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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秀家的饭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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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寨丈夫

“小厮没长眼呀,这是往哪踩啊!!哎哟!你你你,再踩小心把你脚给剁下来。”

身着锦边绣花波纹的少女双手叉腰,瞪着大眼睛对着面前急忙躬身道歉的小伙计。小伙计显然被为那年纪尚小的少女吓了一跳,看那少女俏丽娇柔,却真真火爆脾气。

被责骂的小伙计是过街酒楼里打杂的,方才掌柜的嘱咐他外出备些东西,小伙计实属利索,早早提了醇酒喜滋滋的往酒楼去想着讨那掌柜一句夸赞,不免走的匆忙正好撞了这秀眉倒竖的少女身上。少女不舍的瞅了眼躺在地上的冰糖葫芦,跺了跺脚,扭头对着那小伙计又是一瞪。小伙计哆哆嗦嗦,看那少女的衣着华丽,必然不是寻常人家,这可如何是好。

小伙计赶忙放下手中物件,对着少女又是点头又是哈腰:

“对不住,对不住,方才没有看见姑娘过来。。当真对不住。”

少女改为用手指着那小伙计,啐了一口:“我本就站在这里!是你瞎了似的直往我身上走!哎呀,你瞅瞅,这鞋都污了一块。你句对不住就完了?”

少女说着提了提垂地的水蓝衣摆将那小鞋子全露了出来。

小伙计不知少女如此大的火气,低头一瞧,脸不禁红了一片,少女的如玉似的脚裸展露眼前。那小伙计年纪与她不相上下,忙闭上眼睛身子也跪了下去要将鞋子上的污渍用衣袖拭去。

少女见他动作却一下子慌了,面红耳赤的收回脚,本想拿那鞋尖去踢小伙计的脸,后来想想也便作罢,只是扬起下巴:“你这是做甚,赶紧个给我起来!落在别人眼里只道是我欺负你!”

但那小伙子却不敢动作,心想着这貌美如花的姑娘不好惹,怕哪样不顶对又叫她怒骂,只好垂着个头瞅着地面。少女一时没了话说,脸红的像苹果一般煞是可爱。

“秋月,你这是做的什么?让你出来探路,怎将这小哥儿整地上去了?”

一记清脆柔和的声音传了过来,名叫秋月的少女眼睛一亮,似有了撑腰的纤纤玉手忿忿的去戳那小伙计的脑袋,却被人阻了下来。

秋月幽怨的给了赶上来的女子一眼,撒娇的嘟起小嘴:“霜儿姐,是这小厮不长眼,硬生生的踩了我好几脚,且不说疼不疼。这可是王爷给我捎回来的鞋子,就这样叫他踩了。。”

霜儿垂下眼就瞄了一下,瞥见地上沾了泥的糖葫芦扑哧一声笑起。秋月死瞪着跪在地上的小伙计,哪知霜儿姐竟弯下腰去将那吓破胆的可怜小子扶了起来。

小伙计这才看清霜儿的模样,和她声音一般长的甜美端雅。小伙计一日里见着两个天仙似的姑娘,心颤的慌,哪里还余的出时间怪罪秋月的泼辣蛮横,只是霜儿姐那一声淡淡的笑就让他的憋气全散了去。

“小哥儿莫怕。这小妮子是仗着她家爷回来了才这般不讲理,你莫要理她。”

“霜儿姐!!”

秋月不满的叫唤,霜儿连瞅的未瞅她一眼,只是双眸含笑的与那小伙计对视。

小伙计哪经得住姑娘这般厚爱,再瞄了眼秋月正巧被她瞪了一记,忙颤颤的道:

“是姑娘在理。若姑娘不嫌弃,脱下那鞋来,小人替您洗洗。”

哪有叫姑娘家当着面脱鞋来着,这小伙计怕是慌了神智,秋月那边还未开始再度叫骂,霜儿已将从那丝绢里掏出几些碎银子塞到小伙计的手心:

“可别为这小妮子耽搁了正经事,她啊馋的紧,就是为了那一串冰糖葫芦才迁怒于你。这些个银子就当做我这个做姐姐替她赔礼。你莫要与她作气,快快去吧。”

小伙计一时惊诧的瞪大了眼,左右瞅着手心里的碎银不知该何种答复。

霜儿看他愣愣的,又是捂嘴一笑:“小哥儿你请瞧瞧对街站着的人可曾认识?”

小伙计定睛一看,正是一脸疑惑的自家掌柜守在酒楼前,当即哎呀一声抱起置于地上的酒罐子往那边跑过去,许是听到了秋月不甘心的笑骂声回了个头。

秋月皱着个小眉头,心中还有些小埋怨,这霜儿姐素日里来疼自己,如今自己吃了亏倒不替她讨理反倒是便宜了那小厮。霜儿看她闷闷不乐的样,轻轻一笑也不搭理她,自顾着往回走。忽的秋月跳了起来,愁容一改眉开眼笑的跑到一气度不凡的男子身旁。

那男子身材颀长,一袭墨染竹纹长袍,风起,翩翩屹立,俨然遗世谪仙,再瞧他俊秀无比的脸上总带着三分清浅的笑靥,即是温润又难逃轻佻,那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眼识微知著,眼波潋滟,精细的手指抚了抚秋月的黑发,低沉的声音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感:

“怎么去了那么久?”

