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情节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他只是喜欢程宋和他说话。
“……嗯,然后这个男的说‘我爱你啊,为什么你不相信呢?他有哪里比我好其实……’”
加斯东截口道:“我爱你怎么说?”
“中文么?”
“嗯!”
程宋一字一顿的念给他听,话音刚落,就听门被“咚”的一声粗暴的踹开。
被一群保镖样的人团团围住并表示什么好受的事。
尤其是看到姚淮夏仰着下巴从门口大模大样走进来。
“这不是程先生么,”姚淮夏摘下墨镜,明知故问地说:“原来纳米比亚离我家这么近啊。”
程宋深吸一口气,过了三秒还是没有想到有力反击,索性呼出这口气当做没听到,伸手拍了拍加斯东瞬间僵硬的身体。
姚淮夏勾起一抹胜利的笑,动了动手指:“把小少爷带走,剩下那个不用管。”
两个彪形大汉便去拽加斯东,程宋回护不及,就见加斯东狠狠咬在其中一人手腕上,那男人条件反射的一掌扇过去把他打落在地。
程宋大惊,跑过去推开那人,蹲□紧张地说:“打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加斯东捂着脸颊伏在地上,似乎是伤到了眼睛,不住的落泪。却罕见的没有像往常那样过激,他只是沉默着不停擦掉泪水。
见那人还要过来拽他,程宋愤怒地再次推开他,“有事说事!不要欺负小孩子!”
保镖用闻讯的望向姚淮夏,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边收手立在一边。
“不要多管闲事,我只是来带他走而已,你应该也不是自愿的吧,现在正好,你可以滚了。”
程宋沉眼看着姚淮夏说:“不,比起你他更适合和弗雷德在一起,你除了刺激他发病以外没有任何作用,我不能让你带走他。”
听到程宋这么说,姚淮夏微微笑了起来,虽然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和你废话了。”姚淮夏扬了扬手,这次几个保镖围了上去。
混乱中程宋的腹部挨了两拳,他痛的直不起腰来,他狠狠地捶向地板吼道:“明明……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姚淮夏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怔忪,他转过身说:“我不会为你的臆想买单。”
加斯东被人扛在肩膀上,右眼还因为刚才的刺激不停掉泪,他拼命抬起头望向程宋,“宋!宋!!”。
程宋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这次让姚淮夏把加斯东带走,大约以后再也不会有就机会见到他了。
眼看着姚淮夏被人簇拥着走出门,程宋忽然大声说:“带上我吧!他很麻烦不是吗?让我照顾他!”
姚淮夏头也不回地说:“烂好人也要有个限度,世界的生态环境还等着你呢程先生,去做别的事吧。”
程宋捂着腹部跌跌撞撞地跟上去,拉住他的手肘,认真地说:“我不要薪水的,倒贴也行。”
姚淮夏被气笑了,他一把推开程宋:“可惜这里没有人需要照顾,以后也没有。”
程宋瞬间煞白了脸色,他追着下了楼。
如果没办法的话,只有遗产的事说出来了。虽然很危险,但是暂时不会被丢下,就还有时间。程宋这么想着。
事实上在看见弗雷德时候,程宋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亲切的感情。
弗雷德静静站在楼下,身边的人把院门口围得满满当当。
姚淮夏挑高眉梢,微笑着说:“弗雷德里克,久仰。”
程宋忙着从保镖身上把加斯东抱下来,仔细查看他的右眼,看上去还好,只是有些红。
他不住安抚着加斯东,等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边两人已经很久没动静了。
弗雷德对上他费解的眼神,低声说:“翻译一下。”
程宋愣住了,皱眉对姚淮夏说:“你不是会法语吗?”
姚淮夏白了他一眼,“我会只能说明我博闻强记,我不屑用以这个鬼佬交谈。”
程宋扭头对弗雷德翻译:“他说‘鬼佬你好’。”
弗雷德今天很帅。
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铁灰色的大衣,里面是暗紫色的衬衫,骚包的半长金发理得一丝不乱。
总而言之,如果身后没有一群杀气腾腾的手下,简直像是来相亲的。
他微微笑了一下,不理会程宋的挑衅,说:“姚先生来得正好,我找到一个很有趣的人,我想你一定想见一见。”
说着,他做了个手势,马上有个人被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是个还算体面的四五十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的,架着银边眼镜,他手中死死抱着一个公文包,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是他一出现,姚淮夏的眼神瞬间阴狠起来,他默默盯着那个战战兢兢的中年男人,那眼神让程宋怀疑下一秒他就会抄刀捅过去。
中年男人强作镇定地说:“姚、姚总,我可以解释的……”
姚淮夏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这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后悔没听徐隧桥的建议,果然妇人之仁并不可取。是吧?律师先生。”
程宋闻言一震,抬眼望去,心中暗忖“这个律师……难道是姚老先生委托去找加斯东的那个么?”
