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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lalblyl 当前章节:1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6

“自家兄弟,还客气些什么!何况我不说,你练兵几年,多少也该有点明白了。”

“不,小弟只是感到有此现象,似乎新进的少壮,胆气不足,每到临阵时,就会手忙脚乱,却一直不明其理,今得大哥的指点,才深明其究竟。”

虬髯客笑道:“药师,这虽然是个小发现,但是深切体会的人却不多,为兵书所未载。”

李靖道:“不,有的,这就是所谓气的运用,古人所引的‘一鼓作气’的故事,也是在培养斗志,使它在一个适当的时间上去宣泄而己,而大哥指示兄弟的,却是士气不可恃之所在。”

虬髯客道:“兄弟,我被你们搞得糊涂了。既然有一鼓作气的例子,证明士气之可因鼓舞而昂扬,怎么又说士气之不可恃呢?这前后不是矛盾冲突了吗?”

“不矛盾。士气能鼓舞起来,则适时以用之,若是鼓动不起来,则不可勉强应战。”

“为兄还是不很明白。”

李靖笑道:“我手中的军员新旧各半,战力自是旧的好,但新军亦须予以麿练培养经验,今后若有对仗,兄弟一定要量时量情而用,对方若是乌合之众,我以少部份精锐先做先锋先折其锐气,继以大队新军趁胜追击,以壮声威,敌方若是俱为久经战阵之旅,我就不用新兵去以卵击石。”

虬髯客大笑着道:“佩服,佩服。药师,还是你行。我这一点经验,到了你口中就成为兵法了?”

李靖道:“所谓兵法,无非是前人经验之累积而已,只不过如何运用这种经验,就要因人而异了。”

谈到兵法,虬髯客一时有所感触,笑道:“不管是加何异同,反正我感到幸运的是不必跟你在沙场上作对,你实在是一个可怕的敌人。”

他终于谈到正题了,李靖不动声色地问道:“大哥是否打算勇着先鞭?”

虬髯客显得有些犹豫,顿了一顿才道:“愚兄正想问问贤弟的意思。”

李靖道:“大哥如果心意已决,就不必问兄弟了。”

“这是什么话呢?愚兄早就说过,异日富贵安乐,必与贤弟贤妹共之。如此大事,自然要跟你们商量一下。”

李靖笑道:“大哥未来之前,想必早已筹措定当,要小弟全力支持,因此小弟若是加以劝阻,大哥一定会以为小弟别有用心,藉故推托,小弟为全结义之情,以及大哥对小弟的恩情,除了全心全力供驱策外,不想再在大哥面前说什么了。”

虬髯客道:“贤弟,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贤弟怎么说是听我的驱策呢?”

李靖道:“大哥,你期许小弟的是同富贵,小弟答应大哥的是共患难……”

虬髯客一怔:“这两者还有区别吗?”

“有的。同享富贵是在成功之后,共处患难是在奋斗之际,前者可赐而不受,后者却义不容辞。”

虬髯客皱起眉头道:“贤弟,我不懂你的意思。”

李靖从容地道:“大哥,小弟说过不知多少次,但是一直没能使大哥明白。今天,小弟乾脆把话说得直接些,也许大哥听了很难入耳,却可以使大哥明白。大哥一直以共富贵安乐为口号……”

虬髯客打断了他的话道:“贤弟,愚兄是诚心诚意,并不仅是口惠,不但对贤弟如此,就是对其他弟兄,愚兄也是一本此心,数年以来,有目共鉴,此心可对天日……”

李靖笑道:“大哥,小弟并非怀疑大哥的诚意,但是却必须要指出大哥的不实在,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不可能呢?”

“大哥一直说要与人共天下,可是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这是不能共的,当初刘邦也是起自草莾,也喊出这句口号,可是在他得天下之后,那些共取天下的功臣弟兄,却无一能善终,甚至功高的萧何韩信者,亦不能免,只有一个张良,因功成身退才得以留侯而全子孙……”

虬髯客不禁变色道:“贤弟以为愚兄也是这样的人?”

