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心性。
齐景就在一墙之隔,这下全听得真切。
“琅儿,最近那些传言,你可有什么想法?我听说我病这些时日,下面闹得不可开交。”
“也没爹说得那么严重。”
齐琅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不是很热情。
“爹你心里,难道希望我为泷州之主?”
“那是当然。泷州在李师映之前,本就是你叔祖父齐范的。”
齐琅心道那齐范莫非不也是个篡位的。晏阳这二十年在自己爹手里,不可不谓繁荣。若说齐景是不愿自己辛苦治理的土地落入别家之手倒还算个理由。
“琅不是统领之才,只怕难当大任。”
“你太看轻自己了。李师映那小子虽然只教你半年,你可几乎把他那点本事都学了去。想那小子在天之灵,也想看看自己徒弟威风。你不必对李家愧疚。你与李渐那孩子,未必不可以和平共处。而李师映是真心实意教你的,为父看得出来。”
齐琅想他爹的确是明白人,一段话堵死了他各种借口。
“假如爹是这般意思,琅自当尽心力。只是,”他停了停,“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爹去那群不成器的老臣中间看看便知。就算渐儿与我并无恶意,日后斗起来,不是我们二人的意思能压得住的。何况爹这回病,确是有谁撺掇渐儿身旁几个小子从中作梗。”
“你肯与我明说,想必是心里已经有了办法。”
一个长长的停顿。
“不瞒爹。爹前些日子送与我的那个罗庭,为了看他功夫,我已差他去杀了那几个小子。伪装成刺客袭击爹未果,一怒之下做的。面上给了那三人留了个护主的好名声。明天那三具尸体出现在家中,罗庭与我共同做个戏便好。”
此言一出,齐景倒觉得十分不对。
“李家家丁死在齐家地盘,还是为保护我齐景而死。琅儿你这是否有些太荒唐了?”
齐琅却声线平稳,不见变化。
“爹,此番要的便是荒唐。现下都怀疑齐家和李家要互相针对。琅虽愚钝,倒也有些名声。故意落人口实,那些早看齐家不顺眼的几位自会跳出来口诛笔伐。渐儿却不是傻子,他想我做事心细缜密,不会留如此荒唐破绽,便会认为无论是谁做的,也断不是我齐家做的。渐儿年少,重情,如此一来必伤心到一蹶不振,不会分出心思来对付我们。几个老臣失了主子的支持,不成气候。到时候渐儿觉得我们无辜,下人又被杀鸡儆猴,正好叫人对我齐家不准再起二心。”
“……你这孩子,的确是毒得很。那罗庭表现,可顺你心?”
李渐盯着营帐的顶。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是不是你干的。其实不必问。
虽然事情的后来与齐琅的剧本并不太一样。那三个陪自己从小练武到大的兄弟,表情惊惧地浮在偏殿的池子里,全身都被泡得发胀,显出扭曲的死状。令人实在不忍卒视。即使没有死在齐家,齐琅和罗庭的戏还是一样唱了下去。
一干杂众都认为是齐琅心狠手辣,确实也被威慑得不轻。胡渐是何等聪明人,立刻觉出不对,带着李渐就从月望山回了咸平城。只留书一封,草草说渐儿伤心过度,想要换个地方散心。
在那之前,李渐是找过齐琅一趟。
明知人是他杀的。明知他费尽心机,其实只是看准了自己心软,看准了自己对他的信任。
却还是不想与齐琅恩断义绝。绝望,又宁愿自己真的可以被齐琅骗个彻底。之前不慎听见的,都是梦与云烟。
他只能问,是不是你干的。
不停地问。
那人的眸子是前所未有的冷。只反问他,是又如何。
天气确实极好。衬出城内人心惶惶来。
人人都以为齐琅将要有大动作。不想他只是携了罗庭一本本翻着史官写的簿子。
“这些书,爹他是从来不肯看的。果真是没齐家多少好话。”
“你以为,事实如何?”罗庭也看不大懂那些小字,只好开口问。
“不可尽信。但,战事的一来二去上,倒也基本属实。”
齐琅长叹了一口气。悠悠地总结了起来:
“晏阳城的正牌城主,原是李浣。这位李浣……是李渐的爷爷。当年齐范带着侄儿齐景谋天下,考虑晏阳是个难啃的骨头,就把妹妹齐徽嫁与了李浣。表面上是求和。实际上是带了一队内应,就这么埋了下来。”
“齐徽虽是远近闻名的美女,却是个病秧子,原先在齐范那齐范对她也不好,生下李师映没过几年就死了。陪嫁丫鬟毒杀了李浣,齐范顺势拿下了整个泷州。想着李师映毕竟是自己外甥,没下杀手。李师映被他娘传了病根,知道自己活不久,想着为父母报仇,从齐范那逃了出来。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听他说完,罗庭明显是困惑了。“你说这泷州原本是李家的?”
