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淮夏见他一副听不进去人话的样子,急诊室上大门也还死死紧闭着,他心中更是烦躁,指使两个跟班看好他,板着脸去走廊尽头的阳台上抽烟。
这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急诊室的门。
不算大的阳台上还有一个男人,他默默站在阳台上不言不动,似乎在久久的出神。
姚淮夏愣了一下,觉得他好像哪里眼熟,但是却又想不起来,天色这样晚,更是看不清五官。
他摇摇头不再想,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背靠着栏杆望向走廊尽头的急诊室。
坦白说,他觉得自己这救火队员当的憋屈。
虽说并不是姚淮夏自己的意思,但是他也远远称不上无辜。尽管和加斯东达成了那样的协议,但这远远没有干掉他来的简单。
徐隧桥的小动作哪里瞒得过他姚淮夏,偏偏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默认了。
明明都做出这种事的是自己,这种时候又来当什么好人!
姚淮夏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
他回过神来,发现脚边已经是一地烟头,见医生和徐隧桥连拉带拽的把加斯东拖进诊室,他莫名的松了口气。
转念想到程宋,姚淮夏又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开始注意到这个人,也只是听说他的处境和自己很像,那时好奇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远走他乡的,到底是洒脱还是逃避呢……
开始还只是这样想想,慢慢的这念头却成了心中的一根刺。
为什么他不在意,为什么他……
姚淮夏踩熄烟头,恨恨的想:谁叫你多事。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根烟掉在唇边,忽听旁边那人似乎也在打火,只是打了一下又一下却不见火苗,忽然他手一抖,打火机掉到楼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姚淮夏狐疑地看着他,却只见那人匆匆离去,从姚淮夏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抬手蹭了蹭脸颊。
倒是个美人。姚淮夏漫不经心的想。
完全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出了车祸的男主角醒来,发现身边围着家人和朋友,一个个热泪盈眶什么的。
程宋从混沌中恢复神智的时候,正是深夜,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什么动一动手指立刻有人惊呼“他醒了!”之类的的桥段,完全没有发生。
程宋的第一反应是想摸摸自己的脸。可是手臂却完全不听使唤的使不上力气。
“千万别毁容啊……”他望着天花板,艰难的喘了口气。
病房门忽然轻轻的响了一下,程宋下意识的望去。
只见加斯东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无意中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却像受到了什么惊吓,猛地退了好几步,手扶着门框像是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只是拿一双灰瞳死死盯住他,生怕错一错眼珠眼前的人就消失了一样。
程宋叹了口气,加斯东的憔悴样子,说他刚从战场上下来他都信,不过现在是怎么回事?以程宋对他的了解,难道不该是猛地扑过来不管不顾的压痛他的伤口么?怎么现在像是见到洪水猛兽一样。
“过来……”一开口,程宋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咳了两声,又努力的喘了口气。
加斯东盯着程宋,灰瞳中很是迷茫,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去,他小步地蹭了过去,却在病床不远处又停住了脚。
程宋气结:“搞什么……你给我……过来!”
加斯东顿时好像被踩到尾巴一样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夺路而逃,程宋莫名其妙地盯着大敞着的病房门,只能听到加斯东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副见到鬼的样子……“难道我真的毁容了?”程宋喃喃自语,心中很是忐忑。
毁容算不算工伤……不管了反正到时候让姚淮夏给他报销整容费。
胡思乱想间程宋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他撑了一会儿,见加斯东并没有回来的意思,带着些许憋屈和困惑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个午后。但是不是那天次日的就很难说。
程宋混沌间总觉得有只小狗在舔他掌心,他好想看看是什么品种和毛色的,这样古古怪怪的执念撑着他逐渐清醒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手边却没有小狗什么的,只看到一个少年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的蹭来蹭去。
“加斯东……”
加斯东闻声抬起头,比起惊讶更像是惊恐,他慌张地站起来向后一仰,却将小圆凳碰倒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站住!”程宋见他又想跑,急忙出言制止道:“这么怕看到我……难道我毁容了吗?!”
加斯东慌忙摇头。
“那你……”程宋狐疑问道:“你伤到声带了?”
加斯东疯狂摇头。
“……给我过来!!”