秋月一听,霎时想起了方才的境遇,再加上霜儿姐胳膊肘向外拐,眼睛红了红:

“都怪那不长眼的小厮,王爷您可要为秋月做主啊。”

秋月年纪幼,泼辣性子全因面前这位和煦的王爷惯成。

朴有天没说话,与后赶上来的霜儿微一对视。霜儿拉起秋月的手往自己身边带带笑着道:

“都交待多少次了,爷不待见王爷两字,你还偏偏挂嘴边。”

秋月呀了一下,看着霜儿姐坏笑的脸揪住她的衣袖反驳道:

“霜儿姐,不带你这般戏弄秋月的。”

朴有天最喜两个丫鬟当着自己面斗嘴,经年在外征战,倒甚是怀念这两伶牙利嘴的小丫头片子。这些年不见秋月个头长了不少,原先精瘦精瘦的也叫霜儿养润了许多,霜儿较秋月大三岁,这下出落的竟像大家闺秀,也难怪这几年王府让她打理的井井有条。秋月与霜儿于朴有天便是他养的两个妹妹,都宝贝的紧。

朴有天一直负在背后的手变戏法似的握着一串冰糖葫芦,秋月水雾蒙蒙的眼顿时晶亮起来。朴有天笑着将那冰糖葫芦递于那小馋猫,秋月欢喜劲一起早将方才那混事忘得一干二净。

“可曾问到路了?”

秋月小嘴叫那山楂塞满,支支吾吾的说的模糊。

霜儿笑着推开秋月一把:

“爷可千万别指望这小妮子,她光顾着欺负人家小哥儿,哪有机会替爷问路。”

朴有天嘴角轻扬,手中描金扇哗的展开,轻掠起熏风,飘逸绝然:“那倒是问到了没有?”

霜儿莞尔:“瞧爷急的。若不是爷三年没回来,怎能混了路,还偏偏要找那家茶店,与那馋嘴的孩儿有甚区别?”

秋月嚼着一粒山楂,下巴扬的老高。

朴有天哈哈一笑,转过扇把敲了秋月的小脑袋一记,霜儿顿时笑盈盈的往前引路。

秋月一蹦一跳的跟在其后,看的朴有天好生羡慕,不禁感慨道:

“再过几年,我便真的老了。哪还有精力带着你们往外头闲逛。”

“瞧您把自己说的倒像是七老八十的人儿,明明才二十出头,劲儿头足的年纪,就当好好玩玩。爷您今次打了胜仗回来便不要再出去了吧。”

霜儿一番话算是道出了她的真心,朴有天还未及冠便早早的被封了裕王,系先皇最小的儿子,深受宠爱,且与当今圣上只差几岁,但是真真正正的嫡亲王叔,本想能落个清静,哪知领了军权带兵打仗。

这下倒好,王府中的人日日替朴有天祈福望他大胜而归,可这世下还不甚太平,暗流涌动,就这北距的那伦族三番四次的挑衅,如何追缴驱逐愣是不绝。

霜儿蕙质兰心虽是明晓外患不绝,难得太平,可这朴有天却是自己家的爷,怎能不盼着他莫要漂泊,回到王府娶个王妃,待她与秋月好生服侍以报多年知遇之恩。

朴有天但笑不语,霜儿回头望了他一眼,却是一脸淡泊,心里头一阵堵慌,别过头眼里开始泛酸。不过一会,肩头搭上一只骨骼清晰强劲有力的手,细看这手背细腻光洁,手心却磨了一层厚茧,霜儿的丝衣甚薄肩上粗糙的触觉更让她咬紧了牙,耳边传来朴有天略带疲惫的声音:“外敌不退,百姓如何安生。你还与我怄气,看来我当真不该回来讨你的嫌呀。”

霜儿着急忙慌的摇头,朴有天微微一笑,点了她的眉心:

“我口渴的要命,这茶楼倒是能不能走到了?”

卧房内立着精致的琉璃灯盏,摆着一张小巧却不失雅致的圆桌,再往里头看眼,丹青色的帷幔层层叠叠,一溜小风带着清香翩翩扬起,桃木做的梳妆台一览无遗。显而易见这便是女儿家的卧房,收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霜儿掀开门帘,听着屋里头有个甜甜的女声在絮絮叨叨的念着什么,不禁嗤笑。霎间从帷幔里窜出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她身着粉色碎花裙,头戴珠花,头上扎着两个发髻,十三岁上下,稚嫩的紧。

霜儿见她撅着小嘴,打趣道:“这嘴都能挂油瓶了,又是谁惹了我们的秋月姐姐?”

秋月扑到霜儿的怀里,小脑袋舒服的来回蹭,声音却是闷闷的:

“霜儿姐,爷又得上朝去了麽?”

“可不是麽。你这丫头还杵在这受用,爷要的早茶可准备好了?”

秋月大眼睛一撑,忙跳了起来,收起铺着桌上晒得茶叶一溜小跑出了去。霜儿看她把桌子弄的乱七八糟,笑着摇摇头,拿出丝绢正欲替她收拾,哪知门外忽探出个小脑袋,脸是粉扑扑的,不是那秋月还能是谁?秋月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道:“霜儿姐今年可是十六?”

霜儿被她说得摸不着头脑,还没答话便听见秋月咯咯的笑说:

“我倒觉得霜儿姐比爷还长那么几岁,哈哈哈。”

霜儿脸一红,这小妮子竟是在笑自己古板,霜儿气的跺脚,追出去时哪还见得秋月的身影,只能听着那妮子放肆的笑暗自生气。这裕王府近些年上上下下全是她把持,若是能如秋月那妮子肆无忌惮倒也好,但霜儿本就年纪小,再这般无法无天怎能服众,且说王府哪个年纪不比她长,愣是这朴有天在外她若还将王府弄的鸡飞狗跳,脸倒是往哪儿放?霜儿叹了口气,不消一会笑了起来,这般也好,能让王爷省心她便知足了。

朴有天只着中衣卧在软榻上,单手支起一本书懒懒散散的看着,唇红齿白,柔弱的宛若白面书生,谁能将这一俊秀的男子与那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王爷联系起来。秋月一进来就见朴有天墨色的长发轻解,一副慵懒的摸样,哪像是要赶去上朝。

朴有天睫毛微动,放下书支起身子,那双修长的手就伸了出来。秋月抿抿嘴上前将茶奉上,朴有天轻轻一笑,这亲自拣采的毛尖果然出众,淡香溢口,叫整个人提起精神只觉得心旷神怡。朴有天唇角着笑,看的秋月有些痴了,霜儿这时进了来,见着那主仆两个皆一脸神往,忙高声喝道:“这都快过了时辰,爷倒是几时才肯起身?”