李靖正色道:“大哥,你若是这样的人倒好了。”

虬髯客一怔道:“此话怎么说呢?”

李靖道:“秦末之际,由群雄纷逐而至楚汉相争,以声势、才华、身家人望,西楚项羽无不强出刘邦多倍,但是最后楚归于汉,正因为项羽非人主之器。”

虬髯客道:“贤弟原来是以此来定人君之标准的。”

李靖道:“当然也不尽然。境与时移,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人主心中,必不可有与人共天下之意。”

虬髯客道:“项羽也没有与人共天下之心呀!”

李靖摇头道:“那他就应该在入威阳之后,乘胜追击,定要把刘汉消灭了才安心,那时他有这个能力的。”

张出尘忍不住插嘴道:“药师这番话,杨广也说过,那时他还是王子,到越国公邸赴宴,席间畅论天下大局时,也谈到了楚汉之争,他说项羽之失天下,犯了三个大错:第一是在鸿门宴上,没有杀掉刘邦,第二是在咸阳后,没有及时围杀刘邦,第三则是知道刘邦避入川蜀后,没有继续率军远征,致使刘邦有复苏之机……”

“那是因为刘邦烧了栈道,绝了入蜀之途。”

李靖笑道:“那只是一条便这捷径而已,入川之途很多,虽是远一点,他却急于求班师而放弃了一个最有利的时机。”

虬髯客道:“他的想法也是对的,他的子弟久战而思乡心切,再者,他以为有了大半江山,刘邦避入西川一隅,已不足为虑了。”

李靖叹了口气道:“大哥,你和项羽是同一样的人,所以你们只合为一方之覇王,而不合为天下之君主……”

虬髯客低头寻思片刻才道:“贤弟,我也知道我的才具不足以治天下,所以才想到你,我希望你辅佐我,而且我还可以保证,我们的友情始终如一……”

李靖道:“大哥,小弟只会用兵打仗,却不是治世良臣,这些都可以暂且不谈。大哥,你如果还能听一句逆耳之言,小弟也就直说了:你若于此时率先起事,必败无疑,所以也谈不到以后那些了!”

虬髯客一怔道:“贤弟,你刚才还赞成的……”

李靖道:“小弟从未赞成过,只说大哥若有意勇着先鞭,小弟愿供驱策,以共患难。”

虬髯客回忆了一下,李靖确是那样说的,忍不住道:“贤弟,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能成事呢?”

“小弟没有说大哥不足以成事,而是说大哥若率先赴事,必败无疑。”

虬髯客心想,他二人想法倒跟我一样,表面却不露声色:“根据已有的惯例,以及南朝诸代之兴亡,好像只要把帝都攻破,把皇位抢到手,各地方的藩镇有些会顺从,再把那些不顺从的平定,不就可以了吗?”

张出尘道:“那是因为列朝所替代的都是手执兵符,最具实力的将帅,所以他们有了天下之后,其他边镇将帅诸侯,因为实力不如,只有宣告上表拥戴,您却是起自江湖,就算你立即能攻陷长安,取得了皇位,人家也不见得会承认你是皇帝。”

虬髯客一惊,这个他倒是不解,道:“这又根据什么呢?”

张出尘道:“因为您只是一个平民。”

虬髯客道:“将相无种,平民难道就不能做皇帝?”

张出尘叹了口气道:“大哥,您别跟我抬杠,平民不是不能做皇帝,只是困难一点,因为人的天性就是不甘于人下的,但也有一种臣服性,原本地位在彼之上的,升得更高,大家较易接受,突然爬到他头上去,他就难以接受了,所以前几个朝代的替换,都是由将相以代君主,至少也是与一般诸侯相等地位的贵族,所以较少抗力;您以平民入主天下,就必须要面对天下所有的反对,怎么可以略而不顾呢?”

