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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羽诚 当前章节:1507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0:47

凌绍想传言并非都是虚的,便索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说了一句:“胡先生。”

李渐应声从手心里那碟子酒中抬起头,见来人眉眼端正,神色阔达,一袭不显眼的灰褂子,拧着的金银丝线却是上好。面上与凌翊七八分相似,神色阳气沉着得多,心下便明白了。想着这衍州倒也奇怪,看样子哥哥在里,弟弟主外。他便也不含糊地一点头:“这位想是弟弟。”

凌绍见他把话说得明白,心里多佩服了几分,想如此甚好,大哥那一套虚虚实实的太极,自己看不惯也学不来。因此说话间又诚恳了些:“胡先生肯与我明人不说暗话,我诚心感激。只是胡先生怕也注意到了,这里耳目众多,我与大哥做的这场戏,怕是把各路人都引了来。”他注意着压低声音,“其实我二人此番也没有别的意思。确是有事相求,欲邀请胡先生共同商议。”

“大人,我这几日学了个土法。采了些草药,混着捣碎了榨出汁,能活血化瘀。前些日子钟家老父摔着了腿,就是用它敷的,说管用。大人操劳,偶尔也停下来歇歇才好。这屋子里土这么大,别再呛着。”

齐琅听着有趣:“琮儿,这些闲事你以前是从来不管的,最近怎么越发婆妈起来了。我又不是什么身子骨弱的。这手啊,急也急不得。”

陆琮走近了些,擎着齐琅的左胳膊肘,细细给上了药。药汁清清凉凉的,管不管用是其次,揉着是舒服的。陆琮看着那紧实漂亮胳膊上三条可怖的伤痕,虽然早已看习惯,还是看一回就叹一回气:

“以前和罗将军两个人时,方方面面,谁有个不注意,另一个总能照顾大人周全。现在只我一个人了,真怕有个什么闪失。”

“我又不是惯大的,得人谨慎伺候着,时刻照应着才能过日子不成。”齐琅让他揉去,这边一张一张,巨细靡遗地过着史官记的簿子。不仅正册,一些手札,要紧的不要紧的,通通读着,“琮儿,你这样子,可是像哪个人,也是看见我有一点不妥便皱了眉,仿佛自己遭了罪似的。上战场的,谁身上没点伤呢。不过就是叫斧子砍了几下,一时不能动罢了。我自己都想开了。任它长着练着,总有一天会好的。你那边翻了一上午,是否有什么收获?”

“不瞒大人说,与七年前那件事相关的,目前还没找到。可是有其他的,看着我总觉得不妥。刚才看大人专心,没敢说。是那李师映大人的事。”

齐琅一听,蹙了蹙眉,“你讲。”

“半月蝶。”陆琮边说边抬眼看着齐琅的颜色,这事可大可小,就是齐家和李家关系奇妙,他怕一时说错了话,冤枉了人,反而不妥。“那毒药中的一味料,是李师映大人行军时发现的,从此才做出了那毒。不知道是否因此传到了胡家,胡瑶那丫头,才把方子握在了手里。这药倒不甚危险,因为下毒时气息特殊,而且量大才会有用,只要警惕着,总不会吃得太多致命。罗将军心思虽有些粗,但若说真这么死了,怕里面还有些内情。”

他说完,齐琅眼里并无太多波澜。心里却是憋闷的。李师映。表叔,怎么会是你。他想。李师映是万万不会存心害他的,活着的时候如是,死了之后更如是。李师映的力量是纯粹的,干净的,毒药这种手段向来是不屑用的,纵使非要下手,也是逼不得已。可是为何他的名字又出现在这里。说是巧合,也太巧了些。表叔,恩师,这事件与事件间勾勾连连,究竟何时才是个头,你可给琅儿指条明路。

“——另外还有个事,大人。刚才许家小子来报……”

这声音让齐琅回过了神。“何事?”

“说在井城看见了三个人。衍州之主的两个儿子,凌翊,凌绍,还有一个,李渐。说是那三人十分警惕,说了什么,都听不太分明。他怕李渐会与凌家结盟,反过来打我们都城。”

齐琅转过脸去,“哦。这个事,你怎么看?”

“琮儿以为,李渐不是那种人。他若有那贼心,肯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帮着外人,那早在大人进他营那天,他便该把大人杀了。”

齐琅抿嘴一笑,“最近倒是净听你替他说好话,你可是被他下了什么药。”接着他转回身,突然像想起什么事似的,眼神都停住了。

陆琮见他变了脸色,手上动作不知不觉也停了下来。

“琮儿,我想起来了。与李渐一处练武的那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叫凌静。算算年纪,是比凌翊凌绍还大些。那孩子最开始是投奔爹来的,说是死了娘,无依无靠。我与那三人交情很浅,甚至连脸都对不上,因此一时才没想起来。凌静。凌。能是巧合吗?”

