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凌绍愤怒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这时忽而又见背后也战号四起,仿佛后路也被人阻绝,前后左右都有兵力如鬼一般缠上他们。先前逃回去的人又折返回来,队形被冲得大乱,凌绍忍不住骂起来:“镇定点!怎么这么没用!”
却是骂也白骂,眼见乱哄哄的无数人已经冲进了东边一片密林,凌绍四下一看,确实有路的地方全都烟火四起,只怕万一,便也万分无奈地拍马躲进了树林子。林中树多,枝桠在头顶上痴缠着,看着也暗无天日,原本走了一会,以为前方有路,直接绕到舒永城东门,没想到面前忽然有浓烟冒出,紧接着,近万火箭如麻般从半空中直奔过来。
风助火势。
天干物燥。
凌绍瞪大了眼睛。
齐琅站在林子东北角,叫身边的兵不要停止放箭。眼看着孔滇在西南也合了围点起火,整个林子都开始燃烧,里面的人几无生路。没错,任何一场战争都不能少了水和火。
被火箭直接问候的人声音惨烈。燃烧人体的味道很快传了出来。林子也要变成枯木和乱葬岗。这场火烧得声势浩大,噼啪作响,几欲掀翻天空。
孔滇逆着风向,怕被火星撩到,不敢多做停留,携了凌静直接向北走,他们约定了在舒永南门集合,一路凌静沉默,孔滇也懒得说话,直到行至子时,身后火光仍把天空烧得通红一角,南门兵营值班一千人的首领看见他们一路风尘,赶紧上前迎接。
“孔将军。凌大人。”
孔滇一挥手,“齐大人到了没有?”
“早到了,正在主帐歇息。刚才齐大人的殿后部队也回来了,报说凌绍军损失惨重,从火场中逃出来的目测不过几千人,不过凌绍是被激怒了,正在重新集结这些人,打算强攻舒永南门。”
听到凌绍还活着,凌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跟着孔滇进主帐,看见齐琅正气定神闲地坐在那,烛光映在他鼻梁上,安静凛冽。“辛苦了。”齐琅抬起头来说,“我相信凌绍,他不会那么容易就送命。”
“是啊。”凌静在他身旁坐下来,突然发现齐琅咬着嘴唇,脸色发白,心里一惊“大人,你怎么了?”
“你那草还有么?”齐琅身体僵着没动,凌静掀开他的肩甲,随着那个动作齐琅的右臂整个抖了一次。
四十一
这一晚上风紧,李渐没来由地心凉,在帐篷里坐了大半夜没合眼。在手下的坚持下他穿着全副铠甲,黏在身上热得半死,几个侍卫还执意陪他熬着。直到帐篷外面又起了喧哗,是那些喊鬼的人。
李渐心说总算没让我在这白等,拍拍屁股掀开帐蓬就向声音的来源走了过去。确实有一幽幽白影,夜里猛一看还挺渗人。李渐大剌剌地走过去冲那鬼说了声晚上好。
鬼转过脸来。惨白的面具两条细缝。
这张脸李渐恁的有点熟悉,于是李渐哈哈大笑,说老朋友好久不见。鬼明显是愣了一会。忽然烟雾腾起,李渐不疾不徐地张着眼睛躲过了烟雾里飞来的几枚暗器,空气恢复宁静时,鬼已不见了。
被这么一闹,不少人起床披衣出帐。
李渐邪笑着捡起那几枚钉子一样的东西:“你们见过鬼用这玩意的么?”
“大人的意思是……是人扮的?”
“不仅是人扮的,没准还是熟人。”
没错,一模一样。
李渐想起了五年前凌阳宫那夜吊在窗外的鬼脸。白惟,你明知我在还要用同一办法,也不怕被我识破……
等等,难道他不知道我人在此?
几个人在帐子里僵坐着到早上,孔滇几次三番说大人你睡一会,也不知道凌静点了什么香,齐琅确实半困半醒,渐渐感觉不出疼。然而莫名地他也睡不深,直到探子来报说凌绍军已经接近了,约莫还有半个时辰的路,孔滇就坐不住了,说我去会会他们。
齐琅没拦着。事已至此,该怎么打怎么打就是了。他吩咐下去南门守军结阵。
时间过得很慢。
“这药效能撑多久?”齐琅回头问凌静。
“最多一个时辰。”凌静看着他说,“既然绍儿人不多……何用你亲自出马?”