虬髯客终于一叹道:“贤弟、小妹,今天是我们谈得最彻底的一次,也是我收获最大的一次,我本来以为我的准备已经够充分了,经你们一说,才知道差得太远,这些你们若是早一点告诉我就好了……”

李靖笑笑安慰他道:“这也不然,此较起来,大哥的准备仍是较别人为优,只要耐心地等下去,仍是有希望的。据小弟的分析与评估,大哥在天下群雄中,实力可以排在第七八之间。”

“哦?”虬髯客坐了下来。“兄弟的意思,为兄是应该让贤罗!”

李靖接着道:“大哥,兵力强弱是一回事,而举事割让则是另一回事,两者虽有关系,却也不见势弱者一定不能威事,大哥倒不必为此而气馁。”

“我不是气馁,而是担虑,若是强过我的人有这么多,我又如何与他们争雄斗胜。”

李靖笑道:“很简单,有四字真诀足矣:等、忍、准、狠,具此四端,事尚有可为。”

“这四字真诀将如何实行呢?”

李靖笑笑道:“等者,按兵不动以候时机也;忍者,就是平心静气,谋定而行,苟非其时,即使别人吃到我头上,也不去理会;准者,觑准时机,突起发难,若迅雷之不及掩耳;最后一字狠者,就是对敌之际,不能存妇人之仁,不能顾小信小义,当取则取,当杀则杀,除敌务尽,以免贻后顾之患,而这第四点尤为重要。”

虬髯客笑道:“这个兄弟放心,我的这些弟兄,每一个人都是刀头舔过血,拼过命来的,他们不怕杀人。”

李靖道:“大哥,这不是杀人的问题,而是如何整饬军纪,摒除私情,那怕亲子手足,若是犯了军令,务必照律议处,两军对垒之际,但有利害,绝无情面,更说不上道义,这些问题在一般的正式军旅中干扰较少,但是在以江湖草莾好汉所组的团体中,牵扯特多。”

虬髯客沉吟不语。

张出尘笑道:“大哥,这在执行上会很困扰吗?”

虬髯客道:“是的。这些弟兄既是出身江湖,有时就难以摆脱江湖义气的关连,我举个最明显的例子,前三国时,蜀吴联兵,大破曹魏于赤壁,魏曹操兵溃,单骑遁走华容道,关云长把守该处,却念及昔日情义,到底还是放他一马。以诸葛孔明治军之严,遇到了这种情形,也只有一笑遣之,不予追究了。”

李靖笑道:“小弟不知道这段传说是否确实,不过人家都说关云长义薄云天,这件事做得对,但小弟却以为关羽这一件事错得太利害,万死不足以抵过。”

虬髯客道:“兄弟,没那么严重,最多他是违了军令把敌人放走了而已。”

李靖道:“就事论事罪过不轻,但是我们再往后看一下历史的延伸:曹操回到许昌后,重行整兵,恢复了势力,次第灭蜀灭吴。一统鼎立的局面,使天下归于曹魏。”

虬髯客道:“那是魏武帝时的事,是曹丕所为。”

李靖笑道:“不管是那一个,总是曹氏的势力一脉相传才得以至此;若是关羽在华容道一刀斩了曹操,则今日历史又将是另一个局面了。”

顿了一顿后,李靖又道:“大哥,小弟之所以要提出这一点来,正因为这可能会成为你的致命之伤。对正统的军官,大哥的实力不足;对江湖群雄,大哥的手下弟兄又有义气的顾忌,所以大哥此时若率先登高一呼,固然收先声夺人之利,但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虬髯客笑道:“其实为兄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暴露,而且又听了你对天下大事的实力分析,更不会轻举妄动,可是我要等什么时机呢?”

李靖道:“等别人先发动,等他们互相攻伐,打到精疲力尽之际,大哥出来正好,收渔人之利。”

虬髯客道:“但是也可能坐失良机,使得其中某一方日益壮大,终而尽并天下。”

李靖道:“是的。有此可能,但若真有那样一个人出来时,大哥也不必跟他去争了。”

虬髯客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人来,他苦笑一下,道:“为什么?难道为兄这片基业就拱手让人了。”

李靖见他神色略有些黯淡,双目望着远方,似有心事,咬咬牙道:“到那时,若那人心系百姓,天下归心,大哥又何苦再起纷争,再陷万民于无休止的战乱中呢?”