“大人是说,这凌静本是凌家人,到泷州来当奸细的?”

齐琅摇摇头,“凌家人在衍州得势不过十年,凌家老头怎会自己位子还没坐稳,先想着吞并泷州?况且那小子来的很早,怕是在……十五六年前。这些年来,我都当那三个人是无关紧要的人,早些年查的时候,也只光顾了查谁动手杀的人。虽然因着他们与李渐有了过节,可他们出身如何,性子如何,却是不在意的。你刚刚说,李渐在井城与凌家人对上了。他自小练兵,必早知道衍州近年归了凌家。他是否也发现了这里面的文章?”

陆琮略一沉吟。

“大人,可否需要我去会会他们?”

齐琅叹气,“老实说,我现在胆小得很。虽然事情是该这么办,可我怕你再送了命。”

“大人放心吧,我会让自己活着回来的。现在杀了我,对凌家又有什么好处?”

“说得也是。”齐琅闭上眼睛,“别硬碰硬。碰上问题,能躲就躲,能逃就逃。你的命是第一位的。”

陆琮明白齐琅的意思。事情刚有个眉目,还跟这些日子在泷关骚动的衍州兵瓜葛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往后查能查出些什么东西,也只能顺藤摸瓜碰碰运气。坐着干想是不会想出结果的。当然,决计不能为了不知道是什么模样的瓜先把命赔上。

他快马加鞭过樊居江到了咸平,只花了半天时间拐个弯。再有半天就能越过泷关去井城。只是他必须要在咸平停一次,他要去见一个人。这人收到了他的信,已事先在一僻静院落等了他。那院落没有门牌,想是之前荒废过几年。陆琮敲敲门,然后,门便被拉开了。里面的人见他来,露出些许喜色。

陆琮不等他发话,自行先开口:“我时间不多,到这主要是来告诉你一句,他现在一切都还好。有些事我稍后要问你。不过说那些事之前,我不是傻子,你该给我句明白话。”

那人知道陆琮已经猜出大概,便也不含糊:“是,你大致上猜得没错。我确实就是李渐。”

李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坐吧,外面耳杂。”

十六

凌绍本想此地不宜多留,打算跟凌翊商量着,早些日子回了舒永。没想到他大爷日子过得还挺安生,不愿意动窝。

“你以为外面都是些什么人,再这样下去,恐怕咱就只能把人头装在人家的盒子里被提回舒永去了。”凌绍不胜烦躁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蜡烛影在他脸上打晃。凌翊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想他大弟弟的脸还挺好看,烛光照美人原来对男人也适用,就“哧”地一笑。

“还笑。我看你是当真不怕死。”

“这会回城,不也是曝尸荒野的结局么。路上杀出一队伏兵,嗖——我的好弟弟,咱俩可就要死到一处了。”

“那你说怎么办?”凌绍停下来看着他。

“别急,一时还扛得住。”凌翊一副天塌下来你撑着的模样,“救兵嘛,我慢慢搬。”

“搬什么搬。现在连送封信都困难,真不明白你是哪来的信心。”

凌家打天下、平定衍州的过程中结下了不少梁子。早有人等在暗处蠢蠢欲动着要下手。这次凌翊带着凌绍出来,是有些冒失。但是凌翊一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模样。而且看上去,狼他已经套着了。

“绍儿。”

“怎么?”

“附耳过来。”

凌绍就凑近了他哥哥的唇边。凌翊压着下巴,不动嗓子地对他说:“一,酒肆里干活的都是你哥哥我的人。里面比外面安全。二,”

凌绍快要趴到他身上。

“二,这次本来就不是为了引齐琅的人出来。这里的消息,传到晏阳哪有传到泷关和咸平快。本来哥哥我的目标就是,李渐。”

凌绍想李渐是个英雄人物,怎么听到凌翊念着他的名字,就想动肝火。他正过头去瞪着凌翊,这下他们挨得近了,鼻尖顶在一起。从凌绍那双眸子里,看得见自己的影。倒把凌翊给吓了一跳。

“你别急啊。你想歪了。我是说,我本来就是要李渐和他的兵帮我打泷州,与他人何干。他的人,不都是你去会的么。”离得太近了,他说话有点慌张。对面那人纹丝不动,他都觉得自己的气息碰到凌绍的下巴上又弹回来。“绍儿,我不要回去在那个老头子身边,真的不要。”

凌绍的目光软了下来。却没有拉开距离到安全范围的意思。他腾出一只手攀上凌翊的下颌骨:“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到如今都不肯告诉我?”