弗雷德说:“现在你带走我的外甥还有意义吗?把他留在这里你可以离开,不过你不用想念他,五天后的股东大会就会见到他。”
姚淮夏站在台阶上遥遥望向弗雷德身后,幽幽说道:“留不留下,不是你说了算的。”
弗雷德沉默着。
过了半晌,程宋见两人不约而同的望着自己,顿时反应过来,他对弗雷德鹦鹉学舌地翻译一遍。
那边姚淮夏皱着眉心,嫌弃地说:“语气不对。”
“什么、还语气……那你自己说啊。”
姚淮夏也不理他,伸出葱长的手指,缓缓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顿时,程宋听见很多人的脚步声,果然没过多久,又是黑压压的一群人把弗雷德的别墅团团围住。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用剑拔弩张来形容并不过分。
带头的是许久不见的特助徐隧桥,他今天也穿的很帅,看起来也像是相亲的。
“这是要枪战还是选美啊?”如果是平时,程宋一定会这么说。可惜现在他也被这紧张的欺负感染了,深感玩笑话是何等的不合时宜。
弗雷德危险地眯了眯眼,身边的人也都将手悄悄放到腰间。
姚淮夏站在楼梯上,高傲的扬了扬下巴:“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会让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他又动了动手指,弗雷德额头上顿时出现一个红点。
这句应该不用翻译了。
弗雷德向前走了一步,红点极快地跟着移动了一下,仍然定在他额头,看得出狙击手的手很稳。
弗雷德轻描淡写地说:“你试试看。”
姚淮夏变了脸色,他举起手臂,眼看着就要打一个响指。
“你们到底是做生意的还是混黑道的?”程宋终于忍不住出声:“有必要闹到这一步吗?”
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些许不屑神色,程宋对弗雷德说:“你确定要这样做么?械斗也好,枪战也好,加斯东还在这里呢!难道不为他想想吗?!伤到他、刺激到他怎么办?”
弗雷德顿时一怔,望着加斯东抱着程宋微微颤抖的纤细身躯,不由得有些迟疑。
“我们坐下来谈谈好吗?起因既然是钱,那就并不是什么不可解决的事啊!”
姚淮夏神色一凛,神情复杂地望着程宋,缓缓地说:“你果然知道这件事。”
“啊、不不不、这说来话长……”程宋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姚淮夏说:“姚先生,我请求您,尝试一下和平解决好吗?”
“开什么玩笑,这种情况下还要我和平解决?那我简直可以去领诺贝尔和平奖了,他今天……”
“姚淮夏!”
“……”姚淮夏罕见地愣了几秒,暴怒起来:“你敢这么直呼我名字?!你不想活了我成全你!”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程宋掰开加斯东的手指,走到姚淮夏身边诚恳地解释道:“姚先生,真的对不起,您不要生气了,小心肝……”
姚淮夏白皙的额头上显现出几根青筋,他极快地抽出一把手枪抵在程宋脸上:“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啊?!”
“啊……”程宋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下意识握着姚淮夏的纤细手腕说:“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小心肝火,小心——肝火——没没没别的意思您知道我在国外呆久了真的反应不过来呜……”
姚淮夏大力地甩开他的手指,不耐烦地说:“你给我滚!这里没你的事,我不想再看见你!”
“怎么没有我的事?”程宋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也知道遗产的事,你要把我也灭口么?”
