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首,”朱闻苍日立在天波宫浩渺居廊下,向着堂内信手抚琴的苍躬身一揖,“苍日衷心拜服。”
苍停下动作,微微抬头,似乎是正午阳光刺目,微微侧头道:“二殿下佩服何来,苍不明白。”
朱闻苍日凤目微转,释然笑道:“是在下唐突了。”随后再向前走了两三步,进入对方视线之内,含笑道:“九江春之亡,咎由自取,只是可惜连累了伏婴表弟啊。”
苍又将头垂下,望定院内那株玉兰枝叶落在琴上的摇曳树影,道:“伏婴深得魔侯信任,此次变故,自请降级,魔侯其实并无怪罪之意,难道殿下身在朝堂,竟看不出么?”
“伏婴表弟与陛下患难十年,自是非比寻常啊。”朱闻苍日不解苍之语义,只得讪讪感慨一声。
“非也,”苍眼帘微挑,道:“伏婴身居要职,兢兢业业,处理国事几无偏私,同魔侯岂又有分歧。”
“哦?”朱闻苍日心中一动,目光炯炯,道:“听弦首口气,似乎对伏婴表弟并非十分满意啊。未知伏婴表弟尚有何疏漏呢?”此言出口,只见苍沉默不语,将本已经推开的怒沧琴重新揽回膝头,随手拨弄,过了半晌,才缓缓道:“苍为质子,岂能妄议贵国朝政,伏婴乃是奇首高足,苍更是不便评价啊。”
朱闻苍日若有所悟,正要继续发问,却听外面一阵人声,却是魔侯弃天驾临,才正转身,却见一身华服的弃天单手怀抱九琉冕冠,急匆匆走了进来,草草向着在门口行礼问安的补剑缺挥了挥抽,跨过院门横槛,先叫了一声:“老师!”才看见里在檐下的朱闻苍日已经倒身下拜。
“哟,苍日也在。”弃天倒也并不在意,说了声“免礼。”便又转身,向着已经停手不弹的苍道:“老师,方才司礼监已将孤王秋尝日为天子祭酒时所穿的冕服做好,学生便穿来请老师看看,有无不妥。”神州各国推行教化的时日参差,朝服大体相同或有小节相异,此次魔侯为天子祭酒,乃是大事,近一个月来,朝廷上下便都是在致力于此。弃天今日试穿冕服,他虽不刻意形貌,然而对着铜镜望去,却也觉得威风凛凛,更有一番帝王气度,心中欢喜,便迫不及待,不顾夏日暑热,拎着袍裾敝膝,横穿半个宫苑跑来天波宫了。此时草草将抱在怀里的九琉冕冠带好,用玉簪别住,随后双臂横张缓缓转身,让苍检视。转了半个圈子,一眼看见退在一边的朱闻苍日,突然想起一事,道:“苍日贤侄,冬猎之时,孤王交你的那张白狼皮,命你替老师做件外袍,未知现下如何了?”
朱闻苍日躬身道:“外皮已经鞣制加工完毕,臣侄回去,便请来裁缝,为弦首量身而制。”
弃天点头,道:“莫要耽误,现在已是夏末,只怕冬季转眼便到啊。”话说一半,已经原地转了一圈,再度面向还未发一语的苍,道:“老师觉得如何?”
“服饰规仪,吾亦不详识,既然是司礼监所制,自然无误。”望定面前一派帝王之气的弃天,虽受震撼,苍仍是淡淡回答,随后问道:“魔侯前往封云,未知何人随行?”
“吾同朱武侄兄前去。”
此言一出,苍与朱闻苍日两人同时一愣。苍道:“伏婴不随你前去么?”
弃天点头,道:“吾本意是让伏婴与我同去,亦可拜望赭老师,以弥当日未及相送之憾,不过伏婴以为秋尝日正值王田收获,繁忙时节,又是首次收购粮食,唯恐下人处理不当;且朱武侄兄与九祸侄媳分别已久,更可藉此机会一叙,吾想也对,便如此安排了。”他向着苍解释完毕,又转头向着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不快的朱闻苍日道:“苍日,你还有何想法呢?”
“臣侄……”乍闻此讯,朱闻苍日心中正在盘算,刚随口答应一声,抬头却见魔侯异色双眸闪动,嘴角也微微翘起,竟又露出自苍来此之后,几乎不见的深沉微笑,心中一阵哆嗦,慌忙道:“臣侄替兄长多谢陛下成全,兄嫂能可小聚,臣侄唯有替兄长欢喜而已。”
2010-11-09 17:40- |
天下苍生
西陵歌者
身有体会8 248楼
“哈。”弃天一笑转身,道:“老师,时候不早,学生先去换了衣服,再陪老师用餐。”朱闻苍日慌忙躬身,道:“叨扰甚久,臣侄告退。”等到魔侯允准之后,方才退出,只觉背后竟被冷汗湿透,心中不由一颤,心中竟是一阵迷茫,更分不清院内两人,究竟谁才是谁的伪装道具。惊魂初定,慌忙吩咐随从马童,向着大殿下银鍠朱武的府邸而去了。
“参见奇首。”
“起来吧。”正堂之内,赭杉军面对奇国国相天草二十六,眉头不动声色的皱了起来,“如今四下灾民颇多,不在奇国放粮赈灾,跑来封云作甚?”
