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月望山》作者:羽诚【完结】 > 书香门第☆月望山.txt

第 3 页

作者:羽诚 当前章节:1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0:47

“我吃我吃,你坐下来还不行么。”

齐琅觉得自己简直是恳求地看着他。李渐细细把鱼刺挑了,筷子夹着送到他嘴边上。齐琅一个没留神,一点油从嘴角滴了下来。下意识抬了左手,肩膀疼得直抽。还没来得及换右手,就看李渐的拇指伸过来,把那点油蹭了下去。

手指上那点拿刀磨出来的茧是暖的。

李渐忽然开口,表情正经慎重:

“琅哥,我从来没想过哪天能和你这样两个人过日子。竟然这么快活。”

齐琅看着他。草庐门敞着,晚风暖暖地涌进来。月光在李渐那双眸子里映成了星子,极亮。齐琅想自己毕竟是老了,对于这般天真,一时竟堵得说不出话。脑子里俱是些煞风景的东西。想着半个月过去,约莫罗庭或陆琮也该找着他们。偷来的时光不知还有几日。

可他对李渐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这一场折腾下来,更是如此。以至于此刻只是沉默在那里,不发一言。

李渐见他不说话,压□来衔了他的唇。

齐琅把叹息压在了喉咙里。任他吻着。那吻的触感与梦里相同。他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见那些年少时的好时光。

待到两个人从彼此肺里都抢不到更多空气,李渐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他。喘了一会儿才把气息调匀。齐琅觉得哪处伤口正隐隐作痛。对上李渐的那对眼睛,瞳孔深处都是极温柔地,在看着他。齐琅一时被那目光抓住了,挣不开。

“你可知道我比你大八岁。你可知道我们都是男人。你可知道我们是敌人。”

齐琅轻声问了他三句。

李渐就说。

“何妨。”

齐琅想,自己许是有过天天把“无妨”挂在嘴边上的日子。如果有,那肯定是记忆里都难以挖出来的以前。

毕竟是,太难了。然而身上这人把他放在怀抱里护着,这份安心温暖得像是假的。齐琅决定天真一次。

一晚上。

他一只手不怎么能活动,还有些绷带不能拆。李渐把他放妥帖了,抚摸着那些□出的疤痕,嘴唇凑了上去。齐琅问他,是不是很难看。

李渐摇摇头。

“不是难看。行军打仗的,谁对伤痕不是习以为常。只是看到它们,就会想起兵器割上去的情景,有的,连撕破皮肉的声音都能听见。”

“何必讲得那么吓人。”

“你都不知道,你杀来的那天晚上,伤得是有多吓人。衣服粘在血肉上,看着比割在我自己身上还疼。撕那些衣服的时候,真害怕你会疼死。真的害怕。多好,如今你好好的。我许是要感谢这些伤,否则我们没机会有今天。”

他句句温柔恳切。齐琅便合上眼睛,关住眼眶子里那点湿气。

“齐琅……我李渐,不会再让你受伤了。”那人在自己身上呢喃。

齐琅半夜里醒过一回。

圆月在脑袋顶上,清净地晒进屋子。这山名为月望,确是赏月的好地方。之前他就这么认为。

身边人睡得挺熟。他想转过身去看看他,奈何腰际一阵酸痛。想着晚上是做得太过火了。虽然李渐一直是极担心他的,总在问是否会痛。他领了情,叹气说不痛怎么可能。然而右手环了那小子背脊说你动吧没关系的也是自己。

是快乐的。

女人也曾有过那么几个。从前滋味寡淡,只当是宣泄。没想过这事终究是可以为着快乐的。更没想过……对方是李渐这小子。

他费了些劲儿把身体转过去。那张脸就映进自己视野里。生动的,脸上每根绒毛都透着年轻。头发没正型地摊在枕头上,黑的颜色,光线底下,照的有些微微发蓝。鼻梁、眉骨、眼窝,交叉着些细腻的影子。起伏的唇线比平日放松,是柔和的。

他伸出能动的那只右手去描摹那张脸。五官么,是与李师映有些像。可是真要说起来,又是哪里像了?那分明是李渐的脸,比他早逝的爹要更肆意,更结实,神情是李渐才有的,又磅礴,又宽容。他已不需要为着他爹的旧名声耿耿于怀。

半分都不是李师映。是李渐自己。

李渐说突然想起来,问你个事。

齐琅没想到李渐会醒过来,右手抖了一下就要收回被窝,被李渐从被窝里抓住了,抓在手心里。不依不饶的。

“之前我来过这屋子,发现这屋子有人住过。就在我带兵到月望山之前。那住的人,是否是你。”