齐琅叹息,“他的兵自是不在话下,可他自己若疯起来,孔滇也许拦不住,或者至少闹个两厢重伤。我已经成这样了,不能再伤大将,谁知道凌家或许哪里有后着?……你不必这样看我,我不是牺牲自己,我只是作为半个军师考量大局。”
“都一样罢了。”凌静摇摇头,“恕我多一句嘴,大人你与孔滇合力去拦下绍儿也就罢了……切莫再勉强使用这只右手。陆琮大人或有妙手回春之力,然而以我一点粗浅的医学学识,再要勉强恐怕这辈子都不能拿剑。”
齐琅闭上眼睛,“那不如叫我死了。”
“怎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凌静把齐琅的细剑放在他的的左手上,“我信大人的武勇,一只左手也足以给那小子教训。但是此番我想要陪大人过去……我想见见绍儿。”
“也好。”齐琅点头。
二人一同出了帐篷跨上马,就见前面火光冲天,看来凌绍也是脑子充血,想要烧个天下大乱。凌静微微摇头,心想你这样以后怎能成事,还不是被白惟耍得团团转。
孔滇扛着凌绍,二人杀得兴起,正打算来个你死我活,忽然见到一支剑从中间插了进来,险险刺中凌绍的脸,凌绍堪堪一压朴刀,勉强避过,那边忽然又有一支棍棒拦腰横在他面前。这才抬头一看。
“哼,静哥。”凌绍一撇嘴角,“齐琅大人,别来无恙。”
“投降吧,你的兵已完了。”齐琅淡淡地看着他,这时孔滇绕到背后,三个人的武器交织在一起,竟把凌绍锁在中间。“以三打一,算什么好汉!”凌绍怒道,三个人就又收紧了包围圈。战场上你生我死,何来充好汉之说。
凌绍憋着一口气,想要硬挣,不想其余三人也是下定决心了要压他,竟然挣不过。凌静看他面颊憋得紫红,比五年前又硬实了不少,心下叹息,“绍儿,翊儿和白惟是怎么回事,为何放你一人做这等傻事?”
“那要问你啊,静哥。”凌绍邪笑,“你不是我们的人么?”
“我几时几刻成了你们的人?白惟是送我信来,我几时说过要答应了?”凌静冷冷地看着他。
凌绍结舌,只好又愤愤地转向齐琅,“有本事你与我单挑!若我输了,我必投降!”
齐琅点头,“这可是你说的。”
“等等,大人!”凌静与孔滇纷纷转过头去想拦着齐琅,就在这一个空隙里,凌绍忽然把他们一齐挣开,转手挥刀冲着齐琅的脖子来。齐琅左手轻轻一挡。
“我以为我们至少原先还是朋友,怎么如今撕破脸如此?”
齐琅仍是冷静的。凌静与孔滇一直觉得,齐琅最可怕的地方,便是越到危急关头,越显出冷淡沉实,所以他总能在绝境中挣出生路,杀得天地动容。凌绍也不免为这气势所摄,没了先前的咄咄逼人:“齐大人,你自己做的好事可要问你自己!”
“那我问问你,”齐琅翻了个腕子,凌绍的刀尖就贴着齐琅的臂甲一路向上,眼看就要到脸。孔滇刚想惊呼,却见是齐琅抓住了凌绍的小臂,拍马一拧,接着听见骨骼脱位的“咔”声。
凌绍痛哼出声。
“我倒是问问你,我做什么好事了?”齐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冷得将要杀人。他右手垂在马侧,犯不着动用,强弩之末的凌绍还敌不过他一只左臂。
后世有一种说法,说齐琅实际早已超越齐景。二十岁的齐琅强过二十岁的齐景,三十岁的齐琅又超过三十岁的齐景。只是不像齐景视生命为草芥,齐琅不以自己的杀敌数量为荣,能智取则不动用一刀一枪。
齐琅喜欢战斗,他喜欢握住刀的时候,那种生命在流淌的振奋。然而每一场战斗背后都是无穷尽的麻烦和无数生命的逝去,所以他也是踌躇的,迷惘的,复杂又矛盾。
他想在药效过去之前入睡,能睡一会则睡一会。凌绍的审讯交给孔滇了,孔滇是有分寸的。然而齐琅先去找了凌静。
“你刚才说白惟给你送信是……什么意思?”
