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贾雄称应该发挥瓦岗军历来最擅长的打圈子战术,先虚晃一枪,然后趁天黑作一招“金龙摆尾”遁去,张须陀也只能无可奈何。单雄信、翟弘和七八个义军头领都表示赞成这“走为上策”的意见,李密既为瓦岗军谋主,心中虽已有不一样的打算,但值瓦岗军生死关头,万事须谨慎,正踌躇间,忽闻虬髯客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忙将虬髯客迎进屋内,翟让将贾雄的意见跟虬髯客说了,并表示绝大多数人都赞同,特征求他的看法。
虬髯客并未正面回答,只笑道:“我倒想听听蒲山公的意见。”
李密苦笑一下,“还是虬大侠知我!我确有一计,可消灭张须陀,只是希望大哥(指翟让)和众兄弟相信我,方可一击奏效!”
虬髯客的到来让翟让定心不少,他见虬髯客都如此看重李密的意见,便道:“李兄弟,你是我瓦岗军的谋主,有好的计策,我等洗耳恭听!”
李密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央,沉声道:“那张须陀有勇无谋,而且他刚刚取得和卢明月军队作战的胜利,其军队必然是既骄且狂,对付这样的蠢物,我们完全可以一战把他擒住!”
众人如听天书,茫然地看着李密和虬髯客。李密含笑看了看众人,又笑着对翟让说:“大哥,您只要列阵对敌,我保证拿下张须陀!”
李密的眼睛里放射出自信的光芒。翟让犹豫着,沉吟不语。军师贾雄撇着嘴巴,质问李密道:“李先生说得倒轻巧,你倒说说,你凭什么把张须陀给擒住?”
李密笑笑,用手在地图轻轻地一推:“利用他的骄傲,”又往回一拉:“引他进入埋伏,”最后双手做了个合抱的动作:“然后聚而歼之!”
一直沉默不语的徐世勣这时发了话:“我赞成李先生的意见。”翟让感到很意外,“咦”了一声,转向徐世勣。
徐世勣继续说道:“总是这样被张须陀在屁股后面追来追去,也不是个办法。既然迟早总要和他决一死战,那么,不如现在开始。李先生刚才分析得有道理,现在决战,条件对我们最有利,因为敌人骄狂得不得了,总以为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这时候最容易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时众人眼睛、眉毛和胡子都转向了虬髯客,只见他笑着点了点头,道:“李先生此计甚妙!翟头领,切莫放过这个拿下荥阳的大好机会啊!”
翟让这才朗声道:“自即刻起,瓦岗将士全听李先生将令,明日列阵,迎敌!”
大业十二年十一月,瓦岗军与张张须陀在荥阳大海寺决战,隋军溃败,张须陀自杀。其部下秦叔宝、罗士信率残军杀开一条血路,投奔裴仁基去了。
大海寺一战的结果,使河南郡县为之丧气,瓦岗军则军威大振,同时也成就了李密的威名。战后,翟让为李密另设一营,号蒲山公营,虽然仍然属于瓦岗军,但实质上已是允许李密自立门户了。
消灭张须陀后不久,翟让和李密发生分歧,翟让认为已缴获大批粮食,作战目标已经实现,应该撤退回瓦岗老家,李密则坚持继续扩大战果,不肯撤兵。最后二人分道扬镳,翟让率主力及辎重向东回瓦岗,李密领着蒲山公营向西进军。事实证明李密的判断是正确的,蒲山公营所到之处,隋地方守军纷纷不战而逃,或者干脆投降,蒲山公营迅速壮大。翟让得知消息后大为懊悔,于是又回头追上李密,二人重新合作,共同打天下。
李密的目标是隋的东都洛阳,这个时候洛阳的防备十分空虚,李密看准这个时机,打算袭击洛阳。可惜的是,李密派到洛阳的探子被守军发现,整个计划暴露,东都立即戒备,并派人向在江都的隋炀帝求援,奇袭计划流产。不得已,李密只好退而求其次,改为进攻洛阳附近的大粮仓洛口仓。洛口仓距离洛阳百里有余,李密的计划是以瓦岗军主力突袭洛口仓,在洛阳援军到达之前予以攻克,然后以洛口仓的粮食招兵买马,积聚实力,最终攻克洛阳。
