雨,
月亮躲到云彩里。
出嫁有谁陪着你?
自己打着油伞去。
一时心旌神摇,轻轻把头靠在那人单薄肩上。
试问幽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
“今天晚上,作为我们的良辰可好?”
那人猛的停住,脸朝他这边微侧,过的一会儿,应是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于是笑了——今生不再有悔。
夜。
没有礼乐,没有喜服,没有宾客,没有司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