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车子离弦般往回路上驶,前方路灯和车头大灯交汇映照出来的灰白道路,在我们身边疾退,时不时有其他车辆从对面呼啸而过,播放起轻快旋律的狭窄车厢内,却只有我和苏烈两人此起彼伏的轻微呼吸声。
他就靠在我身边的副驾驶座上,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想再动一下,可是浓烈的气息却随着呼吸而出的空气,一波又一波笼罩住我的感官,异样的触动心弦,那种不用抬眼就能明确感受到的强烈存在感,一天比一天强烈,换句话说,我越来越在意身边这个人了。
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在意自己在他心中的想法,在意我们之间发生的诸多事情,这许许多多的在意,纠结成一张错综复杂深晦难懂的网,将我们拖向未知前路上的迷惘。
等待答案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莫名的有点紧张。
可是,身边之人只是意义不明的轻“唔”了一声,半晌过后,还是没有下文。
我想,是否自己问得太过于直接唐突了,毕竟这是他人的私事,于是,轻声道:“SORRY,如果你不想回答,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身边依然没有一丝动静,安静的有些奇怪,我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看苏烈。
这一看之下,不禁莞尔。
苏烈这家伙,大概是太累太疲乏了,竟然就这样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敛上,遮蔽了他平日一贯的锐利,嘴唇微合,神态安详,鼻息悠长且均匀,放松的睡姿竟然犹如孩童般纯真无邪,让我一时迷了眼。
轻叹一声,我扭低了音乐,放慢了车速,以更平稳匀速的状态驾驶着车辆。
半路上,苏烈竟然轻轻打起了酣,脑袋也歪靠到了我的肩膀上,我把他的身子轻推回原位,可不一会儿,他又不知不觉间靠了过来,仿佛这个姿态才是最舒服的睡姿。
我无声地笑了笑,不再刻意推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心中却忍不住一遍遍问自己:刚才提出那个逾越了界限的私人问题时,我究竟期盼听到怎样的回答呢?
为什么那时候,会心跳加速,会有点紧张?我到底希望答案是否定的,还是庆幸他终于将灼人的目光转向他处?
心内苦笑,这么简单的几个问题,此刻的我却是如此难以回答!
可是,有一样东西我却是肯定的。
当我冲动地朝着竞技台上力竭倒下的苏烈喊出那句什么都答应你的激动话语时,无形之中,彼此之间某种微妙的定势已然被改变。
我有一份觉悟,更难掩一丝惊慌,总觉着,我曾经那么努力抵制维系着的我们之间的薄弱平衡,就快要崩塌了……
车子抵达姜府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二三点钟,可是姜府里却灯火通明,一派热闹的景象。
问了下姜府的管家,原来府邸主人姜仁华突然回来了,并且带了一帮红男绿女正在开PARTY。
我有些讶异,这个老姜,行事有时候还是这么乖张不驯。
想起跟张振雄分别时,我还故意说老姜开PARTY等我们回来呢,那只不过是暗示张振雄还有其他人知道我们今晚的事情,警告他别轻举妄动,更别试图杀人灭口,只没想到姜仁华还真给面子,竟然真就这个时候在姜府开起了PARTY。
着管家去通知姜仁华,然后轻轻唤了一声苏烈。
苏烈似乎实在太倦了,我连唤几声,他都一点也没有醒转的迹象。
有些不忍叫醒他,想了想,索性直接将他往背上一背,下了车就往屋里走。
刚到门口,姜仁华正好迎了出来,一看到我们这个样子,脸色瞬间就变了,脱口道:“发生什么事了?阿烈身上怎么那么多血迹?”
我摆摆手,示意这事等下再说,可背着苏烈穿过正热闹的PARTY大厅时,那帮说笑的年轻男女都纷纷停止了嘻闹,用讶异猜测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不想因为我和苏烈的到来破坏了美好PARTY的热闹气氛,于是我冲在场的各位咧嘴一笑,胡诌道:“背上这家伙喝多了跟人干架,没什么大碍,不过得去楼上醒醒酒了,COME ON BABY,大家继续别停下来啊!”
