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抄着手,随便地就步过来了,衣摆跟风飘着,不紧不慢,破坏景致。齐琅摇头一笑,那人挺自觉地在对面坐下来,先给自己的杯子斟满,喝了一口,又给齐琅添上。齐琅盯着那片酒液哗啦啦地溅下来,醇厚。
“我还说李大人必定公务繁忙,不来正好呢。”
“琅哥要是真这么想,何苦还准备两个杯子?”
齐琅就把李渐的杯子拿了,冲着圆月一抬手:“给月亮喝。”
一下两人都交错地笑起来。
“允儿那小子吵闹,非要跟来。”李渐喝了几杯,有些猛,晕乎乎暖融融的倦意就泛了上去,话开始多,“还是瑶儿知道看脸色,不许他来,现在他正跟凌静那闹脾气呢,哈哈。”
齐琅看出他白日事情多,确是有点累,也就就着他的话说下去:“谁叫你心软,应了当他干爹,他自然找你这干爹麻烦。”
“哼,还认干爹呢。这小孩子也会看人脸色,你看他每次见你都乖,像见老情人似的。”
齐琅听他说得调笑,伸出手就在他脑门子上弹了一记,李渐吃痛“哎哟”一声。一副特委屈的样子贴近了,那张脸就在他跟前放大。
是有变化的,他的样子。不知是否真的是时间的缘故,稚气一层层都褪去了,眉间竟是老练了许多。除了跟自己跟前偶尔还撒撒娇之外,在外面,都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又或者是,自从换他当了泷州之主之后这几年,当真有些历练吧。
齐琅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拦腰抱住了。
他最讨厌这套,又不是不会走路,然而李渐装醉,不跟他一般见识,直接把人扔在了草庐的床板上。齐琅极无奈地看着他,“怎么这么猴急。”
“是你说的,叫我专心做正事,过节再说。今天日子可是到了。”李渐压低了喉咙,正要去解齐琅的衣服,齐琅心想是憋坏他了,就任他解着——
“——咦,干爹,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李渐头一回想扒了凌允这小兔崽子的皮。
凌静不怀好意地跟在凌允后面,冲着这边还摆了摆手,倒是胡瑶躲在门外。李渐走过去说允儿你是越来越会坏你干爹的好事了,说着就去扯那小崽子的脸,凌允吃痛,嘟着张脸跑到齐琅跟前来要齐叔叔抱。
齐琅好笑地把那小团人举起来放在床上。凌允使劲往齐琅怀里钻。齐琅无可奈何地看看凌静,“你们又教训孩子了?”
“叫他读书而已,他不干,非要跑来,一直嚷嚷齐叔叔怎么不在。……齐琅,我和瑶儿前几天还觉得这样太厚脸皮,如今——”
“——别提了。”齐琅微微抬了抬唇角,“过去的事还要一直介怀它,才是你们的不是。如今你们与我们也概算是一家人。八月十五,是该团圆的。你们来了倒好,假如只有我和渐儿,是冷清了。”
他这句话,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到了。凌静见他说得诚恳,心里也动容。他眼睛这些年来也就恢复个五成,夜里视物,还是困难,得叫胡瑶掺着。一会儿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坐了,分月饼吃。允儿老大不乐意地跟着爹娘吃月饼去,被凌静绑在身边,“别胡闹,你干爹和齐叔叔要说话呢。”
李渐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倒也不如先前那么急,安安分分坐在齐琅身边:
“你看我们这些个人是怎么了。瑶儿毒过凌静,毒过你兄弟,凌静绑过我,杀过我兄弟,我跟你又打打杀杀多少回。怎么如今倒真是越发分不开了。”
“乱世,是什么事都有。”齐琅这些日子清闲寡淡,比他想的通透,早没了心结,“我看你也未见得真的在意。”
“是不在意,就是觉得有趣。”李渐走过去,掩上了屋门。在烛光里回头,双眼是亮的。齐琅抬起脸,迎着他那双手,两片坚实温暖的温度覆着自己的脸颊,耳根子便烧得热。他们是彼此的好伴侣,所以即使日子并不如何舒坦,这片刻偷闲也仍然可以觉得清楚漫长。
李渐的唇贴上齐琅的额头。齐琅闭上眼睛。那几个温柔的触点就在自己周身熨帖着。
李渐犹豫了一下,轻轻开口:
“我来之前接到了传令,说衍州那边凌翊举兵了。可这事我想明天再谈,好么……”
“嗯。”齐琅安抚地握着他的小臂,“不急这一夜。”
他们身形纠缠在一处,声音都是清浅的,偶尔急躁,也压在嗓子里。
伤压根没好。
齐琅以为自己还能瞒些日子,或者养养总该没事,结果这么一折腾动静大了,右肩胛骨下面一片简直疼得都不像是自己身上的。他坐着也不是躺也不是,闭上眼睛也是瞎闭,压根就睡不着。
李渐再是傻子也看出不对。点上蜡烛把那片纱布拆开,拆到一半已经觉出异样,里面的血都汪成了湿的。再拆终于看分明,是箭伤,而且几乎穿透到后背。
“这就是陆琮说的‘被狼爪子挠了一下’?”