加斯东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游移不定地回到床边,但看那架势像是随时准备像上次一样夺路而逃。
程宋叹了口气,望着他问道:“你……你没事吗?”
加斯东惊愕的看着他,随后却像是忍受什么巨大痛苦一样颤抖着攥住胸口的布料,发出小声的,像是小兽一样的哀鸣声。
“我……对不起你……”短短几个字,说的肝肠寸断。
☆、呢?
事实上,等到程宋能够下地行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后的事了。
这天午后的阳光不错,程宋翻了翻杂志,还是觉得闷得慌,他尝试拄着手杖站起来试着在房间走了几步。
大概算是幸运吧,程宋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撞击,比起脸颊上擦伤和手腕的扭伤,全身最严重的算是右膝,至于诊断结果的“胫骨平台前缘骨折”啦“PCL及半月板损伤”啦……程宋也只是觉得听起来很严重。
右膝的隐隐作痛倒在其次,程宋觉得使不上力气这点更让他很恼火,因为这使他看起来有些微跛,他虽然知道也急不来,但是还是迫切的希望尽快做些复建。
姚淮夏倒是很好心的送来了紫檀的圆头手杖,程宋痛快的收下了。毕竟之前护士送来的医用拐杖他觉得完全不能忍受,那让他有种自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的错觉。
总的来说,程宋对自己的形象还是很在意的。
他拄着手杖慢吞吞地走出病房,在谢绝了两个护士小姐的好意搀扶后,搭电梯走到后面的草坪上。
程宋缓缓闭上眼睛,周围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比如不远处病人家属的私语,护士间的对话,还有一些病人的唉声叹气,还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程宋呼出口气,他听见树枝上两只喜鹊在吵架。
雌鸟叽叽喳喳不听变化着叫声,大有喋喋不休绝不善罢甘休的意思,那只雄鸟的叫声却极其单一,永远的“喳——喳——”两声连音调都不变。
程宋听的有趣,出神间冷不防忽然被人撤走手杖,程宋顿时重心不稳,险些就要跌倒在地上,好在被一个人稳稳扶住,那人一手抓着程宋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死死环住程宋的细腰。
“不要突然做这种危险的事。”程宋有点不高兴,毕竟他被失控的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他捏着近在咫尺的那人脸颊说:“吓我一跳。”
加斯东身上一直有种很好闻的味道,他任由程宋捏着脸颊,垂着眼帘也不说话。
“又怎么啦?”加斯东还是比程宋矮了些,刚到他眉梢,再搭上他低眉顺目的模样,以程宋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
加斯东把手杖扔到不远处的座椅上,改用双手环住程宋的腰身,微微仰视着他“唔”了一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
程宋听见加斯东轻轻地用法语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程宋愣住了,自从加斯东开始学习中文,能用中文说的就绝不会用法语,今天无缘无故的改了回去,让他一头雾水。
他敏感的觉察出加斯东有些微妙的变化,但又看不真切。
两个人贴的那么近,加斯东没表示什么,程宋却觉得尴尬起来,沉默了些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抵着他的肩膀拉开了些距离——但也没多远。
程宋说:“说起来,那天的事……找到肇事者没有?”
加斯东忽然身躯一僵,瞬间摇摇头:“没有头绪。”
程宋皱了皱眉,搂着加斯东说:“我总觉得……那辆车像是冲你来的,毕竟在那种小巷还开那么快,真是太奇怪了。总之你最近一定要小心,能不出门就别出门了。”
加斯东低声“嗯”了一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狼狈地别开脸,避开程宋关心的眼神。
大概是被那夜吓到了吧……程宋这么想着。安抚地拍了拍加斯东的肩:“别担心,都过去了。”
加斯东抵在他的胸口前沉默着,过了半晌才说:“你……你的腿……”
“……有点瘸是不是?很……很明显么?”程宋说这着就想再走几步路,却被加斯东稳稳拉住而作罢:“把我的手杖捡回来。”
加斯东侧脸看了看他,又若无其事地望向不远处的草坪:“我就是你的手杖。”
程宋无奈地自力更生向不远处的手杖移动,奈何身边那人不但不帮忙还净捣乱,死死揽着他的腰身不放,害他更使不上力气,程宋气结:“放手!”