“你以为我不会这么做?”说着,枪口再次指上他的额头,姚淮夏冷冷地说:“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没有到这一步啊姚先生。”程宋轻轻地说:“让我们试试吧,坐下谈谈好吗?如果没有结果,您再这么做也不迟啊……”
姚淮夏望着程宋恳求的眼神,不由的皱了皱眉。
两人对视半晌,姚淮夏垂下眼帘,“我真是烦死你了。”
☆、写
天色暗了下来。
客厅里两拨手下面面相觑,程宋夹在中间真是尴尬无比。
明明之前姚淮夏非要摆足了谱,多此一举得让人翻译什么的,可是真等到要谈到核心问题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地把他赶了出去。
程宋疑心他只是介意自己的法语口音。毕竟法国佬这种龟毛人种,似乎以纠正别人的法语口音为乐趣。
程宋摇醒昏昏欲睡的加斯东:“饿了么?”
加斯东恹恹的摇了摇头,把头扎在他怀里继续睡。
“别睡啦,吃点东西把。”程宋继续摇着困得东倒西歪的加斯东,“啊,不要咬人!”
程宋环顾四周,只见两方人马都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干笑了两声。
“你们……饿不饿?我去做饭。”他把加斯东从自己伸手扒下来,走向厨房。
厨房跟进一个人来,程宋回头一看,原来是许久不见的特助徐隧桥。
他推了推眼镜,微笑着说:“我也来帮忙吧。”
虽然笑容很亲切,但是在程宋心中,徐隧桥是个危险人物,怎么也逃不开“阴险”和“不择手段”两个词。
程宋打开冰箱看了看,觉得这点食材也就够三四个人的,想要把这些手下都喂饱,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像是看透程宋的为难,徐隧桥不以为意地说:“你不用管他们的,小少爷吃好就可以了。”
程宋刚想说什么,就见加斯东贴着墙壁一步一步绕着徐隧桥蹭过来,眼睛死死盯着徐隧桥,像是随时准备落荒而逃。
程宋走过去一把抱起他,放到不远处的闲置的操作台上坐好,他撑着操作台问:“不睡了么?”又摸了摸他的赤脚,冰凉冰凉的。
加斯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环着程宋脖子不语。
“说起来,你长得还挺像你舅舅的。”他将加斯东过耳的黑发捋到耳后:“长大以后,一定也是个美人。”
见加斯东依旧沉默,他继续逗他说话:“嗯……虽然金发很漂亮,但是加斯东的黑发也很好啊。在法国黑发的美男子也很受欢迎吧?”
“怎么啦?这么老实可不像你。”程宋捏了捏他的脸颊。
加斯东抬眼很认真地问:“我又要和宋分开了吗?”
程宋一愣。看起来加斯东并不了解大人之间的恩怨,但却对自己的事有着过人的直觉。
“嗯,坦白说我不知道……”程宋说:“不过顺利的话,你应该可以回家吧。”
“那你……”加斯东罕见的欲言又止,这让程宋大为惊奇,从前他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不管是饿了、渴了还是不开心,都会毫不犹豫地表达出来。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怎么?”
加斯东避开他的眼神,小声地说“你能和我一起回法国么?”
程宋捧起他的脸颊,抵着他的额头说:“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
加斯东望着近在咫尺的坚定黑眸,扭开脸说:“我知道了。”
他死死望着左边的冰箱,活像是能看出朵花来。
“有话就说呀,不要学你哥哥……”
加斯东咬着牙不说话,却禁不起程宋的一再骚扰,哽着声说:“没有话说。”
不说还好,此言一出,刷的一下留下一行泪来。
他长睫上沾着晶莹的泪珠,浅粉的唇倔强地紧抿着,简直像是什么琼瑶哭戏的片场。
程宋大感意外:以前加斯东可不是会忍耐情绪的孩子呀,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他安慰道:“不要哭了,其实也用不了几年的,如果你喜欢猎豹的话,等你大学毕业可以来纳米比亚找我啊。我们可以一起在CFF工作,嗯……Cheetah Conservation Fund,猎豹保护基金会。”
“我不喜欢猎豹,我只喜欢你……”加斯东捂着眼睛,哭的稀里哗啦。
这厢程宋正在柔声劝慰着加斯东,忽然客厅里两拨人忽然都站了起来。
程宋闻声回头,只见姚淮夏当先下了楼来。
他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定在程宋身上,“过来。”他勾了勾手指。
“……”程宋给加斯东擦掉眼泪,一头雾水的走了过去。
姚淮夏虽然依旧像以前一样冷着脸,但眼中带了些遮不去的笑意。
“这小鬼让鬼佬带走好了,但是你——”他负着手甚是屈尊纡贵地说:“你就哪也别去了。”
“我……”程宋愕然地怔在当场。
不等程宋反应过来,弗雷德目不斜视的和他擦身而过,把加斯东从操作台上抱下来,牵着他的手说:“加斯东,过来签个字,我们就回家了。”
只见那位中年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纸。
加斯东坐在弗雷德腿上,在他舅舅的指点下懵懂的一连签下好几个名字。
离得那么远,程宋根本看不见那是什么文件。
但是依照弗雷德对他的保护欲,总不会让他吃亏就是了。
对于这点,程宋还是放心的。
“还有空关心那小鬼么?”姚淮夏哼了一声,抱臂得意地说:“快去收拾东西,明天来公司上班。”
“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知道了我的家事,要么死要么严加看管,你选一个吧。”
程宋顿时指天发誓:“我不可能去宣扬的!”