李渐蓦然想起五年前他们第一回动气吵架,当时是李渐自己非要以身犯险,回来就被齐琅冷眼了好多天。现在他忽然理解齐琅当时为什么生那么大气,因为看到这伤口除了心疼,他心里也有怒火不断地往外冒:我们是怎样的关系,为何这你都要瞒我。
“我叫他那么说的。”齐琅低下头,“跟着陆琮去岚城的时候被暗算了。”
“我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狼爪子,可是怎么会弄成这样!”
李渐盯着那伤口唉声叹气了一会,问药呢,齐琅指了指床边上一个抽屉,李渐把那小药瓶拿出来,把齐琅放平了,往伤口上慢慢撒。齐琅咬着牙转过头去。妈的,是不如以前了,以前被齐景弄成什么样躺几天也能长得差不多,人过了三十真是没辙。
李渐缠纱布的时候还问他觉不觉得紧,齐琅说没事你随便缠缠吧。李渐又不乐意了,“这是你自个的身子你珍惜着点成么。”齐琅没力气,白了他一眼。
李渐把齐琅放在自己怀里靠着,据说人的体温对缓解疼痛最有效,而李渐的身体确实时刻充满热量,血流得仿佛奔腾的岩浆。齐琅觉着舒服点了,困意朦胧间听见李渐说,也不知道陆琮和孔滇在岚城怎么样了。
孔滇眯着眼谨慎地观察着远处那一片片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露出头的便不止八千人,何况肯定还有人藏得更深。他想起前些日子李渐的吩咐,说衍州老百姓的喜好大概是三对二,喜欢李渐的比喜欢凌家的可能还略多点,衍州决不能送给凌翊一寸,折了士气又教人灰心。
凌家军驻守在岚城,在舒永向南约一百里处排兵布阵,岚城山多地形杂,对于熟知的人来说,的确是个好据点。可如今他们是要攻而不是要守,便没那么多方便。李渐料定凌翊诡谲,不会堂堂正正一城一池地打,因此叫孔滇多加留心着,是否哪里还有额外计策。
陆琮回来了,说山里还藏了差不多三万人,硬拼拼不过,还想他们是从哪里借来这么多兵。更奇怪的是大将只见到凌绍一个人,凌翊根本没踪影。
“三万?加上外面八千已是小四万人了,”孔滇难以置信,“五年前咱们凭着两万人就轻松扫荡了衍州,如今这是要干什么?”
陆琮点头:“没错,我非常怀疑他们的目的绝不止于收复衍州。更匪夷所思的是,这小四万人究竟是从哪来的。从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他们以多压少,我们这边非有奇策不可。要是齐大人在就好了……”
他的表情似有忧虑,孔滇见他那样子就笑了:
“怕什么。兵不在多。不管这兵是从哪来的,这几年凌家在暗处,全无名声,杂兵聚拢军心不齐整,四万人干不了一万人的事。”孔滇拄着手,眉眼间倒全是自信,“李大人和齐大人料定凌家几年内必然起事夺回衍州,这回吩咐我们来,就是觉得动静太小,反而都在暗处,形势不明,想不到正赶上凌绍集结兵马扎营。这两天我可要去听听老百姓的说法。”
“万事小心。”陆琮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自然。”孔滇微微颔首,“几年来南下恒州,北夺裕水,眼见北方一带渐渐要被李大人统一了,你我做臣子的,还有什么阵仗没见过。我只是有点怀疑,那二位是否真有此野心,打算一统天下。毕竟到目前为止对付的无非是齐景和凌爽两个死人的旧部,群龙无首,竟无强敌。”
“那只有去问他们自己。”陆琮转回视线,冲着凌绍大营的方向。
“要问他们的事还多着呢。”孔滇叹息一生,“你家主子这些年来都在想什么,我是一年比一年猜不透。”
三十八
李渐想起当时齐琅执意要把主君的位子让给他,说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累了,不想要。李渐知道他当年走上这条路是齐景安排的,既然齐景不在,他已经想通没道理继续为民谋福祉。他不爱权力,也不爱百姓,他只是个武将。
李渐上台时几乎是万民归心,不失为一桩好事。然而打下北方这一大片版图之后,齐景的土地已经尽数到手,这些年来他却一刻都没思考过,战斗的理由。
劳民伤财,将士折损,是以不能迷惘。
因此裕水归顺后齐琅忽然说,我累了,我要想想。