“你仓里要没粮了,快想办法。”天草二十六身体向前一探,手肘支在赭杉军面前的几案之上,见对方脸色沉下,慌忙又道:“今年奇国可是丰收,仓里也早就堆满了粮食,只是,灾民太多,光吃不种,我也没办法啊。”
早已习惯对方放肆,况且当此情况,赭杉军也无暇这些小节,微微吐气道:“你要什么?”
“我已经和伊达通信,他说只要师傅你一行文字,弦国国仓便开。”天草二十六口中之人乃是弦国代国相伊达我流——苍虽然受封弦首,其实除却此次为质魔国,以前几乎从不离开丅封云城,对自己封地也是不闻不问,一向由赭杉军委人代管。
“嗯。”赭杉军缓缓点头,眉间愁云并未散去——过了夏末,洪水尚未消退,然而灾民潮涌更胜洪峰,他早已授意天草二十六开仓济民,然而苦于奇国本身便不富庶,如今看来,即便弦国国仓也开,亦只是徒然将这大灾到来的时日拖后少许而已,沉吟片刻,赭杉军缓缓道:“我乃奇首,无权命令弦国国相开仓,明日正是大朝,我去向天子请召吧。”
“喂。”天草二十六突然凑近,拍拍对方肩膀,道:“我说,这烂摊子管他作甚,与其这样,不如和我回去天鸣城,将城门一关,倒也落得消闲太平。”
“啊?”赭杉军思绪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巴掌打断,愣愣问了一声,“回去?”
“师傅啊~您可是堂堂奇国国君啊。”天草二十六与伊达我流均是赭杉军门生,因为备受赏识(……抚额一下),平日里多有关照指点,因此这两人似乎也就自然而然称其为师了。
“嗯。”
“对了,伊达老婆有喜了,开春你就做爷爷了。”每次提到回国享清闲,对方便总是这样哼哼哈哈的敷衍,天草二十六倒也习惯,随口换了话题。
“哈。”
“大师兄家里那位公主,也不知啥时候结籽啊。”天草随口说道,却不察觉赭杉军面容竟是一抖。
“伏婴……未知此次秋尝大祭,他会不会一起前来。”
“我看未必,他和弃天,一个看着朱闻苍日,一个看着银鍠朱武,只怕再不会一起前来了啊。是说,苍……弦首他,这下倒是轻松了啊。”
“时候不早,你去休息吧,天子诏命,直接送往明玥城了。”
“知啦,知啦,我明日便走。”天草二十六起身,才走出几步,突然转身道:“虽然知道劝你你也不听,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趁早离开此地,也省得大师兄头疼,想动天子又顾及你这木头先遭池鱼之殃,左右为难啊。”
“岂有此理!”
“便是此理,你我心知肚明。便说此次九江春之事,倘若不是为你,大师兄肯定将他生擒送来,让天子朝廷再起争执,若是运气好,遇到天子心情不爽,便连你这辅国和九江春一起推出去砍了,随后不仅我和伊达一定会联手出兵灭掉这个昏王,只怕远在火焰城的弦首伤心失望之余,也便从了魔侯,到时弃天勤王大旗一举,不出半年天下靖平,无论弦首为君还是弃天称帝,总之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不理会对方声色俱厉的一声呵斥,天草二十六一个摊手,憋了一路的言辞滔滔不绝的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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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有体会8 249楼
“住口!一派胡言成何体统!”赭杉军霍然站起,怒过之后,看着对方毫无惊慌更不心虚的眼神,无力的挥了挥手,道:“下去歇着吧。”
“以后这种机会只会越来越多,便是大师兄不想也总有护不住你的时候,倘若再因此和魔侯起了芥蒂,你便忍心……纵使一心寻死,也要死得有些价值吧。”
“出去!”