凌翊垂下眼睛,“绍儿。你不要对我有幻想。不要爱我。更不要抱我。”

凌绍眯起了眼皮。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总是无意识地在那里诱惑我。”凌绍的声音低得哑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懂。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什么都没看见。”

凌翊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想你不愿意让我知道。所以我有义务装作不知道。可是我不想看你这样糟蹋自己。我虽然不知道全部,多少是撞见过的,你——”

“——你他妈的说什么!”

凌翊突然提高声音,震得凌绍一松手,凌翊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冲着门就要出去。凌绍反应过来一把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任凭凌翊如何挣扎,就是不放开。

凌翊挣不动了,呼呼地喘着气,呼吸里渗着急怒。如果凌绍能看见,此时他哥哥的眼眶子是红的。可是凌绍自己也不亚于此的伤心,那悲伤撞得他心窝子都疼。他想他真是不应该一时冲动说破的,可是这一天迟早会来。迟早会来。

“哥。我没有看轻你。也没有可怜你。看见你被老头子做那种事,我甚至想……杀了他。即使他还是我们的爹。我装着不知道,可是你不开心的时候我明明知道为什么,却不能安慰你。你变成如今这样,我也不能安慰你。你老在我面前装着高高大大的,装着没事人似的,装着装着,整天除了笑就没有表情了。我不愿意看你这样。哥,我这么不值得你敞开心扉吗?我这么不值得你依靠吗?你要杀老头子,我便帮你杀。你要打天下,我便帮你打。你不要这个模样。你不要这样对我。”

他把下巴搁在凌翊的肩膀上,听见对方呼吸声一拍重似一拍,紧接着竟是哭声。凌翊忽然弯下腰来,头顶着墙壁。他把哭声压在喉咙里,没压住的那点就丝丝地渗进空气,钻到凌绍的耳根子里。凌绍转到他面前,把他的身体从墙上掰下来,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好好拢在怀中,那人在自己怀里轻微地抖。

这院落是胡家的。往日的鸟语花香早已不见。四处长了荒草,甚是茂盛,自然随意,倒也清净。想来李渐烦心时总是来坐坐,有时起了性子便住上一晚。毕竟是睡了七年,就算心里不把它当成是家,也能算是个住处。

五月十五。距罗庭的死已有一月。早在面前这人手上握了满是血的牌子去找他时,陆琮便断定眼前的绝不是个普通乡民那么简单,可他想齐琅既然要瞒他,肯定也有瞒他的理由。他便在一同赶去山中草庐的路上坦白说了,说我知道你不是个村民,我也知道齐大人不愿意我知道你是谁,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那人答他,有机会我便告诉你。只一件事,你家主子左手的伤有些麻烦,我这里有些药,可能对你有用。但那药不容易得,一次也配不了多少,你得每隔十天找我来拿。另外,见面时告诉我他过得可好。

此后渐渐有了交情,越觉得此人诚恳难得,每次虽然罗嗦,嘱咐的倒也句句是点,是比陆琮本人还要心细。可见是真把齐琅放在心里。陆琮暗暗忖度着,这人做事都是为着齐琅,却俱不当面身体力行,都要假陆琮之手。想到齐琅被李渐掳去后,罗庭从咸平得到的消息是齐琅与李渐在一处,心下便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后来齐琅无意识地总是念着某个人,虽然名字未曾提过,他陆琮毕竟是聪明的,对这事也就慢慢雪亮了。

“他正查着那时与你练武的那三个人,说是如今,想把真凶找出来。结果查着查着查到了凌家的头上。我就想起了你。你嘱咐我凌家在井城打探他的这件事不要让他知道,我依你了。可现在这个情况,两件事查到了一处。你可有什么想法?你还记不记得那三个人里有凌家人?”

“有凌家人?”李渐这下倒是愣了,“他们只称自己是三兄弟,那时我叫他们是老大、老二与老三。”

“大人还没有翻到自己当时留下的记录。他说记忆里,里面有一个孩子姓凌名静,若是活到今天,该有二十五六。”

“那便是最大的那个。”李渐回忆了一会,“我已不大记得他的模样。我与他感情没有剩下两个好。我们三人玩闹时,他总是不甚热情,或者在一边看。”

陆琮有些无奈。“其中一个都这样,你是如何为这三个人与大人刀剑相向?”