虽然是问,语气里却是肯定的。

这地方说是秘密也不为过。胡渐挑这里,本就是为了清静,不受打扰。旁人知道的无非就是李渐几个朋友,齐景,还有齐琅。前几个都早已死了。

齐琅点了点头。

李渐问为什么。

齐琅说你走之后,想起这里来。

语气极坦然。

李渐心头一热。

他在被子里,伸手把齐琅的腰搂紧了,身体往那边又靠了靠。头终于是埋在了那人的颈窝里。李渐嗅着齐琅颈子上的芬芳,咕哝一声说我知道了。

一会齐琅那只右手拍拍他的背,说睡吧,天要亮了。

四月十六一大早,罗庭终于是找着了月望山深处的一间草庐。

之前陆琮早仔仔细细地在城里外搜过了。搜得越细,罗庭越怀疑他们在山里什么秘所之中。

以往有那么几天,齐琅总是不回齐家睡。罗庭问他晚上睡在哪,他只说想起些旧事,月望山上有间屋子,前去住两天。

山上却是没什么所谓的房子的。

罗庭这下一门心思地盯上了月望山。他一个一个山头地走。能走人的不能走人的,有路的没路的,全都走过了,倒也一路上开发出不少好景色。此刻却没心思游玩。终于在深处走到某一尽头时,竟然豁然开朗。瀑布水潭,草庐一间,恍若人间桃花源。

远远望去,能看见烟囱上方飘出些烟火气。门外还有没收好的烤架,叉着半尾鱼。

他只看一眼,就知道必是在这里。

十二

早饭还没来得及煮,二人俱是听得外面动静不对。

有人来了。

李渐看向齐琅,心想吩咐了我的人不必管我,果真见齐琅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没说话。

是他的人。

“可用演个戏?”李渐轻声问。

齐琅说不必了。

“七年的兄弟,哪是那么好骗的。”

李渐想怕是那个罗庭吧。心中莫名地就泛起些醋意来。

罗庭本来想一靴子下去把门踹开。

他现在怒意横生。只道齐琅放他一城臣子不管不顾,跑来与李渐过快活日子。却不知更气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然而心里毕竟是有些怕的。怕这一脚真踹下去,撞见一室春光,那两人赤条条地拥在一起缠绵……妈的,你在想什么。

于是压下了心头火气。规规矩矩地敲了门。

咚,咚。

李渐把那两扇门一同拉开的时候,罗庭看见门缝里露出来的脸露出些许倦意。那小子一身行的正坐的直的主人风范,头发比梳了之后更乱些,垂了几根毛在脑门子上,像是刚起。发现是罗庭,李渐倒是镇定坦然得很。一点头问有什么事。

罗庭心想你明知故问。语调不自觉地就狠了三分:

“别装了,齐琅在这吧?”

李渐看着他眯起了眼睛:

“我看你是他的人不跟你计较,麻烦你放尊重点。这可不是你们家的地盘。”

这一句话说得极冷。罗庭几乎立刻就被激怒。

“这是泷州,整个泷州都是齐琅的地盘,我是他的左膀右臂,巡视地盘是我的职责!”

罗庭回瞪了李渐一眼就要往里闯,李渐伸了一肘子把他挡住。

“怎么想打?!”罗庭回过头来就要拉开架势。

李渐压低了眉,他也不含糊了,眼底净是煞气,仿佛对面就是城墙根子前的敌人,正要拼个你死我活:“我哥伤重,你若不客气点,他会很困扰。”他知道罗庭逆鳞在哪,就特意说出我哥二字,前后衔接,极其自然。

罗庭果然揪起他的衣襟就火了,嗓门立刻高了八度:“你哥伤重?你以为他伤重是谁害的?啊??”

这部分理亏,李渐便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瞪回去。罗庭正说得激动,巴不得碰几下嘴皮子把这混小子打回地狱:“你以为你哥他妈的是为了谁守着这个破城??你那几个老儿害得他命都快赔上,你以为他他妈的是为了谁跟老城主撕破脸差点就没挨过冬天??你这没良心的混蛋以为——”

“——罗庭。”

“——够了,别再说了。”

齐琅本要李渐拖住罗庭一会,他收拾好行装拉了罗庭走,半道上再慢慢与他解释。结果闹出这番动静,他想果然不能那么顺利,从卧房走出来截了话头。

罗庭见他脸上苍白,没半点血色,左肩垂着,衣襟里全是纱布,便知道他真伤得不轻。此情此景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才发现自己一时心急说错了话。转而又结巴起来:“齐琅……我、我是气急了。对不起。我……”

“——我知道。我不怪你。兄弟。是我错了。一时贪玩,耽搁了这么久。你等等我,收拾好东西我与你回去。”

“等等。”

出声的是李渐。他衣襟还在罗庭手里,他不是聋子。齐琅看见那张脸整个变了个颜色,正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眼光看向自己:“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整间房子突然从火爆里沉寂下来,只剩下门外哗哗的水声。

蔫了的罗庭此刻又抬起头:“齐琅……你……他都不知道吗?”