“他曾想要拉拢我。我……犹豫过。信本身倒没什么值得推敲的,我读完便烧了。”
“你犹豫过。”
“是的,我犹豫过。”凌静坦白地看着他,“我做了个假设,假如我便真帮他们做间谍,我的妻子会理解我,但允儿这辈子一定会背上诅咒……父辈相残的诅咒。他现在经历的一切以后都会被推翻,他至少会,如你一般痛苦,齐大人。当然,他或许也能战胜这些,可是我不愿意他经历。”
“以后他长大也会知道如今他父亲的敌人是叔叔们。”
“未曾谋面的叔叔,总比他一心喜欢的干爹要好。”
“凌静,你肯信我,我自然开心,只是既然说到这个问题上了,有些话我不得不讲。”齐琅发觉右肩的抽痛已经开始加剧,便深深的呼吸了一次,“有一天这个故事在允儿眼里可能会变成这样:齐琅和李渐不过就是个大骗子,为了自己的土地,把凌静和胡瑶扣押在泷州,来威胁真正一腔热血想要收复家乡的凌翊和凌绍。”
“怎么会……”凌静瞪大眼睛。
“每一件事到了看它的人眼里,颜色都会改变。因为在揣测的人谁也不知道当事人所思所想。我猜了十年之久也不知道齐景和李师映两个人在想什么,我曾以为齐景存心要害我,他只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做的每一件事布的每一步棋都在把我团团围困,可我后来有一个契机,忽然发现事情也许不是那样。”
齐琅一边说着,仿佛觉得过往时间都在眼前,一切粘成了浆糊,已成无奈,他花了很久才明白有些事永远得不到答案,说下去时,语气就带着奇妙的苦涩:
“然而人死不能复生,真相都在黄土之下。我们现在就算为孩子盘盘考虑,他视角天真自我,总有一天会变了样子。一旦他知道你与我们的敌人是亲兄弟,就会由着自己妄下断言,我与李渐不怕被冤枉,只是他所经历的痛苦一样不会少:都是生命中的善被推翻。无论被推翻的是你,还是李渐与我二人。”
话音落在地上,沉闷。凌静闭上眼睛。
“此事应当怨谁?”
世道。
齐琅没有答话。
“所以我应当如何选择?”凌静复又开口。
“你竟然问我。”齐琅忽而一笑,“随你心中喜欢便可。”
“你便是打定主意我会喜欢你们。”凌静低头。
“是的,我有这个自信。”齐琅微弯着嘴角看着他。
凌静便极无奈地单膝点地跪了下来:“请大人照顾好自己,别让静信错了人。”
暧昧未明的天色里,凌静那双漂亮眼睛有些失焦,却是仰着头在模糊里对着齐琅的视线,然而语气诚恳哀伤。齐琅疼得半边身子快没了知觉,隐隐觉着自己是没法再勉强支撑,说了一句“一切拜托”后,缓缓向前倒去。
四十二
李渐一连收到两份报,一是舒永大捷,凌绍四万人马全军覆没,他还没来得及惊叹琅哥怎么这样厉害,就看见凌静写的信,说齐大人肩伤极重需要静养,暂时只能在舒永住下,待伤势好些立刻回泷州。
李渐拧着眉毛,越皱越深,看着手里那支带着倒钩的箭。已经差人验过了,箭被诡谲草药熏过,成分难辨,八成是让伤口久久不愈。他心里就骂开了侍卫怎么这样没用,琅哥怎么这么不小心,都骂了一通之后知道自己徒劳无功,把头埋进了手里唉声叹气。
第二份报是说凌翊带兵正从校州前往樊居江南。李渐想,妈的,没把我泷州兵调走,老羞成怒想要硬碰硬?
又一想不对,齐琅和孔滇两个大将可是都调走了。
陆琮在江北起了帐之后便急急回了晏阳城,李渐正站在城门楼子上等他,两个人许久未见,都有点感慨万千。倒是李渐先劈头盖脸的问你可知道琅哥伤得如何。
“我一直在泷关,也只是看孔滇写信才知道。岚城时大人的伤还是原先那个老样子,没想到打过一仗便忽然重了……”陆琮摇摇头,眼睛里也全是焦急。
李渐拿了那支行凶未果的箭给他,“琅哥那日中的箭可是与这支一样?”
陆琮踌躇一下,“大人那天直接把箭拔了冲着刺客的方向拉弓就射了回去……那刺客身上就带着那支箭,我们还以为肯定追得上,结果没想到还是叫他给跑了,也就没注意箭是什么样子。”
李渐简直要跺脚:“琅哥这人怎么越来越乱来。”
吃完午饭李渐和陆琮二人进了大殿。这会也想不了这许多,还是考虑江南形势要紧。舒永那边倒安全了,一时也没必要过于担心齐琅。陆琮的兵来的及时,幸亏齐琅有远见把他放在泷关,进攻退守皆方便。两个人摊开地图,陆琮还兴致勃勃地跟李渐讲当日齐琅在岚城部兵,如何吓得凌绍军方寸大乱,烧个片甲不留。
李渐只叹这人确实奇才。生于乱世挥洒若此,也不知是喜是悲。
江水滚滚向前,声音寥落。江风吹得两边人都是一个哆嗦。
齐琅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一天一夜就这么睡过去了,睡得头昏脑胀,浑然不知人事。凌静正在床边守着他,见他睁眼,松一口气。
齐琅花了几秒钟思索目前的状况,然后觉出伤口依然疼痛,只是躺着的时候好些。接着他问:“凌绍都说了什么。”
“他说你曾派人刺杀凌翊。”
齐琅苦笑,“人不犯我,我为何犯人。何况凌翊治下又无一城半池,杀他哪里有利可图。”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不过我现在是那边的叛徒,绍儿这么血气方刚,哪里听得进去。”凌静起身拿了碗米汤,“你不要动,我喂你就是。吃点东西,不然伤口怎么长。”
齐琅依他的话,然而口里淡得很,吃着也是有一口没一口。
凌静一边喂他一边说,“如你所料,凌翊和白惟冲着晏阳去了,孔将军赶回去支援李渐和陆大人,预计七日内都要在江上碰面。樊居江和月望山两道天堑,谅那边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大人你专心在舒永养着,千万别动舟车劳顿的念头。我查书看过了,创口上怕是有不让伤口愈合的毒素,只能等日久自行清了,别无他法。”
一番话说得齐琅是没脾气,哪里还敢开口说他想立刻从舒永回晏阳。
“那你估计这毒要多久能清?”
