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一定会出现错误的判断,程宋告诫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杂乱的思绪中,程宋似乎找到一丝线索,他盯着弗雷德,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说:“和姚淮夏有关吧——四年前你们究竟签了什么协议?”
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程先生,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冷静,但是你搞错重点了。加斯东需要我,不是为了任何人。而你在这里只会帮倒忙。他和你在一起一点好处也没有,他拒绝长大,就像彼得潘一样。”
程宋不得不承认,“不想长大”这种台词,加斯东说过无数次了。
面对弗雷德当面指责,程宋不得不面临这个一直回避的问题,他有些开始迟疑自己的做法。
他看着加斯东睡脸,默想:难道我真的做错了么……才让加斯东对我的感情变得畸形……他——
弗雷德温柔地望着加斯东,当视线落到程宋身上时却倏地变的冷漠和厌恶,“你要留到什么时候?想看看他醒来变得更加疯狂么?如果下次他的手枪没有被事先拆掉撞针……”
程宋打了个寒战,他甚至不敢去想这个假设,“我……我走掉的话,他、加斯东会不会……”
“会怎么?你是说自杀吗?”弗雷德说:“那就不是该关心的了,但是我向你保证,我做的远比你好,他会变得更像一个普林西普家的人,他会忘掉你,甚至在很多年后,会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就像他今天后悔当年一样。”
话题终止在这里,程宋觉得再也无话可说。
他沉默许久,摘下一直贴身戴着那个带有碎钻吊坠的项链,他努力稳住自己微颤的手指,将它系上加斯东白皙的脖颈。
那是程宋生母的遗物,他戴了近十年从未离身。
“愿它保佑你。”程宋强忍着泪水站起身,微跛地拉起行李箱离去。
小院门口依旧栖息着那窝小猫,虽然现在已经不能叫做“小猫”了。
它们争先恐后地抱住程宋的裤脚,他俯□摸了摸它们的头。
终于忍不住,大颗泪滴掉到它的鼻尖上。
小猫不明所以的伸出粉舌头舔了舔。
程宋轻轻拨开它们,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不顾形象地用衣袖胡乱拭去眼泪。
这四年,好像一场梦。
☆、的
位于纳米比亚瓦特贝赫高原的猎豹保护基金会,占地150万平方英里。
而在纳米比亚栖息着的3000头野生猎豹,其中的95%都不在保护区内,而是生活在周边的私有农场附近。
而在这里,私有农场主和猎豹的斗争曾经非常激烈。
这天早上CCF接到电话,是南面一家农场主的陷阱逮到一只猎豹,程宋迅速坐上吉普开往那里。
那家农场主叫做马克,移民来的美国人,曾经劝解他不要枪杀猎豹是件困难的事。因为在他看来猎豹简直无所无不在,它们是农场可恶的寄生虫。
程宋在这上花费了无数精力,直到三年前程宋回到这里,才知道马克已经有了个四岁的可爱女儿,到今年为止刚好今年七岁。
从孩子入手的效果明显好于他的预计,现在马克在捕获猎豹后,更多的倾向于打电话通知CCF来领走它们,而不是简单粗暴的枪杀。
这是非常好的变化,程宋乐于看到农场未来的主人有着一颗愿意和猎豹和平共处的心。
吉普车刚刚停下,七岁的小姑娘凯瑞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身后是她的农场主爸爸。
“嗨,亲爱的小凯瑞,你好吗?”程宋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很好呀!”凯瑞亲热的在他脸上“MUA~”亲了一口,“我爸爸逮住了一只猎豹,就在那边。我带你去看!”