齐琅闭上了眼睛,一会又睁开。

“没必要。”

他转回身,本想去收拾行李,就此把这个话题中止。突然就听见背后一个声响。“喂,你怎么了?”。是李渐的声音,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平复回来。齐琅又回头就看见罗庭掐着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哇”的一声,从口唇里涌出些液体,落了一地。

是血。

黑的。

陆琮在城门楼子上转的心焦。那模样和罗庭当日为了齐琅转来转去差不多。

今儿早上罗庭出门时他就觉出有些不对。像是脸色有点奇怪。一开始还以为是气齐琅不回来。此刻不好的预感竟越发强烈。

他想你可别有事,要不真一甩手把晏阳城甩给我了,担待不起。

人是一下就没气的。

齐琅觉着自己的右手在抖,就狠狠地攥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这下抖得不那么厉害。他蹲□去,深吸一口气,说你把他放平我看看。声音也在抖。李渐倒还冷静,依言做了。他不关心罗庭如何,只是看着齐琅的神色。齐琅眉目间还没有多大变化,却是平静如死一般。

“给我块布。没血的。”

他出声。李渐丝毫不敢怠慢,把没用过的绷带拿了一些过来。只有一只手能用,齐琅把右手包上,翻弄了罗庭的鼻眼。很快又合上了。

“把你的手包严实,帮我掰开他的嘴。”

他继续下令。直至检查完,把手上的绷带直接扔进炉子里烧了。李渐学着他的样子做。烧完看见齐琅正坐在地上,紧闭双眼靠着墙。

李渐轻声说了一句地上凉。

齐琅就张开嘴说抱歉,我没力气了。

他就陪着他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半晌,齐琅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声音是闷着出来的:

“我盔甲里那身外衣,腰襟上有枚牌子。你把那牌子拿了进城去,侍卫见到它,不会为难你。你扮成乡民,去找一个叫陆琮的人。他不认得你的脸。你就说李渐当日掳了我,差了大军先走,等我能动了,本要带着我一道回咸平。我在半路上逃出来,进了一处小村,遇见了你。我伤势未好,又要避人耳目,你便就近带我进山,拿了我些银子,伺候我在山里养伤。今早有个人来寻我,不想早已中了毒,正是毒发,死在了我跟前,我便差你去找他。你只说这些,关于我,除了我是李渐军俘虏之外,其他的,你一概不知。”

李渐依他所说寻着了那枚牌子,早被血浸透了,那么惨烈。换上粗布衣服,看着也还像样。他想本来说实话也不是不可以,齐琅编出这套说辞,是免得那叫陆琮的怀疑到他身上。他并非不懂。

“我本该亲自跑这一趟。只是一则得有人看着尸首,二则,我好累。”

他的声音还是闷在臂弯里的。听着,是在颤抖。

李渐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我这就去。

“快些回来。”

他走到门口时,又听见这句。

“一定。”

李渐郑重地留了两个字。三两步上了山。

陆琮进门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真正骇到他的不是罗庭的尸首,是旁边齐琅的模样。

齐琅坐在地上,只抬得起一只手。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把自己紧紧地包裹在双膝和臂弯之间。

陆琮留了医官检查罗庭,跑到齐琅跟前。“大人,是我,我是琮儿。”

齐琅就微微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唇已咬得没了血色。

“大人,您,您怎么也把自己伤成这副模样……”他看了齐琅身上那光景,心头一痛,心疼都写在脸上,“叫我看见,我必杀了李渐那小子,您流了多少血,叫他三倍地还回来……”

李渐就站在门口,低头不说话。

齐琅哑着嗓子说琮儿,帮我问问大夫,罗庭身中之毒,可是半月蝶。

老大夫颔首说正是。

“那四月初一,罗庭人在何方。”齐琅又问。

“四月初一?半月蝶不是潜伏半月后毒发,三天后致命吗?中毒的日子,不是该再往前?”陆琮疑问到。

“从这毒血来看,罗将军确实是今早才毒发的。可能急火攻心,加速了毒的扩散。想必是为寻找大人而着急。”老大夫解释,“不必等老夫来确认,大人怕是早已都看出来了罢?”