“喂,”天草二十六走到院内,突然回身,“要是不想无所事事,干脆去找大师兄如何?”随后看到堂内人竟未提剑出来砍人,反而一张面孔露出失魂落魄一般神色,心中蓦地一紧,吐吐舌头,转身去了。
“伏婴,……”双唇微微抖动,虽然眼前是空空如也的院落,然而便如对方就在那株梧桐树下一般,这句:“我宁愿你如此对我……”又怎么说得出口。
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夏末秋初时节,眼看便是魔侯即将启程前往封云城的日子了。
明日即将登程,今日上朝,将一般事务交代完毕,散朝之后,弃天又将三位殿下以及伏婴师、断风尘等重臣召来书房,再将国事细细交托。
“嗯?伏婴还未回来么?”抱着嚎啕大哭的断一鸿,弃天转头问五官抽搐的断风尘。最近气温骤降,城内风寒盛行,绯羽终日在医馆为人诊病。此时,断一鸿已满百日,经魔侯陛下照准,允许断风尘“携子上朝”。今日,断风尘有事启奏,将儿子交给伏婴师抱着不哭,谁料时间拖得久了,小少爷一时内急,把持不住……虽然,陛下召见甚急,伏婴师也只得先行回府换衣了。
“陛下……”断风尘见儿子哭得开心,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微微抬了起来。
“却说断爱卿啊,”重臣未到,断一鸿又哭得昏天黑地,实在也谈不了什么正事,弃天也难得和众位大臣闲聊片刻,“一鸿在家也是如此么?”
断风尘皱眉摇头道:“犬子在家甚乖,似乎只是伏婴大人在场又不抱他的时候,才这样闹腾。”
“哈哈哈。”不止是弃天,连在座的三位殿下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断一鸿上朝已经有些时日,对这位魔国宰相的崇拜乃是大家有目共睹,喝彩拍手,极尽马屁之能事。
“我今日便说了”弃天托起听见大家笑声,终于暂停嚎哭的断一鸿,“叫伏婴与挽月早点生个女儿,把一鸿骗回家啊。”说着,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朱闻苍日,道:“苍日,你说呢?对这个侄女婿满意否?”
朱闻苍日虽有心事,然而此时也是微微一笑,尚未回答,却听外面黄门官报:“宰相伏婴师告进。”众人听见主角到来,纷纷转身,看向门口,弃天帝已经站起身来,将断一鸿准备起来,伏婴师脚步刚一踏入,见到的便是断家少爷还挂着泪痕的粉嘟嘟圆乎乎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
一面轻车熟路接过断一鸿,一面向魔侯以及屋内诸人打了招呼,伏婴师似乎仍有些恍恍惚惚,欲言又止的模样。
“伏婴?”终于卸下重担(断风尘:QAQ)的弃天帝看出宰相神色不对,眉峰一挑,问道:“为何如此表情?”
“陛下,”略微躬身,伏婴师虽然仍不相信,却只得据实回禀:“臣方才回家,才知臣妻挽月公主……已有身孕将近两月了。”
“啊?!”众人又惊又喜,朱闻苍日憋了半天,伸手抚额道:“雷厉风行,奉旨孕子,吾今日方知表弟妹夫你对魔侯忠心,前无古人啊。”众人又是一阵哄堂,笑声稍歇,才发现,断一鸿竟还在咯咯傻笑,两只小手虽还拍不到一块,却仍是不停开合的舞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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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众人商讨过午,在书房内用过午膳,又再继续,直至傍晚时分,黑云压城,眼看便是一场大雨,大家方才商量妥当,各自急急回府了。送走各人,最后起身的伏婴师犹豫再三,终于在跨出门槛的前一步转身道:“臣有一事……未知……”
“嗯?”弃天一愣,“伏婴,你还有什么事情?莫不是有什么物事要交给赭老师么?”
“臣所求便是为此……”神色黯然,“请陛下没有特别事务,便不要单独拜望老师了……”
“嗯……”
“……天子善嫉,倘若陛下表现得对赭老师过于重视,只怕心中不悦……这是臣一点私心……”声音渐渐小了,竟是没来由的一阵惭愧。
“知道了。”缓缓点头,轻轻拍拍伏婴师肩膀,道:“这点请求,在吾眼中,并不过分啊。”
“老师……”放下饭碗,望着对面的苍,轻轻说道,“明日学生便要启程了,老师尚有什么吩咐么?”
“……无。”轻轻回答了一声,人已站起,转身入后堂去了,书案上灯光亮起,便再无声息了。
外面秋雨已经淅沥沥落入院内,弃天背靠木柱坐在廊下,看着已经结束休假回来的戒神老者收拾了案上残羹冷炙,忽然觉得没来由的疲倦,便将眼睛闭上了。
“老师……明日弃天便为天子祭酒,神州霸主。当年在封云城内初见之时,老师可有料到今日?如今又欣慰否?”虽然气氛不合,然而抑制于胸许久的喜悦激动,却终于脱口而出。
苍坐在屋内书房,沉默良久,终于道:“倘若你仅止于此,苍便终身无憾。”
“苍……”早已习惯了这争吵,弃天双眼一张,望定投在屏风之上也凝身不动的人影,一字一顿道:“……明堂之上,该由何人端坐,吾相信自己的判断。”
“天子之位只有一个,然而不安本分,想入非非之人却是比比皆是啊……自以为是,自命不凡,人性皆是如此,倘若都信自己之判断,便是枭雄四起,苍生荼毒,天下安得太平?”