“好呀,谢谢你。”说着程宋把她放了下来,对农场主说:“马克先生,谢谢你愿意这么做。”
马克是个魁梧又英俊的美国人,他豪爽的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说:“喔,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当我去拿猎枪的时候,凯瑞就对我说‘爸爸我真以你为耻’,这我可受不了呀。”
凯瑞邀功地扬起小脸,像是等待程宋的夸奖一样。
程宋忍不住笑了,“谢谢你凯瑞,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凯瑞指着吉普车说:“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回去,我要去看萨米。”
萨米是一只孤儿,半年前它的母亲死于枪杀,当程宋找到它时,它正独自在草原上游荡。
这种情况非常危险,幼豹成活率本就很低,而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想要健康地成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程宋当机立断将它带回了CCF,而在CCF里,这种情况的幼豹有将近十只。
但是相比其他幼豹,萨米是个非常亲善的外交家,它温顺且乐于与人亲近,凯瑞非常喜爱它,如果看到程宋,就一定会叫他带她去看萨米。
程宋和马克一家来到农场的一棵树下,果然看到一个木笼子,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趴着一只焦躁的猎豹。
“看起来很陌生啊,不像是经常在这附近出没的。”程宋仔细端详了下,“不管了,先把它弄回去检查看看……”
在马克帮助下,程宋将笼子抬上吉普车。
而凯瑞已经自觉自动地做到了副驾驶位上。
“好吧……”程宋认真地对马克说:“我保证在天黑之前把她送回来。”
半个小时后,吉普车停在CCF门口,程宋招呼同事将木笼子抬进去,至于检查之类的事,那太专业了,他完全帮不上忙。
他带凯瑞走到基地后面,那里用铁丝网围了将近15平方英里的保护区,足以让这十只幼豹撒欢奔跑。
程宋带了个唿哨,只见一只矫健的猎豹轻盈的小跑过来。
“唔,萨米,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程宋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而萨米也亲热地蹭了蹭他脖颈。
回身用手势制止住凯瑞的脚步,他从旁边拿起脖环给它系上,满怀歉意地说:“委屈你啦,但是这是不得不做的,你理解的吧?”
萨米甩了甩头,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毕竟它从小就这样长大,比起野生的猎豹,它已经很适应脖环这种东西了。
他牵着萨米走向凯瑞,温柔地说:“它看起不错。”
凯瑞孩子气的挥了挥手:“萨米好久不见,你又长大了,”她抬起头望着程宋:“我能摸摸它吗?”
“来。”程宋将手安抚的放到萨米头上,凯瑞顺着它光滑的皮毛摸了摸。
两人又在基地里坐了一会儿,程宋不知道为什么很有动物缘和小孩缘,这里的猎豹很喜欢他,同样的旅客孩子,或是周边农场主的孩子也都很爱戴他。
招待了一拨学校观光团后,程宋看天色已晚,叫上凯瑞准备送她回家。
吉普车行驶在空旷的草原上,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棵高大的树。
程宋眼尖,一眼便看到树枝上趴着一只猎豹。
“喔!看啊,加斯东,那里有只——”程宋忽然顿住了,有些失神的摸了摸自己的唇。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现在被他自己忽然提起,突兀的让他一阵心悸。
“我不叫加斯东,我叫凯瑞!”小凯瑞有些不开心的鼓着小脸。
“抱歉啦,口误口误……”他急忙转移话题,从车里拿出望远镜望向树枝上,果然看到一只健美的猎豹,“唔,这个花纹,额头上有三个平行黑点,是撒蒂娜!”
他将望远镜递给凯瑞,指着树枝说:“她竟然还活着……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见到她了,那时候她的两只幼崽被鬣狗咬死了,不过看她现在这么惬意的样子,应该是已经振作起来了吧。”
“好可怜……”凯瑞同情地说。
这时车内的无线电忽然响起,程宋钻回车内,拿起对讲机应了一声。
“宋,有个来自中国的电话找你,他的名字是姚。”
姚?姚淮夏么……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啊……
程宋一头雾水地想了半天,也不知他找自己做什么,只得回答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告诉他我会回电话给他的。”
将凯瑞送回家后,程宋驱车赶回基地。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他算了一下时差,现在姚怀夏那边是夜里两点钟了。
“这时间,打过去会不会被他骂啊……”程宋有些忐忑地根据之前的来电显示拨了回去。
那边却提示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想来也是,姚怀夏那种人一定不会容忍半夜有人吵他清梦。
不过这样的话,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明天早点起再打一遍好了。
程宋这样想着,放心的去睡觉了。
第二天程宋依旧没有打通姚怀夏的手机,他有些纳闷,却没有多想。
直到这天晚上,程宋正在挑选CD——他有一个同事是歌才华横溢的小提琴手,带来了很多歌剧CD,平时程宋是不会问津的,而今天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姚怀夏似乎也喜欢歌剧,便顺手塞进一张《尼伯龙根的指环》。
事实上如果那个同事在场,一定不会给他推荐这个歌剧,毕竟相比其他雅俗共赏的歌剧,瓦格纳的歌剧相当晦涩难懂,动机极多且兀长,像程宋这种人一定会不耐烦的。
程宋越听越心烦意乱,他在屋里转了两圈,鬼使神差地拿起卫星电话,再次拨了过去。
意外的,这次被迅速接了起来。
程宋顿时紧张起来,“啊,姚先生您好,很抱歉我这么晚才回电话但是——”
那边忽然开口:“……程宋?”