急火攻心。

李渐心里一沉。

“我只略知一点皮毛。”齐琅轻声说,“大夫既看法相同便好。琮儿,你可知四月初一罗庭都接触了些什么人。”

“四月初一。”陆琮想了想,目光倏一下便冷了下来,“听说李渐撤兵,他三月三十那天一大早便去咸平寻大人了。初三晚上回来晏阳的。初一,该是正好在咸平城里。他曾与我说过,招待他的是个姓胡名瑶的姑娘,并没有为难他。”

李渐就想,要问齐琅罗庭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怕是一时半会问不了了。

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李师映与胡渐的故事,在短篇《映水寒》中,算《月望山》前传。

稍后会发。

“这仗原是不该打。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李渐那小子恨我入骨。晏阳城本来早晚有一天要还了他去,可他既把我视为仇敌,我便也不想白白还了,想要陪他玩玩。打完了我才发现,事情不是我想像的那个样子。然而已经晚了,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便是怎么回头也没用的。原先清清白白的人和事,都不在原地等着了。”

齐琅轻声跟陆琮讲。陆琮说大人您别这样,别讲这些丧气话,大家知道您还活着,都高高兴兴地等您回去呢。您这就跟我回城吧。齐琅说好。

李渐在门口听得分明,那些话全是对自己说的。

往后的两天,他孤身一人住在草庐里。花期已过。桃花谢了。周身不是水,便是山。山顶上雪都化了干净,水势越发浩大。轰隆轰隆地响。他合了门,往四周看去,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只他一人。可墙壁上,床架子上,门外头里头,全是那人的影子。他想他们二人的日子本并不长久。甚至他自己小时候还在这地方住了十几年。可是这时候,那十几年恍若都不作数一般,满脑子扑进来的全是齐琅的模样。他一怒,或一笑,那张本没血色的脸都活生生得看得人心里暖。没道理地与他撒娇耍混逗闷子,他都一脸无奈地依着自己,快活的时光总是短。太短。

李渐把头埋在手心里,想他们毕竟是相似的,伤心得扛不住时,都爱把脸藏起来。把身体藏到角落里去。等再抬起头,总是一张若无其事的平静面孔。此刻他却不知道自己何时能抬头。锅子里晾着的,怕还是前天没煮好的早饭。就算这饭变成渣子了,他也懒得再碰一下。

齐琅病了。

他想自己肯定是死不了,就把这十几天陆琮定夺不了的事敛在一堆,一件一件的批。到晚上头昏脑热,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

陆琮看他不过,把那些簿子都夺了来抱在怀里。说大人,吃点东西,厨房里烧了你最爱的烤鱼呢。

听到烤鱼齐琅就笑了,却不是为鱼笑的。陆琮看他笑得寥落,一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齐琅手里还有个册子,看着也不慎十万火急,但他却盯了很久。

“有什么不对吗,大人?”

说是泷关那里,近来总是有衍州兵来来回回。守关的老将许苑觉得有些不对劲。

“衍州啊。听说凌老头那两个儿子个个都是人才。算来,该是与李渐那小子差不多大。也到了蠢蠢欲动的年纪了。”

“大人是怕他们攻来?”

齐琅摇摇头。

“我只是想。凌家出兵必从井城,到泷关,接下来是,咸平。这下有趣了。你说咸平区区一万人,胡瑶和孔滇,会不会找我们来要援兵?”

“这……他们说了不算,要看李渐的意思吧?大人,如果他们真来求援,你要怎么样?”

唇亡齿寒。咸平军虽为叛军,至少还是泷州兵。只是这新结下的梁子绝不是那么容易就不算数的。齐琅说是啊,我要怎么样。

他倚在榻上。想起以前齐景病了,也是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讨论,夸完他有脑子,又骂他毒,不知道是随了哪个祖上。他想来想去,倒觉得这些年来,他跟毒是越来越不沾边了。若能同以前一样,发现有人觊觎爹的命,便不假思索地叫那些人偿命,是该有多好。不必思考,谁与谁有情分,谁与谁有过节。

只是如今他越发清楚,事情往往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那么黑白分明。他不怀疑自己的脑子,只是怀疑起自己的心。是否还有心坐这个位子,是否还有心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是否还有心……不放下一切,照应着每一个自己在乎的人。

他很累。

罗庭死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累得不着边际。回头是不可能了,日子便一天天地消耗过去。沉湎于每一件能让自己忘记思考的事,却随时被每一点细节勾起往昔。

“陆琮,我想搬到内殿去住。”

“大人,你是说……”

“我是说我表叔死去的那间屋子。历任泷州之主该睡的正房。”

他笃定地说,把手上的册子合上了。

李渐回了咸平之后,只简单地跟孔滇打了个招呼。他看出胡瑶等他很久。但此时他没有心情去做表面功夫。下毒的是不是胡瑶其实无关紧要。是咸平军里任何一个人都好。他了解孔滇,知道孔滇惜英雄,知道孔滇心里明白他与齐琅的关系,不会白白让他难做。除此之外的每个人都可以是犯人,每个人都被他当作嫌疑人,是哪一个做的,都没什么不同。