朴有天睁开眼睛,那丝丝笑意涌了出来:“迟了便就不去了罢。”

虽是这样说着,还是由着霜儿和秋月两人合力将自己扶了起来,朴有天穿上墨绿的外袍,而非王公贵族的服饰,简易的紧,却更衬的他气质绝佳。霜儿灵巧的将朴有天的长发挽起,给他系上墨色锦缎披风便急急的送他出门。朴有天翻身上马,坐在马鞍上朝她俩点点头便驰骋而去。霜儿见朴有天的身影只剩一滴小墨点方才转头,秋月一蹦一跳的正去取了糖葫芦过来,忙要塞给霜儿一颗,霜儿推脱不去就含了一个。

“秋月你与我出门一趟。”

“裕王涉外几载功勋卓著,乃国之忠良,众臣之典范。”

“裕王辛辞!裕王千岁!”

众臣齐声喝道,满满的尽是崇敬。龙椅端坐的皇帝剑眉星目,虽年纪轻轻却治国有方实乃明君,朴有焕见着朴有天来着实开心,幼时与王叔一同长大,骑马射箭样样相比,如今王叔为国效力屡建战功,朴有焕更是欣慰。朴有天含笑的直视着朴有焕,两人名讳相近,本是触了忌讳,可朴有焕却不以为意。朴有天虽是噙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倦色。

朴有焕颔首,沉声道:

“裕王作为,众卿家有目共睹,如今朕愿为裕王减去繁复,此后无须再赴早朝。”朴有焕顿了一顿,神色骤的柔和几分,继续道:“你们也不许去烦王叔,让王叔清净些。”

朴有天上前一步,眼睫微垂,脸上笑意却是渐浓,仅作拱手道:“如此臣谢过皇上。”

待朴有焕笑意绵绵的应声,朴有天颔首便转身出了大殿。

朴有焕下了朝快步往御花园走,见着那墨色的修长身影嘴角一扬。朴有天倚着栏杆若有所思的望着一池盛开的莲花。莲池香气四溢飘得满亭皆是,朴有天衣袂轻飘,对着朴有焕回眸一笑。朴有焕屏退身侧随从,笑着与王叔并肩而立,一同赏那池中风景。

“王叔却是在想些什么?魂不守舍的。。难不成王叔给朕觅了王婶来了?”

朴有天洒了手中鱼食,看着一脸探究的朴有焕,笑着说:

“皇上可是想我从军营给带出个王婶来罢。”

朴有焕皱皱眉,挑了几颗葡萄往嘴里送,脸上老成之色尽褪:

“哎,为何如此生疏。人前君王臣子,人后王叔还是唤我名吧。”

“可臣记着,是皇上起的头。”

朴有焕转念一想,确实是他朕的来朕的去,这些年他倒是习惯了。可朴有天刚从外归来,冷不丁的一句便拉了距离。朴有焕有些尴尬,不想朴有天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惊觉实在是朴有天与他开了个玩笑罢了,吁了口气,又挑了几颗葡萄,刚要放进嘴,忽然眼睛一亮将那葡萄放下,对着何时都一脸淡泊的朴有天道:

“如今王叔总算愿意安定下来,不如真的寻一知己也好叫我安心呀。”

朴有天摇摇头,领军打仗,看惯了拿命相搏,有着家里那两个小丫头为自己挂心已然过意不去,怎好安家随便让别人再来牵挂。

朴有天与朴有焕一叙便是半日,早过了吃饭的时辰,朴有焕再三邀留欲把酒畅饮,朴有天却兴致泱泱的摆摆手就走,朴有焕留他不得,便也作罢。看着朴有天挺拔的背影忽觉一阵寂寥,朴有焕心生愧疚。

既过了吃饭时辰,朴有天也就不急着回府,骑着马出了宫门,一时心中涌动,不知何物指引就由着马乱走,估摸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却是来到皇城最繁华的街巷。朴有天浅笑的抚着枣红大马的鬃毛:“是闲我清寂了罢。”

枣红大马喷了个响鼻,甩甩鬃毛继续往前小跑,因这是闹市人多为患,朴有天只得小心的把着马,倒是马变得不听话,朴有天无奈的拍了拍马脑袋一个翻身从马上跃下。这一落地,那马却乖巧的停了下来,见朴有天略显责怪的眼神摇摇乐马尾便径自走到一边。

朴有天本想好生管教这小畜生一番,想着当年它爹爹驮着少年时的自己是何等的乐事,如今倒是这小畜生长胆了不听自己管束,耳边却响起一阵清哼,那声宛若天籁,沙哑中带着星点柔情,朴有天眉宇间化开了些,停下步子细细听着这就在近旁的歌声,婉转悠扬的哼吟饶是拨在了朴有天的心弦上。忽然这熏人欲醉的吟唱愕然止了,这些年冷淡惯了的他竟忽然不能把持,略显焦急的来回张望。