虬髯客猛然抬起头来,抓住李靖的手,道:“好兄弟,你的这番话让愚兄茅舍顿开!不错,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真正的王者志不在“取”,而在乎“治”,愚兄先天不足,即使逞一时之快,做了这华夏皇帝,然而却不能让天下大治,于万民又有何益?愚兄虽功利在握,以前却没有为天下众生作过一些打算。这是愚兄的眼光和胸怀都太狭隘了,幸有兄弟你对愚兄坦诚,让愚兄看清了自己!”

李靖听他如此一说,心下大是感动,当即跪下,道:“大哥,其实小弟也暗中跟出尘说好,有朝一日,会弃大哥而另投真主。还望大哥谅解!”

虬髯客忙扶起李靖道:“好兄弟,你将帅之才,正当有此想法,大哥怎会怪你?只是,不知你口中的真主是否已有眉目?”

李靖道:“尚未遇得。”

虬髯客道:“好兄弟,实不相瞒,愚兄目前倒有一个人选,世家之后,锋芒初露,起事在即。好兄弟,你且猜猜此人是谁?”

“起事在即,又是世家,大哥莫非指的是关陇贵族,太原唐公?他确实有逐鹿的实力,可在我看来,此人心胸狭窄,魄力不足,不足以当乱世英主之称。”

虬髯客摇摇头,道:“这个批评极为中肯。不过愚兄推荐的人却是唐公次子李世民。他年纪轻轻,却是雄才大略,机智过人,先是以疑兵之计解炀帝雁门之围,后又在3个月内建起晋阳宫,并为救父冒死上殿提出‘拔钉验锈’,以一己之力挽家族败亡之狂澜,再又应势生变,招揽豪杰,礼贤下士,如今更是不拘小节,以计诱父,掩人耳目,招募兵士,严明治军,依愚兄观察,他李家起兵之期,应不会超过七月。”

李靖道:“听大哥道来,这李世民确是个人物,大哥对李世民如此熟悉,莫非你已见过他,并与他相交?”

虬髯客苦笑道:“愚兄对这李世民,又岂止是见过?”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

李靖对这尚未谋面的李世民暗暗称奇。想他大哥一生纵横四海,劫富济贫,侠盗心性,对那些地方官宦、贵族公子向来不齿,如今却对这李世民青睐有加,见大哥提起这人的神色,竟有些许凄凉无奈,全不似平日里豪爽精神,不知他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乃大哥的隐私,他也不好再祥加追问,于是道:“此人既为大哥推崇,必有过人之处。可我等也须再施观察,方可定夺。”

虬髯客点头道:“不错。他这一路行来,我们正好在一旁暗中观察,若真有治民之心,人君之道,愚兄自当在必要时候加以援手,兄弟也可辅助于他。”

李靖与张出臣对望一眼后,张出尘从怀中取出神龙金令,两人跪下道:“既是如此,请允许我们将此物交还大哥!”

张烈望着那神龙金令怔了半晌,终是笑着接了过来。

18

先补充一下当时的反王盗贼名目:

刘武周起马邑。 林士弘起豫章。 刘元进起晋安。 以上均自称帝。 朱粲起南阳。自号楚帝。 李子通起海陵。自号楚王。 邵江海起岐州。自号新平王。 薛举起金城。自号西秦霸王。 郭子和起榆林。自号永乐王。 窦建德起河间。 自号长乐王。 王须拔起恒定。自号漫天王。 汪华起新安。杜伏威起淮南。以上均自号吴王。 李密起巩。自号魏公。 王德仁起邺。自号太公。 左才相起齐郡。自号博山公。 罗艺起幽州。 左难当起泾。 冯盎起高罗。以上均自号总管。 梁师都起朔方。自号大丞相。 孟海公起曹州。自号录事。 周文举起淮阳。自号柳叶军。 高开道起北平。 张长凭起五原。 周洮起上洛。 杨士林起山南。 徐圆朗起豫州。 张善相起伊汝。 王要汉起汴州。 时德叡起尉氏。