他回了家。母亲胡渐的家。这家里有些意味深长的故事。大约在三十多年前,连齐琅都还没影的时候,那时的枭雄齐范正带着侄子齐景和外甥李师映打天下。到了咸平城,和守城的将官一个不对付,就杀了他全家。惨死刀下的,正是胡渐的爹和弟弟。齐景与李师映一齐动的手,胡渐被弟弟藏在酒窖里,逃过一劫。李师映原是为齐范所迫,在齐范做上了泷州之主之后,没过多久便举起了反旗。胡渐想着为家人报仇,加入了李师映的军队,想要先取齐范齐景人头,回过头来再送李师映下黄泉。

故事的结局是,由于齐景早已看齐范不顺眼,而不肯出兵救齐范,同时齐景还知道李师映命不久矣,因此遂了李师映的心。齐范惨死,李师映做了一年城主。胡渐与李师映相爱,有了李渐。李师映去世,李渐不过百日大,于是齐景登位。

李渐曾问娘。你如何饶得齐景性命,又如何能爱上杀父仇人。

胡渐那时悠悠地说,渐儿,你景伯很强,非常非常强,说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武将也不为过,不是一两个人、一二十个人能对付的,我没有那个能力取他性命。至于后来跟琅儿那孩子亲近了,更不舍得让他没了爹。至于你爹。

至于你爹。这世界上就是有些人,会在不知情时主动或被迫做下些错事。任他后来如何后悔,事情也已经做下了。我那时不知道我是否原谅他。可是我跟着他打了五年仗,这人是什么模样,是怎样的人,我自己也看个分明,也无限矛盾。可他念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爱他的。

爹。

渐儿是不记得你模样的。渐儿还为此烦躁挂心许多年。渐儿果然是你儿子,做了错事,现下和你上了同一条船。你若看到渐儿这副模样,可否试着让你那徒弟回心转意。宽恕我。

宽恕我。

孔滇掀开门帘进来了。自己抄了个凳子不客气地坐下。

李渐抬抬头,看见是他,复又把头低回去了。

孔滇开门见山。“说吧,你那点事,也就能说与我听了吧?”

他盯着李渐那蹙紧的眉间,想起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那小子豪情万丈地说,要不要随我去拿回我爹的晏阳城。他看见那副模样,没犹豫就点头说了好。后来万事俱备,越接近晏阳,他的脸越沉。独自进城那一趟回来,竟是透出哀伤。现如今,简直是一张闷头苦思的脸,心事重重。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渐。或者说,齐琅其人果真是不得了的。他怕李渐这般下去会闷出心病来,那他这个朋友便白当了。

“孔滇。刚才看你进来,我就在想,要是齐琅手底下人把你杀了,我会如何。”

孔滇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

“你嫌我烦,可也别咒我啊。”他摸不着头脑,只能一句挡一句。

“呵。”李渐被他的爽快逗得一笑,可毕竟笑得不真,听着发干,“你可知道齐琅身边那个罗庭。”

“知道,”孔滇点点头,“齐琅的左右手,他很有名。”

“是啊,他在齐琅的身边都七年了。齐琅很信任他。想是……像咱二人这种关系,可能还要更好些。对,应该是更好些。那罗庭数落起我来,俨然我才是齐琅和他以外的外人。”

“这等人物啊。他怎么了?让你醋坛子打翻了?”

“真要那样倒没事了。”李渐又干笑两声,“他死了。”

“死了?”孔滇吓了一跳。“怎么死的?”

“中了一种毒。验了尸首,那毒是四月初一种下的。四月初一。孔滇,那时你可在咸平?”

孔滇摇摇头。

“收了兵,我就依你吩咐直接去了井城。也是前几天刚刚回来。”

“这就是了。无怪乎你不知道。其实那日罗庭正来了咸平寻我与齐琅。”

孔滇更觉不对了,“那时在咸平的是胡瑶吧?她没告诉我还有这么档子事啊。”

李渐脸上的表情就更惨烈了一点:

“你说的没错。按理说敌将闯营,这么大的事,她至少该通报你我二人。现在,我们两边全不知情。如若我不与你提,你一辈子也就被蒙在鼓里了。”

孔滇饶是再糊涂,此刻也该明白了。

“你是说,这毒,是她下的。”

“我不知道。”李渐保持着最基本的谨慎,“要么是她下的,要么,她放任了这件事发生。”

他看向门板。一时无言。

“那丫头,她喜欢你。”孔滇开口,“许是一时冲动,做了傻事。”

“我知道。”李渐合上双手。

“那罗庭死了,其实不干我事。只是方才我一直在想,要是你被害了,我一定忍不住,恨不得把齐琅身边相干的人,一个个都抓出来千刀万剐。我一定会。孔滇,你千万不要出事。”

孔滇听出这才是正题。

“那齐琅那边……没有做戏离间的动机吗?你与他……又如何了?”