不远处走来一个绛红彩缎的男子,黑色的薄纱将他容颜掩住只露出一双透亮的丹凤眼。朴有天心湖一荡,眼睁睁的看着那眉目如画的男子向自己这边走来,男子所到之处便染上一层淡雅的香气,朴有天不免深吸了一口,只觉得陷了下去。

男子朝着朴有天一步步走来,丹凤眼内闪过一丝惊诧,更多的却是嘲笑。朴有天自然是识微知著的主,觉出男子的讥讽却毫无不悦,男子怕是早就习惯别人惊艳的眼神,朴有天心中叹了一声,想那方才自己的眼神怕也愣愣的仅叫男子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给勾了去。朴有天嗤嗤的低笑起来,那男子却在自己面前停了脚步。朴有天浅露笑靥,这才发现男子只比自己矮了一些,正欲拱手赔罪,却见薄纱下薄唇轻动,男子的声音低哑却不难听,反倒悦耳的紧,吐出的话语却叫朴有天哭笑不得

“借过。”冷冷清清的两个字落在朴有天耳中,怕又是别有番味道,风撩起男子垂至腰际的乌发,散着清淡的香气。见朴有天没有动作,男子哼了一声,这才叫朴有天缓过神来,不想原是自己挡着男子的道了,朴有天立即身子一侧让出道来。男子丹凤眼始终未转,抬起步子悠悠然而去。

朴有天眼睛情不自禁的追了上去,这才见男子走到一家相公馆前,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从里头忙钻了出来,亲热的挽住男子的手将他拉了进去。朴有天只得摇头,他并非为了那男子涉身这般迷乱之所叹息,反倒是因为他自己竟按耐不住,跟在男子身后也进了馆内。

朴有天竟不知这相公馆内却是雅致的很,青竹满院沾染着新鲜的雨水透着清新。曲径通幽,花木扶疏,馆内皆是与之相衬的清秀少年。朴有天一进馆子便被两个少年迎到了园内亭中,这亭偌大分了两个隔间尽用帷幔相掩,朴有天斜倚在雕花横栏上,两个少年见朴有天气度不凡,与往日客人很是不同,再见朴有天眼睛微眯,午后和煦的阳光穿过亭顶斜斜的洒在他的身上泛起点点光晕,潇洒飘逸更令人痴叹。

朴有天遣两个少年替自己取些茶水的空隙便准备出亭找寻方才的男子。还未迈出亭便听见帷幔之外的隔间琴声悠扬,有人在那抚琴歌唱,歌声婉转多情却叫那一丝丝暗哑平添了几分悲戚。朴有天止住了脚步,侧头望去,那边清淡的幔纱已叫人勾了起来,里面佳人轻触着琴弦,拦腰的黑发散落下来垂在他脸颊与肩头两侧,黑色的薄纱毫不留情的掩住他的容颜,只那一双凤眼便能颠倒众生。酒桌上的中年男人灌了几口酒,早就忍不住,微红着眼睛朝着男子痴痴的笑道:

“俊秀,你怎狠心丢我一人在这喝闷酒。来来来,把琴搁在一边,陪我来喝一杯罢。”

俊秀。。真是个绝好的名字。

朴有天嘴角轻扬,坐回自己座位,眼睛却是紧盯着隔间的男子。

金俊秀心中直呕,若不是这老头巡官回来,他还在外头疯玩呢。这么急急的要见自己,真当自己是他的宝贝了吧。金俊秀心中有火,虽有薄纱遮着,细长的指抚着琴却急切了几分,愣是将曲子弹罢才长舒口气站起身,施施然的向那色欲熏心的老头走去。

且说那中年男人实在没有金俊秀所述的老态龙钟,他相貌堂堂也仅三十四五,若不是没有眼中那点欲火却是个玉树临风的人。男人见金俊秀靠近,忙搁下酒盅将他拉到膝上嬉笑的蹭着他的肩。金俊秀眼中虽是波澜不惊,可那一口珠玉般的牙怕是要生生的咬碎了。

金俊秀心中啐了一口骂道,没正经的老家伙。手却是不着痕迹的将男子推开,探身挑了一枚樱桃,本想用它堵着男人的臭嘴,却不想白瞎了这殷红多汁的果子,犹豫不决时忽然假意手中无力,那樱桃生生的滚在了地上。

金俊秀遗憾的叹了口气,哪知那男人却嘿嘿的郎笑起来,大手捏起金俊秀白皙的手臂,柔声道:“俊秀,这次我可不能依你。”

金俊秀眼睛一转,手心中落下一块玉来。男人将那被金俊秀顺走的玉放回袖内,见金俊秀低垂着眼睛,一副泫然若泣的摸样心生不忍只得解释道:

“俊秀啊,莫怪我。这是皇上御赐的珍玉,若是给了你,我怕是保不住脑袋了。”

金俊秀仍是低垂着眼,低声道:“俊秀不会为难大人的。”

男人听此,心中大悦忙将金俊秀搂紧几分,金俊秀也不挣扎,仍在惦记着那块玉头一歪顺势就靠在了男人的肩上。金俊秀难得如此顺从,使得男人惊愕一番,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探出要将金俊秀的薄纱卸下,就在要触及那萦绕于心的绝色容颜时却叫金俊秀一声喝止。男人讪讪的收回手,正想发问金俊秀却从他膝头跳下,微微垂首,双臂一展,白皙的手掌渐渐展开宛若莲花绽放。金俊秀的声音着实让人着迷,此刻却是听不出情绪:

“俊秀刚才多有得罪,如今献舞一支望大人海涵。”