程宋不禁一怔,他的听觉非常好,其中一点就体现在分辨人声上。
姚怀夏的声音不是很低沉,还带一点微微的鼻音,总之听上去很傲慢就对了。
而现在接电话这个人,他的声音也很耳熟,程宋闭眼想了一下,问:“您是徐——徐特助吧?”
“……是。”那边低声说。
“呃……抱歉,能请姚先生接下电话吗?他两天前给我打过电话,但是我没有接到,后来我回电的时候却接不通了,能帮我问下他有什么事吗?”
那边沉默很久,沉默到程宋以为卫星电话断线了,那边平静地不答反问道:“程先生,您能给我他给你打电话的确切时间么?”
搞什么……程宋皱了皱眉,现在姚怀夏越来越摆谱了,连回个电话还要问确切时间……
一边腹诽着,一边翻看电话上的记录。
“呃,是我这边的21日的下午6点。”
话音刚落,程宋敏锐的听到电话那边的气息紊乱了起来。
“徐特助?你还好吗?”
那边似乎拿开了手机,过了许久,那边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谢谢你,程先生,但是我要告诉你,主人不能来接电话了。”
听到这句的时候,程宋忽然有一种极其不详的感想,他下意识的想拿开电话,然而残忍的下一句仍是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
“他死了,死于枪杀。”
程宋狠狠将电话摔到墙角,顿时四分五裂。
闻声而来的同事惊讶上前扶住他,关心的问询。
“我没事。”程宋低着头,低低地说:“我只是不能确定这是真实还是幻觉,或者是梦境?抱歉我现在不能思考了,我想我需要好好睡一觉。”
☆、写
再次醒来时,程宋不得不承认这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他清晰地记得姚淮夏当年说过“当你回来时,会发现只剩下他,或者我”这种话,这代表着这件事和加斯东脱不开关系。
但在程宋心里,也仅仅是“脱不开关系”而已。
至于“加斯东杀了姚淮夏”这种假设,他不愿去想,也不敢想。
他呆坐了一会儿,向隔壁同事借来了卫星电话,再次打了回去。
依旧是徐隧桥接的,两人都没有寒暄的心思,程宋索性开门见山地问:“请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另外……凶手找到了么?”
那边平淡地说:“还没有。程先生,您可以参加主人的葬礼吗?”
“葬礼……”这个普通的词让程宋心狠狠跳了跳。
“我想主人应该是很喜欢您的,他临死前提到……很羡慕您。”
“……”程宋呆立在原地,半晌才结结巴巴的回复道:“这、这样么……”他拿出纸笔,夹着电话说:“能麻烦您告诉我下具体时间和地点吗?我一定……”
程宋半躺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了,他也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看着烟雾缓缓上升消散,像是看得入神了。
传来两声敲门声,他收回视线望向门口。
一个黑发俊俏的东方男人推开门,他看着满屋烟味不自觉的皱了皱眉:“我是来问你卫星电话用完没的。”
“唔……”程宋指了指桌子上,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那人走了过来,没去拿电话,反而走到他身边平静地说:“你怎么了?”