“难道吾之作为,尚不足以让你论定,吾有这‘想入非非’的资格么?!”
“弃天作为诸侯,尚且并非无过,遑论天子?即使无过,君不闻‘圣人不王’之语么?天子位,但论命格,与能为无关,实乃天命,非人力可以相争。弃兄一方诸侯,如今更将为神州霸主,人臣之位已臻极致,倘若从此以后,悬崖勒马,尽心辅佐天子,尤不失为一代明主,倘若不安本份,只怕终遭天谴啊。”
“不错,吾自信便是天命之人!当为不为,亦遭天谴!难道老师不见,如今天下何等模样,弃天之路,顺应天命而已!”
“……天道即王道,苍为人臣,自当忠君守道。君自认顺天而行,吾……亦然。”
此言一出,两人俱是静默无言,唯有满庭急雨敲窗之声,震得人心不得片刻安宁。
“天色不早,弃兄明日尚要远行,早点歇息吧。”话语一出,久久听不见回答,才终于确定,那人早已离开了。缓步起身,行到廊下,望定一墙之隔亮如白昼的火光,竟是再也移不开目光了。“不安本分,终遭天谴……”为何不假思索突出此语,回味之时,心内却是没来由的一阵轻颤……
踏步雨中,弃天竟是莫名震撼:
怎会如此?既然你我皆顺天命,又怎会彼此毫不退让,难道……仰面看天,愈大的雨点落在面上,双目如电,眼中竟是头一次看不透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上邪!难道……苍之坚持,苍之牺牲,也是你给吾的试炼!?倘若你强要吾放弃,强要吾献祭于你,那吾便让你看看,吾定不负弃天帝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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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有体会8 251楼
火焰城外,魔侯大驾启程在即。
骑在玄貘背上,望望城郊收获在即的王田,蓦然想起,去年今日,正是弦首来国之日,然而区区一年,虽然满目仍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金黄颜色,却已并非那可将车轮埋没的荒烟蔓草了,弃天帝心中难得感慨之余更生出了无限欣喜。然而,晨曦渐退,秋日渐渐将万里无云的天空照得蔚蓝,弃天回马看看淹没在一片金黄谷穗之后微露城墙的火焰城,却仍是静悄悄毫无动静。周围等待出发的众人,竟也在那一刻沉默,不知该用何种表情看着马上迟迟不忍启程的魔侯。
突然,一阵凌乱蹄声惊破各怀心事的诸人沉思,弃天一下子来了精神,极目远望大道尽头飞驰而来的那骑,然而双眸之中突然换了失望,只一个交睫又换成了紧张,双腿轻点,玄貘小步上前,迎住了策马赶来的补剑缺。
“狼叔……”见到对方满脸大汗,眉峰已经蹙起。
“大王,弦首急病卧床,不能前来送行了。”
“啊?!”一声低低惊叱过后,只听玄貘蹄声骤变,众文武再抬头时,只能看见魔侯已经冲向火焰城,渐渐被半人高的谷浪淹没的背影了。
“苍!”一口气重入天波宫,却见那人侧卧榻上,脸上却已泛起不正常的红潮。
“你……”微微睁眼,沙哑嗓音才吐出一字,就已经被来人抱在怀里,浑身烧的火烫,却还能感觉到那躯体传来的无微不至的温暖,难道自己竟已离不开他了么?心中尚未找到答案,无力的双臂却像不听使唤一般,竟第一次抱住了对方。
“怎么回事?”怀中之人浑身烧得烫手,看向一旁伺候的戒神老者,弃天眉头皱了起来。
“大约昨晚骤雨闷热,弦首贪凉,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后来又是伏在桌案上睡了半夜……”戒神老者战战兢兢的回答,“方才断夫人已经来看过,说是最近城内常见的风寒,只是弦首前些日子伤了元气,因此症状较重,静养几日便好,已经开了药方……”
“去煎!”想起昨夜争执,弃天心中一恨。
虽然早已吩咐厨房煎药,然而戒神老者还是知趣退下。只是才绕过内室出来,便见几乎满朝文武都已经涌进院内。他许久不曾见到如此阵仗,一时有些蒙住了,诧异道:“诸位大人……”一面说,一面习惯性在人群中寻找宰相伏婴师的身影。
“陛下……”朱闻苍日跨前一步,向着屋内朗声说道,“请陛下启程。”
“伏婴呢。”屋内人沉声问道。
“这……”朱闻苍日四下看看,淹没在人群中的算天河躬身,道:“方才回城之后,伏婴大人说有些急事回府去了。”
“啧。”轻轻哼声略微表示不满之后,扬声吩咐:“银鍠朱武先率队启程,余人退下,吾心中有数。”低头看看,对方额头被汗水黏住的发丝拨开,院内沉默片刻,一阵脚步凌乱,想是众人退去。
“弃……”苍微微喘气,抬头望定对方,“吾……吾并非是想用此法留住你……”
“吾知。”弃天眼神柔和了许多,那日诺言言犹在耳,自是绝不怀疑,“莫要着急,待你稍好一点,吾再前往封云,玄貘脚程快,迟不了许多。”
……
半个时辰之后,当戒神老者端着滚烫汤药进来,却见坐在榻边的魔侯与其怀中的苍一起,都已经安详睡熟了。