李密把作战方案向翟让汇报,翟让深为佩服,表示一切由李密做主,自己一定全力配合。大业十三年(617年)二月,翟让、李密率精兵七千突袭攻克了洛口仓,并立即开仓放粮,仓中存粮任百姓取用,这一举动使李密大得人心,来投奔瓦岗军的日以千数,史载“老弱襁负,道路相属”,瓦岗军的实力为此暴涨。
直到此时,东都洛阳才做出反应,派将军刘长恭率兵二万五千前往镇压,同时命令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裴仁基也是隋朝名将,张须陀死后,隋任命裴继任,统帅张须陀旧部)配合刘部夹击瓦岗军。非常不幸的是,刘长恭是个自大狂,居然认为李密所部只是普通的抢粮小蟊贼,只是乌合之众,因此刘长恭不等裴部到达,就单独向瓦岗军发起了进攻,结果中了李密的埋伏,落得个惨败的下场。他快马加鞭地逃回了洛阳,而他的二万五千人马只回去了四成。
刘长恭贪功冒进却败走导致了裴仁基处于孤军深入的尴尬境地,不得以屯兵于汜水县百花谷,驻垒固守。但裴仁基与监军萧怀静不和,萧怀静甚至向东都汇报说是裴过期不至才导致刘仁恭孤军进攻全军覆没。如果这一罪名成立,裴仁基全家的性命就岌岌可危,因此裴仁基一直不敢回东都洛阳,就这样在百花谷进退不得,狼狈万分。
李密得知这一情况后当然喜出望外,立即派了使者去向裴仁基劝降,允诺不计前嫌,共同打天下。裴仁基进退两难,在谋士贾闰甫的劝说下答应归降,并杀了萧怀静,于大业十三年四月率全军归降瓦岗。这样众多猛将(包括裴仁基、裴行俨(裴仁基之子)、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等)都归了瓦岗。
大败刘长恭后,翟让终于承认自己的才能无法当李密的领导,于是他主动让出瓦岗军的领导权(真不愧名字里有个“让”字),李密成为瓦岗军的新领袖。李密于此时自称魏公,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同时封老东家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那是九千岁的意思了。由于李密的威名,更重要的是有洛口仓大量的粮食做后盾,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的各路人马纷纷投靠瓦岗军,李密把这些人马以及裴仁基降军加以收编,瓦岗军迅速扩充到数十万人。
势力暴涨后,李密开始进行长期围困洛阳的准备,他命人在洛口筑城,其城方圆四十里,作为瓦岗军的基地,同时派手下将领四面出击,力图完成对洛阳的包围。在历次出击中,最夸张的一次是瓦岗军孟让部居然成功攻入洛阳外郭,滋扰了一夜才离开。此事令洛阳全城震动,于是城外居民全部迁入城内,洛阳城内“台省府寺皆满”,据后来的统计,迁入者超过三万家。这次大迁移使洛阳城人口爆满,为日后洛阳粮荒埋下了隐患。
15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李世民脱离炀帝掌控,与元霸回归太原后,经过雁门之围和扬州惊魂事件后,他的心志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在协助父亲取得对甄翟儿领导的农民军的鼠雀谷之战的胜利后,李家又得到了两万降卒。经过严加整训,他们和原来李渊统领的精锐骑兵已成为一支作风严谨、能征善战的部队。这些精锐的壮士们和李渊父子的关系非常亲密,作战时令行禁止,李渊父子能像控制自己的呼吸一样调派他们。
一棵几围粗的柏树树干上挂着一只箭垛,空中接连飞来三支羽箭,正中垛心。
持弓人李渊气定神闲地看了看,又从箭袋中取出三支羽箭。
这时,一骑飞驰而至,那马通体乌黑,四蹄却是雪白,马上一白衣少年到了近旁跳下马,把缰绳递给上前的卫士。
李渊心无旁骛,弯弓连射,嗖,嗖,嗖,三支羽箭飞过去,又中垛心。
白衣少年叫了声:“爹爹!”