众人放松地又开始笑闹起来,有个甚至故意撒酒疯喊起来:“帅哥,赶紧丢下那个酒疯子和我们一起狂欢吧,我喜欢你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睛。”
喊话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几分醉意更多胡闹,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我汗,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酒疯子啊!
上了楼,将苏烈在房内大床上安置好,姜仁华同时着人去请姜府的私人医生保罗,趁着医生赶到的这段空挡,我大致向他描述了一下两人今晚的遭遇。
虽然结局是happy ending,但我还是挨了姜仁华不少骂。
看了眼依然睡得死死的苏烈,心中有些叫冤,真不公平啊,罪魁祸首在一旁睡得安稳香甜,却让我一个人充当炮灰,真想把他摇醒一起挨训!
姜仁华是真担心我们,向来鲜少动怒的他这次也难得的大发雷霆:“你们实在太乱来了,都不跟我打个招呼就擅自行动,万一真回不来你打算怎么办?张振雄岂是好惹的主?”
基于姜仁华现在是我流浪香港的衣食父母,而且这件事情我们确实做得欠妥当,加之此刻又是在别人家里,怎么说也得收敛起平日里叛逆嚣张的爪牙,陪上笑脸道:“我们这不是安然回来了么,老姜你多虑了!”
话一出口,但看姜仁华的脸色就知道自己又词不达意了。
噢,上帝,中文词汇, MY软肋!
“我多虑?”他狠狠地瞪住我。
我有点心虚:“也……也不算多虑,哎,老姜……”
想找借口搪塞的时候,姜仁华突然劈头就问我:“说实话,你这次打算在香港逗留多久?”
我一下大叫起来:“老姜,你该不会是……想赶我走吧?!”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这突然就凶悍起来的温和绅士,他不会真的想赶我回纽约老家吧?
我的大叫声有些惊动了苏烈,他蹙了蹙眉动了动,我立即噤声。
姜仁华看了眼苏烈,也放轻缓了语调:“别墅周围的区域,这几天时不时有西装革履的黑眼镜在打探你的消息,看来你家里发出追缉令了!”
我轻哼了一声:“老爹太喜欢小题大做了,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对了,你有没泄露我的行踪?”
姜仁华叹一口气,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认真地道:“我象是这种人吗?阿乐,不是我说你,你这行事冲动的性子,真得好好改一改了。你这样子,我真不放心你继续呆在香港!”
正说话间,保罗医生已推门而入,于是题外谈话暂停,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医生身上。
这是个年逾中旬的老外医生,相貌和蔼神态沉稳,鼻梁上还架了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有点可信。
保罗医生给苏烈认真地做完检查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得出结论:“万幸。基本是外伤,并无骨折或者内脏破裂等严重症状,只是体力透支过度,加之外伤失血过多,这段时间需要大力休养。”
我和姜仁华都重重松了一口气,一直隐隐吊着的心,总算踏实落回胸口。
不过,和百来号人激烈搏斗,竟然没有伤筋动骨,只是体力太过透支,我还真有些佩服苏烈!
绝对强悍令人羡慕的身手啊!