李义满起平陵。 綦公顺起青莱。 淳于难起文登。 徐师顺起任城。 蒋弘度起东海。 王薄起齐郡。 蒋善合起郓州。 田留安起章邱。 张青持起济北。 臧君相起海州。 殷恭邃起舒州。 周法明起永安。 苗海潮起永嘉。 梅知岩起宣城。 邓文进起广州。 杨世略起循潮。 冉安昌起巴东。 宁长真起郁林。 李轨起河西。自号凉王。 萧铣起巴陵。自号梁王。

此外尚有东劫西掠,骚扰民间者甚众,史家总称为群盗。那久驻江都的隋炀帝,还日坐迷楼,采集吴娃,终日与李世民进献的天生丽奴解语花天酒地,醉死梦生。一班忠臣死谏的处死,辞官的辞官,而宇文化及等又把各处的警报,匿不上闻,眼见得杨氏基业,是朝不保夕了。

十天后,李靖一人到了晋阳。他让朝廷设在晋阳的驿站站长(其实是神龙门的人)把他当作朝廷命犯给囚禁起来,用快马通过长安再到江都,好向皇上报告太原即将发生严重军事叛乱的危情。一边却让另一个在晋阳驿站工作的手下向李渊告密,等李渊到驿站时,那站长自是早已逃跑,押送李靖的马车也已经远离太原界。

这样一来,李渊更是不得不加快了起事的部署。

这时,太原的局势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明显,募来的新兵均归李渊的亲信所领导,每日操练也不讲对付刘武周的事,宣扬的多是隋室无道、天下兵争的事。晋阳街面上也到处传言李渊将要发动兵变。

在这种形势下,王威、高君雅渐渐觉出事情的可怕,若李渊起兵,第一将斩他俩的头。密报朝廷已来不及了,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如今只能自己救自己。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王威、高君雅决定采取非常措施,除掉李渊。

进入五月,晋阳有两个月没下雨了,庄稼被越来越热的阳光烤得蔫头耷脑的。照陈年老例,将在晋祠设祭祈雨。为了突出祈雨的隆重性,晋阳乡长刘世龙专程赶往王威的府上,请他祈雨那天光临助兴。

当得知祈雨那天李渊也到场时,一个点子猛然从王威的脑子里冒了出来。李渊募兵买马,磨刀霍霍,反相已露。何不乘此机会将李渊除掉!

于是王威与高君雅密谋一番,便开始准备兵马了。

当天夜里,李世民正待就寝,忽然李青急匆匆的领了个小孩进来,将一封信交给他。

李世民接过信来,摸摸那小孩的头,笑道:“这信是谁让你送的呀?”

那小孩眼睛忽闪忽闪的,道:“是一个自称庄主的人让我送的。”

“庄主”,李世民心头一震,让李青将小孩带下去散糖,然后拆开信来,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十四个字:天下无数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

这十四个字正与那日赠粮人所给他的锦囊中的素笺上的字一模一样!

往下看去,竟是将王威、高君雅在晋祠的异动安排详细的告诉了他!

他暗暗心惊,他的一举一动竟似全在这人眼皮底下!只这人却无相害之心,反倒站在他这边。看那诗句,应是倾心于他,这才暗中维护解救。一时之间闪过无数疑问,却仍估不出这人是谁。然而当下正事要紧,他立即将王、高二人之事汇报给父亲,父亲这边也刚接到有所觉察的刘世龙的密报。父子俩不敢迟疑,马上在晋祠附近布好了亲兵。

及至五月十四日祈雨的那天,在李渊的安排下,开阳府司马刘政会突然出现,将一密状呈给李渊。“密状”中称王、高二人引突厥入关。直到这时,王威、高君雅才发觉上了人的圈套。不容分说,已被人五花大绑,押回城中。

事有凑巧,刘政会刚告王威、高君雅勾结突厥入关,第三天,即五月十七日,突厥突发数万骑兵袭击太原,其轻骑兵在太原城外,往来驰骋,极为骄横。李渊决定采用世民的建议,不与力敌,只利用智谋使突厥退兵,一来不伤与突厥的和气,二来让突厥看看太原的实力,让其从此不敢小瞧。而突厥来犯,正应了刘政会的“密报”。在对付突厥的军事会议上,分派完各路兵以后,李渊命令道:

“刘大人告发王威、高君雅勾结突厥,今果然如此,立即将此二人处斩,祭旗出兵!”