李渊收起弓,转过身问道:“世民,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我到慈恩寺去为娘上香去了。”李世民低头答道。
李渊神色变得滞重,用手抚着儿子的背,无言地往堂上走去。
“我帮爹爹和哥哥弟弟都上了香许了愿。”李世民说着,稍稍加快了脚步,赶上前把座椅摆正,让父亲坐了,自己也挪了把椅子坐下。
提起已亡故的妻子,李渊轻叹口气,回忆起当时雀屏中选的情景。原来那时岳父岳母知女儿才貌出众,不愿随便许人,要给她谋个伟丈夫。于是想出了一个很特别的法子,在门屏上画了两只孔雀,那些贵公子有前来求婚的,就让他们射上两箭,夫妻俩暗中约定,凡能够射中孔雀眼睛的,便将女儿许给他。前后数十人来过,没有一个能够成功。李渊是比较晚来的,他随意射出两箭,简直如有神助,每一箭都射中一只孔雀的眼睛。岳父窦毅大喜,就把女儿嫁给了李渊。往事历历在目,他看着儿子苦笑道:“当时如果你们的外公先把规矩讲明白了,我一慌神儿,说不定就没有你们啦!”其实李渊的确是世间少有的神射手,去年在龙门剿灭盗贼毋端儿时,他率骑兵向敌冲击,一连射出七十箭,每一次都有敌人应弦而倒。几个儿子中,只有老二李世民接了父亲的代,现在他与父亲比试射术,已经是互有胜负。
“有个道人,”李世民试探道,“娘亲说你也认识,曾偷偷地说过,真正的龙气是在武川,武川的龙气至今仍没有消散。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
“为父的怎会不知道?不过,”李渊眨巴了一下眼睛,带着戏谑的神情对儿子说,“道人当时对为父说的只有前面的两句话,后面两句,好像是你加上去的吧。”李世民吐了吐舌头,笑了,李渊用手指向着儿子脑袋轻轻点了点,说道:“你一大早就绕着弯子说话,”然后神色马上变得凝重,正色道:“此事休要再提。”言罢拂袖而去。
李世民知道父亲其实并非没有想法,只是见惯了四海风浪,慎之又慎,宁愿落了晚,也不愿仓促起事。故对父亲的拒绝并不在意,只继续暗中结交地方才俊,一批有心的地方官员、职业军官和逃亡者已经聚集在他的帐下。
春寒料峭,黄昏时分,暮云低垂,大地苍茫。
太原府所在地晋阳县衙监狱内。
随着狱吏走过来的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少年公子,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衣着白衣,看似颇为随意,衣料、做工却十分讲究,高贵之气自然流露、无处躲藏,双眸顾盼生辉,灵气四溢,让他身边的人不自觉的被深深吸引。
那狱吏早就听说过这太原公子的大名,但碍于身份地位悬殊,一直无缘得见,如今近在眼前,但觉如神仙一般,忙引至一间监房前,打开牢门。
“二公子,请!”
随即又冲里面喊了一声:“刘大人,二公子来探视您来了。”
原来这“刘大人”乃是晋阳县令刘文静。只因蒲山公李密先是跟杨玄感造反,后又投靠反隋义军瓦岗寨,且主要在其筹划下,瓦岗军数度大败隋军,进而围攻东都洛阳,一时间朝廷震动。刘文静与李密因是姻亲,此番遭到株连,被朝廷下文革职入狱。李世民平素与他是忘年之交,闻讯即来探望。
此时,二人相对而饮,刘文静幽幽的道:“二公子,你可是堂堂太原留守、唐国公的公子,如今天下大乱,您应该忙得抽不开身才是,却来狱中探我这一介囚徒,又有何益?”
李世民笑道:“我今此来,正是为了向文静兄请教大计,文静兄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刘文静闻言,知他并没有介意他如今囚徒的身份,遂振奋道:“二公子有何事不妨明言?”
李世民正色道:“为兄谋脱身,为家父求免祸,为天下百姓早脱离乱!”