“我想我主要为的,可能是听到那日他与景伯谈话时那冰冷的语气,想他必定是心里没有我,当我好欺骗。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如今看来可都是错了。”说到这里,李渐有些消沉。那时齐琅该多单纯,有人去要爹的命,必痛狠报复,想又不是要对付李渐本人,不要叫李渐知道便好。“果真如你所说那一个是凌家人,那么景伯遭人下毒这事的性质就又变了。”

“只是说可能,还未确定。可能只是碰巧姓凌。”陆琮顿了顿,“接下来我要去会那凌翊凌绍兄弟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凌静是否确有其人,这也是大人差我出来的本意。”

“不要去。”李渐打断了他,“我刚从井城回来,他们那处有内乱,目前各色势力都蛰伏在那里,你去了,可能溅一身火星子。”

“我的确听到消息,说你在井城与那二人会过。我们那有些老顽固谋士,一定要说你是打算与凌家结盟反咬一口。”

李渐苦笑,“他可是信了?”

“我都不信,他又如何会信。”陆琮不以为然。他不忍见李渐那副样子,便斟酌地开了口,“既然你我都把话说开了。现在泷关那儿形势紧张,他一人想要大包大揽,同时还替你查着这档事,已力不从心。如今又牵扯出这么多后文。这样下去,他就算一人扛得住,也迟早累坏了身子。假若可以,你是否愿意随我回去,帮帮他?”

李渐眸子就倏地一亮,没一会又黯了回去:“罗将军尚未出百日,他可还愿意见我?”

陆琮长叹一声:“你说呢。”

陆琮心里是矛盾的,想了想也觉得,罗庭之死,可能真怪不得他。李渐说你等我半个时辰,我交代些事便与你走。陆琮就在胡家院子里坐了。李渐没出去一会,院门又被人推开。进来的是个武人,高高大大披着甲,一双浓眉煞是威风,下巴上一溜青。二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然后对方先开了口:“你是陆大人吧,刚才将军嘱咐我给你拿些茶点。说都是朋友。我叫孔滇。”

陆琮心想李渐怎么还这样客气。后来又觉得,李渐确实是个热心肠,不然又如何惹得齐琅天天挂心着。如此一来,他也有些高兴,当下吃起茶来,二人谈笑风生。

这边李渐推开了一处所的门。

他不是很想来这个地方。自从罗庭死后,简直是极力避免了面对面。对方大略也是察觉了他在躲着自己,不常常在他面前出现了。然而总躲着绝不是办法。

胡瑶见他来,看上去吃惊不小,竟是睁大了眼睛。没一会那眼睛里泛出些水光来。李渐看了不忍,还是强迫自己正色对着那双瞳仁:

“你做的那些事,你我心里都明白。说实话,我是有些气的。这后面一连串的因果,倒是怪罪在你头上也没有用。现在你知道我军里这么多情况,我断断不能放你走。但我不愿你没命。你可还有什么办法,给自己谋个出路?”

胡瑶眼里的水光没一会就涌了出来。

“将军……我一直以为,杀了他,将军会高兴……”

“我这次来就是告诉你。现在军队一时半会也不会出动,就在咸平城里驻着。你好生在这里呆着,不要有其他想法。我不会太为难你。”

“将军……”

说完李渐出了门。反手把门板锁上了。

齐琅见陆琮回来得快,心里还有些奇怪。看那孩子脸上倒有喜色,便过去问碰见什么了。陆琮神神秘秘地说给大人带来个礼物,大人保准喜欢。齐琅说你怎么这么肯定,就看见陆琮手里拿了块牌子,上面全是干了的血。

齐琅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等瞧明白这其中的意思时,一时竟说不出话。半晌才出了声:

“我说你这孩子最近怎么净说他的好话,原来竟是如此……”

“大人,他每见我一次,都眼巴巴地问我你主子过得可好,嘱咐我如此这般地照顾你。我可受不了那个深情,再不要再当这个间谍了。”

齐琅心想他人还能来了不成。就看见那人从门板后面转了出来,一袭藏蓝衣袍,笑得带些愧色。看着是瘦了几分。便觉着自己眼睛模糊了起来。

“此番又进我晏阳,是有何事?可又是带来些稻草帮着装点街道的?”他极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李渐揪揪那藏蓝罩衣的襟子:“这不三个月前落了件衣服,想起了,回来拿。怕有人不愿见我,只好买个奸细,先斩后奏。”

陆琮说呸,谁是奸细。

齐琅心说自己果然是越来越没骨气,怎么一下眼眶子里就这么烫。他闭了闭眼睛,却发现那人眉眼已在自己跟前。紧接着就被那个熟悉的怀抱罩住了。他轻声在自己耳根子边上问你会不会恨我。

他听见自己答,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我恨你么。话到最后已变了音。

李渐就抱紧了他,说,啊,我怕啊。

十七

这边凌翊已是一连三天不曾多说话了。凌绍也不恼,想着这样乖僻也比之前强,每日好言哄着。可是酒肆周边的情况却也不容乐观:他们几乎是被包围。目前虽还没人出手,不过也就是各色势力之间估量着彼此利害,这微弱的平衡不日便会打破。梁子是父辈结下的,如今这个情况,叫他与大哥受这份罪完全没道理。只是凌家之子,身不由己。