“我会为了离间,把你的命赔上吗?罗庭来咸平的这消息,是我亲耳听齐琅一个亲信与他说的。刚才我特意找了个小兵问,确有其事。尸首齐琅亲自看过,那个时候,我看得出来,他的心是在我身上的,必不会特意要害我。或者说,他也没必要害我。我的命,他愿要随时拿去。胡瑶其人没有实权,抹黑她没有意义。像现在这般,他痛苦比我更甚。他离开我回城那天,那副模样生不如死。我真怕他病下去。他伤还没好利落,怎么能经受那种打击。我怕他病,怕他伤,怕他死。我……我在乎他。”

孔滇听着都直叹气。

“至少他的心在你身上。你也……不算太亏。”

李渐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是啊。那是段神仙似的好时光。旧恨消了,没有新仇……他的伤见好,看着我的样子,都是极柔和的。每一天我看见他,都感谢老天爷让我们俩又多活了一天。”

直到罗庭死在家门口。

他又沉默了一会。

“孔滇,事情变成这样,我只有个愿望。小时候,他说等我做了晏阳城主,他要替我守着月望山。我记下了。现在,这话已全不可能。我要他舒舒服服地过他的日子,然后,我替他守着整个泷州。孔滇,你可还愿意,随着我来?”

孔滇想李渐一定是这世上最荒唐,最任性的将领。

可是他就是有那种魅力,令人坚信,他所做的事,都是为着别人好。不论是为了理想,责任,甚至感情,甚至背上的包袱,他都是最执着,最包容,也最坚定的。最开始吸引他孔滇追随的,也无非就是这一副笃定豪迈的模样。

所以他没有问,李渐与齐琅的那些私怨是如何消除的,也没有问那十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想他们一定有他们的故事,那故事一定得好好走下去。而如今李渐做了这样的判断,孔滇便心甘情愿地点头。

“井城的情况和将军想的大致相同。唯一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我在那里看见了凌绍。就是凌大人的二儿子。他在那儿花天酒地。有一次我混进去喝酒。他听出我是泷关人,就过来问我,关于泷州之主齐琅,我知道多少。”

孔滇拿出了井城地图。李渐闻言,脸上表情立刻沉了下来。其余人他不管。只有齐琅,只有齐琅。谁也别想再伤他半分。

第一卷完

十四

衍州井城。此地出产美酒,是著名的酒酿城市。

是日五月初七。一个年轻人坐在井城最有名的井家酒肆里,要了一小坛招牌私酿,正一小碟一小碟对付着喝。身旁各色人等正听说书人说泷州三月的一场大战,添油加醋好不热闹,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齐琅真个胆色人物,平日不理百姓死活,落了埋怨,也不辩解。单单孤身一人出战,白衣白甲的,模样好不俊逸潇洒。明明一柄细剑,却叫他耍得生风。凡人见了,都要吓退三步……”

说到□迭起处,周围越发嘈杂。年轻人微微一笑,又给自己新添了碟花生米,似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也不如其他人般动容。他身后的桌子上有另一人物,瞧着是一副富家公子打扮,红色衣袍,甚是醒目。那红衣男子见状携了酒杯,走了两步,在年轻人身边就坐下了。

“这位大哥,一人独酌好不寂寞。可否请在下喝一杯?”

年轻人抬头,瞧见对面不像俗人,也不恼。与人斟满了杯子,手上那碟一敬,兀自喝了下去。

“大哥可是不喜欢这故事?”红衣男子喝完酒,道出心中疑问。

年轻人一勾唇角,“哪里,喜欢得紧。”眉目间也确是快活模样,“只是万没想到,生活,果真是比故事精彩一百倍。”

红衣男子闻言一挑眉,“听大哥这意思,是见过那战场了?”

年轻人听他问得直白,也不隐讳:“实不相瞒,当时正在孔将军麾下讨饭吃,恰好在那城根儿边上,看着那索命罗刹从城门里出来。再近点,今儿怕就没法请大哥喝酒了。”

红衣男子一听这话,连忙说幸会幸会。“不想今日在此能遇到高人。在下是一介书生,平时好收集些奇闻趣事,正苦于没了素材,想结交大哥这等人物。大哥能否赏个脸,与我聊聊那罗刹齐琅?”

年轻人点点头,“我自是无妨,只是太阳眼瞅着要落山,内人催得紧,今日怕是说不完。初十我还到此地,到时慢聊,可好?”