“没错。”
齐琅往后翻了翻,看见自己和李渐的名字也写了那么几行,一时竟有点百感交集。把簿子合上了,好生整理好。在一屋子笔墨味里推开窗子。晏阳城的全貌尽收眼底。
要打仗了,百姓匆忙地在家里屯粮食。粮食不够,于是强抢,或者争打。历来战争都是相似的。
这些景象扑进眼里,他的唇角就沉了下来。
“罗庭,你知道我为何说自己没有治世之才吗?”
罗庭转过头去看着他。齐琅的表情有点不同寻常。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里。
“看看这些百姓。我总是不会想着对他们好。一个人都自顾不暇了,怎么想着对别人好。看看他们的模样,仗还没打起来呢,都像疯狗一样,多么愚蠢。可李师映不会这么想,李渐也不会。”
“他们会……为了这些人战斗,为了自己的朋友、家人、家人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战斗,以至于为了所有泷州人战斗。”
“所以原先我就说过,这泷州之主,是该还给李渐的。”
他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罗庭不忍看他这副样子:“我也是为了你战斗的,齐琅,你相信我。”
齐琅垂下眼睛笑了。
“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
“我也想像你一样,为了什么人战斗。你知道吗罗庭,我爹是个地地道道的武将。其实,我也是个武将,不是什么泷州主。”
罗庭想,其实他并不十分明白齐琅说的是什么。为谁而战斗,是不是武将,究竟有什么区别:“这次李渐那小子过来找揍,你也可以做你想做的武将了啊?”
“你说得对。”
他大概未见得觉得自己说得对。
“我可以做武将了……不为了谁。”
透明的空气对面,月望山上,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间或有白色营帐点缀其间。正是李渐军。正看着,有数条黑线,冲着城墙里就飞了进来。头上带着一点骇人的火光,黑烟直冲天际。
八
“孔滇。你看着我大概看不出。其实我是犯了忌。这些话跟胡瑶是没法说的,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我得说,这场仗我一丁点觉悟都没有。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杀多少人,我都不知道。我大概是有点恨的,恨那个人。为了恨就匆忙起兵,周围人都叫好,一路就这么打过来了。一路就打到非取晏阳来祭祖。来证明,我是我爹的儿子。”
孔滇很少见李渐这副模样,说话又急又快,还有点忧愁。
“将军,你一个人去晏阳城,可是发生了什么?”
“孔滇,我当你兄弟。话说了也就说了,你若一下看不起我,就忘了它。我在晏阳城里,对齐琅……我侵犯了他。”
孔滇这回是真吓着了。将军好这一口倒是没关系,怎么偏偏是齐琅。
“将军你是……是成心羞辱他?”
“那人哪是我羞辱得了的。”李渐心说真要如此,被羞辱的肯定是我,“我常常想,如果我那三个兄弟没死,我们之间会怎么样。我会崇拜他,或者索□上他吗?只是没有如果。他是……极美的,他符合我对我爹的所有想象。”
齐琅是那样的人吗?孔滇想,那不是晏阳城里人人畏敬的君王吗。手下还有无数走狗……横行霸道。何曾能与美沾上边。
“等我们打进了城,你见到他,说不定也会明白我的意思。他是心狠手辣的人。可在我印象里,明明是很善良的。小时候,几乎是惯着我,由着我来。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哥哥。”
“将军,人是会变的。或者在你面前,他只展现了他好的一面。他应该还有你不知道的另外一面——许多面。比如,心狠手辣。无情。像我们现在看到的那个齐琅一样。”
“——他为何会这样?”
“将军没有去问他本人么?”
“如果他肯对我坦白,我何苦坐在这里。”
“将军这些话,是不该对第三个人说。”
李渐抬头看着他,“抱歉,我不应该——”
“——我没有说我。”孔滇打断他。
“硬说起来,我与齐琅没有什么非要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可是这里许多人都有。若这些话被他们听见,军心会散的。我大概明白将军在犹豫什么,我会吩咐下去,如果遇到齐琅,务必抓活的,不会伤他半分。至于将军战斗的意义,大可待等将军面对齐琅的时候再考虑。我知道这很难,也不公平,但现下我们只为了大家对将军的期望夺下晏阳城,可好?”