“中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小一个月吧。”齐琅想了想。
“本来要再有一个月才好。不过这回你皮肉伤得更厉害,要等能回晏阳,怎么也得秋末了。”
齐琅一笑,“在这个地方躺一秋天,还不要闷死我。”
“也不必非躺着,只是不要动刀动枪。”凌静放下碗,“大人,我不是跟你说笑。”
他沉静正色。
“我养着就是。”齐琅依他,“写信叫陆琮时刻给我说说战况,我也好有个念想。”
凌静点头。
恰好此时一个侍卫进来,手上拿着一封信,说是李大人来的,刚送到。齐琅拆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就把那纸给了凌静。凌静心想给我看没关系么。齐琅给他指了最后一行。
瑶有孕。
“可是好事?”齐琅挑着眉毛看凌静。凌静的脸竟然透出血色来。
流离半生,生死来去,竟得一家庭,静何德何能。
他久久不语。
陆琮问李渐,你当日是如何渡江的。
李渐哈哈大笑。“我是偷偷渡的,到了江北才集结人马,你们的人根本不知道我的人早到了江边上。而且那会琅哥厌战,到我兵临城下才理我,虽说最后我还是夹着尾巴逃了吧……”
陆琮听得没脾气,“那你爹呢,你爹可是强渡的啊。”
“我听说他是拿自己当诱饵把齐范的兵全吸引走了,大部队渡完之后里外合围。不过,我爹打仗是很厉害的,我这辈子就不指望动脑子的事能赶上他了,这个任务交给琅哥还差不多。”
他把手上的棋子在地图上摆了又摆。一旦收起桥来,樊居江适宜过人的只有浅处渔民走的几条小路,水深及膝。一般来说,只要在要害地方布好了兵,不犯错误,那守比攻实在容易太多。只是对方既然肯现身与自己硬碰硬,想来也不是孬种。
陆琮想了想。
“常法多以不变应万变。弓箭的射程不足江宽,找几百个神箭手在阵里待好,来一个射一个,务求每支箭都不要浪费。如此唯一的问题是,可能会白白送许多箭给他们,而我们自己的箭又未见得够用了。”
李渐点头:“你说得对。听说他们这回的两万人才是实打实的精兵,其实不让他们过江一点都不难,难的是还想尽快解决了这些人,不把战线拖长。我这些日子闷得厉害,想来想去倒是有别的想法。一万任其上山,一万阻隔江上,分而治之。”
“如何阻隔?”陆琮奇道。
李渐得意一笑,“前些日子从琅哥那抢了几本书看,陆琮,你可知道如今本是水患多发,为何这几天江水都不见涨?”
陆琮心中一动。
“开闸,”李渐把棋子挪了一半过江,剩下一半不住后退。
“放水。”
他神态自若。
孔滇赶回晏阳时身上挂了彩,说是被那凌绍抡了两下没好利落,陆琮看了心疼,给他重新包扎了,又草草交代李渐的计策。孔滇叹咱们这两位大人可真都是人物,盯了陆琮半晌,迟迟没接着说话。
“看什么呢?”陆琮被他盯的毛毛躁躁。
“在泷关呆了几天,你这是……胖回来点?”
“因为闲吧。”陆琮一笑。孔滇忽然围紧了他的腰,把脸贴了过去。
陆琮空出一只手点了蜡烛,搂了他的脑袋,“你怎么了?”