“不!”加斯东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视线。
程宋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一沉。
加斯东眼中,似乎比以往少了一些怯懦和小心翼翼。
按理说这并不是坏事,但是……
程宋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你看,我变成这样,其实我很难过,我需要手杖——加斯东,你不该拿这件事威胁我,我现在很不高兴。”
这简直就是四年来最重的一句话了。即便是程宋自己,说完后他也觉得有些不留情面。
“……”加斯东缓缓垂下眼帘,依旧不语地紧紧和程宋贴在一起,近到闻到程宋领口的洗衣液的味道。
程宋的还未痊愈的右膝并不能长久支撑他的平衡,所以即使程宋努力转移重心,却不可避免的让支撑腿越来越辛苦,他忽然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了下,加斯东向前自然地撑住程宋的大半重心。
加斯东看着程宋心有余悸地闭了闭眼,那甚至带了一些颤抖的喘息,听起来一点也不想平常冷静自持的他,但是……很诱人。
“加斯东!把我的手杖……唔!”程宋震惊地推开加斯东,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加斯东走过去想去搀扶他,却被程宋向后一躲避开了他的手。
然而对于现在的程宋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强硬的反抗,加斯东抓住他的手臂不轻不重地向自己怀里一带,程宋就已经支撑不住重心,不得已的再次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程宋咬牙说:“你到底……”
“只能看着你,却没有触感的感觉真是糟透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加斯东用难得的平静口气说:“很难过么?就当我自私吧,我喜欢这样。”
平静的甚至带了些漠然。
☆、竟
单人病房里,程宋从CD架上拿下一张专辑仔细端详,封面上的小提琴手端庄俊秀,只是眼神有点冷冷的。
程宋不太懂音乐,看这封面顺眼就随手塞进CD机,他的心思本来也不在这里。
姚淮夏算是有心了,自从车祸以来,从住院手续、费用到解闷的杂志CD都是他一手办的,最近也是他安排程宋接受最好的复健治疗。
虽说是“最好的”什么的,但复建这种事到底还是要靠自己和时间,程宋很努力的复建,却收效甚微。
总之比起莫名开始不见人影的加斯东,反而是姚淮夏露面的时间多些。
程宋挑出午餐的一些米饭放进小碟子中,照例放到窗外。
果然不一会儿就落下几只麻雀毫不客气的啄食——开始时还是不敢的,但是现在它们已经熟门熟路了。
他撑着下巴看着,说不上是发呆还是什么,但通常能看一下午。
身后传来几声毫无诚意的敲门声,“今天还是老样子啊。”
程宋回头,只见一个俊秀挺拔的男人抱臂站在门口。
他有些吃力地支着手杖站起来:“你也是一样的闲啊……”
姚淮夏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一屁股坐到床边,拿起一只苹果开始比划。
程宋头痛起来,每次被姚淮夏经手的苹果简直差不忍赌,只剩下一个核还是发挥超常了的。
他很心疼,但是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苹果也是人家买的,想怎么糟蹋也轮不着他说。
“今天复建了么?好点没?”
程宋点点头:“好些了,稍微……能用的上力。”
姚淮夏瞥了他右腿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慢慢来,不用为我省钱。”
“您真是高风亮节啊。”
“……”姚淮夏“咔嚓”把小刀插进苹果,睨了一眼程宋:“哪里哪里,舍己为人才是高风亮节。”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打着嘴仗,等到姚淮夏手中的苹果只剩一个苹果核的时候,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又返回来对程宋说:“程宋,等你伤好了,你想离开这里么?”
“嗯?”程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可以赞助你去……保护什么动物都可以。”姚淮夏沉声说:“前提是……你把加斯东带走。”
“他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了么?”
“的确是相当麻烦的事。”姚淮夏少见的叹了口气说:“可以的话,我想和平解决。”
“……这真不像您的作风。”
姚淮夏耸了耸肩,转身出门:“请考虑下吧,程先生。”
程宋目送他消失在自己视野里,扭过头想去看窗外的麻雀们,谁知说话的功夫麻雀就已经把米饭啄食干净,一哄而散了。
他也叹了口气,将脸埋在手掌中。
事实上,那天和加斯东不欢而散让他纠结至今。
要知道亲手养出一个变态的事实可不是那么容易消化的。
他还是想不明白,加斯东对他的感情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变质了。
“果然……养小孩子不该过多身体接触?”他默默地想,不一会儿又推翻了,“不对啊,那时候看的教育丛书不是说要更多的接触以便小孩子感受大人的爱么?”