“那你就是选第一个了。”
眼看着姚淮夏向怀内摸去,程宋连忙说:“第二个!我选第二个。”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做呀。”
姚淮夏微仰着头思考了一下,愉快地说:“我家两只阿拉斯加,好像得了抑郁症,你去照顾它们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领薪水的。”
“没有为这种事担心过……”程宋无奈的蹲了下去,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多事。
“好了。”律师先生说:“姚先生请看一下。”
“不用了,你收好吧。”
律师恭敬地点头,将文件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姚淮夏打了个响指:“走了。”
他的手下都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出,程宋回头望望加斯东,见他越擦泪掉的越凶,脚下像生了根一样。
姚淮夏不客气的推了他一把:“给你三分钟收拾东西。”
程宋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抚着加斯东的脸颊:“不要哭了啊,哭得我心慌意乱的。”
忽然,加斯东甩掉弗雷德的手,死死抱住程宋的脖子大声说:“我和你一起留下来!我不走了!”
弗雷德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握了起来,他冷冷地说:“不要胡闹,加斯东,和我回去。”
加斯东背对着他,抱紧程宋头也不回,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程宋试图把他的手臂掰下来,“乖啦,回去吧……”
“不!!”加斯东顿时激动起来,这声歇斯底里的叫声几乎要震破在场三人的耳膜,他抱着程宋脖子的力道猛地收紧,简直要勒死程宋。
程宋抱起他,眼神示意弗雷德来接。
弗雷德站在原地,定定的凝视他,这是程宋第一次看就弗雷德的灰眸中有感情波动。
真是非常清晰,非常犀利的恨意啊。
程宋不禁打了个寒战。
变故好像是那电光火石间的事,等程宋回过神来,只见加斯东一手搂着自己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握着一支黝黑的枪管。
“何必呐,弗雷德先生。”姚淮夏打了个哈欠,手中的枪却稳稳地指着弗雷德,他终于肯说法语了,在场的人却没心情调侃。
他说:“放下枪,你外甥不肯和你走已经很丢人啦,不要再做蠢事了。”
加斯东眼睛还微微红肿着,现在却一点也没有哭过的样子。
他非常沉着冷静的,握着枪口缓缓下移,直到抵住胸膛。
弗雷德手微颤了一下,非常不可置信地望着加斯东。
“你会后悔的。”
加斯东坚定地说:“不,我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弗雷德缓缓松开了手,他看上去像是松开了自己命一样绝望哀伤。
“你会后悔的。”他再次这样说,言毕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程宋小心翼翼的把加斯东放下来,从他手中接过手枪,“不要这么拿着了,小心走火。”
加斯东垂着眼帘,蹭在他的颈间不语。
姚淮夏收枪,有些不满地说:“搞什么,最后这小鬼还是甩给我了么……”他拍了拍程宋的肩膀:“算了,一切照旧。”
程宋迟疑地说:“加斯东,你这样做,弗雷德会很伤心的。”
“哦不用管他,”加斯东露出无辜纯洁的眼神:“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够了——宋!回家吧,我想看小猫……”
“……好,回家了。”
加斯东牵着程宋的手指,笑容非常灿烂。
半路上,程宋忽然想起来,问道:“说起来,你和弗雷德签了什么协议?还要加斯东签字那个?”