翌日。
“给我……”轻轻揽起榻上的苍,触手处才发现昨夜喝药之后,出了一身大汗,他身上绨丝亵衣后背与腰际都已湿透,便扭头对戒神老者道:“戒老,给老师取一身干爽衣衫来。”
“是,大王,您也换换衣服吧,这一身行装都穿了一天多了。”自昨日奔回,弃天衣不解带已在榻前做了一日夜了。
“哦,好。”弃天毫不在意,答应一声,已将将苍抱紧在双臂之间,让他靠身在自己胸口,一臂从背后环绕而过,舀起碗中漆黑汤药,轻轻吹吹,送进老师口中……心神竟是一阵恍惚,隐隐觉得这等情景,莫非久违。
“弃兄?”苍今日稍好,喝了一口汤药之后,却不见那人再有动作,等了良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声。
“哈……老师,学生想起去年今日,也是如此将老师抱在怀里喂食啊。”说着,继续舀起碗内汤药,时光飞逝,竟已过去一年,只不过弃天手中粥碗换成了药碗,却不知明年今日……心中蓦地一痛,手指已被泼出的药汁烫着了。
“弃兄,苍已无大碍,择日启程吧。”不理会汤药泼在肩头的灼痛,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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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婴,”本来打算当日启程,谁料下午开始便是一场大雨倾盆,一直下了一日一夜,今日总算停下,弃天下了早朝,辞别了已见痊愈的苍,也不叫文武相送,唯独叫了伏婴师,两人牵马缓步出城。
“陛下。”
“半个秋季加一个冬季,够么?”
“臣不明陛下之意。”
“孤王欲春季起兵,给你四个月的时间准备。”此时他话音已经淡定,多亏昨日秋雨,用一天的时间来下定决心,对弃天而言已算长了。
“陛下!”伏婴师先是一惊,随后亦冷静下来,问道:“臣斗胆,敢问陛下如此决定之深意。”
“没什么深意……两次出兵,士卒奋勇;粮丰畜壮,国力尚可;吾此去归来,便是诸侯霸主,天子失德迹象已显,若论出兵理由,虽不充分却也足够了;……吾不知如此下去,老师他能否再熬过下一年了。而况,封云城内情况孤王虽不曾亲见,但种种端倪,只怕赭老师也……”
“陛下……”伏婴师打断言辞,躬身施礼道:“陛下心意已决,臣遵旨,尽心竭力而为便是。”
“谢你了。”翻身上马,玄貘奋蹄,破风之势,分开沉甸甸的谷穗,向着东方疾驰而去了。
秋尝之日,天子大祭。
设在封云城郊山巅上社稷坛内,众人礼服端然,严肃静穆。只是唯独不见正中主祭之人的身影。
眼见少年天子脸色已经如同封云城内连日阴云密布的天色一样愈演愈差,赭杉军向着身后白雪飘再使个眼色,正欲命他再往对面魔国立处探问,却听一阵急促的马銮铃声从远而近惊破所有人恹恹欲睡的情绪,眨眼之间,冠冕加身的魔侯弃天身跨宝马,一跃上台,更不停步,来在祭台之旁一把抓起祭文,立马祭坛之上,看向眼前万里河山,将祭文展开,朗声宣读,天上大风,竟是突然间吹散浓云,金乌似芒,射向大地,似乎要将眼前一切推入胸怀。
2010-11-09 17: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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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满天星光,立在飞驰的马车之上,任沉浮心中惴惴,突然喝了一声。马车硬生生停在灯火通明的宫城之外。
“任大人?”车上御者满面疑惑,自从魔侯来到封云城,自家主人日日夜夜食不安寝夜不能寐,入夜时分,突然急匆匆换了朝服,命令备车前往面圣,来到宫门以前,却又叫了声停,如此不知所谓却是从未见过。
“先往刑无错将军府去!”任沉浮只觉得手心冒汗,作此决定,更是要紧张到浑身瘫软了。
“赭老师,吾魔国自春日以来,广种农田,此时已经到了收获季节了。”弃天帝与赭杉军相对而坐,席上既无歌舞亦无宾朋,倒是显得朴素之极,“只是吾民尚不习惯食粟,怕是多有余粮啊。”
“嗯。如此甚好。”轻轻摩挲手中酒杯,缓缓点头。
弃天看看对方杯中酒尽,轻轻一笑,便挚起酒斗,替他斟满,道:“吾听闻,玄国今年春旱夏涝,年景欠佳,倘有用到魔国之处,老师尽管开口,学生无能,养活几万人数月时间,倒也是勉强可以啊。”
“哈,如此,吾替百姓多谢魔侯了。”说着从容举杯,双手相敬。
弃天也将面前酒杯举起,笑道:“多谢赭老师赐酒。”
封云城颠,对玄天子来说亦是难得的不眠之夜。任沉浮与刑无错双双求见之时,已是临近子时,而玄天子却仍在书房之内,焦躁不安的等待消息。
“陛下,”任沉浮难得如此急躁,行礼之后匆匆站起,竟是直接问道:“是陛下传旨命奇首在府内设宴,伺机伏杀魔侯么?”