他泄气的趴在床上喃喃自语:“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什么哪个环节?”病房内忽然有人这么问道。
这声音程宋听了四年多,从童声到变声期再到现在富有磁性的声线。
他翻过身在床上坐起,避而不答他的问题:“最近在忙什么?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加斯东弯下腰除掉鞋子,爬上病床轻轻推到程宋,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惹你生气了……怕你不理我,等你消气……”
“起来。”程宋皱起眉,加斯东远不是少年身形了,这样严丝合缝的压在他身上,沉重倒是另一回事,他只是觉得尴尬的要命。
加斯东不为所动地用手肘撑起自己重量,居高临下地望着程宋,眼神很温柔,说出的话却让程宋更加火大:“不。”
程宋伸手要推他,却被一把抓住,加斯东埋在程宋的肩膀上,语气中带了些哀求:“别这样对我……”
加斯东看上去很疲倦的样子,这示弱让程宋再也说不出什么不近人情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感到加斯东紊乱的心跳渐渐平稳起来,他安抚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加斯东在他颈窝蹭了蹭:“抱歉,我那天……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你知道,我是个疯子……我……”
“……别这么说了。”
“不,我真的是。”加斯东环着程宋的腰侧躺下来,专注的望着他说:“你知道,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嗯?”
“我开始很怕你死掉,后来想啊想的,又觉得……万一你醒了,会不会后悔救我?也许那只是一瞬间的冲动,醒来后却觉得‘啊真是太不值了我被连累了’‘要是没有他就好了’,我该怎么办呢?这样想着,我又觉得也许你死掉就好了,等我去找你,反正都死了,你也没法抱怨了……”
“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加斯东忽然激动起来:“不是胡思乱想啊!难道你没这样想过吗?!”
“没有!”程宋予以坚定的否认:“一般人不是会想‘程宋本能的救我他一定很爱我我真是太感动’了么!!”
加斯东的灰瞳中忽然蓄满了水汽,他愣了一会儿,咬牙说:“我……可以这样想么?”
程宋怔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语无伦次地找补:“等等……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再解释详细一点,你要知道,爱也分很多种……唔!”
加斯东轻轻捂住他的唇,他凑过去轻吻他的额头,眼睛,睫毛和鼻梁:“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的,你不要说这样伤人的话了。”
制止住程宋微弱的挣扎,加斯东低低地说:“你只是把我当成你救助过无数的动物之一——哦不用摇头,听我说完。”他拭去自己泪珠,尽量平静地说:“可即便是这样,我也爱你啊。是爱情的爱。”
☆、然
加斯东接连换了几个姿势还是觉得累,索性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望眼欲穿地盯着复建室紧闭的大门,活像只大狗。
“怎么这么久……复建的话难道不该循序渐进的嘛!”他不停腹诽着,按捺不住的焦躁起来,“好想踹门进去踹门踹……”
不知道是感受到他的怨念还是怎样,复建室的门终于打开,程宋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里,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拄着手杖,侧头不知在和医生说什么。
加斯东一个箭步蹿过去抱住他的腰,撑住他的一部分重心,迫不及待地仔细打量他。
程宋脸色不是很好,额头也布满了细汗,顺着鬓角滑到下颚,像是累坏了。
程宋安抚地揉揉他的黑发,继续和医生说话:“……我知道了,不会乱来的。”
医生微笑地说:“那就好,您的情况还算乐观,不要太心急了。”
和医生告别后,加斯东迅速地夺过手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迎着程宋责备的眼神傻笑。
程宋无奈,事实上上次就是因为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他没有心情再和加斯东吵架,索性随他去了。
加斯东一边走一边哼哼唧唧地说:“宋,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不会捣乱的。”
程宋搂着他脖子说:“得了吧,你对自己情绪的保证都是不可信的。”
“程宋!”
“好啦,下次不要在门口傻等了,去随便转转吧……”
加斯东生气地别开头,嘟囔道:“死恋童癖……”
“喂!别以为我没听见!小心我揍你!”
