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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羽诚 当前章节:14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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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望山》作者:羽诚

约是约在了夜里。

这夜月亮很满,让人想起旧事。二十多年前,那人——是该叫表叔还是什么——还没死的时候,有时会笼着手,气定神闲地看自己练剑。在满月底下,剑花都成了虚妄的影。像他站在那里,随时会倒下一样,杳然如风。碰到自己有错招,那人总是不加指点,只笑两声。性格恶劣得紧。

齐琅打开了城门。他摸着马鬃,温柔地喊了一声驾。

然后就那么旁若无人地策马走了出来。背了一身月亮。

面前的年轻人支棱着乱发,一看就不是善茬。嘴角下撇显得有点轻佻。驻了一杆枪在脚边,笔直地,枪尖高高地指向天空。他的腰杆也是笔直的,指着天空。整个人的神采,像是全不把他这个城主放在眼里。

齐琅停了马,问你是来投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那年轻人就一偏头,脸上匀出一点舍我其谁的狂气来。天生的。他也不答,只说琅哥,好久不见。这一开口,唇角都满满盛了月光。

齐琅有片刻的恍神。

倒不为别的。只是对面的人眉目间,与那人越长越似。

齐琅坐在马上,风有些紧,服帖的鬓发轻轻地飘起来,刮得他后脖子有点痒。他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心绪总被他们李家人缠着。“别,甭跟我客气。”强作冷冷地望着对面。“你一路被人错认成你爹,一句都不反驳,看来是真要借着死人名号取我都城。”

李渐听到他说话直得像刀子,顿时垂了眉毛。他莫大委屈般指指身后三四个随从:“琅哥也高看了哥几个,单枪匹马何苦跟你一城将兵过不去。”

粗人。你这副样子,倒不怕污了师映表叔的名声。

齐琅想反唇相讥,话到了嘴边突然觉得,约莫很久以前,自己早对他说过这种话。那时那小子弯弯的眉侧过脸,说他是他,我是我。齐琅就想李渐终归是不记得李师映的模样。

“娘上个月去了。”下一刻他听见李渐开口。语气像这空荡荡的山间般空荡荡的。他声音也不难听,说起话来,嗓子亦是那么像那人的。“走之前念着爹的名字。守了我这个冒牌爹二十多年,她怕是早已等不及。我就想,我想找人说说话。爹我是一眼不记得的,景伯也去世有些日子。现下想想倒也可笑,知道他们这些人的,竟只剩你了。琅哥,你我间那点过节能否暂时不算?”

齐琅想,毕竟是造化弄人。

他们两个若还能相安无事地谈话,说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对着那张与李师映几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齐琅知道,这个要求自己根本没法拒绝。于是不发一言,单单回了马。时间晚了,城门只若有若无地留了一条缝。几个看门的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们的城主。大略自己的名声是真不太好,齐琅想。可是此刻无关紧要。

他放了李渐进城,怎么看都是引狼入室。

那头狼刚才还一副豪气干云的杆直模样。如今牵了马跟在他身边,低垂着眼,看着是有些真真假假的郁结。齐琅一时忘了,他和他还有些不浓不淡的血缘关系。

这是一个英雄燃尽,只剩尘烟的时代。

齐琅不住在内殿里。

现在他推开了那扇门。合页的吱呀声盖过了身旁人的呼吸。

齐琅带路,却得提防着身边那小子冷不丁给上自己一刀,所以半步也不肯多走。就这样和李渐肩抵着肩,着实有些累。好在是到了。一屋子回忆都沾满了灰。

李师映死后,内殿空着约莫有二十年。父亲齐景是武将,住不习惯。最后把那座屋子,当怀念表弟,算是封了。此后齐琅也很少踏进去。好似他一进门,就能看见李师映和夫人胡渐还是年轻时分的两个人,有着二十年前的,明晃晃又沉静的笑容。明知来日无多,一人倚在床上,一人坐在床边,摇着李渐的小摇篮,快活地谈着话。

齐琅是没有母亲的,齐景又一向懒得管他。每次见到那个光景,他都没来由地有点心酸。然而面前这屋子,结局也只是空落落的二十年。

一踏进门,他呛了灰尘,咳嗽了两声。想不到这下呛得更多,一时咳得停不下来。一个没注意就把后背亮给了李渐,又突然觉得什么物事擒了上来,心想这下坏了,难不成这小子真要杀我。

然而没有。

李渐拍着他的背,半扛半推地把他推出了门。有只手有力地按在自己的腰上。门关了,又咳了好一会才停下。

咳得嗓子酸痛。看向对面,那小子脸上有点担忧。

“我没事。”齐琅淡淡地开口。“就是这屋子,不差人打扫了还真不能进。”