“啊!”玄天子虽是看着两人,然而闻听此言竟是一声惊呼,随后眼神终于凝定,满面奇色道:“正是,任大人与刑将军从何得知?”
刑无错赶紧回答:“乃是方才,任大人匆匆来到臣府中,告知此事。”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任沉浮不回答天子问话,又是双膝跪倒,刑无错也是慌忙跪倒。
“任沉浮,此事乃是弦首密书,奇首斟酌,寡人亲准的,你此时提出异议,又是为何?”
听到“弦首”二字,任沉浮身形一颤,本来此事蹊跷,赭杉军绝非莽撞之人;只是他决想不到,定计之人竟是如此决绝。此时来不及细想此节,任沉浮向上叩首道:“纵使弦首为国尽忠不计生死,陛下难道不要弦首之性命了?”
“唉,任大人啊,此节当日奇首提起之时,吾便已经想到,只是叔父与奇首均已给寡人破解了,你们先起来,听我说。”玄天子略微喘口气,道:“弦首信中有言,魔侯无嗣,继位者必是朱武无疑,然而九祸王妃尚在我朝,纵使有恨,料想朱武也决不敢造次啊。”
“陛下……”任沉浮心念电转,道:“陛下,任沉浮斗胆,以下犯上。此乃是弦首敷衍之词啊,朱武殿下人在我朝,此时魔国当权者乃是宰相伏婴师啊,此人死忠,专宠于魔侯,早在朝中树敌甚多,魔侯若死,朱武必除之。难保他不会行玉石俱焚之计,杀弦首示丅威,倘若因此激怒陛下杀了九祸,必惹两国交兵;倘若陛下圣明,隐忍不发,魔国无质,朱武掣肘于我朝,只怕也是伏婴师临死所乐见啊。”
“啊?竟有此一说!”玄天子大惊离座,“只是大伯父在我面前保证,伏婴师亦是尊师之辈,叔父他并无危险啊!”
“陛下,陛下可曾想过,魔侯神勇,倘若奇首席前发难,他必不会坐以待毙,届时首当其中被他波及之人又会是谁?奇首只怕也是下定决心,以身相殉啊!”任沉浮颤声奏报,心中却已经唯恐那席间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刑无错也叩首补充道:“陛下,臣亦赞同任大人所言,倘若奇首侥幸不死,诛杀魔侯乃是大功一桩,弦首又已殉国,只怕便是陛下不愿,也得恢复他辅国之位,从此以后,更是功高震主丅,权倾天下啊。”
“啊!岂有此理!”玄天子勃然大怒,“此人心肠竟是如此……”
“陛下,究竟奇首如何盘算,已经不得而知,当务之急,乃是请陛下即刻终止此宴啊!否则,木已成舟,便难挽回了!”任沉浮紧张之余,将头抬起,不顾礼节望定天子。
“好!寡人便传旨……任大人,这道旨意,寡人应当如何说辞啊?”说到一半,突然愁眉苦脸的看着对方。
任沉浮沉吟一下,道:“陛下,臣以为倘若奇首尚未发难,陛下也不必点明此事,徒增魔侯不快;便说:今夜月色甚佳,临时起意,欲邀奇首与魔侯一道赏月便是,臣去传旨,同时请刑将军率领御林军在左近待命,倘若已经生变,便冲入阻止,届时如何说辞……再作打算吧。”
“好!爱卿从速拟旨去办吧!”玄天子吩咐完毕,人已经瘫软座中。
“赭老师……天色不早,这酒也尽兴了……学生不便再做打扰,谢宴了。”弃天说着,双手一扶桌案,作势便要站起。
赭杉军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酒杯,道:“魔侯稍坐片刻,吾尚有一事请教。”
“哦?”弃天一笑,道:“这老师请说……”虽然心里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但是,感同身受如此,非到万不得已,不愿开口。
“……”正要开口,去听外面兴师动众一阵车马声响,下人来报:“任沉浮前来传旨。”
……
接旨更衣之时,轻轻摸摸腰间那处空挡,赭杉军自责的摇了摇头,道:“赭杉军,你怎还有心在意这等闲事呢?”说着,提起一面玉玦挂在腰间。
2010-11-09 17: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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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歌者
身有体会8 262楼
“朱武!”在封云城颠的花园之内尴尬的站了片刻,弃天帝终于被安然送回驿馆之时,已经是破晓时分,却见应该是出城遛马归来的银鍠朱武也正在驿馆之前下马,当即叫了一声,互使眼色,并肩入内,“朱武,吾已向天子辞行了,从速收拾!”