他连齐家大院也只让给了凌静一家子住,一人在山里,练武,粗茶淡饭度日。李渐无奈,搬进了晏阳内殿,正事有陆琮辅佐,李渐跟在齐琅身边这些日子,学得也快,因此并不困难,只是相聚时光忽然变得珍贵。他想齐琅一想是任性惯了,强求不了,便也只告诉自己做事专心。
专心。
岚城有近四万人,且主将只有凌绍一人。
大好晨光,收到这样的消息李渐真是不知如何专心。旁边齐琅还没睡醒,是太累了。他兀自起了床披好衣服,不忍叫醒他。然而鸟虫已经苏醒,啁啾不绝。齐琅纵使再困,每日也都是被这鸟鸣叫醒,改不了了。于是齐琅睁开眼睛,看见李渐穿戴整齐地坐在那。
齐琅用左手撑着自己坐起来。被子往下滑了几分,露出皮肤,大小伤痕,淡淡覆着,不太明显。早上风凉,才发现自己一件衣服也没穿,不过是真的不觉得冷。李渐听见床上的动静回头,看见齐琅在淡淡天光里裸着上半身,数日不见这人,思念深了,喉头一紧。纵然昨夜缠绵过,却仿佛更像梦,如今清醒了才像真的。
山鸟叫得欢实,齐琅说你等等我把衣服穿上,再谈岚城的事。
李渐没说话,点头。看着齐琅梳洗,又去盛了点米,熬上一锅白粥。柴火烧得挺旺,屋子里便多了些暖气,白花花的雾。
“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来。但没想到他们真的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大的。四万人,直取晏阳虽然还不够,但能让他们用力挥霍一阵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也要天下?”
“他们要。如此说来,前些日子我在岚城被暗算的事也有了另一种解释。起初我以为是他们警惕,遇见面色不善的就不留,没想到他们可能真的直接冲着我来。渐儿,你要小心,小心更厉害的在后面。摆一藏四,难保不会藏更多。你要小心晏阳被偷袭。”
“……晏阳?他们是要……”
“我只是猜。比如擒贼先擒王。比如杀了你我二人,剩下的四州无论如何都好办。”
齐琅压着眉毛,一口两口地吃着早饭。他害怕再出内应,首先想到的是凌静,这些年派人暗中监视着,凌静早已寡淡了,若说可疑还不如胡瑶,等把晏阳城里重臣近人都过了一遍,没什么人能成大事,也略略松口气下来。接下来脑子又忍不住开始转,这些日子一个人躲起来生活着,说是为了这一天也不为过。
“琅哥,你自己怎么打算?”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前些日子连年征战是为了什么。”齐琅盯着他的眼睛,“现在我明白了,我姓齐,我是齐琅,我不杀人,人要杀我。”
渐儿,我要出手,尽我所能。不是为了守护谁的土地,因为被逼上了梁山,因此要忘记过去,专心,为了两个人能一起活下去。乱世,没办法独善其身。
“只要你……别再让自己受伤。”李渐把吃饭忘了,就听着他说话。
“我尽量。”齐琅微笑,“现在我倒感谢齐景给我身躯与权力,让我如今多少能……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渐儿,他忌日快到了。我想去上个坟。”
“应该的。”李渐给他又添了半勺,“你是不是……又梦见他了?”
“不,一次也没有。”齐琅垂下眼睛。
“你陪我一道去吧,渐儿。”
在凌阳宫毁后没几日齐琅曾梦见过齐景。父亲是年轻时的样子,高大威严,身旁还有表叔李师映。齐琅被那二人站在一起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结果反而是李师映走到他面前说,琅儿,我替景哥向你道个歉,也为我自己道个歉,让你和渐儿受苦了。你父亲尸身在井家酒肆楼上,现在还没人发现,你去打理后事吧。我想让你知道,你父亲本性并不坏,你尽量……原谅他。
齐琅问发生什么事了,表叔你能否说明白。
李师映苦苦一笑,琅儿,你是否深爱渐儿。
齐琅一低头,说大概。
那假如渐儿是个守旧之人,对你又无半分情意,跑去跟个姑娘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会不会记恨那儿子?假如你苦心培养的继承人又跟那儿子搅在一起,要把自己的权力、地位,什么都给他,以至于难堪大任,你会不会不痛快?
齐琅是个聪明人。他只是张口结舌了半天:“我看上去有那么傻么?”