他句句恳切。
李渐不由得点点头。是了。他没什么可犹豫的。就算他对齐琅有半分不舍,那必定是对齐琅本人,而不是对晏阳城的主人。齐琅不做那个劳什子泷州之主一定更好。若他的本心真的不曾改变,那他自己是说过的,渐儿,你做泷州之主,我替你守着月望山。
李渐吩咐传令兵传下去,午时,即刻放箭。孔滇半开玩笑地看着他,说刀剑无眼,这火箭若是刮到你那齐琅,可怎么办。李渐知道他有意调笑,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转过头去:
“放心吧,他们齐家人个个都强悍得不像话。这点见面礼,小意思。”
或许李渐当真如此认为。
李渐趁着在城里那几天在城里放了不少稻草堆,这事齐琅是知道的。而且个个都放在了无关紧要的地方。大概是他没打算真的伤人。百姓一乱,就想往城门外面跑,运气好城门就开了。最不济也能让大半兵恍神。利用地势之便,确实是乱人心之计。只有一个问题:就算没打算真的伤人,可没多少百姓会领你的情,只当你是在屠城了。这种办法根本不像李渐的作风。
齐琅在脑子里转着。
或者自己已经不得人心到李渐完全不顾忌了么?罢了,眼下解决这事态要紧。稻草堆早就被自己命人移走,少部分烧起来的地方,罗庭已经差人去组织灭火。越快越好。趁这段时间……李渐是想烧开城门的。这么看过去,他的大军并没有出动,还在山上屯着。射击点也应该在山上,开城门对他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我的话——
晏阳的之所以易守难攻,并不光是因为月望山地势险要,耗损体力。而是路线有限,带兵翻山越岭时,攻方兵力会被看得清清楚楚。守方则可以随意藏兵于山间,从山顶未见得能窥得全部。最近十天,罗庭都在紧盯着山上的情况。如果自己是李渐的话,既然情况已经被摸个底掉,会先按兵不动,利用一切可能制造混乱……是的,目前他已经做到了。然后——趁着守兵一窝蜂地跑出来的时候,观察敌军。
很好,李渐,你不愧是你爹的儿子。可是制造混乱的方法有千万种,为何非要大费周章不顾人心地在城里放火?你的兵都在山顶上,是要我开门还是不开门?好在这火是没烧起来的,否则不开门,民怨沸腾。开门,必有小股精兵埋伏在外,混进城里,偷袭,暗杀。要干什么都有可能。
那就休怪我关死城门不理会你了。城外部兵被发现了也不是大事。他李渐对这山头熟,估计心里早猜着七八分,捎带手确认一下而已。
“齐琅,火已灭干净了!”
罗庭风风火火地跑来的时候,脸上沾了点黑烟,煞是可爱。齐琅噗一下就笑出声了,说你快去洗洗。罗庭就喊你还笑,别笑了,城里谣言传得满天飞呢,说火是你齐琅放的!
与此同时,月望山上。
“孔滇,我突然觉得,当初你跟着那百人小队分批混进城的时候,齐琅未必是不知道的。”
李渐在帐子里,喝酒。这一坛子不少,却远没有齐琅那里半壶醉人。反而越喝醒得越明白。孔滇特奇怪的看着他,说怎么可能,一切都很顺利。他齐琅知道了还任其发生,难道是傻子。
李渐说不,他不是傻子,也许是压根懒得动脑子。
“就像那稻草堆。他明明全都发现了。你看这火,根本没烧起来。说不定在我走的第二天,他还没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就叫人移走了。也许我做了什么,他确是全都知道的。这是绝好的煽动人心的机会,说李渐分明是想火烧全城。但他居然没有这么干。稻草这么明显的用意,他只派人处理了就算完事。而其他的,他未必没看到,却因为没有直接危害,而完全不费心思阻拦。”
“你是说他……厌战?既然如此为何不投降?”
“知道对方有动向而任其发生,这是——与我无关的心态。他根本,不打算认真守晏阳城。”
“这又是何意?”