“许多日子不见你,想得厉害。”孔滇闷声说,“那凌绍真不算孬的,我打到一半忽然有个念头,觉得假如一失手可能死在他刀下。这世道,生死早已不打紧,我只是又想假如再也见不到你,该怎么办。”
风大,火苗抖了两下。
陆琮弯下腰来,他们脸贴得近了,唇交错着,土腥味,血腥味,鼻梁碰着脸颊,又分开。孔滇半睁着眼睛,两只手捧着陆琮的脸,只觉得眼里模糊,可又说不出为何蓦然这么多愁善感起来,像是新生儿刚发现世界的可怖,于是便抓紧了眼前的母亲。
他们贴紧了墙,“你怎么了?”陆琮又问了一句,随即呼吸的空隙被夺去,两人身体相继变得滚烫,心跳急促有力。“没怎么……我只是……”孔滇哑着嗓音解开陆琮的衣襟,“……我爱你……”
身体与身体交叠。
他忽然变成一头受伤的野兽一般,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和爱人。陆琮觉得既疼痛又麻痒,只是环着他,热度顺着尾椎骨升上来,直冲后脑,他痛哼出声。
“你问我怕不怕死?怕,怎么不怕。只是不敢怕。战场上,越怕,死得越快。”
李渐轻轻对着胡瑶微笑,然后又捏着凌允的脸玩,凌允嘟着嘴不乐意给他捏,直问爹去哪了。李渐就说你爹去打坏人了呀。“什么坏人?”,“要杀你干爹还有你齐叔叔的坏人。”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啊?”小孩儿,问题多。
“嗯……因为干爹把他们从家里赶走了。”
“你为什么赶他们离开家?要是我我也不乐意……”
“因为当时有坏人在他们家里,如果不一起把他们家拆了的话坏人就不出来。”
“那打完坏人把家还给他们呢?”
“哎,那个家很漂亮啊,拿了之后就不舍得还。”
“那就是你和齐叔叔的不对了。”凌允瞪大眼睛。
“主要是我,你齐叔叔才不在乎这些呢。可是现在人家过来要杀我们,允儿你是帮我们还是帮他们啊?”
“那……”允儿偏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果然还是帮你们吧。”
“嘿嘿,好孩子。”李渐呼噜着小孩脑袋。胡瑶斜了他一眼,“说得这么直白没关系么?”
李渐笑笑,“我可是知道了,对小孩还是说实话比较好,省得他们长大了瞎猜。”
往远处看了看,天际线上黑沉沉的,一切竟然都安静,大战之前,全是死寂。他想决战快要到了,打完这遭,算是解了这数年之久的心结。
四十三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打在漆黑的江面上,溅起了水珠子一身又一身。夜色中央,有兵器的锋芒隐现。凌翊和白惟决定不在江南休整,一口气趁夜色过江,杀个李渐措手不及。江边李渐的哨兵见到江对面有异动立刻吹响号角。
时机就那么几寸,你快,我更快,一点闪失可以颠倒战局。——好在李渐原本就是要放些人过来的。
凌翊军前哨部队摸黑走到一半,对面就有些箭黑压压地射了过来,但并没有想象中的多。前锋都是水性好的,实在不行摔进水里还能爬上来,只是手忙脚乱了一些。而后上了岸,发现江北兵力竟不多,还边打边退,心中一喜,原来李渐不过是纸老虎,更要乘胜追击,没追几里地,追上了山。
过去了大约一万人后,蓦然听到远处有隆隆声,不知何物,先是慌了。等再看清时江上人均是又惊又惧——大浪从上游直接拍下来,毫不留情地席卷了他们。
江面霎时上涨。
视野里一时全是白花。
留在江南的凌翊捏紧了拳头。竟然蓄水又开闸,实在是小看了李渐。不知道白惟此时过江没有。
齐琅和凌静没有闲着。他们利用在舒永抓到的战俘还有凌绍彻查了凌家的粮道与财路,这才发现,白家竟然是富甲一方的大户。而凌阳宫被烧后,白惟更是第一时间搜刮了宫里剩下的所有金器玉石,料定几年后凌家卷土重来,财力的支撑必然大有裨益。此人心机深沉,不可小觑。
“我只是不知道这个白惟动机究竟为何?”齐琅拧紧眉毛,“他这样肯替凌翊凌绍操心,五年前我们攻凌爽,吓唬凌翊李渐远离舒永、与李渐做内应的都是他,手刃凌爽的还是他,如今又倾囊相助,此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若说商人重利,凌家可有利可图?”