红衣男子见他应允,喜上眉梢:“自然是好的。在下林栩,衍州舒永人士,有幸结识大哥。”

“在下胡朔,泷关人。”

年轻人略一颔首。

齐琅今日让陆琮帮着,总算把左胳膊举了起来。自打受伤以来,这还是第一回。饶是这样,他也疼得满脑门子往外冒汗。陆琮说大人,歇歇吧。那胳膊没几瞬复又垂了回去。齐琅叹息一声。现下这只左手也就只能拿拿杯子喝喝水,大夫虽然开了药,也嘱咐说关键是要多练,才能好得快。再快,怕是一时半会也骑不了马。万一又打起仗来,自己还不是个废人。

陆琮这一月来接管了罗庭的工作,生生熟熟的,做得不可谓不好。然而齐琅知道是有不同的。自己和李渐那档子恩怨,罗庭虽知道得不多,毕竟是七年一路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也都看在眼里。陆琮比他们都小上几岁,这么陈芝麻烂谷子的细碎东西,又不是什么要紧枝节,几乎是一样也不知道。平时倒也还好,只是夜深人静时,齐琅忽然就了解了胡渐死时,李渐为何一脸哀戚地要找他来说说话。

他和李渐之间已经成了彻底的秘密。并且由于罗庭的恩怨,再也无法浮上水面。罗庭尸骨未寒,他却已经不想怪罪李渐。那叫胡瑶的姑娘的确是该死,可是此刻对于他,做什么也填不满心里那个空洞。罗庭死去,离开李渐而带来的空洞。

有时候他也想,想找个人来说说话。就当那李渐已经死了。像那时与李渐谈李师映、谈胡渐一般,找个人与他谈谈李渐。谈谈那小子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

可这毕竟只是个梦。不是不念着他的。念着又有何用,那个清清白白的自己和清清白白的他都回不来了。他们手上都沾满了彼此的鲜血,罪孽深重。

“大人?”

齐琅深吸一口气。

“琮儿,你陪我去查一件事。”他最近只有一只半手能用,翻书还是身边有个人快些,“七年前跟着李渐练武那三个人,他们的事我已不太记得了。印象里我查过一回,是记在哪本册子上。时候久了,怕是得翻上一阵。”

陆琮说那有何难,只是阁里灰大,是否要先行差人打扫。

齐琅摇头。“琮儿,你是我亲自寻来的,身家清白。现下我信任你,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内人催得紧,偏你说得出口。”

孔滇不无怨气给李渐拿回来二斤肉,说厨子,做饭。就把肉往灶台上一撂。李渐不与他计较,搁案板上细细切了。油温刚好,下了锅,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那凌翊倒当真有趣。林栩,凌翊,他还真不怕你发现。”

李渐正在剖鱼肚子,听他说得实在老实,差点没笑出声:“孔滇,你还是太嫩。我自个又好到哪里去?人人都知道李渐他娘姓胡。胡朔胡朔,胡说而已。”肉煎到半熟,拿铲子扒拉了两下,“凌翊凌绍那两个小子在离着泷州那么近的地方明目张胆地打听齐琅,还用那么蹩脚的化名,摆明了就是告诉齐琅,我凌家人在此打探你,快快出来一见。我怎么能让齐琅和他的人去犯这个险。这下凌家小子该懵了,没引出齐琅的人,倒引出来我这么个立场不明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说完,两盘子菜就端上了桌。“趁热吃,鱼也快好了。”

孔滇虽然吃了好几天了,还是对那两盘正在冒着香味的菜心存敬畏:“我真是想知道你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厨艺突飞猛进的。”

李渐动作停了停,目光蓦地就温柔了起来。

“他教的。”

孔滇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谁。后来一想,哎,除了齐琅还能有谁。他想他绝对不能继续这个话头,因为接下来只有两种可能:李渐说得眉飞色舞,表情风云莫测;或者李渐一句话也不说,拧着眉一阵愁。

孔滇就想相思成疾的男人真是可怜。

井家酒肆兼有上好客房。就算没有,凌家人说要来住,老板也是断断不敢说个不字的。初七夜里,红衣男子喝得心满意足地上了楼,房里早有人合衣睡了,他就把衣服脱了,弄出点响动来。床上那人睁开了眼。

“唔……大哥回来了。”

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凌绍顺手点起蜡烛。烛光照着,他脸上那点困意还是抹不去。窗外一阵小阴风吹过来,凌绍抖了一下,拿床被子把自己好好裹着。

“还烧着呢?”

凌翊在他旁边坐下,碰了碰额头,已不如昨日那么烫。“那么大人了,跟头熊似的,还生病。”他从桌子上拿壶茶倒了一杯给凌绍,“喝点水,瞧你嘴唇干的。”

凌绍只有生病时分听话,乖乖依言喝了。

他身量其实比凌翊壮实很多。平日往外一搁,就是个压得住场面的主儿。凌翊就把抛头露面的事全推给了他去。这两日若不是他生病,也轮不到凌翊下楼去喝酒的。奈何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偏生叫他钓上了大鱼。凌翊凑近了凌绍的耳根子,卖个关子问他:“猜猜我今儿碰见了谁。”

凌绍被那温热吐息拂得痒。他最受不住大哥挑逗,此刻却也无可奈何。他大哥性子恶劣,若要他猜,不猜或少猜错几次都是不说答案的。凌绍从小到大都在配合凌翊吊人胃口的欲望,此刻也不例外:“陆琮?”