将王、高二人处斩后,太原城门大开,城墙上不树旗帜,守城将士皆蹲在城垛后面,不许出声。唱一出空城计,以迷惑突厥。空城计毕竟是空城计,为防不测,李渊命李世民率精锐骑兵,乘黑夜悄悄出城,占据险要的地方,一旦太原城有何不测,即从背后突袭突厥。

为进一步迷惑突厥人,李渊又命部将王康达率所部千余人,黑夜出城,白天入城,大张旗鼓装作援军的样子。

李渊的疑兵计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在城外,虽然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战斗,但基本上没有大的战斗。突厥此次来太原,本来是示其威武,并不准备强攻太原,今见李渊有所准备,怕夜长梦多,于是乘夜退兵。

在讨论如何进行下一步行动时,李世民认为,若兵行天下,必须确保后方根据地太原的安全,而太原最大的威胁来自突厥。突厥控弦百万,十分强大,若一味与其对抗,以后仍然会麻烦不断,只有实行表面妥协和畏服的办法,才能确保太原的安全,确保起兵的顺利实施。

大家一致表示赞同。李渊虽觉畏服突厥,会召来天下骂名,但眼下却不得不如此。于是修书一封,再遣刘文静出使突厥。

信中李渊表达了自己欲取天下,向突厥屈节求和之意。并投其所好,言取天下后,除土地之外,货财宝物,任其所取。始毕可汗接信后非常高兴,对臣下说:

“我知唐公是非常之人,果做异常之事。今上书恭维于我,我当从之。以求宝物。”为了表示向突厥的臣服,裴寂等人主张起兵用白旗,以和突厥的旗色保持一致。李渊认为太露骨,不同意,最后采用李世民的意见,一半是红,一半是白,“杂用绛白”,以表示既不纯属于隋朝、也不纯属于突厥。

北连突厥,解除了后顾之忧,李渊觉得正式起兵的机会到了,立即召开太原郡各级官员大会,会上,李渊言隋炀帝无道,致天下大乱,决定依伊尹放逐太甲、霍光废昌邑的故事,废隋炀帝而立代王。并传檄各县,克日起兵。

但李渊为人行事再好,也有人不买他那一套。起义檄文传到了西河郡(今山西汾阳),郡丞高德儒甘愿为隋炀帝尽忠,不听从李渊之命,且坚壁清野,与太原断绝交通。李渊决定首先拿西河郡开刀,李世民自告奋勇,愿去打这起兵的第一仗。但李世民毕竟年仅十八岁,李渊怕有什么闪失,便派大儿子李建成与李世民一起去,并任命诚实稳重的温大有为行军参谋。

行军时,李世民总是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前列,遇到危险,就挺身而上。每顿饭也与士兵一起吃,大家都为他外在和内在所散发出来的美所倾倒,李青见二公子颇得人心,高兴之余,却又感觉二公子远盖大公子,恐不大好。温大有又与李建成、李世民商议,约定部队对百姓要秋毫无犯。行军中,见果蔬,非买不食。遇到乡绅里老送牛酒,则婉言谢绝。这支部队虽然年轻,但却得到了老百姓的一致好评。得人心者得天下,年轻的李世民已深深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六月初十,唐军顺利攻克西河城。高德儒被抓到李建成、李世民面前。

温大有比较熟悉这高郡丞,对两位公子道:“当年他路遇野鸟,硬说见到的是鸾鸟,佞惑隋主,以为祥瑞,才混得现在的一官半职。”

李建成拍手兴奋地说:“把这老家伙押往晋阳,让父亲大人看着也高兴高兴。”