“我并不了解此人……他是个琴师,倒是常常在老头内室出入的。”
凌静盯着齐琅的肩伤,休息这些天,总算是没再恶化。齐琅的唇由于失血而发白,凌静便给他强塞些鱼肉,吃得齐琅也腻,却没有办法。
“凌静,你看我这个状况,我们能不能先到井城……”
“——不行。”凌静直接打断他,“到你伤口开始见好之前我们就在舒永呆着。”他语气强硬,“陆琮孔滇都在李渐身边呢,晏阳数万重兵,又有地利,大人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如果你回去的时候不是健健康康的,我难保不被李渐那小子撒气。”
齐琅看着他无可奈何。
李渐吊儿郎当地在山头杵着。
凌翊军已经尽数被他们引到了谷地,李渐的兵灵敏地堵上了周围的缺口,几个山头往下嗖嗖地射箭,下面人根本没有招架的法子,一忽儿尸体和伤兵便堆成了山,恐怕里面还有受伤倒地的直接被压断气,好不可怜。
“你爷爷我打这山的时候可要聪明多了。”李渐自己都笑了起来,“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你也不强。”
凌翊军渡江时为了出其不意,连个火把也没有带,这下黑灯瞎火,更加着急忙慌,损失惨重。李渐弯弓搭箭,自己也练练射术,打了约莫有两个时辰,殿后的几个人来报说剩下一万人试图强渡,还淹死不少,李渐就乐了。
现在江是过不得,缓下来至少得三天,还够打扫打扫战场。而且那凌翊但凡有点自知之明,此刻也该收兵休养生息去,再别来犯。毕竟兵力上晏阳守军已是压倒性的多,而此役过后,也叫他们不敢再轻视。当然,假如他和白惟都在江里淹死了则另说,不过那样的话,恐怕后方也不会那么前赴后继了。
陆琮和孔滇一起上山,说下面敌人已经差不多消灭干净,李渐看他们俩那副投契的模样,心里还有点酸楚,一挥手说好了,下去歇着吧,该怎么做怎么做就是。底下传来了胜利的欢呼。
他们像当年围攻晏阳时一样统统在山上安营扎寨,一时月望山上旌旗飘摇,好不浩荡。李渐一个人在帐篷里坐着,听见旁边那顶帐子里的响动,就知道孔滇和陆琮必又逍遥上了,一声叹息摇摇头。
与齐琅分别久了,想念如抓心似挠肝。
按理说这么多年情分,常人早该厌倦,怎么这么久过去自己还是这样念着他。他一日不在眼前,便挂心得不得了,以为总会淡,却越见浓。
这样喜欢他。
想他模样在自己脑中寸寸掠过,高兴时平平淡淡,或冷静又充满杀意,无不生动如在眼前。李渐躺在铺上,没点灯,黑暗中外面声音星星点点。强迫自己合上眼,却总想到他肩伤如何,辗转反侧,竟不觉困倦,难以入睡。而后睡睡醒醒,薄梦,亦无乾坤。近日连爹与齐景都不曾梦见半回。
天就亮了,一个小兵匆匆忙忙地在帐外报说凌翊一个人在江边叫阵。
“可是你说的,若单挑你赢了我,便把衍州还你,若我赢了你,便立刻撤兵?你现在可只有区区一万人,敢跟我喊这样的条件,未免也太狂妄了吧?”
说起来,李渐与凌翊几乎算是同岁。这两个人对在一起却是天差地别。
“衍州本就是我凌家的,跟你谈条件已经是便宜你了。”凌翊冷冷地说。
“你这样有自信……也好。”李渐的一杆枪在风中舞得虎虎生威,复又戳回地上,扬起尘灰。“若你赢了,岚城以东都是你的。但无论结果如何,麻烦你立刻退兵,琅哥脾气好,不喜欢白白杀生。你这一万人硬要上,无非就是被我们全山围剿的份。我这样,已是给足了你面子。”
凌翊眯起眼睛,似在权衡,半晌,“那就按你说的。”
两军阵前,两个人就这样拉开了架势。
李渐其实毫不畏惧。当世,若说哪里有高人,一对一能赢过齐琅也就罢了。凌家兄弟的底细他是清楚的,凌翊本就不是个武人,这五年再如何精进,怎么比的上齐琅。而他李渐,可是能跟齐琅过五十招不落下风的人。
他不是自大,他是事事皆洞明。何况武力没有捷径。谅那凌翊肯单挑,该是有什么阴损法子。若事先知道他要阴人,阴人者就已经失败一多半。何况论旁门左道,真正的大师可也是自己人。
他李渐还跟着凌静练过一个月呢。
李渐看着凌翊的手圈在怀里,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心里便冷笑。拍马一枪过去,直冲他的小臂。
这岸陆琮和孔滇都把手捏成了拳头,想李渐忒也胆大,明明是对方意有所图的孤注一掷,竟然真的去迎战。只看见那两人两马交错在了一起,隔着水雾,朦朦胧胧。凌翊显然并不招架得住李渐的断龙枪,几招已是扛不下来,陆琮刚刚稍微放心,就看见那边的殿后部队哪里还管什么一对一,一口气全都扑了上去。
他妈的,李渐,你真是信错了这小子!陆琮和孔滇几乎同时跃起,他们两人过江还没问题,只是现在水这么大,放下桥也未见得好走,要一个部队过去不知得何年何月。李渐那边纵是再厉害,哪抵挡得了这么多人打他一个,眼见着包围圈就要合上,李渐呼地一声大吼,一枪串了七八个身体,通通甩到凌翊脸上,趁着那缺口处的人一晃神,又再串了几个,往地上一砸,一片水雾与尘雾。他拍马上了江面,回头一看凌翊军纷纷张开了弓。