擎了根蜡烛在手里,回廊上显得不那么冷。

“这屋子怎么了?”李渐接着他的话问。

齐琅倚着墙靠,本该睁着眼睛戒备着,此时却有些累了,单单垂着眼皮说话。

“你在这里出生。”

他说得慢,大概是齐景的遗传,“那时我不到九岁,就听见一群下人忙里忙外,说夫人要生了。后来我爹就特高兴地把你抱到我跟前,说臭小子看看,这是你弟弟。我就想啊,哭得那么难听,怎么还是我弟弟。那时候表叔身子已经彻底不行了,根本走不出这屋。那两天却是真高兴,饭都吃了些。”

许是被回忆笼罩着,他的表情挫去了棱角,一点月光里显出点柔和。李渐看着他。七年不见,齐琅的模样是没什么变化,神情却是完全陌生了。算算,这个不远不近的哥哥也已近三十。

三十,说年轻,爹毕竟连三十也没活过。然而怎么想,也还是年轻的。就像面前这个人,再被岁月敛去神采,也还是一张极美的脸。略微低头的时候,长睫在颧骨上投下点影子,其余部分泡在光里都是亮的。跟记忆里,毫无二致。

看得李渐就有点发愣。

对面的人没停顿地说下去:“你爹娘……还有刚出生的你,在这间房里开心了不少日子。你爹是在你百日之后走的,他说他很幸运。别的,”

齐琅沉默了一会。

“别的,我也不大记得了。”

然后就安静了下来,他们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地站了半刻。接着李渐说,我想扫扫这屋。

齐琅有点怀疑地抬头看着他。李渐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否够坦然。

“没别的……就是想找点打仗以外的事做。”他迎着他的目光,“娘尸骨未寒,我不想与你刀剑相向。你和景伯一样,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齐琅侧过头去,看那样子,像是信了。半晌他的唇动了动:“表婶是何日去的?”

“正月初五。”

想是思念得紧,才没挨过年。

齐琅拢了拢身上的外衣。还在冬里,没带火盆,站久了,觉出透骨的凉意。

“我去吩咐了他们,许你留到三月。”

二更天。

齐琅住在齐景留下的院子里,就在手边上,拣了一间干净厢房给李渐睡。算是给足了诚意。下人里也有死劝的,说李家人,不能留。齐琅一个眼色过去就不敢再多说话。想是这样的麻烦明天还会有,齐琅有点心烦。最后睡也睡不下,干脆吩咐人蒸几碟糕点上来,对着满月斟了热茶。

二月十六。

他留李渐下来何尝没有私心。那张脸如今与李师映如此肖似,只为这个,也想多看几日。的确安得不是什么好心思。

茶滚了,一点香味从壶里溢出来,淌在鼻腔里暖融融的。晏阳城的城墙,在月亮下面曲曲折折地露了个角。

李渐循着香味走出了屋。就看见齐琅披着黑亮的大裘坐在门槛上,侧脸盯着门柱子。像是在想什么。听见有动静,往自己这边转了个头。

“我闻到了虾饺的味道。”李渐诚实地解释了一句。

齐琅闻言笑笑,薄唇勾了个弧。他站起身,握着茶杯的手向正房里抬了抬:“外面冷。屋里坐。”

李渐心想你还不是坐在外头,倒是没说,跟了进去。想想又回身掩了门。门板合上的时候正看到那轮圆月在眼前方浮着,煞是好看。

三四碟南方的点心,齐琅各拣一点吃。从表情看不出滋味好坏。

李渐尝着那虾饺确实美味得紧。这几年流离在咸平,是有些亏嘴。不客气地席卷了半个盘子。齐琅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把那碟子往他跟前又推了推。

假若是寻常人家兄弟,或许便真如此生活。只可惜带着一个假若和一个或许。自打七年前表婶带着李渐逃出晏阳城以来,他们便再做不得兄弟。

那时父亲得了急病,上下都以为运数将近。继位的是齐琅还是李渐,一干人等齐刷刷地分成了两派。都城晏阳,连带着整个泷州,该姓李还是姓齐,本是三代以来一直有的纠葛。李渐十四五,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齐琅原是淡漠的,直到随侍来报,说齐景殿下的病,像是李家家臣下的毒。

一代名将齐景之子齐琅,登上泷州舞台的第一战,就是轻易用一点手腕报复了自己羽翼未丰的兄弟。那时他二十二三,正是好时光。当他坐吃山空公子哥的那些人,只一回便被吓破了胆。胡渐当机立断带着儿子离开了晏阳。

然而齐景又开开心心地活了几年。等齐琅真正执掌泷州大权,已是最近的事。同时李渐在咸平不断屯兵的消息,也一道快似一道地传到都城里。

他若有若无地看着对面那个吃虾饺的小子。是传言中唯一能与他相抗的人。百姓的希望。一代奇才李师映的独子。如若那些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兵知道他此刻在自己这里吃虾饺,不知道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既愤怒又失望。