李师映大笑,“那不是傻。”
齐琅扭过头去,看见齐景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
不就是傻么。
他很快醒了,然后又推醒李渐,二人快马加鞭地赶到井家,果然看见齐景横尸楼上,形容苍老。
齐琅忽然觉得自己眼泪就往下掉。
表叔,我恨他。
可在那边,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
齐琅没敢把齐景葬到咸平去,第一名将魂归之处仍是月望山。这山上风水并无好或不好,就是齐琅觉得,齐景大概喜欢这个地方,这个能看到晏阳城的地方,他与李师映纠缠的那数年时光,无不是在这里缓缓流过。
他后来把这段故事给李渐说了。李渐一开始虽然半信半疑,看到说书人的尸体时忽然想,那天自己面对他时这样熟悉,他还知道这么多自己与齐琅的事,也许,是被李师映附身了也说不定。
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大,可是死无对证,却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爹他是否来帮我们,使我们不必对付齐景与凌爽二人合力。他越来越无法否定这种可能。可是这件事终究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齐琅在齐景墓前磕了三个头。
李渐跟着他也磕了三个头。
齐琅笑说你磕个什么劲。
“谢他生了你给我。”李渐认真地说:
“谢他带来的一切痛苦让我更加珍惜。”
齐琅给了他一拳,“肉麻。”
并不是不急这一夜。正相反,两军相遇,靠的就是比快。兵贵神速。
八月十六上午陆琮的信鸽飞了过来,说衍州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骑兵四弓兵六,不求胜,只求刺探虚实。
李渐打开了字条,错愕半晌,给齐琅拿了过去。齐琅仿佛早已知道一般略略看了一眼。
“昨夜你已部署了?”李渐问。
“在你来之前陆琮已经送信来请示,我这回大着胆子,赌那四万人是乌合之众。”齐琅在柜子里翻找,把自己的盔甲翻了出来,接下去是他的细剑长刀,叮了咣啷一手,“我这就出发。你不要离开泷州,给我守好了晏阳。”
李渐瞪大眼睛,“你明知他们有可能冲着你去……”
“……他们要是冲着我,就会也冲着你。我不是一个人,我要把凌静带上。”齐琅像是胸有成竹一样,“陆琮有别的任务,你便安心在晏阳呆着,如果凌翊或白惟偷袭,不要多虑,来一个杀一个就是。动脑子的事交给我吧。”
他推开草庐的门,凌静正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行了个礼。
“你眼睛好了?”李渐盯着他问。
“没有,是习惯了。”凌静微笑,“白天总归行走自如。”
李渐内心深处还有顾虑,凌静毕竟是凌家人,虽然与两个弟弟交情不深,但总归血管里流着的是同样的血。这回齐琅不带别人偏带凌静……
“李大人,允儿就先拜托你照顾了。”凌静倒是光明磊落。
这天天气晴朗,视野澄明。齐琅凌静二人一人一马,轻装赶路。路经樊居江时凌静忽而感叹,有这样一座天堑,晏阳何愁。
“不得不愁。”齐琅小心翼翼地找着那条过江的路,“彼时李渐他爹强渡此江后便拿下我叔祖父项上人头,而李渐当年引兵攻我时,渡江亦毫不费力。这条江仿佛姓李。”
“所以你要留他守晏阳?”
“对,晏阳也不可无主。从咸平到晏阳这条路,特别是大江樊居,他比我还熟悉些。哪能下手,哪能藏兵,都是他的地头。”
马蹄子上踩了满脚泥水,凌静跟在齐琅身后,绕着一小片湿地找着路。他们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凌静视物还有不便,齐琅变着声音给他的马下命令,一路上多有照拂。幸好阳光还好,一切顺利。终于上了大路,面前直通咸平,一路都平坦。二人便信马由缰,速度不减。
“齐大人,我是否可以多一句嘴……”
凌静看着模糊绿意从自己身体两侧飞驰后退,入秋了,夹杂点红,便在风声里犹豫着开口。
“何事?”齐琅偏过头去。
“大人竟不怕我是凌家奸细?”
齐琅就笑,“非要我说个理由,我只能说我信你。我也没法用道理说服自己,就是直觉。你我都是打过这么多年明仗暗仗的人,这点直觉总归还是要有的。”
凌静叹息,“那大人必然知道我想要说什么。”
齐琅点头,“李渐曾与凌绍交情不错,我尽我所能,留你弟弟们命在。”
两个人交换了这句话,然后继续奔驰,到了咸平时已经快要天黑,他们停下来吃了顿饭,顺便补充干粮。齐琅脱下盔甲瞅了瞅自己的伤口,血还流,虽然不如前一晚那么厉害,一时半会是长不好。凌静看见那箭伤触目惊心,也呆了半晌,“大人你这是……怎么弄的?”
“前些日子跟着陆琮去岚城,路上遭了暗箭。”齐琅不以为意地给自己重新上了药颤了绷带,“以前看书多少人死于暗箭之下,原该提防。”
“那怎么还不好好养着,反而长途劳顿?”
“你当我是什么人。”齐琅抿嘴,“打仗的谁身上没点伤,这个,都算小事。怪就怪昨天一时忘了,动了伤口。凌静,你也是安稳日子过惯了,忘了自己当年也是血里土里滚的吧?”
“是忘了。”凌静叹,“大人这次叫我跟来,是有什么地方要用上我?”