朴有天此时心头百味,起先见着金俊秀眼中的玩弄心中倒是舒坦,想他厌恶极了那男人的触碰,而之后却是温顺的倚靠在男人怀中还要为他歌舞。朴有天哼了一声,直叫那一丝丝不悦填满。原本听金俊秀吟唱,想他定是淡雅之人,谁曾想却是这般趋炎附势。朴有天站起身不待金俊秀起舞便拂袖而去,走时幔纱骤然飞扬似是染了朴有天的怒气,叫金俊秀回头看见了那飘逸如仙的身影萧然而走。金俊秀扬扬眉毛若有所思的望着那道似曾相识的背影,直到男人迫不及待的声音传来,才皱皱眉的翩然起舞。

朴有天沉着脸往外走,起先备茶的少年见着他要走,忙上前却被他脸上的阴郁止了动作只好退到一边。馆外忽然多了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霜儿一脸焦虑的就站在那儿。朴有天抬起头见着是她,脸上冰霜霎时融了一些。霜儿朝他一个劲的招手,朴有天只得快步走了出去。

“爷怎么来了这个地方?”

朴有天摇摇头,霜儿见他不甚开心便噤声,直到回到王府两人皆未再多说一句。朴有天将霜儿抱下马来,秋月早急切的候在大门处,见着两人回来忙跑了上来,口中嘟囔着:“爷去哪处玩了?”

朴有天一笑带过,秋月却追问不舍:“亏霜儿姐惦记着要去百八里远的茶园替爷采茶,爷倒好自己一个人玩去了。”

霜儿到底年纪长些,见着朴有天眉头紧蹩,与往日大所不同,忙扯着秋月的小手往府里进,边说着:“哪有在自家门外说话的理,你这小妮子真不懂礼数。”

秋月一撅嘴刚要反驳,霜儿却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

“笨丫头,爷不高兴你都看不出来。快去备点热水叫爷沐浴,缓缓心神。”

沐浴之后朴有天倒是醒了几分,可那唤作俊秀的男子总在自己脑海中,想着他那一身红似火的锦袍丝毫不觉艳俗,朴有天反而觉得那绛红的袍因俊秀而多了一份淡然。朴有天嗅着屋内弥漫的桂花香气,忽然一阵惆怅,自己多年淡泊竟全叫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俊秀夺了去。

“阿秀,你还要玩到几时才肯同我回去?”

一黑衣男子从侧窗翻进金俊秀的屋内,见金俊秀刚沐浴毕,正拧着自己的滴水的发梢,忙取过挂在屏风上的丝巾替金俊秀擦起头发。金俊秀瞪了眼面前这个俊朗非常的男子道:

“沈昌珉,若是你将此事告诉我哥哥,我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昌珉口上答应,心里头却是喜滋滋,兜着走,那敢情好,谁叫自己食量大怎么吞都吃不饱。金俊秀望着屋内烛火,叹了口气:

“本来都到手了,哪知竟叫那老头发觉。还叫他吃了豆腐,真想将他捏死!”

沈昌珉无奈的将金俊秀紧握的拳头掰开,安抚道:

“何必那么执着呢。拿不到便拿不到。你出来时间够久了,再不回去,我怕你哥就真的要来寻了,若是知道你在这馆子里做了舞姬,只怕。。”

金俊秀凤眼一斜,沈昌珉急忙住嘴,果然金俊秀邪笑道:“若是哥哥知道了,便是你说的。”沈昌珉被他逼得无法,只好快步跳上金俊秀的床,连衣物也来不及脱,拉过被褥盖在头上声音闷闷的:“阿秀,我明日还得赶回去,先睡了啊”

金俊秀横了眼床上鼓起的一块,大半个床被沈昌珉占了去,今日怕是不用睡了。金俊秀凝思了一会,海泉大人那块御赐的玉本是金家传世之玉,虽说金家传世宝物多了去了,但偏偏哥哥最爱美玉,金俊秀素来受哥哥疼爱,自当想要为哥哥做些实事,若不将那玉抢回,金俊秀定不甘心。

金俊秀卸下薄纱,洗去浓妆对着镜内清隽的面孔愣神。蓝若风敲门而入,双手扶着金俊秀的肩膀,见他还没有反应便唤了一声。金俊秀一抬头就见着蓝若风关切的脸。

“怎麽了?”

金俊秀叹了口气道:“有些闷。。”

蓝若风听出金俊秀语气中若有似无的孤寂感爱怜的抚着金俊秀的额发,温柔道:

“闷了麽?我遣小平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蓝若风三十出头,对着金俊秀口气关爱的紧,面前坐着的俊俏伶俐的少年一月前忽然在馆外踟蹰,蓝若风将他带进馆中亲自照料,哪知金俊秀欲作舞姬替自己招揽生意。金俊秀生的一副绝世容颜,美若芙蓉,雅若淡菊,而他却偏偏不愿以真面目现身,定要将自己浓妆艳抹带上薄纱才愿接客。如此一来反而更令引起众人探究,几度有人重金出手欲览金俊秀容颜,蓝若风淡笑着却从不应允。

金俊秀舞姿绝色,已叫人欲罢不能,若是让那些人一睹那秀丽的容颜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事端。蓝若风一面这么想,一面却有些私心不愿将金俊秀公之于众。

金俊秀眸间含水,楚楚动人的望着蓝若风:“蓝大哥,我想一个人出去转转。”

蓝若风沉默了一阵,金俊秀咬着下嘴唇,睫毛轻颤,蓝若风终叹了口气,拍拍金俊秀的脑袋说道:“早点回来。”

金俊秀心中欢呼,眼中却凝这点点波光。蓝若风刚走出门去,金俊秀嬉笑的换了衣物,打开窗户娴熟的翻了出去,穿过清幽的小院见着那堵高墙,眼睛顽皮的一眨,轻点着就翻过墙头落在门外的马上。马嘶了一声飞奔了起来,金俊秀觉着心里舒畅极了,这些日子叫人白白占了便宜而那老不正经的海泉大人硬是几日没有出现。金俊秀泄愤似的抽着马鞭,朝着城外飞快的奔去。