姚淮夏莫名冷笑了下:“无非是转让协议而已。”
“转让——”程宋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打瞌睡的加斯东。
“不用那么敏感,弗雷德也不傻。”他语焉不详地补充了一句,却不管程宋的一头雾水,闭上眼不准备再答话的样子。
“姚淮夏……”
“嗯?”他不耐烦的哼了一声。
程宋握了握他的手指:“谢谢你。”
“……”姚淮夏沉默了几秒,仍然是哼了一声。
程宋忍不住笑了,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他觉得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几
“所以说,历史是螺旋式上升的,虽说现在你们听不懂,不过等你们长大就明白了。”讲台上的男人笑眯眯地合上书本,一挥手:“好啦下课铃响了,都玩去吧。”
初二的课堂上顿时喧闹起来,那男人夹起书本向教室外走去。
今天他只有一节课,他去办公室收拾了下东西,就推着单车走出学校大门。
刚出校门没多远,忽然单车后座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单车飞离地面了摔在路边,发出不小的动静。那男人诧异的转过头,却不禁在看清那人的一瞬间愣住了。
就算加斯东背着光,但也看得出他充满着怒气,因为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这是加斯东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小动作之一。
那男人瞪着又大又圆的眼睛质问道:“加斯东先生,难道你这么大了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吗?”
加斯东不语,浅灰的眼睛恶狠狠盯住那男人,呼吸灼热又有些颤抖,像是下一秒就会做出什么攻击行为,但很显然他在努力克制,他攥着胸口处的衣料平复心情。
见那人转身要离开,他终于忍不住叫道:“宋!程宋!!程宋!”
那个名叫程宋的男人看上去二十多岁,或许不止了,但一双眼睛像猫一样又圆又大,看上去很灵,却猜不出年龄。
他闻言顿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加斯东上前死死扒住他的袖子,恨声说:“你是不是恋童癖!”
“什么?你胡说什么?!”程宋惊悚地想拨开他的手指,训斥道:“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是不是恋童癖?是不是?所以我长大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加斯东牢牢扒着他的袖子,指节都泛了白,任他怎么拽也死活不松手。
程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加斯东见状急忙揽住他的腰,轻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程宋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称得上毫无瑕疵的脸,突然觉得美艳的有点恶心。
加斯东的长相是好的,只是眉毛太直,鼻子太挺,眼睛更是太过深刻的双眼皮,睫毛又卷又浓密,乍一看以为画了眼线。
程宋还是有点郁闷的,当年长相清清爽爽的小孩子,咋就长成这样了呢,一点也不符合他的审美。
“啊……”愣神间手腕突然被人咬住,程宋抬眼,只见加斯东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似乎还带着几分执拗。
“松嘴,松嘴!听见没有?”程宋抬手作势要打,加斯东本能的眯起眼睛,那副样子,倘若耳朵长在头上的话一定会贴着头顶背过去吧,然而他却依旧没有松嘴的意思。
十八岁的男人做出这种举动,程宋觉得他的情绪还是有些不稳定,不晓得去年他哥哥找人给他做的测试是怎么得出“一切正常”的结论的。
僵持半晌,程宋终于败下阵来:“好啦,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我们回家说吧?”他勉强安抚着摸了摸加斯东的黑发。
加斯东扬起剑眉,很受用的松开整洁的小白牙,甚至不忘舔了舔被他咬出的牙印。
程宋莫名的有些脸红,尴尬的抽回手腕,不去看那个还比他矮一些的男人,扶起单车正准备推走,却觉得后座一沉,他回过头,只见加斯东极其自觉地坐到他后座上,可惜他早就不是当年小正太的身形,就算他努力蜷着大长腿,也免不了踩到地。
“……你到底想怎样?”
“宋!我觉得你不喜欢我啦……”加斯东垂着眼帘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程宋无力,“谁说的?你哥又跟你说什么了?”
加斯东微仰着头说:“你不让我跟你一起睡,也不亲我了,也不能坐你腿上了!”
程宋顿时语塞,刷的一下耳朵根的红了,这话要说是没错,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那么暧昧……
程宋说:“加斯东,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么?没有人十八岁还要和人一起睡,还要人亲,还要坐人腿上的!”
加斯东瞪大眼睛,突的拔高声音说:“你果然是恋童癖?!”