刘文静道:“二公子既有磊落之志,在下就直说了,今天下乱局已定,恐非汉高祖、光武帝之类英雄不能收拾局面。”
李世民道:“草莽间自有英雄在,只是众人未识而已。安知当今天下就没有类似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英雄?”
刘文静激动地说:“我果然没有看错!在下平生结交的豪杰之士亦不算少,但若论胸怀大志而又满腹韬略者,无人能出公子之右。以在下观之,他日定天下、拯黎民者,非二公子莫属!二公子当为民自重。”
李世民笑道:“文静兄过誉了。不过世民今观主上无道,人心尽失,黎民疾苦。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得之。世民今来,正为向文静兄请教这天下大事,还望文静兄推心置腹,不吝赐教。”
刘文静顿觉豪气倍增,言道:“承蒙二公子垂青,在下定当为二公子效力,万死不辞!”于是披肝沥胆,分析时局:“如今皇上南巡,久不归京。天下群雄并起,群盗数以万计。李密围逼东都,已切断皇上回京之路。当此之际,若有真主驾临,驭天下英雄而用之,取天下易如反掌。在下为晋阳令数年,熟悉地方豪杰,且外地游民躲避辽东之役逃至晋阳城内外者甚众,一旦召集,可获众十万。唐国公现已拥兵数万,深孚众望,号令既出,谁敢不从?以此乘虚入关,直取京师长安,不出半年,帝业可成!”
李世民笑道:“文静兄此言,与世民不谋而合,只是,家父素来谨慎,可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文静兄可有良策示我?”
刘文静略一思忖,说道:“有了!晋阳宫副监裴寂裴大人与在下相熟,他与令尊亦是多年好友,不如请他出面说服令尊。”
李世民对裴寂这种没有多大真才实学的宵小之人并无好感,而且对这只会在父亲面前阿谀奉承的宫监看他时的眼神心里十分厌恶。当下皱眉道:“裴大人虽与家父交好,我却与他平素往来不多。如此大事相托,是否交浅言深?”
刘文静道:“裴公生平只好两件事,嗜酒爱赌,公子只须如此……”
李世民闻言,想了一想,笑道:“可以一试。”
出了监牢,李世民关照狱吏好好照看刘大人,方离去。
继探监定策后,李世民先是以义军的姻亲在朝为官的不计其数为由,
据理力争,又遣使献好马和美人于隋炀帝,这才让朝廷同意把刘文静放了出来,留在留守府做了一名典书。
接下来李世民便花费大笔钱财跟刘文静引见的晋阳城内各路江湖豪杰交朋友,不管对方是卖布的,赌博的,还是看门的,做大户家奴的,只要有一技可称,一艺可取,都与他称兄道弟,没有任何生分的地方。所以这些江湖豪客非常喜欢这位温润如玉的二公子,乐意跟他相处,跟随于他,甘愿为他卖命。当时李世民为了接近裴寂,常常跟这帮兄弟聚众博戏(即赌钱),他天资聪颖,很快便找出其中的窍门所在,短短几日下来,俨然已是这方面的高手。当然,同父亲李渊贪杯一样,博戏也是他迷惑别人耳目、接纳民间壮士的一种“障眼法”。
然后李世民便接连请裴寂赴筵,又自己拿出钱来,跟裴寂博戏,故意输钱给他。裴寂因此兴高采烈,每天都过来。这日,在一堆叠得老高的银子面前,裴寂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笑道:“不知怎的,最近我的手气总是这么好。”
“是啊,你最近可是连赢呢。”刘文静羡慕地问道,“有几百万钱了吧?”