想到这里齐琅忍不住笑了一下,鼻腔里掠过一声短促的气流。

觉着对面有动静的李渐从虾仁里抬起了头,正对上齐琅薄笑着看着他的脸。四目相接的一瞬那笑容尴尬地僵了僵,然后散了开去。

“怎么了?”李渐想是不是自己吃相太蠢。

“想表叔优雅秀颀,如何生出你这粗人。”齐琅随口扯了个谎。

就看见李渐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齐琅忘了。

断断不能在李渐面前将他与李师映相比。

可如今他们已是敌人,这等小事如同鸡毛蒜皮,为何要刻意记得。

几日乌云压了城。

总像是闷着雪。也不见下。

迷信的老臣说,这都是李渐那小子害的。城主快快赶了他去,或者直接做掉。齐琅恹恹地挥了挥手,说他不日便走,不必如此计较。那神色像是早已烦了,同一样事不准再提。

一干人不约而同地看着罗庭,等着他说几句话。罗庭转脸瞅瞅齐琅的脸色,摆明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他就在齐琅背后耸耸肩膀,那意思大人决定了的事,我什么时候劝得动过?

罗庭是齐景那场病时被派到齐琅身边的。

齐景去世前好生嘱咐他,说我儿脑子是比我好使得多,就是既刚又冷,易招仇家,你替我在他身边守着,好歹让他活得久点。你们年纪差不多,也谈得来。

罗庭心想景大人,何人能与你那儿子谈得来。然而他知道齐景的意思,郑重地应下了。一介武将,三代侍奉一主,不可不谓福气。有战事时,冲在那人前面左格右挡,不是没有点豪情的。而齐琅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领情,几年来一步步把他提到高位,叫谋臣们直误会,仿佛要谏齐琅,打直拳莫如先找罗庭。

这不罗庭这两天已快叫李渐这事烦死。

眼瞅着齐琅不紧不慢地走去内殿了,跟着的罗庭略一犹豫。

齐琅听见了他节奏的停顿,回过头来说不必跟着了,我一个人去吧。

罗庭也不跟他打哑谜,直说李渐这小子是什么人物,我有点好奇。

齐琅想了想。

“晚上过来吃饭,让你见见他。免得日后斗起来都不知道要杀谁。”

袖手站在那的一州之主显得没有早上那么威风。

风不大。

齐琅站在屋门口,听见里面的沙沙声。

前两天来看过。那小子认真地拿了块旧披肩掩了口鼻,提了桶水,一点点洒,一点点擦。

今天齐琅也没进去,就站在那看着。正中间的座子、地板都收拾干净了,显出些经年累月的油亮。窗开着。阴天那点光线罩进来,正跟床板作斗争的李渐半个人敛在阴影里。见他来了,抬起身子打个招呼。

“琅哥。”

齐琅点点头。

“早。”

“不早了。”李渐把土扫做一堆,连带着手上也乌漆抹黑的。“我看这屋子能进人,要不要进来试试?”

齐琅说了声好。在椅子跟前拂拭了一下,挺干净。然后就不怎么介意地坐了下来。一屋子潮乎乎的湿气。全是灰的时候,不觉得。现下渐渐收拾出来了,原本的光景竟然越来越清楚。

李师映最后的日子都倚在那张床上,不大吃东西。每日喝喝茶,神仙似的主儿。名义上是晏阳城主,事情大多是交由胡渐和齐景办的。他无欲无求,清清淡淡。那模样让人完全想象不出他骑着战马强渡樊居江的传说。

齐琅见到他时,他已至末路,就是那点平静燃完的灰。

说起来。

李渐的爹娘,是民间口耳相传的眷侣。就连老爹齐景,也被尚武之人奉若神祇。如今那个时代跟着他们的生命一并化成烟。两个境遇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坐在一起,一个看着另一个扫尘。

李渐一横一竖地要把那张床从岁月的积尘里擦出来。那小子背影比他爹壮实些,该是跟着娘好好练过。

他成了孤身一人的年纪,说起来,比自己还小。二十出头,还是孩子。

现在他们都孤身一人了。

城南响了钟。远远地、闷闷地传过来。

李渐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冷硬床板,还没干透。湿湿地扎手,摸不出二十年前的温度。这屋子蓦地有点熟悉,想想,大概是心理作用。自打有记忆开始,他都跟着娘住在江边山上一处房子。晏阳城虽然常常进,景伯和……齐琅也日日见,但内殿确实是封着的。