溪水蜿蜒曲流溅水袭花,清风暖人,带着迷人的淡淡花香,朴有天双手为枕就这样悠然的躺在碧草红花间,引看这面前青山迭起,苍翠葱郁,间或点点红色便是那结好的硕果隐约其中。如此景色不由令人心旷神怡,朴有天自然是看得如痴如醉,直到那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朴有天懒懒的翻个身,刚欲阖眼,哪知闻到一股清香,正是那日惑人至深的味道。朴有天皱了皱眉,反复翻了几个身,忽跃了起来,踢起正落在脚边的小果子。

金俊秀的马被蜂蛰了下,现下疯驰任他怎般安抚也不肯停下来。金俊秀只得紧紧抱着马脖子,看见前面是条小溪,正犹豫着是否跳下马去,忽然马嘶人立,金俊秀大骇,一个惊吓手不自觉的就松开,凤眼一闭,心中哀叹这摔怕是躲不过了。

落马之时却陷入一个坚实的胸痛,搭在腰间的手掌温暖有力,方才的心悸倏然散去,金俊秀缓缓的睁开眼立即对上了来人含着略痴的视线。朴有天看清金俊秀的面容,就如清泉渗心纯净的叫人舍不得挪目,怀中少年怕是未满十八,稚气满面,朴有天目光上移一时惊愕不已,细长的凤眼水雾弥漫荡着几分悸怕,却是金俊秀方才正当被吓着了。

朴有天难以自抑的念起几日前在相公馆前见着的男子,也是一双丹凤眼。朴有天的目光探究,像是要将金俊秀剥开来看透。金俊秀脸上飞红,这才发觉还在这个俊逸的男子怀中,他在相公馆内早就习惯这种碰触,可今日他便装出游自然觉得尴尬非常,不消一会便微微挣扎起来。

朴有天显然还犹自沉浸中,手臂更为收紧像是要将金俊秀生生嵌进身体之中。金俊秀有些不悦,不经意偏头瞧见才刚疯癫的马此刻竟然悠闲的在一旁吃草,许是出于默契朝金俊秀这边瞥了一眼,金俊秀正欲出口骂它这个没出息的却叫朴有天的惊人的臂力吓了一跳。金俊秀皱起秀眉,手肘一击,哪知朴有天天生警惕反射性的向侧一偏而后推掌将金俊秀送了出去。

金俊秀怎知他长的书生能有如此敏捷,那掌内力颇深袭在金俊秀的左肩上,若不是他忍着定要叫出声来。金俊秀跌在地上,一头墨发散了下来,他忿忿的扬起头狠狠的瞪了朴有天一眼。

朴有天强迫自己按捺住那嗔怪的一瞥带来的惊艳之觉,几步掠到金俊秀跟前不顾他反驳就将其扣在怀中,褪下他的白衫见着一个鲜红的手印落在那白皙的肩头,心猛的颤了一下。金俊秀痛的要命,甩了朴有天一记白眼也就懒的骂他,咬着要将衣衫拉上。

手刚触着衣袖就再次叫朴有天握住,金俊秀忍无可忍猛的偏头,哪知两人贴的紧密,金俊秀的唇在那朴有天的脸上刷过。金俊秀惊诧的瞪大眼睛,朴有天也叫那柔软的触觉惊了惊,脸上却是稳当。他见金俊秀咬着嘴唇,下唇已经被他咬出鲜红的痕迹,出奇的艳丽。脸颊泛起了红晕,澄清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水汪汪的。朴有天看在他年纪幼定是不好意思了,没来由的一喜,嘴角随之扬起,语气柔和道:“肩头还疼麽?”

朴有天眼角微翘,浓密的睫毛有着一道迷人的弧度,他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和煦的宛若春风拂面,金俊秀牢牢的盯着他在这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来回的打量,他似乎见过他。朴有天毫不在意的由着金俊秀看着自己,心中着实感叹,好一双凤眼,思起自己竟连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凤眼牵了魂去,不免低低的笑出声来。

金俊秀忽然心头一亮,这才认出这温润如玉的眼前人就是那日萧然离去的墨衣男子。怎会在此处碰着他了?金俊秀迟疑着未接话,朴有天却将手敷在他的左肩上轻轻揉捏,他自是知道那掌下去怕是金俊秀该疼上几日,这手印难消染在他白璧无瑕的肩上却叫他莫名的心动。金俊秀就这般呆愣愣的看着朴有天浅笑的侧颜。

“朴某大意伤及小兄弟,小兄弟若是不舒心只管解气。朴某绝无半句怨言。”

金俊秀不知在想些怎么,只盯着朴有天卷翘睫毛一扇一扇。朴有天见金俊秀清秀的脸又红了一红,却是未有只言片语,眉头微微一蹩,忽开口道:“莫不是说不出话?”

金俊秀看着朴有天神色焦急再又想起方才那一抱一跌,小脑袋一歪正想作弄朴有天一番,既然他猜自己说不出话,那便给他个小哑巴。金俊秀心中暗喜,睫毛却是微微低垂轻轻的点了个头。上方传来一声叹息,朴有天将金俊秀扶起身来,替他拍去沾着衫上的草屑花瓣,眼中竟然带着怜惜,金俊秀不敢看他真诚灼灼的眼只好又低下头去。

朴有天握起他垂在肩侧的头发,轻轻的掠过耳后。朴有天也不知为何对他如此亲密,只道是可怜这个少年便也随性而去。金俊秀深吸了口气,抓起朴有天的手,修长的手指在那有着一层厚茧的掌心画了几笔。

“阿秀?”