凌翊神秘笑着摇摇头。凌绍瞅那样子,自己必是猜小了。可是陆琮上面还有谁,总不能是罗庭那个死人。

“……齐琅?不可能吧?”

“自然不可能。”凌翊玩味地看着他。凌绍心想幸亏这回范围小,看样子是要揭晓答案了。果真见凌翊别过头去装模作样地露出了笑容:“是李渐。你猜他叫自己什么?胡朔。他可真会取名字。”

那笑容是十足十的猎物在眼前的模样。

凌绍心中一黯,想谁不好,偏要是那个李渐。凌翊见他不吱声,就奇怪地问干嘛,每次说到李渐都一副臭脸。凌绍说那当然,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每次你说那个李渐的时候都是个什么表情,就跟个要嫁人的黄花大闺女似的。

他只是气话,凌翊却被戳到了痛处,抬起手一巴掌就要下来。凌绍这下反倒急了,捏了他的手腕子回过身去就把凌翊压回了床板上,烧还没退,呼哧呼哧地散着热量。他低声说大哥你别忘了,我就一点比你强,蛮力。

凌翊恶狠狠地瞪着他,却从弟弟那双眼睛里突然瞅见些陌生的悲伤来,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凌绍捏了一会便松了手,起身放过了他。凌翊懒得起来,干脆在床板上躺着,眼里就是烛光里不甚分明的天花板,和凌绍那张皱着眉的侧脸。

“吃醋啦?”他小声问。

“没有。”凌绍盯着墙面说。

“还没有?你何时对我用强。”

“我是气不过。”凌绍一动不动,“我气我自己。这些年,我越来越不懂你。”

“我们两个何曾有过变化?”凌翊笑着,“不就是我欺负你,你欺负别人,这么长大的么。”

“不对。你若欺负便正经欺负。要抢,要拿,要打,都依你。”凌绍依然不看他,“别再糟蹋自己,别再露那么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我看了,都替你恶心。”

凌翊一下子被他呛着了。

“以后,我去替你会那个李渐。你好生在房间里呆着。否则,休怪我让你下不来床。”凌绍忽然放了狠话。

十五

五月初十。

凌绍进了井家酒肆时,便觉得各路牛鬼蛇神都往眼底下扑来了。

他在这喝了一个月的酒,什么场面没见过,饶是如此今日也不同寻常。说书人讲的是当年胡渐单骑挑齐景。人在衍州,却天天都听那泷州里的故事,凌绍忍不住也有些轻蔑。若说酒肆里各色人等,说书人身边围坐的,摔杯子的,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做牛饮的,一点也不见少。怪就怪在这厅里楼上,有那么几小撮人,或独自吃菜饮酒,好不逍遥,或三四个凑做堆,低声耳语。瞅着,都有点来头。

他心道莫不是那日大哥与李渐说话太招摇,被坊间有点势力的,统统都盯上了?果真如此,那该当谨慎的反而是自己。李渐与衍州势力素来无仇,除了凌家,没人会对李渐有兴趣。况且那李渐前些日子刚在晏阳城被齐琅灭了士气,也无人会想拉他做同伙。除了,知道点内情的凌绍和凌翊。

别的并无他求,至少不能让这位成了敌人。

凌绍四下扫了一眼。那在大厅一个人堂而皇之喝酒的,不是李渐是谁。其实他与大哥从前都不识得李渐的脸,可指挥过千军万马的,面上神色总是不同。任他如何掩饰得好,也露出些大将的狂气来。况且李渐往那里一坐,并没有掩饰的打算。

他想都说李师映当年之所以名声显赫,神机妙算,智谋无匹是一方面,舍我其谁,不怕死不怕生又是一方面,还有一个,便是传说他有张俊美神气的脸。这张脸到了说书人口里,简直比他的兵器还有杀伤。说书人有没有夸张,是已死无对证了,不过想必是不会差,而李师映的亲生儿子,李渐,想必也是不会差。这么看去,凌绍倒是一惊。那人的五官,并不如他爹被形容的那般惊心动魄,那股子神采都是内敛的。存心在这酒肆里寻找美男子的人,且不管用意如何,必一眼去看那些白的细的,眼唇流转着风情的。若你这般看去,是断断不会注意到李渐这个人。他不想叫你看出特别,低着头压着眉梢,你必也看不出来。可若你存心去找他,便似乎能抓住那对眸子背后的波涛汹涌,气魄深沉,似是绵绵藏着故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