他学着样子躺在了床板上,天花板就撞进视野里。一动眼珠,脚对着扇大窗。窗外有棵矮树,想是开花的。天暖的时候,赏花赏星是刚好。

爹,你可真会给自己挑地方不是。

躺了一会,硌得背脊生疼。他又从床上下来,看见齐琅坐在张椅子里,斜身,手支着下巴。样子竟是睡着了。

他觉得自己中了邪,走过去的时候提着气,生怕出一点声。那人的脸逐渐就近了。乌发垂在两侧,直顺。跟自己一脑袋乱毛比真是天差地别。

想表叔优雅秀颀,如何生出你这粗人。

优雅秀颀,该是面前这人这样的吧。若能下狠手杀了他也好。为一干弟兄报仇。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做完了,一个人逃出晏阳城去,再领了大军来合围。天衣无缝。

他看着齐琅,想,如果你是我,你一定会这么做。

可他借口心中还有疑问。

便只是俯□去。挨近了。呼吸都胆战心惊。印象里,齐琅睡得深,睡下去了,天王老子,暴雨炸雷都叫不醒。

心一横闭上眼睛,唇便相碰了一瞬。那唇上拂来的鼻息是温热的。

然后李渐如梦方醒般猛地直起了身。心想我这是在干嘛。

罗庭张满弓的手捏得骨节发白。

他是武人,基本的警醒还有。断不可能放齐琅与李渐单独相处。早早守在对面楼上的角落,透过内殿大开的窗子紧盯着这面的动静。李渐敢有一丝不妥,这箭至少废了他一条手臂。

刚才李渐迫近齐琅时,差点就松了手。

现在知道那小子不是起杀心,可是让这一箭钉上他脑门子的欲望比之前还强烈。

他强压着,收了弓箭。皱着眉看见李渐把扔在一旁的大衣拾起来,覆在齐琅身上,一步快似一步地出了内殿,又急匆匆地向大殿去了。

罗庭心烦意乱地想走过去叫齐琅起来。

没想到李渐甫一消失,齐琅那边先动了动。睁开眼半晌没起身。

神色清醒,全不似睡过。

到了晚上,云还是压得低,阴恻恻地不见月亮。

齐琅叫人烫了壶酒,李渐慢吞吞地来了。待到罗庭也到,桌上菜刚好上齐。齐琅玩笑似的看着他,说来得正是时候。

罗庭瞥了李渐一眼,对方也恰巧在打量他。看了一眼罗庭就觉得,他跟这黄毛小子指定不对付。然而也摆了一张平常脸坐了下来。

齐琅冲罗庭扬扬下巴,对李渐说,罗庭,我兄弟。

李渐那边自是不用特意向罗庭介绍。三个人就围着一张桌子坐。齐琅扫了一眼,明显觉着剩下两个人脸色都有点微妙的不对头。李渐应该是做贼心虚。罗庭那边……常年在暗处护着自己,怕也将晌午那光景看了个分明。齐琅心说我这当事人还没怎么着,这二位倒先火爆起来了。

有那么半炷香的时间,谁也没说话。最后罗庭先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擎起了酒杯。

“李将军的扫除工作,可是做得差不多了?”

这一问问得毫不客气。

李渐见他冲着自己来,心想齐琅身边的人都不是善茬。何况这位,想想还真跟自己有莫大过节。他倒不担心罗庭其人,就是齐琅今日叫了他们两个陪着晚饭,真真看不出是有什么用意。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也举了杯子,略略一敬,自己兀自喝了。“托福,今早上已经收拾完。”

“那可真是好。”罗庭完全不掩饰,语带讽刺,“怕是以后李将军进了城,打算就在我们内殿住下?”

这话是含沙射影地说他居心叵测。李渐想你夹枪带棒也就罢了,我打你晏阳,是跟齐琅俩人的私怨也好,国仇家恨也罢,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多嘴。想到这就有点气。李渐有个坏毛病,气得越厉害,越要摆出一副笑脸。他笑吟吟地把酒杯放下,眉眼间全是年轻人的纯真:

“那不好说。若说喜欢住、住得舒坦,可还是旁边琅哥家里那间厢房。”

他把“琅哥家里”四个字咬得极重,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对面姓罗的脸上的颜色。罗庭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双目有神,典型的武家儿子。此刻那黑脸被气出了血色,看得李渐好不快活。

“一个人来,住哪都行。一万人来,晏阳城不敢收。”

齐琅不想听他们俩斗嘴,澹然地把两边话头都堵回去,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他自己吃自己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一会儿回头叫丫鬟去再添半碗饭,丫鬟赶忙点了个头摇着小碎步去厨房了。

“之前就觉得,”李渐看着那犹如惊弓之鸟的小姑娘走远,斟酌地开口,“这城里的人,是否都怕你?”