“差不多吧。”裴寂笑道:“怎么样,我请客,咱们陪二公子到如意酒楼再喝它几杯去,顺道也给二公子换换手气。”他盯着对面坐着的李世民,心里想着这小子没事儿生这么好看干嘛,眼光里竟有些猥琐。(其实这也难怪,裴寂既是行宫副监(即给皇帝守着那些妃嫔美人的官),自是对美色有着出类拔萃的敏感,可他本人也只能是看得到吃不到,长此下去,这类人都有些变态)
李世民刻意忽略对面投过来的放肆的眼光,故意露出一副输了钱深表遗憾的样子,道:“既是裴大人作东,小侄当欣然前往。”
几杯酒下肚,裴寂和刘文静的话多了起来。刘文静逐渐把话题往正经事上引,裴寂也难得有今日的好心情,把心中深藏的忧虑倾诉一二。乱世非进取不能求生存,眼下的平静也只是暂时的平静,双方在这方面早就达成共识,现在又重新确证了一次。随后,刘文静便把李世民和他的行动计划直接讲了,最后强调:整个密谋的幕后主脑其实是留守大人。
裴寂听是李渊的意思,酒一下醒了一大半,暗想:不好,如今落在老李他儿子的圈套里了!踌躇道:“令尊与我,原系旧友,但明言相劝,恐反见拒,看来只好暗渡陈仓哩。”世民道:“全仗大力。”裴寂答道:“现且不必明言,缓日自当相报二公子盛意。”
16
这当儿,一股突厥骑兵南下骚扰边境城镇马邑。由于突厥兵人数不多,李渊便派副留守高君雅率兵前去围剿。哪知高君雅和马邑太守王仁恭是一对笨蛋,双双战败,几乎送了命。高君雅逃回太原,暗恨李渊派他这个差使,修密书一封送往江都,告李渊身为留守,作战不力,造成边患。隋炀帝见信,不问青红皂白,派使臣至太原,将李渊和王仁恭抓了起来,关进监狱,准备过两天押往江都。
晚上,李世民和裴寂以及刘文静来到监狱,探望李渊。
三人轮番劝李渊起兵,可李渊仍不同意救他出狱,他仍认为起义时机还不成熟。他怕自己像当年的杨玄感一样,以隋大臣起兵,而成众矢之的。
恰在这时,隋鹰扬郎将梁师都,起兵占领朔方,自称大丞相。又勾结突厥,占领雕阴等郡,被突厥封为“解事天子”。突厥势力南扩,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隋炀帝又派使者,赦免李渊,让其官复原职。但李世民欲举兵起事的决心却一刻也没有停止,他已修书与裴寂,要他加紧动作。
这天下午,裴寂来到留守官邸,见到李渊,一揖到底说:“感天之功,唐公入狱出狱,有惊无险,且官复原职。小的在晋阳宫略备薄酒,请唐公晚上务必前来。一来给唐公您压压惊,二来咱俩老长时间没聚聚了,晚上喝完酒,咱玩几把,乐呵乐呵。”李渊和裴寂是昵友,平时最能玩在一块。这些日子,自己是有些压抑了,该放松放松了,于是点头答应裴寂。
裴寂近水楼台先得月,利用职务之便,让御厨做出最拿手的饭菜,足足有上百道,都是平常尝不到的罕物。酒更不要提了,乃是专供君主的御酒,已窖藏上百年了,乃是汉宫名酒紫红华英和九丹金液。开坛扑鼻,沁人心脾。
到这个时候,李渊也顾不得客气了,入了席,便开口大嚼,开怀畅饮。不一会儿,便头上冒汗,满面红光。裴寂凑近李渊,嬉笑着说:
“我前几天在晋祠庙会上买了两名歌妓,歌声曼妙美丽迷人,叫出来伺候一下唐公如何?”