朴有天见金俊秀甜甜一笑,方知金俊秀在自己手心写的正是他的乳名。朴有天将金俊秀刚收回去的手摊平放在自己手掌上,也一笔一画的在那软软的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金俊秀被弄的痒痒,忍着笑往后退了几步,不想被块石头绊了直直的向后倒去。朴有天自是眼疾手快,拦住金俊秀的腰,知他怕羞只是轻轻搂了搂就将他放在草地上。

金俊秀觉着今日却是奇了,从出生到现在的狼狈就这一日间吃了个遍,撅着小嘴闷闷不乐的对着面前小溪生恼,朴有天则又躺下看着金俊秀卷起裤腿就往那小溪里踩鹅卵石了去。

金俊秀今年才刚十七,两人差了整整七岁却丝毫未觉着有了隔阂。朴有天本就只言片语,倒此处也是寻个清静。金俊秀倒是不怕生的,与朴有天自来熟,虽不能说话但是笑靥如花,如今在小溪中也不安生,捧了一手水欢快的朝朴有天跑来。朴有天支起身子见金俊秀凤眼晶亮满是孩子般的窃喜,顺着他的意思往那合着的双手里一瞧,竟是一条小的不得了的鱼在蓄着清潭的手心中怡然自得的游着。

金俊秀自个瞅着那鱼儿开心的不得了,忽然发现朴有天没有半点反应,抬眼幽怨的瞄了下朴有天。朴有天拍了拍金俊秀的脑袋,复又躺了下去。清水从金俊秀的指缝间滑落像极了落线的珠玉,金俊秀怕鱼儿少了水只好奔回溪边。朴有天看着金俊秀背影,忽叹了口气,方才又因阿秀想起了那人,真是巧,名中皆带了秀字。

金俊秀出来玩耍,心情自是舒畅了不少,踩着水花回头瞥了眼,见朴有天嘴角含笑的阖眼睡着了便蹑手蹑脚的窜到跟前,蹲下身子细细的端详。朴有天五官深刻,鼻梁高挺得宛若利刃削出来一般,嘴角总是勾着添了几分暖意。金俊秀还记着那日他薄怒的离开相公馆,忽然面色一凛,难怪他总那么轻佻的笑原来也是那种人。朴有天眼珠微动,金俊秀只等他醒来。

“阿秀在看我麽?”

金俊秀抿嘴摇摇头,朴有天轻笑的起身要去摸他脑袋却被金俊秀一侧躲了开去。朴有天未觉其他,金俊秀却走到自己的马前,朴有天抬头一望,彩霞盈天已是傍晚时分。金俊秀并非急着回去,而是想到朴有天是那种人没来由的生气,跳上马随便一摆手就飞驰而去。

朴有天本想送金俊秀一程,看出他负气而去自是不愿意自己纠缠,虽想不出他为何着气,但一想那凤眼中的忽闪的冷清便又不自觉的联系到了俊秀。直到落霞纷飞,朴有天才从溪边离开,秋月霜儿果然在府内等了他许久。秋月嘟着小嘴接过霜儿往朴有天肩上卸下的披风,埋怨的瞪着朴有天半天也不愿去唤人备好饭菜。

小孩子的气留不过一夜,翌日朴有天在府中闲置就叫秋月缠着讲他这几年的事儿。秋月双眼凝亮,撒娇的将朴有天的手拉住,朴有天只盯了那一双小巧洁白的手便止不住笑了出来。秋月怎能知道朴有天因阿秀而笑,同样软绵绵的手一样的孩子心思,朴有天想着明日再去溪边一趟吧。

霜儿刚嘱咐完府中各行作事,来到雅苑就瞧见秋月直摇着朴有天的胳膊。

“我说方才怎似缺了个人,原来你这小妮子且在爷这儿偷懒。”

霜儿笑吟吟的走近,秋月兔子似的从地上跳了起来,扯着霜儿的衣袖将她也拉到爷的跟前:“爷要讲故事了,霜儿姐一同来听罢。”

霜儿抬起手作势要打,秋月一猫腰就躲到朴有天的身后。朴有天被两个女孩夹了起来,哭笑不得的将两人分开,自个往支在树边的软榻走去。待秋月和霜儿打打闹闹的跟上,朴有天缓缓阖上眼,带着惯有的笑容讲述起自己这些年间的戎马故事。

郑允浩来到裕王府时就见人进进出出,王府仆从瞧着是他来了恭敬的行了礼便各自忙了去。再一看王府原来是重新粉刷了一遍,本就不张扬的暗红如今全漆作浅灰色,地上皆铺了青石地板将先前的玉石阶一并去了,御赐的大座水晶灯盏剩了没几个,被挪走的地方重新栽上了花草。郑允浩心念着,不如将王府拆了再造一座了罢。虽是这样打趣的想着,郑允浩却不得不赞叹裕王府此次繁琐化简愈发朴实雅致起来。翠竹引申的石台小路直通朴有天的雅苑,还未走近便能听见泉水溅竹的声响,小桥流水,几朵落英点缀着一脉碧色。

朴有天对郑允浩一笑,看样子是早知道他来已等候了多时,秋月和霜儿各自红着眼眶,谁叫她们非缠着朴有天讲的细致,朴有天本想酌情隐去些,可奈看似粗枝大叶的秋月此刻倒是精的很,逼的朴有天的无法只好诚实的告知身上到底多了几条伤疤。

“好了好了,又未落在脸上,你俩哭着作甚,该替我庆幸才是。”

朴有天一语,手背上却是多落了几滴泪。郑允浩看他窘迫的摸样觉着好笑,索性赏起苑中新栽的昙花来。女孩落泪本就难哄,朴有天一哄还得哄着两个,着实让他无措,只好任由她俩哭够了。好在霜儿识大体,知道还有个郑允浩在边上,拉起哭的稀里哗啦的秋月钻进了屋子。

朴有天总算松了口气,从塌上坐起,看郑允浩身后空荡荡的便说道:“你那小尾巴怎么没来?”