“吴桥,我记得我在一个朋友那里听过一段歌剧……”程宋努力回想着他在姚淮夏书房听到的乐段,断断续续的哼出来。
那个名唤吴桥的俊俏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卡门》第四幕,还蛮有名的。”
“喔……谢谢你。”
“要听么?”虽然这样问,但吴桥一点也没有问询的意思,他自顾自从CD架上顺手抽出一张来塞进CD机,寂静的屋内立刻被一段惊艳的咏叹调充满。
“送你了。”他这样说着,离开了房间。
于是第二天程宋离开这里时,旅行箱里多了一张CD。
姚淮夏的葬礼那天下了大暴雨。
面前这座山似乎是姚家的家族墓地,程宋叹了口气,支着黑伞缓缓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这个人,活着时摆谱,死掉了也不让别人省心。
这样想着,程宋忽然站住了脚,从怀里摸出了墨镜戴上。
姚家传到了这代,只有姚淮夏一人——如果不算加斯东的话。
生前前呼后拥的,死后除了保镖之类的,也冷清得很嘛。
“如果你看到这么冷清的话,一定很不爽吧……是不是?姚先生啊……”程宋望向棺内的姚淮夏默默想着。
姚淮夏很安静地躺在那里,黑发如同以往一般一丝不苟的梳起,看上去就像是午后的小憩,仿佛要不了多久,就会坐起来一脸骄矜的挖苦人。
程宋甚至有种“现在去叫他的话,搞不好会叫醒啊”的错觉。
而在在神父的续续念白中,程宋眼看着棺木缓缓合上。
姚淮夏英俊端庄的脸庞被阴影一点点的覆盖,终于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程宋别开了眼,推了推墨镜。
等他回过视线,望向徐隧桥的时候,却发现徐隧桥也望着他,漆黑的眼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程宋不禁一怔。
他本欲上前和徐隧桥说些什么,但是他看起来一副消瘦憔悴,伤心欲绝却诸事缠身的样子,程宋还是决定先不要给他添乱了。
“徐隧桥说,姚淮夏临死前有提到我……到底……”程宋压低一边下山一边思忖,“但是这种情况又不好去问他,等过一阵再说吧……”
不知走了多久,伞檐忽然被人轻柔地挑起。
程宋怔住了,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景下和这个人重逢。
他任由那人轻轻摘下他的墨镜,那人居高临下的挑起他的下巴温柔地说:“我记得……你说哥哥在你心里还没有流浪猫的地位高,怎么哭成这样?”
一时间有些恍惚,面前这个男人,程宋知道是他是谁,但是他的身材挺拔,他的眼神幽深,他的气质矜持又高贵。
除了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再也找不到以前那个粘人小少爷的一丝影子了。
加斯东非常自然的替他整了整领带,“很少见你穿正装,真好看呀……”
熟稔地仿佛没有分别三年,仿佛今早出门前还在一起一样。
程宋下意识的攥住他的手腕,他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反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我还以为在你哥哥的葬礼上,你会说点别的什么。”
“比如?”加斯东无辜的微微歪着头,一副很虚心求教的样子。
“你还真是坦然啊……”程宋不客气的打掉他的手,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过,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这件事与加斯东无关,但是现在已经完全不用问了。
他心中忽然觉得非常难过,不知道是为了姚淮夏还是加斯东,亦或是自己?
身后那人两步赶了上来,慢悠悠的跟他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说:“你的腿看上去还是有点……”
程宋终于忍耐不住狠狠推开他,“不关你事!”
加斯东轻笑着张开双臂后退几步,两人僵持了几秒,加斯东缓缓收敛了笑,低声说:“看看你的眼神,以前你就是用这样敌意的眼神……看着哥哥的。”
程宋不禁一怔,遂即说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嘘……”加斯东修长的手指竖在唇前,眼神忽明忽暗,“别说这样的话,我何时杀他了?哥哥只是因为要将父亲的黑道背景漂白,被固执的手下暗杀了……而已。”
“而已……”程宋机械的重复着这两个字,猛地扑上去,毫不犹豫地一拳挥向加斯东。
三年前,加斯东还比他稍微矮点,还是单薄的少年身形。而现在眼前这个男人身材高挑挺拔,肌理结实,看上去非常有威胁性。
他毫不费力地接下他的拳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拉近自己。
“你为什么要回来……”加斯东抵住他的额头,叹息着说:“对你来说,哥哥就那么重要么?”
“明明做了这种事,还那么顺口的叫‘哥哥’什么的……你真是了不起啊!”程宋剧烈的挣扎着:“你为什么不敢上山去参加他的葬礼?为什么!!”