今日起床,就看见凌翊已在桌旁坐了,正在写着什么。桌上还有只鸟,咕咕喳喳,好不欢快。凌绍醒时,刚好正写到末尾。细细卷了,绑在鸟足上,远处一看,倒也看不出来。他们二人睡得少。正是清晨,此刻警戒松,用鸟,胜算便更大一分。凌绍哑着嗓子问,这信,送给谁的。

“咸平孔滇。”凌翊答,“交换筹码是,我们带李渐进舒永除了老头子。”

凌绍奇怪:“李渐与老头子可有过节?”

凌翊沉吟:“面上是没有,内里,老头子与齐家李家是有瓜葛的。听说李渐回了晏阳,恐怕现下也已查到这了。就算李渐没有非杀老头子不可的心,必也想当面问清楚。我在信里说,若干年前到你家,有个唤凌静的,说是死在七年前,其实现在还活着。我不信他对那人没有兴趣。他不会让线索断了,自会保你我兄弟二人周全。况且听说他与你私交不错,假若他不肯来,倒是你我双双看错了人。到时便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凌绍心中一凛:“你可是早就想到这一层,才在酒肆中拖沓着?”

凌翊摇头:“实话说,没有。我本有自信带着你抽身,没想到这边情况如此严峻。看来州内的光景如何,还得好好再看看了。”

凌绍此时已经放心一半。他走过去一处坐下,端详了凌翊半晌。“哥,我果真还是,崇拜你的。”

凌翊低下头,也不笑:“可别为逗我说话。”

“不是。我总觉得你极强,该策这天下的。怎么能背着老头子的阴影一辈子。你若真那模样一直下去,那我做你兄弟,练着一身武艺,可不知到底是为谁练了。”凌绍捧起信鸽,那只鸟像是挺享受地咕咕了两声。他便打开了窗子看它好生飞走。直到鸽子消失,亦没有冷箭打扰,可算是相当顺利。复又关好窗子,重新在凌翊身边坐下来:“哥,给我讲讲那凌静又是何人。”

“你当你哥是书么,想起来了,一翻总能翻到。”话一出口,发现自己竟是老样子开了句玩笑。大略凌绍也发现了这一点,忽地一愣,然后就一脸欣慰:“哥,你可算是回神了。”凌翊转过脸去不理他。“那凌静,是老头子出来前与原配生的,比我还大上几岁。原配死了,老头子把他送去泷州,想来是去当探子的。后来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印象里七年前他回来之后,被老头子一直关在自己屋里。也是,泷州当他死人,这回万万露不得面。可我总觉得,他指定是变成老头子又一个男宠了。”

他虽轻飘飘地说这话,到“男宠”二字,还是皱了皱眉。

“老头子岁数不小,精力还挺旺盛。”凌绍想着几句顽话带过去。

“可不。眼瞅着上个月还出生了个妹妹。呵呵。妹妹。我都能当她爹了。”凌翊起了身,“罢了,洗洗下去吃些东西吧。情况与前些日子又有不同,你我二人少分开为妙。”

凌绍便“哎”了一声跟上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高兴。凌翊突然又补了一句:“绍儿,你可知我引这李渐出来的真正目的?”

凌绍说莫不是大哥觊觎泷州之位。

凌翊说,那只是一方面,后话而已。“你既已知道老头子与我那档子事,我也没必要瞒你。此番从老头子那逃出来,本就是为着杀老头子的。你我二人无兵无权,必得借不可。我仰慕那故事里的李师映已久,所以非要会会他的儿子。手上的筹码,也只有那个连我也不明不白的凌静。实在是赌一赌看。想他若是个英雄,必不会拒我于千里之外。”

凌绍觉得不对:“那那日我替你会他,你为何不拦着?”

凌翊道:“我也想试试他对泷州的心意,顺便看看,流言中他与那齐琅的关系究竟有几分真。”

凌绍叹:“若我真被你蒙在鼓里,你借到了兵,又不杀往晏阳反而直取舒永,我看你到时怎么诳我。”

凌翊便浅浅一笑:“你与老头子关系又不好。我当真直说我立刻要取老头子性命,理由你不准问,你敢反对我么?”