“那你要去问他们。”齐琅似是并不在意。

一顿饭别别扭扭地吃完。罗庭恨不得全天候守着这边别出一点乱子。可他毕竟住得远,李渐又是干脆睡在齐家的,一时罗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齐琅看出了他的为难,说你别那么紧张,他住我这四个晚上,要动手何苦等到现在。

罗庭心道哪光是怕他杀你呢。一时咽了下去,没讲。

后半夜起了风。

李渐被窗栅的吱呀声吵醒了,起床打开门。碰见雪花从屋檐上迎头往下掉。脑子里转了转,兵力月前大多都跟着他回了咸平,粮草也够,一时半会还冻不着。心一放,专心欣赏起眼前的景致来。

行军时很怕下雪。以前看到文人的赏雪诗就头疼,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书呆子,只顾着自己好看。如今在晏阳城里,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好看的。

待雪彻底开始下,风也就慢慢停了。城里人都在睡觉,高高低低地露着些房子在天际线上。雪花飘下来没有雨点子那么大响动,黑黑白白的,是彻底的安静。安静得令人有些错觉,仿佛他的确是生于此长于此,地道的晏阳人。

他的确是晏阳人。即便算上七年来在咸平的日子。

离开晏阳的那时是晴朗的,晴朗得仿佛一切血案都可以不作数。

李渐烦躁地皱紧了眉。到了这个当口,才觉出自己的确是在头疼,脑门子上血管突突地跳。酒也喝得不多。往年一大坛子酒酿往下灌,也没这么大后劲。若说是勾起往事,则更不应该了。

往事无非是——他气急了,擒着那人的衣襟,气红了眼嘶吼着嗓子问,唾沫星子怕是溅了那人一脸——是不是你干的?

那人被他压在身下,强撑着掰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冷冷地说是又如何。

然后那人遣了侍卫,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今日没有虾饺,何苦还是不睡。”

李渐被这把声音叫回神的时候,看见齐琅站在正房前面。虽然尚在屋檐之下,身上毛皮下摆却嵌着白。像是站了有一会,被方才的风撩的。

李渐迈开步子走了过去。雪花糊了一脸。

“彼此彼此。”

影影绰绰地,齐琅的面容半真半假。他身上该是上好的貂皮,黑得发亮。相形之下一肩黑发也毫不逊色。脸色是白的。往那一站,像是融进了雪中黑黑白白的景色里,像是要跟着雪一处飘走。李渐看着,头顶上似乎又疼了疼。现在他确定是冷风吹的。

齐琅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就这么走出来,恍惚中没说话,只瞅见对面人一身单薄的藏蓝罩衣,大概是睡了半截起床,临时起意披上的。那蓝色其实不很显眼,但莫名的,就从那个雪白的视野里隔出一整块,居然是如此鲜明。他想他错了,其实那孩子除开了脸,并不十分像他爹。

李渐走到距他一步的地方停下来,一个在屋檐里,一个在屋檐外。一个略有些愣,一个顶在大雪中。李渐就把心一横,想有什么就说什么吧,趁着雪劲酒劲和没睡明白的劲。开口之前他不是没有犹豫过的,可是脑子里也就那么一句话,是不是你干的。

“是不是你干的?”

齐琅听他开口,李渐唇冻得有些发紫,说了什么,应该是极清晰的,似乎又没听真切。对面又重复了一句,是不是你干的。他一瞬卡了一下,终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与七年前不会有什么不同。但他却再没办法与那时一样紧盯着李渐的眼,把目光放冷。因为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是李师映的影子。清清楚楚地说这是李师映的儿子。他不能对着李师映狠心。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齐琅掉转了身体。此时回了屋子,只白白显出心虚。他又全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对方却不肯放过他:

“别再糊弄我。”

李渐终于还是缩短了那一步的距离。齐琅蓦地觉出一个人携着火辣辣的凉气就逼近了他的后颈。吃惊地没来得及回头,李渐已经死死地押上他的背。他一身的雪花都不曾化掉。湿的,沾得两个人都冷。齐琅听见了簌簌的摩擦声。李渐好像直接把那件染满雪的罩衫脱了甩到身后。然后一只手突然覆上了齐琅的唇,指尖是一样湿冷的,手心却火热。

李渐替齐琅踹开了正房的门。把他的后背连着全身一并押回了房里。反身闩紧了门闩。接着齐琅的背撞上了门板,他被钳在李渐的身体和门之间。李渐松开了压在他唇上的手,透了冰花的发梢下面眼神像能喷出火来,他压低了嗓音:“是,还是不是。告诉我。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信。”

齐琅想,他们是没机会的。

他说,你放开我。

他想同以前一样,去掰开李渐的手。只是对面已经不是少年,力气跟身量都不同往昔。自己是被死死地锁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反应过来李渐在做什么。