程宋急忙捂住他的嘴,环顾四周,还好没什么人注意这边,他松了口气,这要是被学生或者同事听到,那他不要做人了。
“听着加斯东,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有那种鬼想法……不管怎样你最好给我安静下来,我们可以回家去谈谈。但是如果你再无理取闹,我就不管你了。”见加斯东无限委屈地点点头,他才放开手,瞪着他不情不愿地从后座上下来,揪着他的衣角的跟着他身后回家。
一路无话,尽管加斯东总是偷瞄程宋的脸色,却难得的保持了沉默。
“好吧,我们来谈谈。”进了门,程宋坐在单人沙发上,心平气和地说。
加斯东不情不愿地坐到对面,眼神闪烁不定的,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趾不停乱动着,总像是下一秒就会扑过去一样。
程宋皱眉,拿来拖鞋给他穿上,又坐回沙发上说:“加斯东,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么?你会在国内参加高考还是回法国考Bac?”
“我就留在这里,哪也不去!”
程宋摊手:“随你,你哥哥同意就行。”
加斯东露出受伤的表情说:“宋,你不关心我走不走对么?”
程宋说:“当然关心,我的意见是你最好回去,毕竟你中文说的也不是很流利……”
加斯东终于按耐不住地扑到程宋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露出像只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仰望着他说:“那你会和我一起去吗?宋。”
“……”程宋狼狈的避开他的眼神,敷衍道:“加斯东,你要知道,我不能一辈子陪着你……我有我要做的事,我的人生。”
“那我陪着你!”加斯东惊慌地抱住他的手臂,“宋你要做什么都好,让我跟着你吧!我跟着你就好!”
“不要任性了加斯东。”程宋想要推开他:“你也会有你的人生,我知道你现在很依赖我,我们毕竟一起生活了四年,这是很正常的。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看你现在情绪已经很稳定了不是吗?你要学着自己生活,我知道现在对你说这件事很残忍,但你要明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加斯东死死抱住程宋的腰,脸埋在他怀里看不清表情,却在听到这段话之后意外的保持了冷静,既没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也没有哭泣,他安静的像只兔子。
只是他从程宋怀中仰起脸的时候,眼神非常、非常的悲伤,就像一只被主人赶出家门的小狗。
程宋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暗忖着也许今天自己真的过分了,如此直白的告诉加斯东,并不是件他能接受的事。
“加斯东……”他缓了下语气,伸手摸了摸他的细腻的脸颊,想说些安抚的言辞,却被加斯东一把抓住。
加斯东闭上哀伤的眼睛,用脸颊蹭着程宋的手指,平静地说:“程宋,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哥哥让你照顾的不是我,是什么小猫小狗,你也会对它们那么好吗?”
程宋迟疑地说:“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吧……”
“我在你心里……有没有比外面的流浪猫地位高一点?重要一些?”
“当然。”程宋一头雾水地看着加斯东,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加斯东也没有更开心一点,他仍然颓然坐在地上,抓着程宋的手指,蹭着蹭着忽然一低头,地板上多了个圆形的水渍。
“加斯东……”程宋顿时慌张了起来,要知道,加斯东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或者摔碎花瓶盘子都是常事,这样不声不响地掉泪确实破天荒第一次。
“比我哥哥呢?”
程宋说:“你哥哥大概排在流浪猫后面……”
“……那么……比你在纳米比亚瓦特贝赫高原时照顾的那只猎豹呢?”
“…………”程宋一咬牙:“当然是你重要。”
“你竟然还要犹豫——还要犹豫……”加斯东摇着头笑了起来,泪流得更凶了。
程宋拭去他的泪痕,解释道:“不是的,你怎么能和动物比呢……这没有可比性呀。”
加斯东说:“为什么没有?”
程宋语塞,想了半晌说:“你……你会说话?”此言一出他就后悔的想抽死自己。
加斯东笑得更大声了,他点着头说:“好,好,原来如此。”说着,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浅灰的眼珠上覆着一层水气,他笑着对程宋说:“我明白了,你是真的豁达,你是真的……没心没肺。”
☆、个
姚淮夏望着指尖的香烟,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今天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书房,他忽然有点犯困。
然而屋内那旷日持久的隐隐啜泣却让他心烦意乱起来,他合上眼帘,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呜呜宋不要我了……”
“我好难过嘤嘤……”
就在传来一阵擤鼻涕的噪音时,姚淮夏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书案大吼:“你给我闭嘴!哭给我看管屁用!喜欢男人还有脸哭?!!”