郑允浩闻言朗声大笑,他人生的英俊,剑眉星目,薄薄的嘴唇向上稍抿,与朴有天的温润不同则是那种霸道却有些痞气的弧度,让人觉着仿佛是天生的强者,张扬夺目。

朴有天已从软榻上下来,袖摆一扬散在玉石桌上的花瓣犹自隐在碧毯间。郑允浩随他坐下,秋月霜儿从屋中出来,一左一右的送上两坛藏了多年的佳酿。

秋月听见朴有天刚才的问话,声音残留着哽咽却是一下子激动起来,双眼闪烁:

“爷你不知,听雨姐姐进了六扇门,普天之下唯她一个女子获此头衔,好生厉害。那日皇上亲自册封,全京城的人都聚在一处就是为了一睹姐姐风采。嘻嘻,谁知皆是一片惊叹声,没人想到那高头大马上英气飒人的女子着实是个秀丽美人儿。当时真是羡煞我也!哎哟,霜儿姐你打我作甚?”

霜儿瞅了她一眼,笑道:“小妮子就只顾羡东羡西,你且找个好师父也去煞一把旁人不是。”

秋月吐了吐舌头,追着霜儿跑了出去。郑允浩看着她们欢快的打闹,忽酒坛被碰了一下,这才想起正事,与朴有天重重的击了一下,直接端着酒坛豪饮起来。若是说朴有天喜茶,那么这两人聚到一块便更爱酒些。少年时两人就混作一片,见面先饮三坛酒才作罢。今次这醇酒刚入喉,朴有天就觉着浮出一丝醉意,果然畅快。

“你当真忍心?”

郑允浩仅一笑带过。他当初年少入六扇门只为仗义天道,如何知官途框限欲将他棱角磨平,毅然弃官从此作起那亦正亦邪的闲人。朴有天已然微熏,单手托腮望着苑中点点翠绿丛中皎洁如月的昙花,忽然心中一动,那两双或媚或澄的凤眼萦绕于前。

朴有天站了起来拉上郑允浩一个飞步跃上自家瓦砾,风驰电掣的朝城南奔去。两人一前一后踏了一路的屋檐,郑允浩随着朴有天跃下,就见着他像是失了魂一般直接走进一间店中,抬头一瞄才知是何处。朴有天已被两个少年迎了进去,郑允浩皱皱眉头快步的跟了上去。朴有天一进院中就朝亭里走,陪在身侧的少年看他如此急切便笑道:“爷来的好巧,马上便是今日的压轴演出了。爷赶来捧场真不枉俊秀哥哥几日不眠不休的排练了。”

朴有天愣了下,这才发现清幽的院子早已被人填满,院中央架着一个盛美的莲花座舞台,巨大的花型下仅由一枚水晶柱子支撑,中空位置燃着烛火映的四周晶莹透亮。八角亭离得较远,所以没被人占据,朴有天本想掏些银两就要那亭间的座位,却才发现自己分文未带。郑允浩大气的将那装的满满当当的银袋抛给其中一个少年。少年当即喜笑颜开,快步将两人带进了亭中。郑允浩翘着嘴角,待少年走开对朴有天耸肩。

朴有天微笑道:“自是双倍奉还。”说罢便扭过头直盯着那朵狂狷绽放的莲花。郑允浩更是好奇所谓何人能令清淡如此的裕王也着急一把。

忽然四周噤若寒蝉,郑允浩定睛往那莲花里一看,一个颀长的身影不知从何处降临,绯衣似火将那莲花点亮,又似妖艳的花芯缭绕而起。仅仅一个曼妙的背影就叫人神魂颠倒,他的身体极度柔软,下腰时洒了金粉的顺发如瀑布般将他裸露的脚踝包裹。

郑允浩不禁惊诧不已,轻风掠过,那人也随之悠柔摇曳,没有一丝音律,他的舞全由这一点风一点月编织开,是谁人也无法摹仿极妙的舞姿,那团红色仿佛与那千竹万柳融合,万紫千红皆敌不过他这朵长袖善舞的一抹嫣红。

如同藤蔓般柔软的双臂忽然一展,手指舒展开来,待盈满月色又缓缓弯曲,嫣然绘成莲花傲然怒放。金俊秀就着这个姿势,待听到意料之中的惊艳声中方才笑意猛生悠悠的转过头,仍是薄纱掩面,却是换做魅惑的红色。

金俊秀惯然的往那亭中一瞥,哪知那一眼差点让他慌乱的错了舞步。朴有天双手交叠支起下颌,就这样静静的对上那双骤显愕然的凤眼。连郑允浩满面都是惊艳绝赞神色,而他此刻全然没有拉着郑允浩疾步奔走的焦急反而沉色如水,只是这般波澜不惊或许还带着略微笑意的望进那汪深潭。

刚在红纱下绽放的嘲笑在触及朴有天那一眼后硬生生的收了回来,金俊秀被吓了一跳,心中疑问他怎么来了?金俊秀犹持着回眸顾盼之态,只有朴有天一人知他此刻竟然是在分神,唇角清浅的弧度渐暖,朴有天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极低却清晰的递进了金俊秀的耳廓。金俊秀抖了一抖,忙探手要勘脸上纱布是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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