一旁的李世民却冷笑一声,说:“汝指野鸟为鸾,以欺人主,取高官,吾兴义兵正为诛佞人耳!来人——”

堂下站立的卫士应声上前,李世民也不和李建成商量,径自命令道:

“把这高德儒推出斩首示众!其他人等,一概免罪。”

李建成见李世民如此,心下不悦,却也没说什么。李青看在眼里,心下虽佩服公子的果敢决断,却也暗暗为他担心。第二天,平定西河的军队即高奏凯歌,回到晋阳,来回才不过九天。李渊亲自到城外迎接,高兴地对左右说:“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

也是这年六月,李密率瓦岗军围攻洛阳,大败隋军于平乐园。隋炀帝急命江都通守王世充、河南大使虎牙郎将王辩、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率部增援洛阳。一时间,长江以北的隋军主力皆集中在洛阳战场上,长安城守备薄弱。李渊决定发兵进攻关中,夺取长安。大业十三年(617年)六月十四日,正式建立大将军府。裴寂等属下上尊号称李渊为大将军。李渊以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管辖左三统军,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辖领右三统军,李建成、李世民各设官属,柴绍为右领军长史。

李渊首封裴寂为大将军府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和前长安尉温大雅为记室,温大雅与其弟温大有共掌机密。武士彟还干老本行,为铠曹,全面主管军供工作。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为户曹。原晋阳长姜谟为司功参军。原太谷长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琛及原鹰扬郎将王长谐、姜宝谊、阳屯等为左、右统军。

总之,原太原留守府的各级官吏大部分留用,随才授职。

七月四日,李渊任命李元吉为太原太守,率领两万多人留守晋阳,文武大事都由他最后拍板决定。为防突厥和刘武周,李渊让李元霸也留在晋阳(元霸当然不愿意离开二哥,李世民只好对他晓以大义,同时承诺攻下长安后就接他回京,这才让李元霸不怎么情愿的留了下来)。

19

七月五日,李渊率三万甲士誓师出征。

晋阳起兵,打的是“立代王为帝”这种“尊隋”的名义。此种“掩耳盗铃”的做法,帮了李渊的不少大忙,避免了大臣犯上谋反的恶名,檄文所到之处,还真颇有鼓动作用。

出师途中,李渊不敢有丝毫大意,让李建成和李世民领亲兵家僮不断巡视兵营。凡器仗、粮草、战马无不让其心腹掌握。大军分前军后军中军,李世民在前,李建成在后,李渊居中,互为呼应。但李渊怕遭受埋伏,仍不放心。除派刘弘基率侦骑前行外,又派通议大夫张纶领军至离石、龙泉、文城三郡,作为主力军右翼掩护。

七月八日,大军到达西河郡。稍稍休整,李渊即亲自慰劳吏民,赈济贫困。百姓中七十岁以上,皆授为散官,虽无实权,却有俸禄。其他豪杰,也一律量才录用。由于建制不全,没有官印,无法印制告身(委任状)。李渊就手写官名,一天竟任命一千多人。官员们手持李渊手写的官名,兴高采烈,皆愿为李大将军拼死报效。

守长安的隋代王杨侑闻听李渊叛乱,欲来抢夺长安,遂令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数万屯于霍邑,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屯军于河东,以阻击李渊。

也许是晋祠祈雨感动了上天,大军过了雀鼠谷,到达贾胡堡。天就下起瓢泼大雨来。好家伙,但见那雨下得毕毕剥剥,正午的天好像变成了黑夜,雷鸣夹着电闪,狂风带着急雨,摇撼着世界。半天的功夫,便沟满河平。

这时李渊收到了李密的密信。

只见李密在信中写道:“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同。自唯虚薄,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