加斯东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噗”的笑出声来,他放开了手说:“那是因为知道你今天要来啊……”
“……”程宋愕然地看着他。
“弗雷德说,我不该见你,我其实也这么想。但是……”加斯东微微一笑:“我没有忍住。”
“弗雷德……”程宋怔怔地重复这个名字。
他还清晰的记得当年弗雷德的话。
不得不说,“变得更像一个普林西普家的人”这件事,他真是非常成功——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
“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难道纳米比亚定格了时间吗?”
“你倒是变了不少。”
加斯东再次笑了,“我知道这并不是夸奖,但是……我很高兴你这么说。”
说着他从衬衫领口中勾出一条项链说“还记得它么?”
程宋望着那条镶满碎钻的项坠不禁动容,他当然记得,那是他母亲的遗物,三年前他走之前摘给了加斯东。
加斯东将他放在唇边轻吻,看上去温柔极了——虽然说的话却冰冷无情。
“真是会做人啊,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一走了之,现在又回来兴师问罪——以为这种小东西就会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灰眸轻轻合上,再次睁开时满是轻蔑:“我真是忍不住的……想杀了你。”
☆、那
程宋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说:“项链……不要的话还给我好了。”
“还是老样子啊……”加斯东笑着摇了摇头:“不肯好好听人说话。”
“你要杀了我是吧,我听到了。”
加斯东缓缓敛了笑,与程宋四目相对半晌,“真是难堪啊……我到底……”他忽然顿住了。
程宋插着口袋不远不近站着,却见加斯东像是剧痛难忍般的抚上胸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颤抖着,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淌了下来。
“你……”程宋欲言又止,他本来想说几句风凉话,到了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
加斯东颤抖着俯□,几乎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可怕,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左手指节,看上去糟糕极了。
程宋顾不上赌气,急忙跑过去蹲下/身,“喂!你怎么了?身上有带药吗?”说着他便伸手去摸加斯东的口袋。
加斯东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溺水一样用力抓住程宋的袖子,摇了摇头。
“这是……哮喘吗?怎么会?”程宋又惊又疑,起身说:“你的人在山下吧?我去叫他们来……”
“不要……”加斯东费力的摇了摇头,艰难地说:“不要……走……”
“都这样了你还想杀我啊?你也太执着了……先保住你自己命吧。”程宋这样说着,起身掰开他的手指,刚向山下走了几步,却听身后忽然传来歇斯底里的大喊:“宋!!”
他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的下山了。
加斯东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胸口那剧烈的疼痛,简直像是被撕开皮肉一样,加斯东艰难的喘着气,忽然像是在与谁赌气一般狠狠砸向地面。
这条山路满是小石子,他的手掌被瞬间被划得涓涓流出血来。
“滚!!”他望着空空如也的小路尽头大吼,“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控制不住的流下泪来。
他自暴自弃地伏在地上,额头抵住自己的手臂,剧痛中看着地上的石子被一滴滴的透明液体打湿。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忽然有人揽住他的肩膀。
加斯东一颤,不可置信的望向面前这个人。
“有这毛病竟然不随身带着药吗?”程宋从倒进手心里几粒药片,“快点吃掉。”
见加斯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程宋正要催促,却见他听话的伏下头,将唇覆在他的手心。
这几乎算是一个吻了,加斯东的唇是炙热的。程宋觉得有些痒痒的。
“喝点水。”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拧开矿泉水递了过去。
加斯东意外配合的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垂着眼帘坐在地上不语。
“好点没有?”程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就像对他小时候做的那样。
“这是哮喘么?你怎么会得这种病……以后记得随身带药啊。”程宋也不管他的沉默,自顾自说着:“你好歹也算个体面的……呃,总裁?总裁了……这样发病很吓人知不知道?对了,说服你的保镖把药给我真是件困难事啊。他们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见加斯东状况稳定下来,程宋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替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好啦,回去好好休息,别想着杀我啦……”
加斯东一瞬不瞬地望着程宋,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是当年的弗雷德一样,只是单纯的“看着”而已,仿佛不带任何感情。
程宋被这种目光注视着,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叹息道:“你似乎吃了很多苦,我……”