心想这下可没什么余地,李渐伏□来挂在马肚子上,蹄子一软,那匹悍驹不一会已被插成了刺猬,他翻个身,跟着掉下江去。扑通溅起丛丛白花。
齐琅一大早做了个噩梦,睁开眼的时候心跳都比平常快许多,他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子水进肚,又记不得到底梦见了什么。只见阳光是这几天少见的好,伤口居然惊人地开始闭合,一切都是出人意料的美事。连凌静都吓了一跳,说大人你这体质不似常人,对毒的抗性这么强。
齐琅抬眼看着他,凌静知道他说的肯定又是回泷州的事,这下耳根子软,只好极无奈地说七天后出发好了。齐琅就有了点笑模样。但是许是那个记不起来的噩梦的原因,心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发虚。他不停地暗示自己不过是心理作用,可是恐慌不见半分减少。终于到了下午,凌静拿了封消息来说是刚到的鸽子,算算日子该是大捷呢。齐琅赶忙拆开来了看。
就看见陆琮说李渐被凌翊暗算掉下了江,目前还未寻见,生死未卜,孔滇和他的人冒着大水放下吊桥杀疯了,把对面杀得片甲不留,然而却叫凌翊不知逃到了哪里去。
阳光晒得燥热。
凌静本来有些雀跃,却观察着齐琅的脸色已经是不能再坏,吓了一跳,也拿过那张纸看。
未过几行他的手指亦开始发抖。
“我答应你尽量留住你弟弟性命。”齐琅忽然开口,声音平板,“然而假如李渐有个万一,我追他到天涯海角也不会让他好过。”
他知道,齐琅说到做到。
又不止如此。
陆琮和孔滇强压下了李渐失踪的消息,兵营悲愤齐心,这事也不太麻烦。至少军队已经被他们尽数解决了,凌绍亦控制在舒永大牢中,暂时没有后顾之忧。陆琮代行管理之事早已习惯,一时半会还撑得住,只剩派熟悉水性的去搜索李渐。却没想到。
有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说齐家大院传来了古怪气味,不敢擅闯,陆琮和孔滇踹开了门,发现胡瑶已被钉在墙上多日,肚腹剖开,一尸两命,死状残忍。屋子里血肉和泥都变成暗沉的黑红色,陆琮一个反胃就跑出了院子,吐得满地都是苦水。
孔滇抱紧了他。
陆琮虽然是半个大夫,在战场上生生死死也见了不少,却直至今日才知道自己真是小看杀人这回事。那副景象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越想忘记,记得越清楚,就又是一阵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干净的干呕。一整天了,他滴水未进,仿佛看见食物都是尸体的模样。孔滇心里急,却没了主意,第一时间差人送信给齐琅之后便只好时时陪着陆琮。陆琮瞪着眼睛,孔滇盼他赶快哭出来,还好些。
齐琅还以为是李渐的消息,拆得心焦,结果看到最后只想着这事要不要瞒着凌静。然而之前的消息都随便给凌静看的,总不能单独扣下。凌静要把信拿过去的时候齐琅犹豫了一下,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凌静还有点奇怪说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盯了那几行字一会,好像没明白那上面说的是什么。
又盯了一会。
他抬起脸来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齐琅看着他。
“若真不明白也好,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吧。”
凌静苦笑,“我原本是没有心的,允儿出生的时候都不觉得多怎样,这五年是过得太好,竟然有了心。”
他们对视着,复又僵持了一会。凌静忽然觉得眼泪从眼眶子深处冒出来,很多,像是两只眼睛盛不下,都从身体的水分里面往外汹涌,仿佛要自己把自己榨干。齐琅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那个没受伤的左肩上,凌静的双手便死死拽着他的衣服。齐琅想真是够了,凌翊和他的人狠毒如此,再没有理由心慈手软。
他没空陷入悲伤不能自拔,他连自己都料理不好,他可以安慰凌静,却不敢想李渐的名字。或者看到胡瑶的模样,想到李渐还有生机,竟然还有些宽慰。
“凌静,你帮我处理这伤,我们立刻回去把事情办了,把凌翊和白惟揪出来,好么?”