“我说什么啦?我什么都没说!”这样狡辩的加斯东,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两人吵吵闹闹回到单人病房,程宋当先坐在单人沙发上,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摆摆手道:“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天黑不好走。”
“……”加斯东也看了看窗外,摆出一副无辜乖巧的样子,向他这边磨磨蹭蹭:“宋……跟你商量个事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伸腿跨过程宋的膝盖。
程宋看准时机,趁他坐下来的时候一撤膝盖,加斯东“咚”的一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啊啊啊啊!!我就不走!!”加斯东索性不起来了,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一把抱紧程宋的小腿死皮赖脸地大嚷:“有本事你把我拖回去!拖不回去我就睡走廊上!我是疯子我不嫌丢人!”
程宋无力地扶住额头,压着声音说:“我拜托你小声一点……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加斯东也学着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说:“那你别赶我走!”
“不行,医院有什么好呆的……”
“就好呆!!”加斯东不等他说完就不顾脸面地叫嚷起来。
“……”程宋无奈投降:“给我闭嘴!只能住一晚。”
加斯东浅灰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还要争辩,但是见程宋脸色一凛,终于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条件,欢天喜地地冲进套间的洗手间洗漱去了。
程宋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听着洗手间传来的哗哗水声,霍然起身:“等等!这里只有我的牙刷和毛巾吧?你给我下去买……”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加斯东叼着一支熟悉的牙刷,一脸的无辜。
“你这个没干没净的小鬼……”程宋狠狠捏着加斯东的脸颊,从他嘴里夺过牙刷丢进垃圾箱,“下去再买两支!快去!”
“哦!”加斯东痛快的应了一声,满嘴白沫地下楼了。
等到两人洗漱完毕,加斯东迫不及待地脱衣服,外套、衬衫、牛仔裤、内裤……
“等等!”程宋眼疾手快地拽住他放在内裤上的手:“你是成心的吗?内裤不要脱了!”
“以前不也是裸睡的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要裸睡回去裸!”
加斯东眨了眨眼,意外的妥协了,他嗖的一下钻程宋被窝里,毫不客气地把胳膊横过程宋的腰,一条大腿也架了上去,八爪鱼一样把他缠的密不透风。
程宋有些莫名的尴尬,毕竟加斯东不是小孩子了,一个□的和他差不多高的大男人用这样的姿势抱着他睡,被人看见真是说不清了。
加斯东像是没察觉一样枕着程宋的肩膀扭来扭去,一副欣喜的不能自己的样子。
“别动了!乖乖睡觉。”程宋忍不住训斥道。
加斯东果然老实下来,但是不一会儿又说:“宋!拍拍我……”
程宋叹了口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加斯东的后背,“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怀中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加斯东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长大做什么?长大了你就不要我了。”
“别总说这种话。”
“宋……”加斯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天我说的话,你……”
“好啦,快睡吧……”程宋截口说:“闹了一天不累么?”
“你不要总是敷衍我!”加斯东忽然激动起来,翻身骑到程宋腰身上,目光灼灼的瞪着他,一副不要个答案誓不休的样子。
“下去!”程宋难得皱眉说:“你再闹就回去!”
加斯东愣了愣,忽然俯□抱紧他,呜呜的哭起来,哭的好像神气活现骑在人家身上的不是他。
“程宋,程宋!”加斯东带着哭腔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接受我呢?你是爱我的啊!难道爱非要分那么清楚么?!”
程宋觉得睡衣都要被他哭湿了,他无奈地说:“当然要分清楚,我没法想象和你在一起……呃,作为情侣在一起,这好像乱伦一样,太奇怪了……”
“……难道不是情侣就可以么?”加斯东按着他肩膀说:“你养一只流浪猫也会养它一辈子不是么?”
“话是那么说,但你是人又不是动物……”
加斯东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当我是不就好了吗!!!”
墙壁传来“咚咚”的敲墙声。
程宋一把拉低他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这里是医院。”
加斯东捂着脸,但是大颗大颗的泪滴从他手掌里滑下来,他压抑着颤抖的声线说:“要怎样你才能爱上我啊?我很努力了……虽然说着陪在你身边就够了,但这……这是谎话,完全不够,只是这样的话完全不够!”