不知道。若我懂。若我能懂他半分,我何苦坐在这里。
若他对我坦白,我何苦坐在这里。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看,”李渐冲城里努努下巴,“你派去那些人干的不错。谣言这东西,三人成虎。想当初如果不是手底下人愚钝,一点小事说成大事,我和他或许不会走到今天。”
大群百姓从每条路上涌了出来,拥到了齐家门口,举着火把。那声讨的人群汇集自四面八方,看样子是要掀翻天空。群情激愤,互相吼着口号,彼此被激发得更加声势浩大。
这便是轻易会受人操纵的,人心。
李渐和孔滇默然地看着晏阳城里的动静。事情其实很简单。沾了李师映的光,李渐的声望是很好的。晏阳城内外希望他取代齐琅的人大有人在。他只是利用了这一点推波助澜,派人化装成百姓,等火一起,四处放话说这场火是齐琅为了抹黑李渐而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
琅哥,你看,我跟你一样都不是什么好鸟。现下我突然理解了,手腕,或者计策。七年前我怪你阴毒,现在看来,那时换作我是你也会一样动手,那是成年人不假思索的处理方式。我们之间差的,确实是年岁。
所以我注定看不懂你。
“将军,齐琅出来了。”
孔滇直直地指过去。其实何用他指。李渐一直紧盯着齐家大院的动静。齐琅那一个小点穿了雪白战甲,□亦是一匹白马,只站在那。那模样,与二月十六他打开城门对上李渐那天毫无二致。乌发高高束着,发尾垂在背后,手上一柄细剑,利落绝尘,不似人间。那些前一刻还义愤填膺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是啊,他再阴狠毒辣,毕竟有那么一副摄人心魂的气魄。凡夫俗子又怎么可能违抗得了。
“确实不是一般人物。”孔滇叹道。
李渐忍不住是有点得意的。又想,自己是在得意个什么劲啊。紧接着那个白点拍马绕过了街道,直奔城门。人群后退着给他让开路。单枪匹马,竟是连罗庭也没有带。然后城门爽快地为他打开了。沉重的吱呀声。白马甫一站定,就看那人稍稍抬起了头。
背后是尚有黑烟的城池,和错愕地不再动作的人们。主将一出,万籁都停在了原地消去了声音。四周是沉寂的,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
那人比刚才近了,能看清那张俊美的脸上一横一竖。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把目光对准了这个山头,仿佛早知道李渐的所在。李渐不敢有一点松懈地回望着他。齐琅就忽然展开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笑容。
手起,剑落。一个没来得及回营的小兵血溅当场。是李渐派出去散播谣言的人,还穿着百姓的衣服。
齐琅绷紧了唇线,笑容如同鬼神。
九
后来李师映下不了床,不再指点他练剑了。他说没关系,齐琅,我还能和你聊聊天,不过也没什么可聊的,能教给你的,都教给你了,你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应该不会喜欢跟我聊天吧。
齐琅可劲摇头,说我要和表叔聊。
他每日来到李师映床前。胡渐看他来,会去给他拿点心。有时候他也逗逗小李渐。肉乎乎粉团团的,好捏。李渐小时候乖,见着齐琅就乐。李师映笑得很舒畅地说这孩子是真喜欢你。
齐琅说表叔昨儿个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我爹非要叫我去帮他磨刀,耽误了。
李师映说那个啊,你问被逼到了绝境该当如何?
是啊。齐琅点头。假如对方兵力勇猛,地形熟悉,脑子好使,偏生又是人心所向。而自己被逼到了最后,众叛亲离,孤单,绝望,此时该当何如?
你这个总在考虑最坏情况的毛病啊,得改改。李师映教训着他。人呢,活着还是要乐观些。对方不是神仙,破绽总是会有的,要耐心找。不过假如真有此等人物,真到了那个关口。
——是我李师映的话,大概会一个人冲出去,杀个痛快吧。
——不过齐琅,你不要学我。还是去投降,活命几率比较大。人有命在,什么都会回来。
大概会一个人冲出去,杀个痛快吧。
表叔,也许我们真的是一种人。
将士纷纷后退。因为对面那一人一马,是罗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起初还有人心存侥幸地想要去射那匹马,弓还没张满,已经身首异处。颈子上热血喷出来,齐琅的衣甲上都浸满了红。到了后来,谁也分不清那上面有多少个人的血,又有多少血是齐琅自己的。
到了此时,孔滇吩咐的什么不许伤他早已没了用。不抱着同归于尽的杀意上前去,根本不可能带着命接近那人分毫。——他是真的抱着将自己的命砸在这块土地上的觉悟,所以斩断了一条又一条他人的性命陪葬,不留丝毫情面。红着眼,一直杀了一条上山的血路。
孔滇看得又气又急,叫嚷着让身边的兵都扑上去。李渐手一横,说罢了,白白损耗生命。
那是一代名将齐景的儿子,生来,就是带着战神的魂魄。再熟谙兵法,心智深沉,气质出挑,也是天生就要在战场上索命的。
他上了马。孔滇喊你要干什么,他现在杀红了眼,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李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只能我扛。
一路冲着齐琅而去。
“清醒了么?”
李渐左胸到上腹的一道大伤口,差点就伤到了要害,血流如注。他也不在意,脱个半裸坐在那叫大夫就这么给他上药。应该是很疼的,可是他心里此刻冷静得过分,竟然连疼都觉不出来。
在他对面,那衣甲都染成红的人被死死绑了。
李渐说你们给我绑松点,杀了我那么多人,现在哪还有那个力气反抗啊。然后他又问了一句:
“清醒了么?”