那双眸子的色彩好像都在变深。而自己的腰襟竟然刺啦一声被扯破。

李师映对他说,齐琅,你是个有才能的孩子,只是万事记得让自己快乐些,切莫失了本心。

那是李师映像他现在一般大的时候对他说的话。他还说,齐琅,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好像看见我自己小时候。

齐琅那时听不大懂,还问他,意思是不是说我能变得和叔叔一样。

李师映就笑他,变成我有什么好。

那笑是温润的。智将风采依旧。一池子春水都跟着明亮了起来。

人生里第一次认认真真喜欢的人,未必是喜欢。大多数时候,是憧憬,或崇拜。只一眼就被吸引去了目光。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不愿再看往别处。虽然有些时候,喜欢,憧憬,崇拜,他们之间的界线未见得有那么分明。

齐琅知道自己是极憧憬李师映的,憧憬到被李师映本人说自己与他小时候相似时,心中无限自豪。

若能变成那么精彩的人,就好了。

若能像李师映一样。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不是没有怒气。尝试着挣开对面人的桎梏,却在挣扎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失败。因为那张与李师映同模刻出的脸。斜飞的两道眉,绷紧的唇线。更年轻。此刻被凶狠□攫取的脸,比记忆里生动千百倍。不是没有错觉。可是心里还在谨慎提防着,生怕这一错觉,就陷落到了哪个不可挽回的地方。

齐琅的双手被自己的腰带掐在椅背上。那小子是行军练出来的,打结打得又准又狠。手上没有硬物,他几乎动都不能动。一对膝关节也被李渐的两只手卡在虎口里,紧紧限制住身体,腰和髋关节都使不出力。——他几乎要放弃了,偏生李渐并不理会他的怒气,还补了一句,“别动,否则我只能来强的,你会受伤。”

他想,这实在是太悲哀了。赤着身体被小自己那么多的毛头小子摆布。若你真是李师映,也就罢了。竟然还顶着那么一张脸在眼跟前晃。他的身体反应相当诚实。诚实到连李渐都吓了一跳。齐琅心说,这没办法,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为了表明自己没有输个精光,他甚至还强笑着问李渐,“怎么?没见过?我看你没跟男人做过吧?”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主动权在那小子手里。他狠狠地顶进来,自己就被窒息和疼痛压迫得苦闷。最后齐琅不去看了。合上眼睛,颈线绷成直直的一条,喉咙上下滑动着,把一丝声音都掐灭在胸腔里。

李渐觉得心里那股邪火根本没有消。

他自己都快虚脱了,遑论身下人。可还是不满足,根本不能满足。齐琅轻轻说,够了,这不是你要的,你不会满意的。李渐已经不需要再钳着他,齐琅连大声说话都没了力气。想必是很痛,一直都不时皱着眉。李渐问他,冷吗,我带你去洗洗。齐琅不出声,默许了李渐的所有动作。他只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真的不再看自己一眼。

李渐突然就觉得心灰意冷。想我这都是做了什么。

怕什么,反正是敌人。

不,我来不是为了这个的。

我只是想问他真相,爹的真相,死去的兄弟的真相。

怎么回事,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他替齐琅穿好内衣,被子掖严实了。齐琅完全不为所动,垂着眼皮不肯抬起半分。李渐收了手,这一次不可挽回。他的眼眶发热,没来由的。

他想自己得说句话。也许今儿个离开了,一辈子都不在有机会和立场再对他说话。于是立在屋子中央半晌。四周安静得令人毛躁。

“我总听娘提起爹。他们都说我长得极像他。可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和我爹的性子完全不同。而我爹,听上去……只让我想起你。”

“听上去那么像你。”

李渐出门时天已泛白。雪下得一样大。分明是与半夜里一点变化也没有。视野里还是那么黑黑白白的。尽管屋檐下少了一个黑黑白白的人。

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曾改变的模样。

这场雪,下了两天没有停。

到了第二天傍晚,齐琅算是撑着罗庭的手离开了屋子。

罗庭咬牙切齿的,说再叫我看到那小子,一定杀了他。齐琅不接他的话。想着发生了什么,罗庭许是能猜上八分。可剩余二分只有自己知道。那二分便是自己活该。

放他进城的是自己。把他放在家里的是自己。大半夜的,非要看什么月亮,吃什么虾饺,是自己。

下了雪,见他踟蹰其间的样子,非要去搭茬的,也是自己。

齐琅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陷入错觉了。他想表叔啊表叔。原本你死了,我以为自己会为求而不得的孤单而自豪。又或者那时我太小,所谓憧憬在现在看来如同儿戏。可为何被你儿子略一挑拨,这错觉迸发出来,竟不可收拾。