“我要你的鬼策奇策,身为刺客,哪里有歪门邪道,都拿来给我用。”齐琅喝干了手上的茶,“夜里行马,你眼睛多有不便,可要歇一晚上?”
“不敢贻误战机。况且如此一说,我也不能放心大人一个人。”凌静沉吟,“只要路顺,叫马儿跟住了,我待在马上头就是。”
“如此甚好。”齐琅点头,“说实话,我是有些怕那个白惟。此人来历不明,当年渐儿进出凌阳宫背后都有他,总觉得心计深沉。你对他是否有了解?”
“只知道是翊儿儿时的朋友。”凌静想了想,“况且他在翊儿身边活跃时,我已被送到泷州来了。”
“说的也是。”
两人没敢多歇,吃过饭便跨上马,接近岚城时已一天一夜未能合眼。四周景色越见乏味,到最后便成了红的黄的绿的一片,也看不分明。齐琅犯着困,眯着眼看见前方好像有重影,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那影子又消失了。看着就觉得自己此行凶险,又腹诽最近怎么这样多愁善感。不放心凌静,回过头去,那人还气定神闲地坐在马上。
“这么有精神。”齐琅赞叹。
“早已训练过了,遇到潜伏的时候三天不合眼的事也常有。”凌静轻轻松松,“假如这路再长点,齐大人换到我马上靠着我睡一觉也行。”他调笑。
“那就可怜这马了。自打井城换过,跑了也有三个时辰,这个速度,它得比我们更困。”齐琅拍拍马鬃。
两个人说笑了一会,终于到了孔滇的驻地,齐琅已经困得不行。先看了陆琮的消息,说昨夜夜袭凌绍军,兵营里方寸大乱,引了许多逃命的孬兵出来叫乱箭射死,不日便归。齐琅稍稍安心,往山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见还有黑烟四溢,甚是肃杀。与孔滇要了顶帐子先去睡,凌静也睡在里头,两个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大人你确实真放心我。”凌静有些感动。
齐琅嗯了一声说别吵,坦率地翻了个身,只给凌静留了个后背。
三十九
生死由命。
李渐拿了把木剑放在凌允手里教他比比画画,胡瑶走过来,看他们闹得兴起,就只在一旁看着。李渐有些尴尬。
“你们两个是否不乐意他练武?”
胡瑶摇头:“既是乱世,也该学学自保。”
“可叹你若手无缚鸡之力,别人也未见得要置你于死地。倒是偏偏怕了这人有一技之长,教人四处利用。”李渐忽然说。
“何出此言?”胡瑶奇道。凌允更是听不大懂,只是睁着大眼睛瞅瞅他娘和干爹。
“就事论事。”李渐挠挠头,“最近总想起若是没这许多过节,做个普通百姓,和齐琅还有你们一家三口过平常日子也该不错。”
“世道不容人独善其身。”胡瑶说得平静,“若摊上个废物主子,晏阳被人巧取豪夺去,你们我们被战火波及,颠沛流离,我看你又不一定笑得出来。”
“瑶儿说得是。”李渐不好意思了,又转过头去给凌允演示一招一式。算算时辰,齐琅他们这回该是早已到达岚城了,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月望山周边警戒的人马增加了一倍,到目前为止还没见着异样。李渐看着凌允便想起那年这小东西出生之前,得知凌静与胡瑶关系的李渐他们简直是不敢相信,可从舒永回到晏阳时,胡瑶的小腹已见隆起。问了才知道,是凌静早已挂念胡瑶,虽然表面上还拿她当下属,虐她差使她,后来还强要了她,实际上凌静心中有她。胡瑶发现自己怀孕过后又悲又气,才伤了凌静的眼睛,等凌静废了,二人纷纷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有个好结局。终究是天意弄人。
李渐是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过往,这个故事他们偶尔在李渐面前提及,也轻描淡写或害羞,一带而过。李渐便也不问了。后来越看越觉得他们夫妻二人情深,膝下一子也闹得欢实,竟然有点羡慕。
“我和琅哥是不可能有孩子了……对天来说,为人究竟是为了延续生命吧。这可真是对不住老天。”想到这里,看着凌允,李渐蓦然感叹。
“你若纯是为了孩子。”胡瑶顿了半晌,“等我腹中老二生下来,你从他和允儿中间挑一个,过继给你们两个便是。你若是为了血脉,我可帮不上忙。”
李渐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你有孕了?”