凌静再抬起头时,脸上虽温热潮湿,表情已全都隐去。他点头。
齐琅不放心,把凌静直接送回了晏阳,孔滇看见他回来连忙把情况说了。齐琅未曾睡眠也未曾下马,一摆手说我去江边找李渐,你们该怎么办怎么办就是。表情冷然无波。
孔滇默默说好。
四十四
那是个多事之秋。
凌绍攻打舒永,凌翊攻打晏阳,胡瑶惨死,凌允失踪,李渐失踪。然后战争结束了。
晏阳城里的和平急躁又仓促。
陆琮再次勉强露出笑容时,孔滇简直要感谢上苍。他已许久不敢碰他,每日好言哄着开慰着,期盼他能从那个场景里挣脱出来。那个下午山上树叶子都红透了,陆琮终于把脑袋贴在他颈窝上,孔滇一凛,搂住他的肩,陆琮接着便放松了一样靠着,慢慢睡去。
孔滇不敢动,就这样呆坐了一整个下午,半边手臂都是麻的。陆琮再次睁眼的时候睡得有点迷糊,半合着眼睫动了动,发现周围景色依旧,天却快黑,抬起头来问你怎么不叫醒我。
“废话,你好不容易好好睡一觉……”孔滇因为激动而支支吾吾的。
陆琮轻轻一笑,往他身上又贴了贴。
孔滇的人先在城里面发现了白惟的尸体,旁边就是失踪多日的凌允,一把小刀准确地插在了白惟的心脏上,从背后。孔滇惊讶地问凌允怎么回事。
“他杀了娘,我杀了他。”凌允脸色阴鹜,仿佛并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而等凌静赶到的时候,这孩子扑到他父亲怀里,“哇”的一下哭出声。
“没事了,爹在这,爹对不起你。”凌静揉着他的脑袋,回抱着他,“允儿,你很勇敢。”
白惟的衣角飘在风里,一地碎屑,这场景似曾相识。
后来凌静派人查出当日暗箭暗算齐琅和李渐的是凌翊,而白惟的行动,自始至终都动机未明。十年间这成为了一件悬案,直到凌允长大后将整件事查了一个底掉,那是后话。
凌翊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
之后转眼到了十月。齐琅风尘仆仆地赶到咸平,踩着满地落叶的脆响。他觉得他自己真是傻子,李渐从小在江上长大的,哪有那么容易就淹死,说不定早已上了岸耽搁在了什么地方。到了胡家门口的时候齐琅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一种沉重的感觉就在他身上流淌,他仿佛知道这一扇门会帮他找回一切。于是他敲了门。
从门后面缓缓展开的那张熟悉的脸,让他几乎泪盈于睫。
然而李渐看到他似乎有点警醒:“琅哥,你怎么在这?”
齐琅一愣,“我是来找你的。”
“来……找我?”
“对。”齐琅点头,“你掉下了樊居江……”
李渐一副不解的模样。
他挠挠头,“我不记得了……前些日子我娘还说,你可能要杀我,叫我离你远一点。我想你哪有这么可怕,可我在这边等了好多天她都不回来,你知道我娘在哪么?还有这院子,怎么……这么空。”
齐琅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不记得自己掉下去……你,你今年多大?”
“琅哥你糊涂了么。”李渐笑得爽朗,“我十七啊。”
你妹的十七。
齐琅又好气又好笑,你他妈的都二十七了行不行。他连哄带骗地把李渐带回了晏阳,一路上李渐就在那嘟囔说三年不见晏阳怎么多出了这许多楼阁。好不容易把他按到陆琮面前,陆琮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听李渐一声惊:“孔滇你怎么被琅哥抓了?琅哥对你做了什么?几日不见怎么好像老了十年?”
孔滇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琮,陆琮又看着齐琅,面面相觑。
“他以为他自己十七。”齐琅抄着手站在那,明明挺气愤却又得憋着笑,憋得旧伤直疼。
陆琮看了李渐半天。
“完了,听说这种的,都得靠自己。自己想不起来,旁人没辙。”孔滇恶狠狠地说,“李将军,你醒醒,老子眼瞅着就奔四十了!”
“啊?”
这次换李渐张口结舌。
孔滇又拿了面镜子往前一搁:“你自个看看你自个,哪有十七的长你这样啊大人。”
李渐瞪着镜子半晌没说话。
“算了,人在就好,慢慢来吧。”齐琅拎着李渐的胳膊,“你跟我过来。”
李渐稀里糊涂地就被他拽去了内殿。
他的眼光带着疑惑,却灼热。
齐琅把他按在墙上。
吻。
李渐明显是惊讶了,却没有躲,他回吻着,亦是凶猛熟练的,身体仍然记得。直到他们两个从对方肺里再也抢不到任何空气。分开的时候齐琅微微喘气,脸色泛红。
“想起来点什么没有?”他问。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李渐迷惑地说。
“你个混蛋。”齐琅低下头笑,笑得满屋子都是鲜亮的。李渐被这个笑容夺去了目光,一时难以移开。视野里那张脸似乎与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重合在一起,他拼命想,想得头痛欲裂,也找不回那样的经历。可他仍然觉得全身发烫,烫得他喉咙干渴沙哑。于是他重新吻回去,伸手解开了齐琅的衣襟。
触感这样熟悉。
“我们做这种事吗?”他低声问。
“你说呢?”齐琅粗暴地拽下了他的腰带,挑眉反诘。
窗外霜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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