李渊以酒遮脸,含笑不语,裴寂一招手,果然从屏风后闪出两个如花美人来,一个艳如秋水湛芙蓉,一个丽若海棠笼晓日。一个启开两行皓齿,手打拍子,歌喉婉转,唱了一首软绵绵的情歌,另一个来到李渊的跟前翩翩起舞,浑身散发着幽香。李渊抽了抽鼻子,心中一阵乱跳。两美人轮番劝酒,在娇艳欲滴的美人面前,李渊一次次端起来一饮而尽……
第二天早上,李渊酒醒,感觉肚皮上有软体东西动了一下,吓得李渊一激凌,伸手猛地抓去--
只听“哎哟”一个娇嫩的女声,李渊一看,抓中的是一条洁白的玉臂。两个光溜溜的裸体美女正依偎在自己的身边。“这--”李渊一摸自家,也是赤条条一丝不挂。再一看四周是一顶金黄色的四合宝帐,帐的四角安装着纯金的盘龙装饰物,帐顶是一朵灿烂的黄金制成的莲花。帐的四周嵌着玳瑁,珍珠连缀,流苏为饰……
“这是哪儿?”李渊一骨噜爬了起来。
一个温软的身体偎过来,娇滴滴地说:“唐公,这可是皇帝的寝帐,你睡了一晚上还不知道。”
李渊已惊得头皮发炸,又听一美人道:“唐公休怪!这是裴副监的主张。”
李渊调整心态,问她俩姓氏,一美人自称姓尹,一美人自称姓张。李渊又问她里居,她两人并称是宫眷。
居龙床睡皇帝妃子,李渊吓得直冒冷汗,摸摸头还在,急忙下床,胡乱穿上衣服,赶到殿外,裴寂正消消停停地在暖阁中等他。李渊窜过去,揪住裴寂的领子:
“你我如此交好,为何陷我于不义?”
裴寂抓着李渊的手,低声说:“二公子近日密聚人马,欲举义旗。”
“此事可当面计议,让我酒醉入宫,岂不是惹来杀身之祸?”
“唐公,”裴寂悄声说,“正是裴寂以宫女侍公,才断绝您的后路,若不急急起事,恐此事败露,遇到不测。”
“二郎何在?”李渊叫道。
裴寂一招手,李世民从屏风后走出来,径直跪下了。
李渊恨声道:“我李渊怎生了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儿子!为父要送你去自首,免得牵累我李氏一家!”
世民道:“孩儿观天时人事,已到这个地步,这才出此下策。孩儿自认没有错,也不后悔。只是爹爹必欲将孩儿拿送,孩儿亦不敢辞死。还望爹爹多多保重。”眼里已是泪光莹然。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心中五味陈杂,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预言,好半天长叹一口气,指着李世民说:“这些天来,为父不是不想起事,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如今出了这档事,只有扯起大旗,一条路走到底了。如今,家破人亡也由你,化家为国也由你了。速派人招回建成、元吉,通知你姐姐、姐夫,便可定夺。”
大业十三年(617年)四月,远在河东的李建成、李元吉接到父亲的手谕,即飞马赶往晋阳,同时柴绍也自长安奔来晋阳。这当儿,马邑富豪隋鹰扬府校尉刘武周,杀死马邑太守王仁恭,集兵万余人,自称太守。又领兵攻占汾阳宫,依附突厥,被始毕可汗封为“定杨天子”。其势直逼晋阳,成了李渊一个不大不小的心腹之患。
李渊采纳了世民和刘文静的建议,整个计划就是:为防备刘武周来扰,北连突厥,曲节附之,换些马匹,以壮声威。同时又为师出有名,不为天下人骂,先尊今上为太上皇,北取长安,立代王侑为帝,以安隋室。然后传檄郡县,改换赤色隋帜,易以类似突厥的绛白二色,虚应突厥。
在修书向突厥要马匹的同时,起事的各项准备工作也在紧张地进行着。全国虽然乱得一团糟,但太原一带在李渊的治理下虽偶有突厥、甄翟儿之流来扰,但均为李渊父子所退,是以民心较稳。但要起兵,必须先把民心搞乱,使老百姓更加心离隋炀帝。暗地里,李渊让刘文静伪造了许多敕书,张贴晋阳各地,言隋炀帝要征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等四郡二十岁到五十岁的百姓全部当兵,再次进攻高丽,年底之前,所征兵丁必须赴涿郡集中。隋炀帝穷兵黩武,三征高丽,均大败而归,死者百万,“勿向辽东浪死歌”唱遍天下,谁还愿再去征高丽?一时间,太原各郡的老百姓人心惶惶,痛恨隋炀帝,想起事造反的更多了。当时李渊手中只掌握着三万余士兵,要起义,这些兵力是远远不够的,起兵前,首要的任务就是募兵。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作为隋炀帝的亲信,还拥有相当一部分权力,手中也控制一部分军队。招兵如果不通过他们,势必要出乱子。
这天,李渊在留守府召开军事会议,专门讨论对付刘武周的问题。会上,李渊两手一摊,满脸愁容地对大家说:
“马邑贼帅刘武周杀死王太守,又据汾阳宫,又被突厥封为‘定杨天子’。我们太原兵少,仓促之间不能捕灭。罪当灭族,如何是好?”