齐琅闭了眼睛,不理他。
“以前你跟我说,我爹教你,敌人不是神仙,再完美也会有破绽。”李渐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就自己一个人说下去,“你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你知道我的破绽就是你。”
齐琅的睫毛颤了颤。
很美的长睫。
“我李渐确实是个粗人。你爱说的。”李渐长叹一声,“能伤我心伤我身至此,全天下也只你齐琅一个。”
大夫上完药,正要走。李渐说你等等,然后指指齐琅,你给他看看。
老大夫身子抖了一下。
李渐说罢了罢了,把药和干净布给我留着,我给他看吧。
如获大赦般,大夫赶紧退出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两个人。
摇曳的烛光颤巍巍的,似是也有点害怕。
杀起意的时候不会觉得,一旦静下来,身上承受着的,大概是几倍还回来的疲劳和伤痛。
李渐碰了碰齐琅的手,然后是脸,脖颈。
碰了就知道,统统是一丝力气也不剩了。
他就叹息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不在乎晏阳城死活的,你知道,我也知道。
可你干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把绑着他的绳子一根不剩地全解开。齐琅连坐也坐不住,差点掉下去。李渐赶紧撑住了他的腰。却听见那人喉咙里一声微弱的呻吟。
背上有伤。
李渐在心里骂。傻瓜,你这傻瓜。他想解开他身上的铠甲扔到一边去,越着急,手越不停使唤。那边还想着别再碰到伤口,就更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对付完了铠甲,里面的景色更是惊心动魄。内外衣被血染透了。内里则是直接粘在了伤口上。都是实打实的刃伤,看得李渐都替他疼,比自己还疼。忍不住痛骂起刚才绑着他的人。
李渐说妈的,你给我忍着点,这衣服得撕下来,忍着点,齐琅,别死啊。
他把额头顶上去。
鼻尖蹭着鼻尖。
唇也碰上了。对面那双唇,干燥冰冷得紧。他就伸出舌头去,小心翼翼地舔着。齐琅的喉咙似乎是动了动。
“对,我在吻你。我在趁人之危,强吻你。”
他轻轻说。
“你只管专心反抗我,不要叫我吻到就好。其余事你不要管。”
李渐耐心地,噬咬着齐琅的下唇。然后心一横,手上就动作了。
布料剥离血肉的声音。
怀里人的肌肉一瞬间全绷紧了,只发出一声干涸的呜咽。
这一日是三月二九。月亮是没有踪影的。
史官会写,其日,李渐第一次攻打晏阳。施火计,策反人心。
然城主齐琅单枪匹马深入敌营,一己之力,杀敌不计其数。李渐掳得齐琅,大将罗庭守城,晏阳仍迟迟未破。士兵为琅气势所震,士气低下。
记史之人惜墨如金。而其后的故事,或要慢慢道来。
胡瑶与孔滇守在帐外。起初胡瑶还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帐内动静,生怕李渐有个万一。孔滇说别听了,齐琅那家伙伤成那样,能还醒着就是奇迹了。
胡瑶拿了个桃树叉子在手里比划。一圈一圈地甩,香味也一圈一圈地转。神色里满满地写得都是担忧。
“将军在想什么……那人的命握在手里,想怎么办便怎么办,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如今这是在干嘛?”
孔滇心说姑娘你有所不知,你家将军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没有那人的命。你这回可是真真爱错了人。
他们一同往城里的方向看去。此刻那边也没有响动了。一天下来,大家都是累。百姓也早已各自散去,躲回家里闭门不出。城墙上还有个人毛毛躁躁地转来转去,应该是李渐口中的那个罗庭吧。
陆琮说算了,罗将军,别气了。敌人那边没有动静,大人这回指定还活着,你看这一切的剧本,不都跟大人算计好的一样么。
“你懂什么……”罗庭忍着不把气撒在陆琮身上,“我知道他是死不了,我是气他瞒着我,还叫你拦着我不准去救他。”
“我知道我知道,将军是气大人不爱惜自己,”陆琮好说歹说着,就想着将军啊你可别再在这转下去了,打哪来支冷箭咱俩都有性命之忧。“大人也知道,将军若是不管了,这晏阳城十有八九也就没了。将军若是还管呢,指定扛得住李渐那群孬兵,他也不算白白牺牲——”
“——我呸呸呸。什么牺牲。你说的,人还没死呢。”
“是是是。”陆琮赶紧改口。“将军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还得等大人回来不是?好歹去歇两个时辰吧,将军。这哨我给你放着,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哪能累坏了呢。”
罗庭终于是停下来不转了。
陆琮看他这脸色,心想这回可真真是大事。齐琅大人啊你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将军……许是挂念着大人?”