加斯东淡淡截口道:“不要说了,如果你想展现你的同情心,那么你说很多遍了,我都记得呢,不用提醒我了。”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我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好吧……”程宋轻叹着说:“那我走了,你……保重。”
加斯东的神情越发的晦暗不明,他不发一语,好像没听到一样。
然则从这边下山只有这一条路,两人一前一后的沉默走着,程宋有些尴尬,“道别的话说早了……”他无奈的想着。
后背有些发烫,仿佛被人目不转睛盯着一样。
好在没过多久就到山脚,程宋望了一眼路边的几辆黑车,转头向反方向走去。
没走两步,却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程宋一愣的功夫,就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他按捺住火气,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的那人。
而加斯东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一样,结果手下捧来的浴巾擦了擦脸——虽然雨已经小多了,但是他看上去还是很狼狈,雨滴从他的黑发滑下来,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随后他看也不看这边,弯身坐进轿车里。
一个黑衣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程宋站在原地不理会他,他也不着急,仿佛有的是时间与他耗下去。
过了半晌,程宋长长舒了口气,插着口袋在那男人的指引下坐上那辆黑色轿车。
加斯东坐在后排的右边位置上,靠在后座上似乎很疲倦的闭目养神,程宋动了动唇,最终却没有出声。
见加斯东左手边放着刚才的浴巾,程宋毫不客气的拿来擦拭头发和上衣,虽然不知道加斯东要做什么,总之不要委屈自己就对了。
拭干头发,程宋从车窗外往外望着,实在想不出他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不过就冲他刚才说的话,拉到荒郊野岭杀人弃尸也不奇怪。
无意中程宋一回头,见加斯东让维持刚才的姿势,只是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忍耐什么痛苦似的。
见他黑发还是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额发淌下来,看上去可怜兮兮的,程宋鬼使神差地将手中的浴巾盖到他头上。
加斯东一颤,睁开灰眸怔怔的望着他。
程宋自己的短发支愣着,伸手搁着浴巾揉了揉他的黑发,“擦干,不要生病了。”
“……”加斯东移开视线,缓缓扯下浴巾,冷冷地说:“我早就病了,不差这个。”
“……说到这个,你刚才发作的是哮喘吗?你怎么会……”
“是哮喘,你满意了么?”
程宋无奈地说:“不要说孩子话,我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你关心我,关心哥哥,哦不姚淮夏,关心徐隧桥,关心门口那窝猫,关心每天出现的拾荒者。你的关心我收到了,谢谢。”
程宋无言以对的沉默了,半晌后他迟疑地说:“好吧……你既然这么讨厌我,现在又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加斯东神经质的捏紧手指,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加斯东,我不明白。”程宋望着他的侧脸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姚淮夏?”
加斯东额头抵着冰凉车窗,这种颓废病弱的样子竟然有种美感,他悠悠地说:“反正在你心里我做什么事都是不可理喻的,你猜去吧我不在乎,反正总也好过是我死了你来质问姚淮夏。”
“你们……”程宋听得云山雾罩的,他痛苦地摇了摇头,“究竟是为什么啊!你们不是早已和平共处了吗?!如果他真的要杀你,早几年就动手了不是吗?难道你还能活到现在么?”
加斯东闻言眼中更是阴霾,却莫名地笑了,“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说给我听啊!”程宋难以控制情绪地大声说:“总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却不肯好好说给我听!!”
“说的真轻巧啊。”加斯东终于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告诉你又怎样,你是法官吗?难道你觉得我值得同情的话,我就无罪了吗?”
“……”程宋看着眼前这个俊俏的男人,忽然觉得万分陌生。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车终于停了下来。
加斯东似乎一秒也不想多呆,不等下人来开门就当先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程宋将脸埋在手中,喃喃道:“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靠他这侧的车门忽然打开,刚才那个黑衣男人恭敬地以手挡在门框上,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宋下了车,看着眼前的熟悉的别墅不禁有些惆怅。
在这里他和加斯东生活了四年多,在他心里简直可以算做一个家了,如今故地重游,虽说不是物是人非,但也差不多了。
他走进屋内,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马里奥和几名医生样的人从楼上下来,一眼便看到了程宋,眼看着程宋扬眉似乎要说什么,便轻轻摇了摇头,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
程宋顿时心领神会,虽然心中疑惑但也配合的避开眼神,装作没有看到。
几个医生停下脚步和黑衣男人交谈了几句便出去了。
黑衣男人对程宋说:“加斯东少爷没有交代,所以您可以随便活动。不过……还是请您不要出门。”
“他……”程宋望了望楼上,“他没事么?”