明明淌着泪水,却“哈”的一声笑了起来,看上去情绪在崩溃边缘一样,“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触碰你,抚摸你,想亲吻你,想……”加斯东在程宋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
程宋惊愕地看着他,被雷劈了一样怔住了。
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被亲口说出是另一回事。
不等他反应过来,加斯东握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膛,漂亮的灰瞳中带着几分不正常的狂热:“不然你上我吧!我真的……”
加斯东在说什么,程宋完全听不到了,他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嗡嗡的耳鸣声淹没了一切。
程宋看着加斯东在月光下更显美艳的容貌,忽然莫名地想退缩起来,比起小时候,现在的加斯东更加不正常,有一种从里而外的疯狂,那种感觉,让他更像一个亡命之徒。
☆、还
在纳米比亚的时候,程宋曾经跟踪过一只成年雄性猎豹。那时候它的年纪已经足够大了,大约十岁或者更老。
不知是因为捕猎还是争斗,总之它的下颚的弯曲方向很奇怪,像是受过很严重的旧伤,这让他即使能奔跑捕猎,但却在地盘争斗中非常吃亏。
程宋至今还记得它被年轻健壮的猎豹按在地上撕咬的样子。
这是在程宋挥拳砸上加斯东的脸颊的时候,莫名想起来的。
加斯东闷哼一声捂着脸颊呆在原地,既无限委屈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程宋也不禁愣了一下,他扶着眉梢叹了口气,把争执中被拉扯开的病号服拢了拢。
“你……今天先走吧,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你根本什么都不……”
程宋截口道:“你最好不要逼我说出“滚”或者什么更难听的话。”
加斯东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下意识地狠狠咬住食指关节——这是他的恶习,每当他情绪不稳的时候。
事实上他左手的食指关节已经反复被咬伤,最严重的一次甚至隐约露出了白色的指骨。这让他的食指弯曲变得很困难。
程宋冷眼看着他自残,加斯东蹲在地上狠狠地掉泪,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看上去委屈极了。
“……”程宋在心里不断告诫着自己“把他赶出去,赶走吧现在可不是个谈心的好时候”,但是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是没有说出口。
加斯东颤抖着死死咬着食指,这让它的关节很快不负重荷地流出鲜红血液。
程宋终于按耐不住捏住他的牙关,大声说:“好了!不要用这种蠢办法博取同情!”
加斯东小心翼翼地仰望着程宋,带点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指尖。
程宋真的很想用一句八点档的白烂台词形容现在的心情。
“我该拿你怎么办!”就是这样了。
“……所以你还是留他睡了一晚?”姚淮夏唾之以鼻地摇摇头:“我说程先生,面对一个想上你的人还能如此……抱歉我想不出形容词——总之你既然这都能忍,那还折腾什么呢?不管喜不喜欢他都去结婚吧。驯兽师都可以和狮子老虎结婚,你们真是太正常了不是么?”
程宋把脸埋在手掌里,想了想还是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不然姚淮夏一定会说“当年我果然没说错”什么的。
“姚总,你搞错重点了,都说了我今天来是和你辞行的。”如果不是姚淮夏打破沙锅问到底,他也不打算说出这么丢人的事。
姚淮夏“哈”的笑了一声:“仔细想想,我现在还真没什么可要挟你的事了。”
程宋平静地说:“不要这么说了,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事,我会尽我所能。”
姚淮夏仰躺在宽大的皮椅上,望着天花板逐渐收敛了笑容,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非要说的话……”他难得带些迟疑,“我还是想请你不要走——或者把加斯东带走。”
“……所以,加斯东真的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
“相当麻烦,麻烦到我很后悔当初没斩草除根。”
程宋摇摇头说:“你明明不是这种人,不要总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了。”
姚淮夏注视着程宋,忽然微微笑起来——在他不是冷笑或者不屑的笑的时候,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很甜,看上去似乎还有一点害羞。
程宋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无奈地说:“就算你对着我这么笑我也不可能把加斯东带走的。”
姚淮夏瞬间恢复成一副面瘫脸。
“姚总,我无意打探您的家事,但是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也许你们可以坐下谈谈,就像上次一样。”程宋诚恳的说。
比如我授意让人撞死他结果险些撞死你么?姚淮夏心中翻着白眼,嘴上却说:“不,我想这件事永远……也不会被妥协。”
“好吧,这真遗憾……”程宋摊手。
事实上以前也问过加斯东,但加斯东也是坚定的回避了这个问题。
兄弟俩很难得的在“不告诉程宋”这件事上保持了一致立场。
“那么就这样了……我一定会给你寄明信片的。”程宋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毫无诚意地飞吻,“这几年多谢你照顾啦,我终于可以回纳米比亚了。”
“听起来你还真是对他一点不舍也没有呢……”姚淮夏在他身后说:“即使当你回来时发现只剩我——或者他?”