罗庭那眼光像是要在陆琮身上剜出个洞,吓得陆琮抖了一下。
“废话。”
罗庭闷闷地说,转头急匆匆地下了城墙。
陆琮心说,哎,将军这莫不是害羞了。肚子里憋着笑转过身去,闲闲地站定,盯着对面的山头。嘴里衔根草毛,摇啊摇的。
他一下子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面的帐篷渐次矮了下来,将士走来走去,好不忙乱。
这是要——
“……收兵了?”
十
瞅见李渐还是少年模样。赤条条地,在潭水底下洗澡,逗鱼玩。溅起的那些个水珠子含着亮,就泼到齐琅脸上来。胡渐说,别闹,这么大人了,还那么让人不省心。齐琅就在旁边笑,说没关系婶婶,这不正是爱玩的时候么。胡渐说你可是要把他给惯坏了。齐琅低着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表叔去得早,就当我……替表叔惯惯他吧。”
胡渐拍拍他的肩膀。
正看见李渐从池子里爬上来,随便往腰上围了块布,甩甩一头水冲着他们跑过来。湿乎乎地直接往齐琅身上跳。
齐琅刚要接住他,发现手不能动。紧接着才察觉自己原来是被绑在椅子上。头顶上一个人影压将下来,他们的唇缠在一起,湿润又温暖。
有沁凉的水滑进自己的喉咙,润着喉管。
齐琅就醒了。
说是醒了,眼睛是又过了好久才睁开的。
先是动了动手,手指被什么粗糙物事摩挲着,想想可能是被子。接着发现自己全身确是被裹在被子里,有些地方不知道被绑了什么,还绑得挺紧,挺不舒服。想动动身体,忽然全身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开始龇牙咧嘴地疼,疼得他一晃神儿差点又晕过去。
然后就把眼皮抬开了。
这天花板有点眼熟。一条一条的。他想了挺久,哦,这是山里那间草庐。接着他想起来自己那时一个人杀进一万敌军里,许是莽撞又神气。接下来……就给忘了。怎么跑到这草庐里来,根本是不知道的。
室内的光线暗得有些暧昧不明。错了错眼珠,就看见什么人戳在窗户边上挡上了光。那人上衣没穿,系在腰上。上半身缠的都是绷带。腰杆笔直,看着倒挺结实。一头乱发在后脑勺上支棱着。明明窗子没开,却不知道往外是在看什么东西。
他想叫声渐儿,蓦然又想到似乎不该叫得这么亲昵。不过他也没叫出声。嗓子是干得不能再干了,就发出些粗哑的咕哝。然后他才算是彻底醒过来,发现自己浑身都是火烧火燎的。
听见他的声音,李渐的后背似乎是颤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就奔了过来。
他看着李渐的脸觉得他瘦了一些,不过嗓子还是说不出成句的声音。他想说李渐你这是什么烂表情,我还没死呢,怎么跟哭丧似的。
李渐弯腰蹲在他床边,似是张开嘴就要破口大骂,半晌,又忍了了下来。齐琅看着他紧紧闭了眼睛又睁开。
“听得见我说话么?”
齐琅眨眨眼睛。
李渐呼一下就泄了气地坐在了地上,抱着后脑勺把头埋在了膝盖里。
齐琅想拍拍那个脑袋,手是抬不起来的,他想这只手别是要废了。
这边听说李渐军撤回了咸平,罗庭一刻不停地收拾起了必要的行装。
陆琮知道拦他不住,无奈地说你就这么走了?不怕我趁这当口自己篡了泷州之位?