“我也不信,就是他爹刚走,正巧我那天头晕,找大夫看过了。”胡瑶转过脸去,“是太巧了。怎么就差这么一会儿没来得及告诉他。”
“要不要我送个信给他?”李渐把着凌允的小手问。
“不用,叫他好好做事,别白白为我担心。”
“干爹,你和娘在说什么啊?”凌允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你娘有了你弟弟。”李渐蹭着他的小脸,“啊,也可能是个妹妹。”
“啊?在哪里诶?”凌允一副四处张望的样子。
“在你娘肚子里。”李渐微笑,拧起凌允的耳朵,揉了两下。
晏阳城里时光悠长。
相当于是隔了一夜没睡,齐琅再醒来时恰是清晨,他睡得有些头昏脑胀,眼睛睁不开。听见帐外有说话声,心里怨这些人吵得没法接着睡,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岚城,哪有悠闲睡觉的功夫,呼一下坐了起来。
“……齐大人肩上的伤绝不是什么普通箭,怕是还带着倒刺,是刺客特制的,你们能不能帮忙查查……”
这声音是凌静。
“……我一定去,凌大人可知道有什么药管用……”
陆琮。
“……一会等大人醒了我去给他换上,可我身上这药确实不够用几次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齐琅从被子里出来草草披了件衣服,睡眼惺忪地打开了帐篷,看见陆琮和凌静两个人确实站在帐外。陆琮见他醒了,赶快走过来行礼,齐琅说你这小子几天不见倒学会客气了,叫他快点起身。
“早该劝大人就在岚城养伤算了,何苦这样折腾来折腾去……”陆琮拧着眉毛。
“岚城不安全也是你说的。”齐琅一挑眉,动了动肩膀,确实疼得厉害,而且一路颠簸后又犯困不觉得,怎么这下睡够了反而更疼。凌静见他表情扭曲,扶了他在帐子里坐下,用自己的土方子敷上了,齐琅觉得好过了一点。
“这草镇痛,但上瘾,不能多用。”凌静低声说,“我们以前要是撑不住了用它。你这伤恐怕还得疼一阵,就先少用点,忍忍。”
齐琅点点头,“手别废了就行,其它还好。”
凌静眉头皱深了,“伤口深而奇怪,勾连血肉筋脉,不加注意,以后说不定真有影响。”
齐琅一凛,“不过是支箭而已,这么可怕?”
“凌家素来擅造机关暗器,出什么物事都不奇怪。”凌静的表情上蒙上阴云,“这一定是特殊的刺客身上才有的装备,如果真是翊儿或者绍儿的意思,……便也实在狠毒。”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齐琅只觉得疼痛舒缓了很多,不想担心这些事了,就拿了张地形图往桌子上一放,说咱来想想正事吧。
传了令,不一会陆琮和孔滇一起进了帐子。孔滇见到凌静,眼睛里还有点不信任。齐琅招呼他们两个坐了,上来第一句话就讲,在这的,都是自己人。
他把地图掉转了个,冲着孔滇和陆琮。
“说说吧,这几日以及接下来的情况。”
“岚城虎荡山里四万人被我们一招惹,这两天陆续开始出发向着舒永了,和大人您估计的时间差不多。只不过我们这次一捣乱,那些人阵型匆忙,看着就全是破绽。已经按您的意思派了人在路上伏击,估计双方交锋时间是,”孔滇在地图上一指,“五个时辰之后。大人您还能再睡至少两个时辰啊。”
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叫齐琅一看仿佛也觉得人数上的劣势完全不是事。齐琅叫他继续说。
孔滇捡了块石头摆在图上,“弓兵三千,目前的位置是在这里。舒永城南门还有骑兵一千,步兵两千。如果在路上我们没能拖住那四万人,则他们不眠不休到达舒永城的时候大概在明天午时。大人,是否要叫舒永城内所有兵力集合?这样我们大概还有一万人可用。”
齐琅盯着地图沉默了一会,“今夜寅时假如拦他不住再行集结。舒永城周边可有异样?”
他看向陆琮,陆琮摇头,“舒永周边皆是平原,没有可以藏兵之处。这两天也没有大批人马进出城等不妥。”
“那便好,依然预定寅时集结,叫舒永城守军轮换值班,务必睡足。无论前方战况如何,到了城门口,凌绍军体力必然已经强弩之末,我们人少,这个便宜必须占。至于这边,”齐琅拿起了那块石头,按到了一片林子的东北面,“你们看这样可好?”
剩下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孔滇就差说大人您别打哑谜了,结果先看出端倪的是凌静。他转过头冲着齐琅,“可是要我去大路上做做文章?”
齐琅露出笑容,“我们想得差不多。最好不费一兵一卒,让他们四脚朝天。”
那个笑容一副杀神的冷冽,已是许久未见,陆琮看着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陆琮,带着我们在岚城的这些人去井城,那里进可攻退可守,务必隔断泷关与井城之间的路,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孔滇,和你的兵去支援凌静,如果一切顺利,正好与我合围,假如有万一,往林子里跑便是。凌静,我要十万人,万事拜托了。”
“十万?”凌静一奇,“十万可太多?绍儿怎见得那样傻?”