程宋顿住脚步,他甚至已经抚上冰凉的门把,却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究竟……为什么要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半晌没有得到姚淮夏的回应,程宋心情很复杂地说:“不……在发生那种状况之后,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觉得他哪里变得很奇怪,很……疯狂。我需要换个环境。姚先生,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但是现在做不到。”
姚淮夏冷哼一声说:“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早就知道你这家伙关键时刻掉链子。我才没指望你呢,”他想了想,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看你那么迷恋非洲的样子,我偶尔也想去看看啊……”
“后来……我是怎么回答的呢?”程宋努力地回想,究竟是“你才不会喜欢那里”还是“欢迎来玩”呢?
好像都有说吧,真是记不清了。
“这样重要的事……竟然会忘记。”程宋一手支着眉梢挡住眉眼,滑到鼻尖的不知名液体却出卖了他。
“如果知道这是我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我一定会好好记住的……”
在三年后的夏天,姚淮夏一语成谶。
而当时的程宋完全没有意识到。
他告别姚淮夏后,去久违了的姚家别宅收拾了些衣物,说起来姚淮夏对他的薪水还算慷慨,至少买一张去温得和克的机票还是绰绰有余的。
学校那边本来就是代课老师,早在车祸之后就辞掉了,好在并不是主课,也不是什么会给人家带来困扰的事。
总之,如果说有什么担心的事,那就是他很担心使不上力的右膝会拖后腿。
不过复建这种事,就算到了那边再慢慢做也是一样的。
至于加斯东,想到他程宋就不禁叹气,他无意向他隐瞒这件事——但是也不打算特意去告诉他。
看得出来在他住院期间,加斯东依旧住在他的卧室,被褥和枕头都有这小鬼独特的香味。
他皱着眉收拾起屋子,把裹成一团的被子展开叠好,却从中掉落出一件白衬衫。
程宋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的,事实上这件衬衫是跟随他最久的一件衣服了,质地款式都是上乘的,那时他家还未破败。
他依稀记得自己少时离家那天正是穿着这件衬衫,在纳米比亚多数时候穿的耐脏凉爽的短袖衬衣,这件衬衫多数时候都挂在衣柜里落回。
后来被叫回国的时候正是和离家时一样的季节,程宋总觉得有些轮回的意思,他只穿了这一件,也没多带什么换洗衣服,他以为很快就能回来,没想到一耽搁就耽搁了这么多年。
程宋看了眼窗外的明媚天气,看起来现在穿这件衬衫又是刚刚好。
他揪着衬衫肩线提了起来,本想把他叠起来,却眼尖的发现下摆处有一块像是什么白色液体凝固的脏渍。
程宋愣了一秒,烫手一样把它摔在地上。
究竟是羞耻还是愤怒他已经分不清了,他咬着下唇坐在床边,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
但这很难不是么,程宋只觉得耳鸣又开始了,震耳欲聋的噪音让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包括门把扭动和推门的声音。
☆、有
程宋抚着眉梢,等耳鸣声渐渐退去,缓缓睁开眼,才发现不知道何时面前站着一个人。
对上那双灰眸的时候,他不由的有些怔忪。
恍惚间他了然了,加斯东小时候不显,可是越大越像弗雷德,尤其是那双灰眸。
典型法国人的下垂眼型,和深刻的双眼皮,看上去非常美艳,也非常……机械,难怪他越发不喜欢。
加斯东蹲下/身,捧起他的脸颊,抵着他的额头沉默不语,就像小时候程宋对他做的一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之间很少有这样安安静静呆在一起的时刻,加斯东忽然很恐惧这沉静被打破。
然则这也只是奢望而已。
“你到底……和姚淮夏怎么了?”
加斯东不答反问:“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么?”