罗庭挖苦他,你要是这种人,就当齐琅和我统统瞎了眼,这就杀回来把你就着城墙扔出去。
陆琮说哎,你们都看我好欺负。
“这是相信你能管得好晏阳城。”罗庭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想要道个别,一时又不会说好话了。
此番只是去要人回来的,孤身一个,不动刀不动枪,不多虑生死。鲁莽,但气魄十足。
陆琮看着他那模样,挥挥手说你走吧走吧,记着把大人好好地带回来。
罗庭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我没必要骗你,就跟你说句实话。我把兵撤回咸平去了。看你这模样,他们是吓得一半魂儿都没了,个个都是没出息的。我就想着,打你晏阳城反正不急在一时。反正你城里放火的黑锅也背了,你自个也杀痛快了,既然如此,我们各自都歇歇,谁也先别招惹谁。你那罗庭,此刻怕是要千里单骑地去咸平寻你呢。我就跟他开个玩笑,顺便也过过旧日子。”
“瞧这山上,春色正好,都是你杀的那些个亡魂的身子养着呢。你也就别辜负他们。既然你现在也动不了,咱俩那些个私怨就先放放。你专心把这伤给我养好了,回去做你的晏阳城主去。真要说起来,明显是我在你手底下吃的亏多。我这么低着头跟你求,便宜都是你占了。”
齐琅瞪了他一眼,那意思说你还贫呢,求就求吧,嘴上还不饶人。
“哎,你也别瞪我。我是真心实意把你当亲人。你看我这不是犯贱么。自打七年前开始,我身边那些个人,被你亲手的、派人的、偷袭的、逼死的,索了多少条人命去。可你也看得准,你也知道我舍不得你死。你真是死死地吃定了我。”
他烧了壶水,拿着茶杯要给齐琅喂。齐琅偏过头去不理他。
“哎,你乖点。赶紧把身子养好了,我还要找你算账。来,把水喝了。不然我用嘴喂你。”
他耍起流氓来,齐琅一个面皮薄的哪里扛得住。涨红了脸囫囵把水吞了。这一急呛进了气管,蓦地咳了两声,李渐怕他牵动伤口,连忙托了他的脑袋。后脑壳放在手心里,暖的。
齐琅盯了他一会,盯得李渐有点发凉,心说我又干了什么错事不成。
“为何救我?”
他虽还不能出大声,也没力气把句子絮絮叨叨地像李渐一般说得又绕又长。可李渐倒是听得真切。
“还问。都这样了还问,我刚才那么多话算白说了。”
他兀自有点恼,想着齐琅一辈子是不会可怜他这点心意。更别指着他回应了。李渐微微叹气,把壶里剩那点水自个喝了,口里都是淡的。
“既然你救我,”齐琅喘匀了气息,“那我也告诉你个事。”
李渐闻言回了头。
心想还不赖,守了他个半死人这么多天,眼见着好像要有点回报。
“七年前,我是想杀你那三个兄弟,也派了人去。”
他屏息等着他说下去。齐琅声音也小,屋子里一下子就毛躁地安静了下来。
“我也在乎你的命。可你身边那些人,死几个我都无所谓。”
他又停了停。
“只是人已经先死了。不是我干的。”
齐琅没力气往后接着讲。其实三句话的事情,背后哪有这么简洁。
比如说,他觉得自己那时对李渐确实有些溺爱了,没来由地就觉得这种关系危险。心里其实是越发抗拒的。发现那三个人没等自己动手就先死了的时候,真的有些恐惧,因为还有人要这三个人的命,既不是自己,肯定也不是李渐。这个人物是冲着李渐还是自己来,都没人知道。
事实上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放弃追查那三个人的死因。不是没查出些端倪,只是越往下查,他心越冷。渐渐地也就搁置下去。强迫自己不去想。
李渐那小子数度追问自己是不是自己杀的人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像如今这般冲口而出告诉他真相。可他每次从那小子眼中读出那些怒火,自己心里也跟着火气升腾,偏就是看不惯他为了那些人与自己纠缠。齐琅讨厌与别人解释自己,最讨厌与李渐解释。想你既然认定我为凶手,那我就是凶手吧,又有何干。
李渐这下倒是真愣了。
当日齐景与齐琅的对话,他是听得分明的。可是事到如今,齐琅根本没必要特意跟他说谎。他只好扯个凳子坐下来。李渐不是胡思乱想的人,跟齐琅比,这绝对是优点。他喜欢有问题就问:
“可你那日与景伯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哪日?”
齐琅偏过脑袋去一点,看着他。
“你和景伯说,你差了罗庭去杀人,尸体扔回齐家,做个戏。我不是傻子,一看那么大破绽的手法,必不会怀疑你贼喊抓贼……哦。”
他说着说着恍然大悟的模样,被齐琅看在眼里,有点想笑。
“原来如此……那三个尸首不是在你齐家被发现的。我就说,你怎么会让编好的剧本出岔子。”
“你这小子,竟学会了偷听。”
“我不是故意的……”
李渐挠挠脑袋。样子煞是心虚。
齐琅却想到了别处。原来他早已认定是我干的,既然如此,为何还三番五次地跑过来问我。
“李渐。”
听见他名字,李渐赶紧应了声哎。
齐琅心说你何时这么听话了呢。
“那日城门口,我杀了你多少人?想来有……二十来个?”
李渐就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看你真是杀糊涂了。八十三个,个个都是数一数二的精兵。好几个前一天夜里还跟我一处喝过酒。也是,没点本事的谁敢趁你发疯的时候过去招惹。其实还应该再添五个,”他指指自己胸口,“我一个顶十个,你一剑去我半条命。”
齐琅眼梢带上点苦笑的意味,你这就去了半条命,那我现在这样得去了多少命:“少了三个,多了八十三个。你是不是觉着,这买卖亏大了?”