“为什么不能哭给你看?!要是宋真不要我了我还死给你看呢!”刚才还“嘤嘤嘤”“呜呜呜”哭的梨花带雨的加斯东瞬间强硬了起来。
姚淮夏被气得手足无措,刷的一下扫落案上的所有摆设,颤着手指指着门大吼:“你给我滚!滚远点!!”
“凭什么!你忘了爸爸的遗书还在方律师手里吗?!这房子分明……”
姚淮夏暴怒的打断:“明明从来没见过那老头子……现在‘爸爸’什么的还叫的真顺口呢!!”
一直默默站在姚淮夏身后的特助先生,眼见这兄弟俩又要翻旧账,果断上前截口道:“主人,小少爷,消消气。”
加斯东似乎也不愿意在这问题上过多牵扯,就着台阶下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哼了一声,扭头去看落地窗外的草坪继续“嘤嘤嘤”“呜呜呜”。
姚淮夏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不带好气的说:“前几天程宋还问我你的测试结果,看样子是想走。”
加斯东闻言垂头丧气地“嗯”了一声。
“那个人啊,别说接受男人了,就是女人我都没法想象——或许他和动物的几率比较大……”
眼看着加斯东眼泪掉的更凶了,姚淮夏不耐烦地说:“哭哭哭!一个男人动不动就哭!就算那个程宋是GAY也不会喜欢你的!”
“我也不想哭……呜呜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加斯东低头拼命揉着眼睛。
姚淮夏心里知道加斯东遗传了他母亲的神经质,情绪一起伏就忍不住做出过激行为,要说起来哭泣还是轻的……其实也只是嘴上说说,他也知道加斯东自己是控制不了的。
不过这样的人,谁愿意和他过一辈子。光是在姚淮夏这呆一会儿,他就被他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得不说程宋还真是个好脾气的人。
特助先生走到加斯东面前,递给他一盒纸巾:“小少爷,其实留住程先生并不是什么难事。”
见加斯东抱着纸巾傻呆呆地看着他,特助迎着那双哭的通红的眼睛继续说:“以我的观察,程先生是个非常有责任感的人……”
“当然!”
听到这,姚淮夏忽然挑了挑眉梢,心里暗骂道:他不是想建议这傻小子自荐枕席吧……
正欲打断,就听特助说:“所以,如果小少爷受一些伤的话他一定会留在你身边照顾的……我只怕小少爷受罪……”
“不怕不怕!!”加斯东眼睛一亮,豁然开朗,顿时迫不及待的计划起来。
“怎样才能比较自然呐?宋可不好骗……”
“嗯……车祸擦伤如何?可大可小的。”
“就这个了!你借我个人!”
“当然没有问题。”
“然后……”
姚淮夏坐在书案后,沉着眼望着微笑着和加斯东交谈的特助,忽然身上一冷。
两个小时后,加斯东欢天喜地的离去了。
特助先生将刚刚被姚淮夏摔到地上的摆设和文件一件一件地捡回来码放整齐。
姚淮夏沉默着看着他动作不语。
室内沉默了半晌,姚淮夏冷冷道:“徐隧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名为徐隧桥的特助先生温顺地说:“什么主意……也是为了主人您。”
“用不着,那个傻小子对我还构不成威胁。”
徐隧桥不置可否的微微笑了下。
过了一个多月,那天正好是圣诞节,又很应景的从早晨起就飘雪花,到了晚上积雪已经能没过脚踝了。
程宋对这什么节日都不怎么在意,只是加斯东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这天送走家教后便吵着要出门看雪景。
程宋心中有着离开的念头,不由自主地迁就他起来,毕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陪他一起过圣诞。这样想着便应允了。
程宋仔细给加斯东围好围巾,加斯东微微仰望着他,眼睫一颤一颤的,浓密的好像画了眼线一样。
程宋很不想承认,但他的确不喜欢加斯东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小时候不显,大了之后混血的表现更明显,眼睛越发有些法式的下垂眼,偏偏又大双眼皮痕迹又深,看着美艳的让人恶心。
他避开加斯东的注目,“走吧。”自顾自走到玄关却不见加斯东跟上来。
“又怎么了?”程宋回头问道。
加斯东默默走过来,眼中似乎蒙了一层雾气,他低声说:“宋,你亲亲我吧……”
“……”本欲拒绝的,但加斯东那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哀伤神情却让程宋说不出拒绝的话。
“来。”他揽着加斯东的肩膀,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啦,别再提什么奇怪的要求了。”
“嗯。”加斯东揪着他的衣角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不想骗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加斯东贪婪地看着程宋的背景,动了动口型,却终于还是没有出声。他张口狠狠咬了下食指关节,看着渗出的血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圣诞节的夜晚,街头虽然依旧寒冷却不冷清,商家挂着红红绿绿的装饰物,还算喜庆。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随便逛着,加斯东紧跟几步,松开程宋衣角,将手塞进程宋大衣口袋里,程宋本就插着兜,突然兜里多了一个冰凉冰凉的物体,吓了他一跳。
“嗯?”