前次王仁恭、高君雅对付突厥时,吃了败仗,留守李渊差点被解江都治罪,众人尚心有余悸,见李渊又如此一说,都害怕起来。李渊的眼睛单往王威、高君雅的脸上瞅,王、高二人最怕被派出去打仗,遂满脸恭敬,一起拱手向李渊说:
“唐公英明神武、善于以少胜多,诸事还请唐公多拿主意。”
李渊摇摇头说:“以少胜多,须在特殊条件下方能行得通,岂能屡试不爽?如今朝廷用兵,动止皆禀告节度。如今贼在几百里以内,江都却远在三千里外,且郡县多为他贼据守,道路险阻,急切之间难以回应。如今若以守城之弱兵,去战巨贼,必难保全,说不定连晋阳也一块搭上。我思考了好几个晚上,都没有好办法。进也是死,退也是亡,到底该怎么办?”
听李渊说得有理,王威入了圈套,道:
“唐公说的极是。如果等待上报的结果,势必贻误战机。如今是为国讨贼,乃正事大事,唐公可以自定主张。”
李渊却皱起眉头,看着王、高二人说:“由我专权,这样不大好吧。”
与会的将官纷纷赞同说:“唐公拿主意,目的在于平乱,有什么不好的。”
李渊装做不得已的样子,说:“那好吧。大家既然把责任都压在我身上,我也就不客气了。当前的情况,没有别的妙策,只有募兵一条了。”
军事会议上定下了调子。李渊立即命令李世民、刘弘基、长孙顺德在各处设立招兵站,大力宣扬保护太原的意义。个把月的时间,竟也募兵近十万人。
新兵募来,在曾经当过军官的长孙顺德、刘弘基的带领下,日夜操练。为了削弱王、高二人的力量,李渊以工作需要为名,派王威兼任太原郡丞,与裴寂一块掌管军粮,负责军队的供应。又命高君雅去守高阳县,巡守城池。而所募新军的一切事务,均由李世民、刘文静来掌握。
张烈又来到了久违的太原。
他已看出,这几日李家必有所动作。
他所担心的事情已不可避免。
虽然知道那人已不可能住在这里,但他还是来到了晋祠后面那所院落。
他翻身进去,见亭台楼阁,景色依然,人却已不再,他叹了口气,沿着那晚与他一起走过的小径到了屋前,推门进去,里面的物事摆放干净齐整,应是有人常常打扫。他走到床前,掀开纱缦,手指轻轻抚摩那雪白的床单和枕头,感受他残留的气息。然后他躺了上去,就躺在上次他抱他放在床上的地方,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心情的安宁。
突然,他听得一阵琴声从门外传来。
他忙从后窗穿出,隐在墙上,虽早有预感是他在弹琴,但如今亲眼所见,感动、喜悦、不安、愧疚、彷徨,多种感觉竟一起涌上心头。
感动的是,他没有放弃这所他们相见的旧园子,并没有失去那段他弹琴,他吹箫的记忆。
喜悦的是,他并没有忘记他的裘大哥,他心里,并非没有他的位置。
不安的是,他现在应该只是把他当作“大哥”。他对他的感情,还没有从他那里得到确认和回应。
愧疚的是,他已知道他真实的身份,而他却不知道他的。他还当他是没有利益冲突的好兄弟,他仍在欺骗着他。
彷徨的是,他不知道此时该不该撕掉面上的伪装,出去见他,他不知道见了他之后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表白,他不知道他该怎样对他表白。
张烈只觉以前的人生中,从未像今天这样痛苦,这样进退不得,这样不像是自己。
他只是看着他,比起那年来,他似乎长高了些,可身形仍是那般精瘦,他纤细的手指在弦上移动,薄唇轻抿,眼睛中散发出山雨欲来而不倒的光芒。
看来,他是胸有成竹了呢!