李渐临走时扔下的那句话,久久盘桓不去。

听上去那么像你。

一定是崇拜得太久。不知不觉,就学了那人的神采。想要镇定的,内敛的,临危不乱的,运筹帷幄的。羡慕着,向往着,那个传奇般的男人,那个……故事。

就算清楚自己如絮般芜杂荒乱的内心,可在他人看来,是否已经有一点相似?那小子的一句话,居然让自己有些慰藉。

或者……其实只是孤身一人的时间太漫长。

看见那小子身上一点和自己相同的血脉,就忍不住想要亲近,想要……真心实意地当成弟弟。想着爹当日抱着尚是婴儿的李渐时,那眉飞色舞的神色。

是天气让人变得善感了吗。

这场雪拖拖拉拉地下到了三月才算完。太阳终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出来了。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说,约莫一万士兵刚刚过了江,看样子,是直奔着晏阳城。江上单将军没拦住,已经战死。

齐琅想这一天终归逃不开。他明知答案,还是问了一句来者旗号。

“是、是咸平李渐!”

四下哗然。小批人热忱的脸,后悔着当初没在李渐来时绝了此人性命。

齐琅知道自己是不会动手杀他的。

因为是李师映的儿子。这个蛮不讲理的理由。

齐琅走进家门的时候,发现正房门口小一尺的积雪正慢慢融化。底下原埋了件藏蓝罩衣,此刻露了出来。面子上全是雪水,润润地泛着阳光。

已经开了春。

一柄桃花在自己面前悬着。李渐耳语着对胡瑶说,不如我们今晚在这里过夜。

这话单听着让人误会,胡瑶直接羞红了脸,吩咐着副官传令下去。一万将兵,就地起营。好不容易等脸上血色褪了,回过头来问这是哪里,草长莺飞,看着甚美。

李渐微微一笑,说此地名为月望山,和平时,晏阳城里人都爱来此赏玩,而到了打仗的时候,又是居高临下,再好不过的据点。

他们方才在这据点退了三千罗庭军。此刻将军事要地尽收囊中。山上桃花分外红,怕也是有人埋在底下养着的。对着胡瑶一个姑娘家,李渐把这句话吞下去了没说。

胡瑶是胡渐的远亲,原是住在衍州。后来听说胡渐带着李渐回了咸平,就从衍州赶来了泷州。带了不少钱财救急。李渐便把她当亲姐姐一样待着。

孔滇来报,说一万余人已安顿好了,暂时没看到晏阳城里有什么动静。李渐点点头,叫他们好生把自己喂饱。太阳快要落山。胡瑶见他并不想停下来歇息,问要去哪里,要不要自己跟着。李渐说你歇着吧,我在这摸爬滚打长大的,就想一个人走走。晚上不必等我回来。

胡瑶看着那背影一步两步地转入了山林间,半扇猩红披风突兀地烧着,离自己越来越远。

只有一条陡峭小路可通的山窝里,有一潭池水,清澈见底。两丛小瀑布从对侧间断地落下来,刚开春,顶上冰盖子还没化干净,水势不甚宏大。石板草草铺的路通往潭边,末了是一间草庐。看着已经旧了。

到十四岁为止,李渐都和娘住在山间这草庐中。

自己果真是劳碌命,前些日子扫完晏阳内殿,又要来扫这间小草房。李渐半无奈地摇摇头推开门。以为屋里也是尽埋灰尘的景象,不想竟然处处如新。

房间是空的。没有多余物事。但仔细看去,灶台,茶几,甚至窗外水井,全都是新近使用过的痕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最近有人在此住过,说不定是看到他们大军到来,才匆忙离开的。东西虽然带得走,七年的灰尘却积不回来。

他四下翻找,希望那不速之客粗心,遗落下什么罪证。哪怕是枕边一根头发。然而房客似乎也是心细如尘的,能抹掉的,全抹去了。连个手指印子也找不见。

空气里浮动着些暧昧不明的气息,闯入者的气息。李渐翕动着鼻子想要嗅出些什么,终究因为自己是人不是狗而放弃了。索性开敞了门,对着一潭春色坐了下来。

三月正是桃月。近月末,花开极盛。月望山最好的时节,一为此时,二为八月十五,月上山头。

他不由得想起,七年前的八月十五,在寒冬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他笑呵呵地把齐琅拽来了家里吃月饼。问他以后若做了泷州之主,可有什么打算。那时齐琅是年轻的,与他现下差不多大,故作沉静的外表下,总有些藏也藏不住的锐气。晏阳城主齐家之子嘴挑,只拿蛋黄的月饼,一小口一小口,咬得唇角带甜。