黑衣男人微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程宋无奈地摊手:“好吧好吧,你们都是这样神神秘秘的。”
他坐在客厅顺了下思路,可是这件事千头百绪,所有人都三缄其口的样子,让他一点线索也找不到。
“随机应变吧。”程宋这样想着,走上楼去,打开自己的房间。
看得出来这房间经常有人打扫,程宋环视着,突然一顿,发现不止是“经常有人打扫”而已。
应该说是“这间房经常有人住”才对。
程宋摸了摸下巴,索性走进浴室准备泡个澡——刚刚淋了雨,他可不想感冒。
☆、就
直到吃过晚饭,仍然没有看到加斯东的身影。
程宋帮厨娘洗了碗,收拾掉餐桌,有些不安的望了望楼上,低声问道:“他……不吃饭吗?”
厨娘是个四十多岁的温柔女人,闻言她习以为常地说:“程先生,你刚来不知道,这位小少爷脾气虽然不大,但是一天到晚阴沉沉的,他不吃饭的话就连大老板都没办法,咱们不要多管闲事啊。”
如果不是明确的知道楼上只有一个加斯东,程宋简直要怀疑他说的是别的什么人。
厨娘将操作台收拾干净,解开围裙说:“对了我听张先生说,程先生您是新来的管家吧?”
“啊,管家么……”程宋扬眉想了一下,点点头,“算……算是吧。”
“哎呦,那我们都该听您的才对,但是您刚来,我得给您提个醒儿。”
“您说?”
厨娘环顾四周,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这家不是做什么好买卖的,咱们做下人的拿钱做事,千万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啊……”程宋瞠目结舌的不知怎么接话才好。
厨娘拍拍他的肩,下班走人了。
程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拿起围裙系上,从冰箱里挑拣了些食材,重启炉灶。
天色彻底的暗了下来,加斯东也懒得开灯,他和衣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中的项链。
绕在指尖转了两圈,又小心的系在手腕上,他摩挲着镶满碎钻的吊坠,忽然探出粉红的舌尖舔了舔这冰凉的小东西。
他的眼神忽明忽暗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抑或什么的都没想。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加斯东微微皱眉向门口望去。
下人没有敢未经召唤就上楼来的,真正会这么做的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这么想着,猛地心悸起来,加斯东不动声色地覆上胸口,默默忍耐。
果然,没过多久,门就被打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四目相对,程宋也不由得一怔。
不知过了多久,加斯东缓缓侧过身子,用背脊冲着程宋。
程宋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毫不客气地坐到床边。
奇怪的是,虽然加斯东刚刚表现的很抗拒,但是现在却没有说什么“出去”之类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程宋放柔声音地说:“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不过至少把衣服换了吧,不要给自己找罪受。”
见加斯东仿佛没听到一样,程宋有些迟疑地将手放到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微微一颤。
就像小时对他做的一样,程宋顺着他的脊背呼噜了两把,又摸了摸他的耳朵,随口说:“那时候你睡觉总是折耳朵,我还挺怕你长大会变成扇风耳……现在还折么?”
这简直算是没话找话了,然而就是这样的废话,却让加斯东却没来由的鼻子一酸,他紧紧闭着眼,在床单上蹭掉眼角的水汽。
程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的耳根,“我不知道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实上,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带你一起走就好了’什么的……我知道你大概会说我是马后炮,但是……如果知道留在这里是这么痛苦的事,我一定不会丢下你的。”
程宋轻叹地扳过他的肩膀,对上他冷冷的灰眸,伸手拨开他的额发,低下头抵住他的额头,轻声说“你这样子……是在和我赌气吗?”