“没关系,我赌他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齐琅轻松地说,“昨日夜袭该是跑了不少,现如今又倾巢而出,可见这四万人脑子确实不见得如何好使,说不定都不曾正经治过。容我说一句,凌绍是个实心眼的,假如那军中有白惟这么胆大的,我倒还忌惮一回。不过现在看来,白惟确实不在凌绍军里。我想过这四万人全是精兵,这两天不过在做戏的可能。可是虚虚实实,表演得太过又不实用,若那白惟真正有这等胆色和财力肯与我计较至此,我倒输了也服。”
孔滇点头,“极是,我也一直奇怪这五年流离在外的凌家从哪里有这么多钱粮养活一支军队。”
“不过是乌合之众,”齐琅站起身来,“这就是我的判断。”
他穿上盔甲,长刀在手,看上去精神焕发。“你那三千弓兵就借我一用了。”齐琅朗声一笑,掀开帐帘,跨上马时背影坚定飞扬。
“能在他手底下打仗也真是福气……”凌静暗暗叹道。
孔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到底是要你去做什么?”
“虚张声势。”凌静平静地说,“孔将军,我们也是时候出发了。有许多东西要准备。”
陆琮深深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凌大人,拜托了。孔滇,务必保凌大人和你自己周全。”
孔滇“切”了一声,“知道啦。”
陆琮拿了他的刀给他扔过去。
齐琅出发时离预计交锋时间还有四个半时辰。
四十
尘烟滚滚。
孔滇帮不上忙,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凌静命人拿了木料石材,干草搓成绳索,绑了一些粗陋的投石机一样的东西出来。接着又把马都聚集在一块,蹄子上拴住了,系在木桩上。最后,差了铁匠组合了几块不能用的破盔甲,明晃晃的几大片金属,绑在树上,调整了位置。
孔滇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些物事都是干嘛用的?”
“能聚拢声音。”凌静冲他解释了一句,孔滇压根就听不懂。
“凌爽好研究这些东西,我……偶尔也会看。”凌静兀自说下去,“若说骗人,他当年才是骗人的大师,我们这些儿子都比不了。好在翊儿绍儿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不大理夫人和儿子们,没叫那两个人也学去,不然今儿可没那么容易能骗过。”
“凌家人恁的千奇百怪,歪门邪道。”孔滇摇头。
凌静闻言也不恼,“这些东西,有时候比人还好使。真刀真枪也不是不可以,但人数差这么多,总要动些小聪明才对。你们练武的讲究光明磊落,我们不讲究这些,实用才是第一位的。一个人能干的事,决不让十个人干。”
“罢了,你我观念不同。”孔滇往树上一靠,树荫底下,好不舒适畅快。凌静看他悠闲,知道已经算是暂时服了自己,便专心干起活来。
那些听命做着粗活的将士不时也往这边瞅几眼,孔滇起初没明白为什么,怎么自己也老被目光撩到。后来才发现,凌静这人即使长了几岁,晒了几年太阳,去了些当年的病态模样,却仍然像以前一样,是貌美得有些过分,叫军中的将士们怎能不心渴。
他暗自心惊,说可别叫我一边防着外敌一边还得防着军里的豺狼虎豹,下次可得告诉齐大人,再不和这凌静组队了。咳,说白了老子就是跟他不对付。
齐琅到达时军中士气大振。
他把部署和几个队长说了,面前个个都摩拳擦掌,一副打算大干一场的派头。若能真在此退尽凌绍军,那以后便成了故事广为流传。
齐琅看了一眼天气,估摸着交锋时正是艳阳高照,风向冲着西南,一切都合他心意,心想连老天爷倒都助我,这一仗大约十拿九稳。若凌绍军能坚持突破不回头,估计也剩不了一万人,叫舒永城守军以逸待劳,与其硬碰硬便好。
今天这一场有了出路,他的心思不免就飞回晏阳去。凌翊白惟还未现身,这边凌绍看来是想着靠人数强取豪夺的主意。如果是凌翊或者白惟授意部署的,那么估计他们是觉着怎么也能吃下一城半池,或者干脆打着齐琅会从泷州调兵的如意算盘。
是了,这四万人的人数才是个大幌子。难怪这几天凌绍带着一群孬兵在山里按兵不动,坐吃山空,这是给齐琅时间从泷州调兵呢。若当真集合了相当人力,真要空的反而是泷州了。他一早知道泷州的兵不能调,这才和凌静孤身前来,相信李渐那边不会有什么大差池。此番若能成功,齐琅还给泷关送了些陆琮的人马,只有赚没有赔。
剩下唯一的问题是。
就算只是短时间内集合四万乌合之众,钱粮也绝不是小数。四州常常为赋税发愁才维持着这些守军,然而凌家哪里来的财力?