且欲使李渊以步骑数千自至河内,与他当面缔结盟约。

李渊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惆怅的心思还在被这场绵绵秋雨黏连着。他坐在木椅上,怔怔地望着大帐门口的水凼亮晃晃的水光。今天是七月二十一日啦,自从七月十四日大军进至贾胡堡,便碰上了这场不大不小的秋雨,到今日已经下了七天,还没有停歇的迹象。贾胡堡离霍邑五十余里,霍邑西北靠着汾水,东靠霍山,扼守着道路的要冲。义军本来计划前往攻克霍邑,这将是西征的第一战,谁知还没靠近敌人,便被秋雨阻滞在贾胡堡这里,动弹不得。人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上棉”,现在是夏秋之交,身子骨儿还不感觉冷,但心里却是越来越凉。

不一会儿,李建成、李世民和裴寂等人闻讯赶来了。大家读了李密的来信,都和李渊一样不屑一顾。李世民指出,李密虽然享有四海盛名,却似乎为盛名所累,他的眼睛只盯在东都洛阳,不知天下为一盘棋。说什么“执子婴于咸阳”,就是说到长安活捉代王,他又一直不西进。说什么“殪商辛于牧野”,就是说下江都灭了后主,他又一直不南下。他同时把这两条进取路线都摆出来,说明他心中充满了犹豫,不知谁轻谁重,谁可行谁不可行。他的心里可能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要真正去实施“西进”或者“南下”方略,现在只是虚张声势,想试探一下我军究竟朝何处发展,最终目标如何。

“李密妄自尊大,鲁莽放肆,犯不着和他较真。”李渊说道,“我们今日正瞄着关中,如果为了在言辞上逞强和他闹崩了,就是平白无故增加了一个劲敌;不如说些软话,谦卑一点,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更加骄横,对我没有防备。”李渊的眼睛狡诈地眯着,洋溢着快乐的笑意。“他现在正在帮我抵拒东都之兵,使我能够专心西征。等到关中平定了,我们再凭险据守,养育实力,慢慢地看着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就做那个渔翁,准备着捡便宜吧!”

于是李渊让记室温大雅给李密写了封回信,曰:“吾虽庸劣,幸承余绪,出为八使,入典六屯,颠而不扶,通贤所责。所以大会义兵,和亲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鳞附翼,唯弟早膺图,以宁兆民!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斯荣足矣。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未敢闻命。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

且说李密这边收到了李渊的回信,见李渊在信中对他俯首称臣,心下大喜,却又隐隐有些担忧,至于担忧些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正在这当口儿,忽闻虬髯客已应约前来,他忙迎入厅中,将他与李渊之间互通书信一事说了,请虬髯客帮他分析一下李渊是否真如信上所说一般臣服于他。

虬髯客略一沉吟,拿过李密命人端上来的茶水喝了,道:“我们姑且不论李渊臣服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是我听说他那边天公不作美,被连绵秋雨所阻。魏公您想,李渊老儿前方有宋老生、屈突通对阵,他未必就打得过这两名常胜将军,后方又有突厥、刘武周对他的太原老巢虎视耽耽,依我看,他能不能在这夹缝中自保还难说呢!怎能对魏公您形成威胁呢?退一步说,就算他能继续前进,也是为魏公除却两名大敌,魏公只须加强对洛阳的攻势,到时占领东都,天下无不震动,李渊那会儿也只有俯首称臣一途可选了!”

李密闻言大喜,道:“虬大侠所言甚是!”亲见虬髯客将那茶一饮而尽,唇边露出一丝阴骛的笑意。

大雨哗哗地下个不停,可苦了李渊。道路泥泞,军士衣甲尽湿。天雨路滑,太原的粮草运输又跟不上来。直急得李渊在大帐里愁眉不展,来回踱步。

本来在七月十八日,李渊接到了突厥的使者来报,说他们已经派盟军和刘文静一道上路了。不知为何,直到今天他们还没赶到这里。于是有人猜想,刘文静是不是被扣留起来了?有人进而怀疑,刘武周知道了我军南下,肯定会带突厥乘虚掩袭晋阳。不久,这些怀疑和猜想不知咋的居然变成了流言,越传越广,流言有鼻子有眼的,说刘武周正带着突厥铁骑走在通往晋阳的大路上,有的甚至说刘武周和突厥已经把晋阳给包围啦,弄得军心就像风中的军旗一样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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