看着咫尺间的程宋,加斯东却垂下眼帘,伸手抵着他的肩膀说:“你不用哄我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过一阵子你就可以回去了。”
程宋摇摇头说:“可是……我没打算走呀?”
纤长的手指猛地一颤,加斯东本能的抓紧他的衣服,却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拉住他,他躲闪着程宋的目光,沉默了很久。
终于,加斯东缓缓的扯起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来:“你愿意怎样就怎样,难道还要我当个恩惠么?”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有敌意……”程宋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加斯东推开他坐起身,指着门口说:“出去。”
程宋看着他,觉得他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马上就会不堪重负般断掉一样。
“……好吧,”程宋站起身说:“记得换衣服……和吃饭。”
他向门口走了两步,还是不放心的回过头,见加斯东动也不动,昏暗屋内完全看不清他的神情。
知道现在的状况这也急不来,程宋只好走了出去。
加斯东听着门框轻阖的声音,缓缓地握紧掌心,他黑暗中坐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难以忍受般的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悲鸣。
第二天的天气不错,可能是昨天下了暴雨的缘故,就连空气都清新不少。
程宋认真的一折一折挽起衬衫袖口,露出蜜色的手臂来。
忽然窗户被什么东西敲响,程宋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很眼熟的灰猫在外面翘着尾巴走来走去。
“这是……”程宋急忙过去打开窗户,把那只肥猫抱了进来。
“你是小灰吗?唔……这个斑点,应该就是你了没错!还记得我么?那时候你吃了我好多鱼……”
“喵!”
“什么什么?你都有小猫了呀……”
“喵喵!”
“你老婆很漂亮?咦不你就是母的么……嗯?带我去看看吗?”
“喵呜……”
程宋把它放下来,说“你带路吧……”
虽然他自说自话的那么欢,可惜灰猫完全不给面子的一落地就趴了下来。
“喂……”程宋摇了摇它肥硕的身子,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说:“猫的记忆……貌似不是很长——但是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它只是习惯从这里进屋吃早餐。”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程宋闻言站起身,只见加斯东站在门口,似乎又戴上了冷漠的面具一般,眉眼不动。
“啊……”程宋怔了怔,说:“你……看起来不太好,昨天淋了雨,今天有没……”
“够了。不要卖弄你的同情心了。”加斯东打断他的话,径自走过去抱起灰猫。
“等等。”程宋沉眼拉住他的手臂,“一大清早就想吵架吗?我不知道这次回来哪里得罪你了,但是你太奇怪了。”
“很奇怪吧?那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在这里好好待几天你就可以滚了!”他顿了顿,抚着眉梢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拜托你……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奇怪的,后面这一句语气弱了很多。
简直可以称作一个“请求”了。
从与加斯东重逢以来,明明还不到两天的时间,却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吵架了。
或者说这都不能称之为“吵架”。
程宋坐在书桌边拄着下巴思索着,签字笔在他的指尖轻巧的转了一个圈,程宋迟疑的在纸上下写下几个关键字。
如果从头回想一遍,这件事一直是条理很清晰的。
加斯东是姚家的私生子,而姚淮夏是长子。
那一年加斯东的母亲自杀……等等,程宋在“自杀”边上打了个问号,暂且放着不理。
然后姚淮夏把他接回国内,那时候,看得出姚淮夏很讨厌加斯东,但是并没有杀心啊,不然的话怎么可能把自己这个外人搅进去。
这也是程宋虽然不能认同姚淮夏地做法,但是却坚定认为他并不是坏人的理由。
再后来……弗雷德出现了。
程宋闭上眼,努力回忆那之后的事。
弗雷德把加斯东带走,再后来呢?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现在想来,好像那之后姚淮夏开始尝试接纳加斯东,可以说是最和平的一段时间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程宋绞尽脑汁的想着。
黑暗中像是有什么线索闪过,但是他却怎么样也抓不住。
“再之后……再之后……”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声打断了程宋的思考。
程宋有些沮丧地扔掉笔,将白纸团成一团。
他走到窗边无意地往下望去。
“你来做什么?”加斯东冷冷地站在车门边,一手按着门框,仿佛不打算让车中人下车一样。
不知道车内那人说了什么,加斯东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人优雅的打开车门下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