齐琅找块干净地方坐下了。艳阳高照。
还有两个时辰。
把李渐给憋坏了。
齐琅走之前嘱咐,千万不要独自出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连上个城门楼子身边都要带侍卫,好不心烦,心里怨着瞧你肩上那口子,还教训我。
陆琮刚给他又送了封信,说齐大人凌大人带着孔滇傍晚会在舒永城南松啸林与凌绍交锋,又多加一句,齐大人说凌绍那四万人差不多是幌子,叫您千万别轻易调兵,他有自信能以一敌十,把这四万人生吃下来。
李渐看着就觉得这事怎么这么不靠谱,可是齐琅既然放话了,他也不能不信。于是站在城门楼子上,瞧着放哨的唉声叹气。
忽然有个小兵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李渐刚觉着这下总算来了乐子,结果没想到那小兵跑得挺慌,脸上颜色更是差得不行,像是一停下来就要吐,李渐想可别出什么大事,“你慢点跑啊别急。”他还嚷嚷一声,周围的哨兵们瞅着那景象都直乐。小兵总算跑到跟前了,上气不接下气:
“李、李大人!”
“别行礼了,有话说话。”
“山上、山上闹鬼了!”
啊?大白天的?李渐拧起眉毛,一脸不信,那小兵一看主子脸色不善赶紧跪下了:
“小的说的全是实话!昨儿夜里好多大人说是看见帐子外头有个白花花的鬼影,吓得不敢动,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结果中饭的时候大家一聊天,发现不少人都看见了!”
“哈?”李渐仍是觉得不可能,“那鬼长什么模样啊?”
要是这世上真有鬼,我爹早没事闲着过来吓唬我了,他想。自己和齐琅又不是没见过死人什么架势,白花花的,扮鬼呢。
“看见的大人说,是眼睛眯成了缝,嘴唇也是就一条缝子,整张脸都是白的,头发也是白的,又乱又长……”
“行了行了。”李渐打断他,真是个讨人厌的鬼,别人怕什么他就扮什么,喜欢跟我这唬人啊。也好,这也算是乐子了,省得在城里呆着憋得慌,“你们,来几个人,我今儿晚上也要跟这鬼打个招呼去。”他玩心大起。
侍卫起了疑虑,“大人,齐大人说您尽量别出城……”
“你们这么听话琅哥会很欣慰的。”李渐笑嘻嘻地一挥手,“闹鬼这事可小可大,万一是敌人要乱我军心呢?”
侍卫拗他不过,只好沉默下来,李渐满意地回去找了夜行衣带上,差了几个人跟在身边,骑着马上了山。
山上叶子黄了,枯枝横在地上,踩一脚上去,喀吱响。驻在山头上的士兵看见主子都赶紧过来行礼。
“晚上我替你们盯着,一个个都好好睡觉。”李渐抱着胳膊邪笑。
谁也没想到李渐会亲自来探这鬼的虚实,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四下的人立刻都有了信心,纷纷也壮了胆子。“鬼怕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对!怕它干啥!”
“早有这豪情何必那么婆妈。”李渐抿嘴,席地一坐。忽而听见左耳后有风声,往右一躲,一支箭就插进了树干上。这箭力大,箭柄没入树干一半,只剩一簇箭翎留在外面。
一小队人慌忙拿出盾牌在李渐身前身后挡了。李渐脸色登时冷了下来。
又有兵冲着箭来的方向就跑了出去,去寻杀手的踪迹,结果哪有半个人影,而冷箭亦没有再来。
刚才还闹得欢实的气氛立马沉默下去。侍卫小声在李渐身边说,大人,您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这会孤身回去,一路上更麻烦。”李渐一挥手,“把那箭给我拿来。”
几个人僵了半天,才有人意识到李渐是说刚才偷袭不成的冷箭。
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箭从树上拔出,一看吓一跳,这箭尖下面全是磨得极为尖利的小刺,把树干里头刮得又碎又花,实在恶毒。很难想象这一箭要是扎在李渐身体里得成什么模样。
李渐蹙起了眉头。
齐琅那伤口……他中的不会就是这个吧。假如要真是冲着我们两个来,他又说岚城的军队差不多就是个难办的大幌子……
——“来个人,我要先送封信。”
天地变色。
……还不至于。
但声势真真不得了了,假如周围还有那个不谙世事没搬家出去躲的居民,则也要被这个动静吓得半死。凌绍军只见前方天昏地暗,暴土扬烟,光听声浪都战战兢兢站住了不敢往前。探路的把头贴在地面上,起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将军,这、这起码有十万人!”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马蹄声,前线传话回去,闻者变色,都是一抖。
凌绍还怀疑衍州何时竟有十万守军,结果周围除了自己人之外早已乱了阵脚,从马上跌下来的,回头就要逃的。凌绍大怒,拍马往前冲,却被身边亲信拉了,“将军,莫要莽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有个不测我们怎么和凌大人与白大人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