“我手冷,放你口袋里……”
“嗯……还真是挺冷的。”程宋没有在意,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似乎想让他的手更暖一点。
加斯东本来忐忑地心忽然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充满,他本来都做好被训斥也死赖着不抽出来的打算,没想到今天的程宋如此温柔。
“宋……你别嫌我小。”
“说什么傻话?”程宋扭头去看身边那个垂着头的大男孩。
路灯映出长长的人影,加斯东咬牙摇摇头:“不是傻话。我知道我又幼稚又爱哭,没有一点配得上你……”
程宋顿时头痛起来:“等等我觉得你好像理解错了什么的……”
“不……没有错,你等我几年吧程宋,不会很长——我会努力变的更……”加斯东顿了顿,忽然大声说“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啊!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啊?!没有你我会死的!”
程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孩,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又哭了,明明刚才还说“知道自己又幼稚又爱哭”之类的话,才没过几秒就又哭了。
程宋伸手抹掉他的泪珠,拍拍他的头说:“别胡思乱想。”
“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加斯东愤怒地打掉他的手指,退后几步大吼道:“你什么都不懂!”
程宋看了看四周,见这是条偏僻的小路,周围也没有什么路人驻足,稍微放下心来。
他正要说什么,余光中有道强光一晃,那一瞬间在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本能的向前狂奔两步狠狠将加斯东推了出去。
程宋最后的意识里,像一组慢镜,鹅毛大雪隔在他和加斯东之间,他的焦距只能看见六边形的雪片,却看不清不远处加斯东的表情。
似乎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却逐渐被嗡嗡的耳鸣声盖了过去。
☆、字
夜色很深,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医院门口,下来一个青年。
灰色的风衣衬得那人更是高挑挺拔,容貌秀丽。
他倨傲的抬了抬下巴,睨了一眼身边的高大男人,冷声说:“你干的好事。”
身边那人微微一笑,带了些许无可奈何。
青年也不理他,快步走进医院里,熟门熟路地上楼绕了几个弯,就在走廊里见到了加斯东。
很出乎青年意外的,加斯东坐在座椅上很是安静,既没有把医院闹得鸡飞狗跳,也没有哭的不可收拾,他只是微微低着头,隔那么远,青年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走到加斯东面前,加斯东却仿佛没看到他一般,依旧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喂,连人都不认识了嘛?”他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
加斯东依旧岿然不动,姚淮夏皱了皱眉,弯下/身捏起他的下巴,却不由的狠狠吃了一惊,不由得倒退一步。
加斯东浓艳的五官没有任何表情,下唇却沾满了血,甚至有一丝顺着唇角流到下巴上,乍一看像是吸血鬼或者别的什么可怕玩意。
“这是……”姚淮夏视线转到加斯东手上,赫然发现他的食指关节被咬的触目惊心,几乎能看见可疑的白色。
“搞什么……”纵然是姚淮夏也不由得大惊失色,见加斯东又要将手伸到唇边,他毫不犹豫地一耳光将他的脸颊打到一边:“不要添乱了!你嫌麻烦还不够多吗?!”
他一边使唤特助去叫医生,一边狠狠捏住加斯东的脸颊吼道:“我不知道你抽什么疯,但是老子没有程宋的好脾气!想挨揍吗?”
木然的加斯东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湛灰的眼瞳终于动了动,他缓缓捂住脸,叹息般重复道:“程……宋……”
食指关节的伤口大敞着,刺眼的血顺着他的手背沾湿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