“……是!”
“……”见到对方神色有异,弃天微微一愣,随后道:“侄兄先去向九祸侄媳辞行吧,吾领人马,出西门十里处相候。”
“陛下体恤,朱武铭感五内,然而怎能因此拖累陛下涉险,臣侄与九祸早有此觉悟了,陛下稍歇,臣侄这就下去准备,一刻间后便可启程。”
一时无言,唯有轻轻拍拍对方肩头而已,觉悟……难道吾竟及不上你么?
……
魔国一行踏着晨曦急匆匆出了驿馆,出了西门,却见一驾驷马之车孤零零停在道边,车上红衫人正向着一马当先的魔侯拱手。
“赭老师……”弃天慌忙下马,抢步来到车前,“学生国事甚忙……”
赭杉军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省下寒暄说辞,直言道:“魔侯,事已至此,赭杉在此相候,非是阻拦,乃是……”难于启齿,终于道:“魔侯从速回国,或许还能……”
“啊!”突然大悟,不等对方说完,弃天已经翻身上马,丢下一句“朱武押队缓行,孤王先回国都了!”说着,宝马玄貘撒开四蹄,背向朝阳而奔。
“……”望定魔侯远去背影,银鍠朱武缓缓带马上前,道:“奇首,您究竟对吾王说了什么?”
赭杉军缓缓摇头,道:“容殿下回国,大约便能知晓了。”
银鍠朱武眸子转下,便不再多言,沉吟片刻,道:“挽月已有身孕约三月了,料想明年春季,伏婴表弟便为人父了。”
“……”本想干笑一声,道声恭喜,谁料太过震惊的面容竟然僵住,那一瞬间,竟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陛下。”
“何事?”玄天子有些沮丧的侧卧在龙座之内,看着独自前来的刑无错,“寡人今日不想上朝,爱卿有本,三天后再来吧。”
“陛下,臣昨夜回府之后,想起一事,事关陛下安危,不得不奏啊。”刑无错满脸诚恳,脸上的惊吓紧张神色倒不是装出来的。
“啊?”稍微提起了些精神,“说吧。”
“陛下,臣记得前些时日,奇首曾经前来请旨,请陛下准许弦国开仓济民。”
“正是。”
“臣亦记得,弦国代相伊达我流乃是奇首门生。”
“正是,当时叔父还在朝中,亦并无异议啊。”
“陛下,弦首为人随和,自然无异议,只是臣想,奇首请旨与否,只怕并无不同,伊达我流自是唯其命是从,此次调出乃是赈灾粮款;倘若下次,奇首欲调弦国军马,只怕也是轻而易举啊。”
“刑无错,你未免太过,上次你奏报奇首有意谋反,到现在仍无下文;如今你如此对寡人讲,叫寡人如何处置?”
“陛下,奇首与魔相伏婴师份属师徒,最近常有书信往来,记得奇首遇刺受伤,便有两名魔国细作入府探问,臣为免打草惊蛇,并未处置;最近耀国、神国用兵方歇,奇首便派人往魔国送信伏婴师,通报军情,如此明目张胆,如之奈何?而此次,弦首建议宴席伏杀魔侯的书信,若奇首在魔国朝内无人,又怎能得之?”
“这……只是他势力庞大,证据虽然确凿,骤然发难,吾只怕……”
“这正是臣夙夜难寐所忧心者,奇首内有墨尘音保护,外有天草二十六与伊达我流经营,前些日子,更将心腹黄商子与九方墀派去月华,树大根深,唯有慢慢减弱他的实力,方可奏效啊。”
“嗯?”
“臣之见,先立个名目消去伊达我流代弦相之职,过段时间,命墨尘音去月华城驻守,那三人集于一地,将来方可一网打尽啊。”
“嗯,卿言之有理,只是如此一来,封云城岂不空虚,而又派何人担任弦相呢?”