程宋想了想,迟疑着微微摇头,他想说他真的不知道,“对不起”的事分很多种,可还没等他开口,加斯东猛地捂住他的唇,泄气的摇了摇头:“我不问了,我不想知道了……”
程宋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什么。
加斯东使劲擦了擦眼角,低声断断续续地说:“如果……我、我不再烦你了,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走?”
程宋说摇摇头:“抱歉,我不能这么做。”
加斯东攥紧他的衬衫跌坐在地上,将它死死抱在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如果说以前还会对加斯东有怜惜之情的话,那么看到那件衬衫时已经全部转变为感到羞耻和愤怒。
他烦躁站起身,从角落拖出行李箱,走向门口。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令人寒颤的响动,听上去很像枪支拉开保险的声音。
程宋转过身,见到令他足以噩梦一生的画面。
明明泪痕还在,加斯东的表情却非常沉着,这让程宋恍惚想起四年前他将胸膛抵在弗雷德枪口上时的样子。
而这次,枪在他自己手里,枪口也对着他自己的下颚。
程宋死盯着他,缓缓摇了摇头:“不要做蠢事,枪是哪里来的?”
加斯东有些哀伤地说:“弗雷德说,留不住的东西就让它消失掉,但是——”他咬牙说:“做不到啊……如果你死掉才能留下你,这完全没有意义!”
“弗雷德……”程宋一惊,这个危险人物怎么会又出现在他生活里?
他大声说:“但是你死了也没有意义啊!放下枪!!”
“不……我死不是为了留下你。我只是不能忍受看不到你,不能忍受你忘掉我,也不能忍受别的东西占据你的注意力!!”
“你不要太过分!”程宋不禁愣了愣,急忙摇头道:“哦不,天呐……总之你先把枪放下!现在!”
“很过分……么……”加斯东灰眸中露出茫然的神色,突然他有些神经质地笑了,“我果然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也难怪,像我这样的人……”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刹那间,程宋向前扑去,而预想的血肉模糊的场面和令人心悸的枪响都没有发生。
加斯东呆呆的被程宋扑到压在身下,喃喃自语:“手枪……”
程宋捡起那把枪,检查了下,“撞针,拆掉了么……”他猛地把它丢到一边,紧紧抱住加斯东,心有余悸的喘着气,
“拜托你……不要做这种事了,真是要吓死我了……”他这样颤抖的说着。
加斯东失神地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透明液体,“你……哭了?”他将手指含进唇中,“你也会哭泣?”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程宋闻声回过头去,在看到来人的一刹那不禁怔住了。
“弗雷德……”程宋觉得现在真是混乱极了,而就在这么混乱的时候,竟然会出现弗雷德这个危险人物。
弗雷德把他晾在一边,走到加斯东身边蹲下,卷起他的袖口镇定的给他注射了一针。
直到加斯东陷入沉睡,程宋仍然一副在状况外样子。
“这是……镇定剂么?”
“程先生。”弗雷德这才开口:“现在你可以走了。”
“开什么玩笑!这种时候我怎么可以一走了之?”程宋抬头直视着弗雷德:“倒是你,怎么会出现这里,还有,为什么要给他手枪?究竟……”
弗雷德淡淡截口道:“你不要再做半吊子的事了。”
“什么!你——”
“留在这里?你真的想好了么?如果他醒来看到你,那时你再要离开他的话……这种事不就没完没了了吗?”
程宋怔怔地看着加斯东的睡脸,忽然发现自己对弗雷德指责完全的无言以对。
弗雷德闲闲地站在一边说:“程先生,如果你真是为了他好,要么留下来永远不要走,要么现在,立刻,马上从这里滚出去。”
“弗雷德,你真是很讨厌我啊……”
“很明显吗?那真是抱歉。”弗雷德半真半假地说:“我在考虑,如果杀了你再跟加斯东说你走掉了,可不可行呢?”
程宋暗暗打起精神:“比起这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弗雷德轻笑了声,看上去很愉快:“还记得四年前我说过什么吗?他后悔了——他后悔了!”他揽过沉睡的加斯东,亲昵地吻着他额头:“他需要我。”
他抬起眼,轻蔑地看着程宋说:“难道加斯东没有告诉你么?”
程宋僵在原地,加斯东到底还瞒着他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朝夕相处了四年,程宋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