保罗褪下苏烈身上带血皱巴的衣服,给他上了消毒药水,又熟练的重新处理包扎了一遍他身上的伤口后,给他配了些药品和恢复的调养品。
等一切都告一段落后,我似乎听到楼下有人在大声呼叫姜仁华,于是笑道:“好拉,你这个别墅主人赶紧回去招呼你那帮客人吧,这里有我。”
姜仁华点点头:“苏烈看来没什么大恙,你等下叫醒他喂完药后,也早点休息。”
这个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真的也有些累了,大概晚上神经绷得太紧了,竟出了一身黏腻的臭汗,浑身很不舒服。
顿时苦下脸:“好,不过我得赶紧洗个澡。”
送走姜仁华和保罗医生,回头叫醒苏烈吃药。
虽然把极度疲累的某人从睡眠中摇醒好似有些不太人道,但吃药比较要紧,怎么说也得残忍一回了。
但见苏烈的眼睫毛轻微颤动了几下,终于不情不愿地缓缓睁开了眼帘。
靠着床头坐起后,就是望着我发呆。
这副难得迟钝的表情,让我不禁轻笑出声。
我把手中的药和杯子递给他,道:“吃药。”他机械地照办,然后终于清醒了一点。
“我怎么浑身酸痛,整个人软绵绵,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他紧皱起好看的眉头,似乎陷入迷惑沉思中。
我笑着把他重新安置下,道:“那是因为你搏斗的时候大发神勇,把体力潜能耗空的厉害,所以现在,给我好好躺着睡一觉吧!”
看苏烈重新合上眼皮,我终于放松状态进了浴室。
热水兜头淋下来,冲散了一身的疲惫,拿毛巾擦拭头发时,突又想起,苏烈这家伙今天好象出了更多的臭汗。
想叫醒他去洗澡,这样浑身臭汗睡觉肯定不舒服,可是,脑中立即浮现出他那难得柔弱的模样,却再不忍心摇醒他了。
犹豫了一刻钟,等头发吹干后,最终还是拧了条湿热的毛巾朝卧室走去。
既然都陪他闯了龙潭虎穴了,又将他送回姜府背上楼,我索性好事做到底算了!
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过苏烈俊逸的脸庞,避开他的伤口,滑落至脖颈,锁骨,手臂,胸腹,这家伙的身材真不是盖的,肌肉匀称结实,身体比例完美,虽然此刻是睡着,但浑身依旧洋溢着力与美的强烈震撼感,可以想象,当这头睡狮醒来时,会充满何等劲暴的能量与爆发力啊!
醒着时的苏烈,有时候极具隐性的攻击力,会深掘出你内心的某些东西,让你难堪无所遁形,可此刻,他是平和无害的。
他的左腹部有一道枪伤的划痕,不是很深,却有点长。
当我的手指轻抚过这道旧伤痕时,他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仿佛有所感应。
我在思索,不知道需要多大的敏捷和灵活度,才能避开这道可以穿透腹腔的子弹,在帮派枪战的你死我活中存活下来。
苏烈,我其实并不怎么了解苏烈,不了解他的过去,不了解他的生活,甚至,也不太了解他现在的想法。
可是,我却对他产生了好奇,生平第一次产生出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强烈想法来。
擦拭的毛巾慢慢往下移去,当我触着他的裤扣时,心里有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将他的长裤褪了下来,集中精神帮他擦拭。
努力清洁他的身体时,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部位,他忽然轻轻呻吟了一声。
那声迷蒙含糊微带暗哑的磁性嗓音,充满了□的诱惑力,让我的心不由一跳。
一下子加快了手中的擦拭速度,迅速帮他清洁完身体,然后几乎是有些逃离的奔回洗手台。
懊恼地丢下毛巾,看向镜中的自己,平素桀骜不训的清亮眼神竟然有些迷惘。
镜中的男人,扎着一条不算太长的棕色马尾辫,头发微卷神态迷惘,胸口微微起伏震荡,竟带了几分散漫慵懒的性感,那双平时褐色的眼眸,此刻已转变成朦胧的琥珀色,隐隐带了几分同样的□意味。
OH MY GOD! 这么英俊帅气潇洒的我,何时有了这样迷惘软弱欲求不满的眼神?
我夏小乐,不是一向勇往直前从不在原地踏步踌躇的么?如今竟也会被一个稍微重些的呼吸呻吟声搞得乱了神。
Shit !
狠狠往自己脸上泼了些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头脑,然后我振振精神,套上裁剪合身的灰色亚麻衬衫,穿了条窄窄酷酷的牛仔裤,手插口袋往楼下大厅行去。
我需要用热闹的气氛来缓解一下一个人时候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