被那笑容晃了一眼,凌绍瞠目,复又想,确实,他不会说半个不字。就觉得自己被这哥哥吃得死死的,委实是没出息透了。

凌静是不爱热闹的。像他的名字一般。

许是在屋子里呆久了,连阳光见了都要烦几分。这井城来往嘈杂,不对他的胃口。然而接了这差事,又非来不可。他就在窗子上糊上黑纸,严严实实的。屋子里霎时就暗了下来。看了一看,挺满意。然而窗外的人声却是糊不住,于是他便算了,索性白天睡觉,夜里活动。

他抬起面前人的下颌,是张美丽的脸,虽说比起自己大概还差点。她刚经过长途跋涉,此时气喘吁吁,他没有放过她,撕去了她的衣服。姑娘白白嫩嫩的身躯就暴露在了一屋子黑沉沉的凉气里。身上出的汗都是香的。绳子在那光滑无缺的皮肤上留下了红印子。好生可怜。

可凌静却觉得还不够。他指间夹了一柄薄薄的刀片,磨得锋利,就算光线不足,那一点细细的寒意也教看了的人背脊发冷。

“你可喜欢这刀?”他开口问。声音是极柔和的,若不清楚情况的人,还以为是对情人耳语。

姑娘嘴里塞满了东西,似是害怕地“呜呜”了两声。

“这刀是我最趁手的兵器。划下去了,你还未觉得疼,血已经哗哗地向外涌。若是淬了毒,便止也止不住。若是杀人,保准叫你死的毫无痛苦。”黑暗里,能听出他是在笑,一呼一吸都是危险,危险得动人,“我此次来井城自然不是为了你。可是若不给你点教训,你便要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挑了姑娘柔软的下腹部。

“喔,先告诉你。这次淬的不是毒。是辣椒。”

这一天井城许多人都说夜里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声,十分凄惨,还以为是鬼遭了冤。

内殿是他原先擦出来的模样,添了几床被褥。几上散着不少册簿子,仔细一看,都是十年前七年前的。跟齐家比起来,地方是大了。只是比原先安静,又空,无端冷清起来。

“何苦搬到这里来睡?”

“也想看起来,像个管事的样子。”齐琅随口扯了一句,大概是自己都觉得不对,又给否了,“不对。在齐家,想起你还是想起罗庭来,都不好受。”

他靠在窗栅上,阳光从窗纸滤了进来,柔柔地打了一圈边。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这屋里冷冷清清,倒是刚好。齐琅只穿了一层白色薄衫,瞧着脖梗子还有些细汗冒出来。李渐说,这里还是太空了。齐琅故作正色,说你来了,占地方,可也挤了。他们二人一时都有许多话要讲,可是真到了眼跟前,竟不知从何说起。互相盯了半晌,两个人都没忍住开始笑。笑着李渐就走过去,说算了,一月没见,就是想好好看你,说话也不急这半刻。他真依言上上下下动着眼珠子。齐琅说你可是想着一会儿从哪下刀把我剖了。李渐就笑得更盛:那倒不是,我是想着一会儿从哪下嘴。

他们说了一会混话,齐琅看着李渐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就想起二月在城门楼子,那个腰杆笔直,浑身棱角的年轻人。三月下来,他脸上还是多了很多不明不白、欲语还休的东西,恍然不似个二十出头的,比自己那时,又老成了许多。心下叹息跟着他在一块,也不觉得自己真就比他大上多少。眼见日头沉下去了,传来两声敲门:“大人,将军,我是琮儿。”齐琅便应了声:“进来。”

“在这等时候打扰你们,真真是个苦差事。”陆琮意有所指地抿嘴,“我怕那些下人们没眼色,就硬着头皮跑这一趟。时候不早了,二位去把晚膳用了吧。或者一会儿我差人把吃食送进来。”

“我们一会儿便下去。”

陆琮点了个头出去了。李渐叹,这小子当真是个人物,你差我去拿了牌子找他时,他便识破了你那套说辞,可想你必是有理由的,也不说破。齐琅问你可看出他多大。李渐猜,可有十八九?

“乱讲。人家上个月刚过了生辰,陪我在那书库里翻了一天。叫我生生给忘了,对他不住。今年可是二十又四了。”

李渐闻言倒真吓了一跳:“看不出竟比我年长,之前可怠慢了。”

齐琅点头:“也不知该说他机灵天真,还是你老气横秋。”

李渐嬉笑:“听你这意思,必是后者。”

他们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李渐看着那个背影,没来由生出许多感慨。以前总是念着想着,憎恨着,羡慕着,喜欢着,最后就忍不住伸出手去碰,莽撞着想要攥在怀里不放手。如今碰也碰过了,抱也抱过了,竟是慎重起来,只是看着他行走说笑的模样,也自行欢喜,自行感激。想是离别这些日子,再加上诸多事故对他不住,有些惭愧,缩手缩脚的,想着往后日子还长,便忍不住来了些自得的豪情。这些都涌在心里,口中是不曾说半个字。