“不打紧,你守城门的不少人头也叫我拿下了,彼此彼此。要从七年前开始算,还不一定谁亏。”
“那,一定是你亏。”
锅子上烧着粥,火苗子擦出点声音来。
这才发现煮饭的香味一瞬间让人有点恍惚。
齐琅想一对仇敌在悠哉地数着谁杀对方的人比较多,这可真是绝无仅有的稀罕事。那些黄泉下游荡的亡魂真真不知道有多冤。可这就是宿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出了这间草庐,他们还是敌人。
李渐却是绝不肯考虑那些麻烦事的。他把身子探过来,说琅哥,你忍着点,该换药了,这事得我来,你别慌张。
齐琅别过头去。
“无妨。我这人还有哪,是你没看过的。”
李渐听着那话虽然带着怨气却也暧昧得紧,不由得喜上眉梢,于是大剌剌地说:
“琅哥,等你这番好了,我们出去再在一处,还像以前一样,不打了,可好?”
你就为那三个人不是我下手杀的,就不顾你兄弟们这么些年追随着你取我晏阳城的情分了么。
齐琅心下动容。明知世事无情,此刻却也只应了一个“好”字。
许是能骗一段天真日子回来。
就是不知道,能骗上多久。
十一
陆琮是在四月初三收到罗庭的书信。此时距那场战事,已过去了几日。
大意是说,齐琅并不在咸平,同时,李渐也不在。李渐军现在管事的是个姓胡名瑶的姑娘,并没有为难罗庭。还告诉他那时齐琅伤得很重,不宜长途跋涉,李渐一直守在他身边,见士兵早没了战意,命胡瑶带大军先回咸平休养。
罗庭写现在他正在赶回晏阳的路上,大约初三晚上便能到。李渐与齐琅在哪里无人知晓,只是大概清楚,他们俩是在一起的。
陆琮莫名地就从那封书信里读出苦涩来。
看样子,与齐琅当日说的相同,李渐真的是完全不打算要齐琅的命。正相反,可能还怕他没命。陆琮只道那两个人的关系不过就是从兄弟,现在看来,说不定还有内容。
一想可不今天就已经初三了么。陆琮上了城门看着从咸平来的方向,又传人下去在晏阳城附近搜索李渐二人。如果真如信中所说齐琅伤重,那他们便不可能跑得很远。
这二人这边。
他们原本都不穷,月望山上又什么都有。可是日子仍然过得很辛苦。
给齐琅换药是一件特别折腾的事。况且李渐自己也伤得不轻。最开始齐琅想在缠绷带的时候搭把手都搭不上,李渐只能一边叼着布条一边自己缠。这也没有办法。齐琅的左手臂上有三条斧子砍的伤口,倒是没伤到骨头关节,不过要长好也没那么容易。
其实齐琅已经无所谓了,他好到可以不用李渐陪着去出恭就已经很满足了。总体来说,他们之间是没什么秘密。然而生活忽然事无巨细地要对方照顾,这心理落差一时半会也不是一般的大。
一些小伤口陆陆续续地结了痂,齐琅蛮欣慰。他实在是不忍心看李渐每次换药时候的那个表情,皱着眉,有点心痛,有点哀伤,唇线都紧紧地缠在一处,眼珠子细细地盯着他的皮肤,不时地问两句疼吗。齐琅叹气说你不必那么在意我,松点紧点又有何妨。李渐抿唇,说有几道疤怕是落下了。齐琅笑由它去,我又不卖身。
折磨人的换药时间毕竟是短点好。
李渐煮饭的手艺尚说的过去,不至于夹生带血,也不至于火大了烧糊。刀工肯定是长处,瓜果切得均匀喜人。味道么基本每天都不一样。于是齐琅稍好点能坐起来的时候,也过去指点他两句。何处热油,何处放葱,渐渐就有了起色。李渐说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做饭。齐琅看着灶台,有点发愣。
“其实也没做过,就是你娘做的时候,在身边看着,记住了。”
李渐切菜的手停了一停。再切的时候下刀好像更温柔了些。
李渐伤势见好,没过两天活蹦乱跳的跟没挨过那一下子一样。齐琅心说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他也不是没看见,那小子目光闪闪烁烁,时不时地带点火热。
四月十五。那天晚上月光灿烂。李渐烤了一条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鱼,玩心四起地就要喂齐琅吃。齐琅说你别闹了,好好坐下来。李渐就一脸不乐意:“这有什么,你昏成死人那两天还不都是我喂的。”齐琅闻言就觉得脸上烧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