李渐还记得,齐琅说我不是治理一州之才,爹是一介武将,也只是代管。泷州本就是表叔的,等渐儿大了,齐家自会把泷州还给渐儿,到时候渐儿赐我这月望山,我带兵替你守着便好。

李渐便当了真。也许直至今日,他仍是当真的。否则不会在娘去后,一门心思、头皮发热地硬闯晏阳城。明知齐家一派人人看着自己的眼光都恨不得变成刀子扎他几个洞,他还是去了。以为人的本心经过再长岁月,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那人眼底那点锐气却是真的不见了。即使被他那么凶狠地侵犯,眉间的冰冷却也没有丝毫动摇。而且,仍然不给他半句答案。

李渐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年轻。

温习着记忆里的片刻,他失神地觉得,齐琅是真的极美。面容其实并无半分女相,为何那股不似人间的漠然牢牢地抓着他的目光,越知时光短暂,越不肯眨眼。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去那里的本意。

这些年来,笼罩在爹阴影下的那些不确定,加上娘去世之后突然空出心室的悲伤,一股脑地纷纷席卷过来。他的血液都在齐琅面前鼓噪,说着这是我同一曾祖的哥哥。是我极目远眺,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亲人。即使经过三代,他们共同的血脉已经如此淡薄。

一阵缓风,池子里摇曳着李渐的倒影。

他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脸看。

他的爹,李师映,是这片泷州土地都为之自豪的传奇。他们都说,李渐有一张与爹极其肖似的脸。

他对着这张脸问,你是李师映吗?不,你是李渐。

你是个从小没爹的孩子,你爹有那么多的崇拜者,你却连他是谁,都得从他人口中听。你举兵,他们欢呼,李师映之子,终于要夺回晏阳。沿着当年,李师映取齐范首级的路线,终结暴戾齐琅。他会像他的亡父一样,对着敌人,犀利,无情,镇定,不留余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神机妙策,智勇无双。

犀利,无情,镇定,不留余地。

那哪是那个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爹。

是齐琅才对。

天色向晚。

月望山位于晏阳城南。东西环绕,峭壁陡现,一道屏障浑然天成。对于熟悉地势的,上上下下不在话下。对初来乍到的,绝是一道难题。若要绕山而过,路途遥远,贻误战机。因此历来晏阳易守难攻。实际上,能不吃丝毫亏而跨过去的,古来只有李师映一人。

然而情况对于李渐又有所不同。因为他小时候多少时光,都耗在月望山中。他与齐琅,几乎算得知己知彼。双方都没有秘密,对上,就是实打实的硬碰硬。

李渐拍拍襟子上的土。回到大营中时,士兵大多都已吃过饭。他冲胡瑶打过招呼,把孔滇叫到身边来,细细把地形图画了。指着其中几个点,叫去派人盯着。在此只等三天。三天内,若罗庭带兵打回来,正好就地解决。否则,全军压上。拖到齐琅筑好防御,才是真正麻烦。

接着他又说。给我挑一百人小队,越快越好。个个都要最能打最能抗的,还要脑子活。我亲自带着。这三天,有别的事情做。

孔滇问,将军说这话,可是把我算进去了?

李渐看着他,不然怎么找你来挑人呢。二人俱是一笑。

等着孔滇走远,李渐挠了挠自己的头顶,一头乱发在手指里缠呀缠。手上那杆断龙枪磨得通体发亮,是趁手的好兵器,当年还是孔滇从泷关带来的。那家主人说有此神兵该配勇将,自当献给李将军,望他保我泷州百姓。而孔滇还没回到咸平,就听说齐琅麾下哪个无赖在泷关打家劫舍,断龙枪旧主一病再也不起。

李渐一件件数回去,帐下大将,无一不是在齐琅那吃过苦楚。数着数着就数回自己来,想起如是晴朗的下午,去大殿的路上,在偏殿池子里撞进眼珠子的三具浮尸。

李渐其实是早已听说过罗庭的。比罗庭跟着齐琅东征西讨的时候还早得多。他不是故意的。

七年前那当口,眼见齐景的病一日好过一日,虽还下不来床,至少满面春风。大冬天的,是有些振奋人心。他娘就说,真的该去看看你景伯,可是眼下臣子分成两派,人心惶惶,可别碰到什么危险。李渐其实不大懂其中利害,宽慰他娘,说我趁夜里偷着去。他娘笑他胡来。

然而他不是说笑,是真的先去了一回。也确实是在夜里。

侍卫是认得他的,见他一个人,并不警惕,也就放进去了。到了齐家正房门口,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亏他长了个心眼,没直接闯进去。拐了个弯到窗根底下。李渐不是故意要听,就是蓦地有点好奇,想要一会大剌剌地进屋时,显摆一下自己未卜先知,说你们刚才是不是在讨论那什么什么的事啊,关于那个小爷我早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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