几日后。

泷关的许苑许老将军即使再是傻子,也看出这一行人不寻常。

打头的那个面白俊逸,乌发黑得夺目,一双眸子拢着些自有气魄的光。他旁边跟着的二人虽俱是粗布衣裳,细看也是乔装打扮过的。后面还跟了不少随从,眼瞅着冲着城门就来了。

许苑不知来者何人,下去走到跟前,正要开口。就见那白衣男子伸出只手来,手臂上三条伤痕甚是骇人,然而更骇人的是他手上那个令牌。

许苑赶忙跪下了,问可是大人本人亲自来我泷关。

齐琅说,此事不宜张扬,你起来,当我寻常客人便可。

他回头对着李渐和孔滇:“二位将军,我们怕是得在这住上一阵。”

二人点头应了。

这天是五月二十。孔滇接到飞鸽传书,本要往李渐那送信,没想到他们二人已经先到了咸平,说时间不多,要去井城查一档子过节。齐琅李渐,凌翊凌绍,四个人全都想到了一处。孔滇就觉着,往后的日子是要热闹起来了。

只剩陆琮一人,留守晏阳,好不寂寞。

十八

从泷关眺望井城风光,车水马龙,来往民众不少,甚是热闹。

“听说原先咸平也是这般模样的,叫我那叔祖父屠了回城,从此便沉寂了。”齐琅话刚一出口,蓦地想起李渐的外祖和舅舅均是死在那回屠杀中,执刀的还是自己的爹,赶忙缄了口。

李渐看他脸色不对,宽慰一句:“无妨,祖上的事,我们做不得数。”

死人他是未曾谋面,所以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连娘都能原谅了爹,他为何要为这陈年旧债与身边人过不去。于是专心想起眼前事来:“上次陆琮一个人说要来探探那二人的口风,我说井城凶险,给拦住了。这次我带着孔滇帮你查那凌静便好,何苦你亲自跑出来?”

齐琅转过脸去看他:“你是不愿意我来么?”

李渐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我是想你来的,我能陪着你,比什么都好。可是道理上,你还是该在城里待着养伤才是。”

“别管那些个道理了。”齐琅继续转回去看着井城的方向:“他二人这次向你求救,还拿自己的爹当筹码,绝不是寻常事。你可有什么看法?”

李渐顿了半晌。“那凌翊看着是个狡猾的,凌绍倒的确是个豪杰,我见他对哥哥忠心耿耿,想必哥哥也不会太过黑心肠。我对凌老头的命兴趣不大,可是看他们的意思,摆明了七年前这事背后有些内幕,而那一代人里活着的,也就凌老头和那凌静可能知道些乾坤。假若只是我身边三个人被杀了,如今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可置之不理,你我过开心日子去。可是凌家现在难保对泷州没有野心,那三人牵扯了凌家、景伯、我,还有你。我怕放着不管,哪天丢了泷州事小,你再把命赔进去,我可要悔死了。”

齐琅动容,他何尝不是怕李渐也因此丢了命:“也就是说,这二人你是要救了。”

李渐点头:“如果不是各为其主,我倒想交了凌绍这个朋友。先救出来,许他个人情。然后细细再问。”

今日井家酒肆气氛十分不对。

要说起来,就是以往团团围在说书人身边的人流略有分散。分散的原因是大厅某处一方桌,围坐了四名男子,看着好不醒目。一位黄白衣冠,面色沉静;一位湖蓝褂子,后颈根子上支棱着乱发;另二位衣饰一灰一红,面容有几分相似。俱是青年才俊的好样子。四周的酒客,不知情的,便在底下猜测,说这是谁家的公子们结伴出游;心怀鬼胎的,看见其中两个生面孔,周围几桌似乎都是他们的人,便也不敢轻易动了。

凌翊看见李渐,先调笑般唤了一句“胡先生”。李渐也不含糊,应声“林兄”,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凌翊凌绍二人都是没见过齐琅的,见这位身姿不凡,若说是武人,模样似乎俊秀了些,若说是文人,身量又很结实,眉眼间的气魄掩也掩不住。二人都是一边好奇一边警惕了起来。李渐看见他们目光不肯移开,便指了齐琅说:“这位不是别人,正是陆大人。下人们都是他带来的。”凌家兄弟就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还要多谢陆大人了。”凌绍一点头。

“不必客气。”齐琅开口,“陆某也是为主子来的。想向二位打听一个人。此地不宜说话,二位要是准备好了,便跟陆某一齐换个地方如何?”

凌翊正要答应,却听李渐说了声“稍等”。其余三个人就看向他来。

“半月前林兄弟还曾与我说过一件事,说是要借我的……去哪里来着?”