刑无错双膝立刻跪倒,道:“所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臣斗胆保举三人。”
“说。”
“臣之师弟曼无歆(漫无心……抚额,这只怎么找出来的,我太有才了,抽飞!),与其好友孟极与武罗正在臣府上,这三人皆有大才,师弟可堪弦相之职,而孟极与武罗一文一武正可辅佐陛下。”
“哦?”玄天子歪头想了想,道:“爱卿之师弟,吾自然深信不疑,只是这两人……”
“陛下放心,孟极与武罗原为魔国南面小国识国之臣,只因魔侯对其主君多有不敬,两人奉君命前往交涉,谁知,尚未见到魔侯,识国便已被魔侯坐下大将吞佛童子以巡边为由攻陷,国君亦亡。因此两人与魔国有不共戴天之仇恨,必会尽心竭力扶保陛下。”
“哈哈,卿真是寡人左膀右臂,能文能武,又有知人之明,寡人有卿在身边,无忧亦,嗯,明日你将这三人带进宫来,吾要亲自授予官职。”
刑无错俯首跪拜,欣喜道:“谢陛下,臣告退。”
“嗯,卿可退下了。”玄天子挥了挥手,突然又叫住正在退出的刑无错,“爱卿,这识国……吾怎不知啊?却说他国君之名为何?乃是寡人所封么?”
“启禀陛下,识乃是魔国边陲小国,于陛下亲政初年八月建国,今年六月被灭,国主名……玄貘。”(苍抚额:……吾之过。)
2010-11-09 17:58- |
天下苍生
西陵歌者
身有体会8 263楼
秋风飒飒,望定东天月飞天镜,苍之内心竟是难得如许平静,计算时日,无论成功与否,只怕随时便回有消息传来了。
虽已入夜,但仍是将天波宫浩渺居院门大敞。
“弦首,弃殿下尚未回来,这大门关是不关啊?”
“敞着吧,省却他堂堂国君之子夜夜翻我这一朝辅国的院墙了。”
往事忆罢,抓起眼前茶壶,缓缓将内中香茗斟入杯内,水汽腾起,一阵久违馨香飘散——此乃今春赭衫军带来的茶叶,分了伏婴师一半,原本剩下不多,只是苍一直很少沏泡,竟是留到了此时。茶叶已陈,色味早已衰减,然而在客居人面前,这一杯故乡之味竟是难得的芳醇。
院外响起脚步之声,苍不抬头,缓缓端起面前茶杯……突然一物破空飞来,正打在他端杯的左手背上,剧烈震荡之下茶杯脱手,滚落身边。刚刚垂目,看清打中自己乃是一根镶金马鞭,一个人影已经直接冲上檐廊之下,沾满风霜尘土的袍袖一扫,将桌上茶壶茶具也尽皆扫落地上!
“……”
“……”
“啊!大王!”在后面铺床的戒神老者闻声跑出,只见风尘仆仆里在檐下,双目如电与倚案而坐的弦首对视的,正是魔侯弃天帝。
对视半晌,看着对方浮现脸上再难忽视的焦急疲劳,苍却不知为何,说话之时,嘴角竟是微微上翘,“……不料苍之作为竟叫陛下如许愤怒,竟连茶也不叫吾饮了么?”
“……”看看泼落在地的茶水并无异状,面前之人脸上竟是淡淡微笑,在月光之下,竟觉得有些炫目,弃天长出口气,只觉得数日以来不眠不休催马赶路的劳累一下子涌了上来,腰腿一软,索性跌坐在几案之前,一手抓着苍一直放在案头的右手,将额头枕在手臂之上,伏案大笑。
已不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如此傻笑,却仍旧弄不明白,如此欢欣,是为劫后余生抑或其他,苍不缩手,轻抬左手替弃天摘去混在凌乱得竟有些打结的黑色乱发之中的枯叶草茎——回来了。虽然有些无力,但是那手掌心的能让人全身温暖的热度依然未减,并非自己日夜辗转却始终无从想象的:一具被人抬着,安安静静再无温度的躯壳。
“戒老,……”笑得喘不过气来,却仍想到什么,上气不接下气的吩咐道:“再替老师沏壶茶来!”
“大王……方才那壶里的,已是最后一把茶叶了。”戒神老者有些愁眉苦脸的回答,随后已经弯下身,去收拾两人身边狼籍四溢的茶水了。
“那便取酒来!”大约是兴头终于过去,弃天猛地抬头,喝了一声,“孤王还未用膳,吩咐厨房从速烤只羊腿送来。”从封云城走得急了,随身竟是半文钱也无,用随身玉佩换了少许银钱买了足以充饥的干粮,便连最普通的客栈也住不起,一路当真风餐露宿,连玄貘也掉膘瘦了大半。此时见到苍无事,一阵大笑又牵动脏腑,弃天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腹内馋虫,舌底酒虫一起仰天长啸起来。
戒神老者收拾了茶叶茶具,忙不迭的出去了。弃天定了定呼吸,眼神内的兴奋慢慢消散,一对眼睛便如往常一般,停在了一直不语的苍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