心中轻叹口气,他再次看了那人一眼,便悄无声息的去了。
17
长安。一个夜晚,虬髯客翩然而至,李靖与张出尘正在对烛闲话,烛影轻摇,一条人影已落在他们面前。
张出尘急速起立拔剑砍刺,李靖却端坐不动笑道:“出尘,别鲁莾,是大哥。”
叫得虽快,张出尘的剑也不慢,逼得虬髯客闪身避过,使她一剑刺空,却一直透进了椅背,张出尘这时已能收住势子,自然不会再攻击。虬髯客也摇头咋舌道:“小妹,半年不见,你的剑技更为精练了,剑出如电,劲透木石,比诸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还要高出几分去。”
张出尘有点不好意思,笑道:“小妹近些年来苦练这越女剑法,但也排不到第一去,眼前就有两个人比我强。”
虬髯客不信地道:“谁?”
“飞凤和云霞。每次跟她们此剑,小妹都是逊了一着。”
虬髯客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她们两个。小妹,你不要用她们当对手,你的剑技早巳胜过她们很多了,但你绝对无法在切磋比剑中胜过她们。”
张出尘一怔道:“这是怎么个说法呢?”
虬髯客道:“因为她们的剑法不是用来取胜,而是用来求生的。她们最厉害的几招杀手,都是有攻无守,敞开空门,听由对方攻进来,然而同时施出劲力杀着的攻击,敌方若是攻她们的空隙,就会跟她们同归于尽,往往撒手收招,就会落在她们之后了。”
“什么是真正的搏杀呢?”
“寃家狭路相逢,分外眼红,大家都充满了杀机,一出手就是拼命,都想把对方杀死,这种战斗你经过吗?”
张出尘想了一下,终于摇摇头,她搜索记忆,虽有几次搏命之战,她也杀死过几个人,但那是在决斗中收手不及,这才刺中了对方的要害。她出剑时,目的只在制敌,并没有杀敌的意念,因此剑出后最多只有断喉、穿心,却绝无一剑削首或斩腰的……想了一会儿,她终于明白了,苦笑道:“大哥,我懂了,杀人与剑法是两回事,不管我的剑法练的多精,但是跟江湖人较量起来,我永远都要差一步。”
虬髯客摇头道:“你又错了。你的技艺在江湖上,足可称高手而无愧,只是不适合上沙场,不讲究什么招式,完全以杀人为主要目的。”
“可是你的弟兄都来自江湖。”
虬髯客笑道:“不错,这也是我选海盗这一行的原因,在海上与别的海船遭遇,双方都是后无退路,必须要拼命,才能吃掉对方而生存,当机立断,不能犹豫,否则就会为敌所反噬。而且,在海上求生的海船水手,也都是骠悍不怕死的,肯拼不怕杀伐,在这种训练遭遇下,差劲的都淘汰了,留下来的都是身经百战的优良战士。”
李靖听得很出神,因为他始终不明白,虬髯客既有志逐鹿天下,为什么要在海上去扩充,海上固然容易发财。但是以他的势力,在陆上更能发大财、积巨金……
现在,总算明白了,他在训练战斗的人员,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方法,士卒不管操演多精熟,但到了沙场上,表现就是两回子事了。练习战技与实际的杀人也是两回子的事,所以有不少绿林好汉,啸聚数万之众,却被几千官兵击溃了,这不完全是战略兵法的运用,人与经验也占了极为重要的原因。
这些年来,李靖陆陆续续地也扩充了一部份人员,但是跟神龙门原有的成员一比,仍然差得太远。李靖一直在探讨原因而不得其窍,今天总算得到了答案——那些新手没有杀伐的经验,换言之,他们没有杀人的技巧。
虬髯客笑嘻嘻地坐下来道:“药师,小妹,你们在操演行军布阵,那在战场上的确很有用,可是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原因,你们相信也摸索到了。”
李靖与张出尘点点头,他们今天才摸到头绪——杀。
只有在不断的杀伐中,才能锻练出不败的铁旅。
李靖很恭敬地道:“多谢大哥指示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