那时凌绍与李渐借兵,谈得自然是打晏阳。凌翊见他当着陆琮(齐琅)面故意为难,知道是逼自己把话说明白了。当下也不迟疑,微微一笑:“舍弟那时不过是试探。胡先生英雄仗义,自是做不出那等事来。我们也是欣赏先生的性情,这回才求先生助一臂之力。”心下想这李渐与齐琅果真关系不一般,以后可不能再轻易提。

“说到这里,我倒始终有一疑问。”齐琅插嘴进来,“二位若存心与那位犯冲,在城里趁其不注意轻取了便好。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从外面打,还要找李将军借?”

他们说的都是此次攻舒永。虽说四人都将声音控制刚好,还是怕四周有那耳力出众的,或是能读唇的,因此遇到要害词汇,统统隐去了,听着好不晦涩。

“陆先生,实不相瞒。那位已是无法接近了。这回,我们可真得换个地方谈。”

齐琅闻言颔首,当下站了起来。四周有莽撞的,正想着要不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四人一窝端了。齐琅轻蔑地一笑,回身冲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毛头小子立刻有如挨了刀子一般冻住。

连李渐都被唬了一跳,想那日城门前一杀八十三之后,他确实很久没见齐琅露出过武将本色。心说齐琅毕竟是齐琅,可真是惹不得半分。凌绍则看了凌翊一眼。凌翊的眼神意味深长,示意凌绍跟着走。

四个人身后随了随从,正要出门。

蓦然身后就起了些响动。约好了似的,一厅人竟全部腾起,亮出兵器就冲着这边跃过来。凌翊凌绍全没想到各路人马一瞬之间变得如此团结。李渐见状扬起手比划了一下,事先带来的一小队人从旁边桌子上也都是站了起来,替他们扛住了第一轮进攻。

留心着这边状况的井家老板低下头,拨拉起了帐簿子。

还不算完,眼瞅着门外埋伏的、放哨的,也一起拥了上来,想是不愿再相互制衡,打算打伤这些人掳了去,战果再慢慢瓜分。或者私下早已谈妥,不知不觉就结了盟。李渐一行四个人这下被前后夹击,正好卡在那一条窄门廊上。

“他们还挺聪明,就等我们经过这门时动手——”凌绍仰天大笑:“胡先生,你与陆兄弟挑一边,我们兄弟二人挑一边,两边解决了如何?”

他说的是战场上全灭之法。李渐正豪气冲天地想要一口答应下来,齐琅懒得与他耽搁,喊一声“莫要鲁莽,我们突围出去,到了泷关便算完事”就把李渐那杆枪夺了来,边还解释了句:“剑太细,对付不来这许多人”一边把那一杆断龙枪耍得虎虎生风。一下刺去,不知串了几个人,连着抡了几回,一股劲风,门廊上的敌人死的死,伤的伤,跌的跌。勉强清出一条路。“刷”一声拔枪出来,热血撩了他们四个人一身。

他把枪掷还给李渐,复又从腰间抽出那细剑来,但凡有要爬起来的,个个都下了杀手。一时门廊上有如地狱。

凌翊自保尚可,总体来说不善武斗。他在一旁看着齐琅挥剑的神采,招招带着杀意,身姿纯粹,气魄有力,硬是看得有点傻。凌绍练武他又不是没见过,弟弟一身蛮力,吼一嗓子都能令人破胆。可面前这杀神竟完全不同。莫说以一敌十,以一敌千敌万,怕都不会多眨半下眼。

天已黑了。

好不容易到泷关甩了追兵。四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孔滇见他们一身是血,赶紧和许苑出来迎着,生怕出什么闪失。几人没力气说话,各自分头找了间房。歇着。

李渐这回被齐琅晃着了。心想这人确实论智谋论武艺都不知比他强出了几竿子,感慨万分。又一想上回齐琅爆发,身上伤得无比惨烈,就忍不住去看他。齐琅把透了血的衣服脱了,提了桶冷水一冲,倒是没被兵器刮到,一切都还好。

李渐盯着那背上一大片皮肤,觉着嗓子有点干。一晃神兀自摇了摇头。

“我没伤着。”齐琅笑着说,“左手还不好使。帮我擦擦背。”

李渐“哎”了一声就走了过去。突然觉得不对:

“——等等,你是说你今儿只用右手就收拾了那些个人?”

齐琅特无辜地点了点头:“不过是些杂碎。”

李渐顿时认为自己的人生很失败。

“那凌翊,以后八成是个祸患。”齐琅却不知道身后那人正自卑着。,“救他出来便罢了,我看想从他嘴里套出凌静的情况,恐怕非被他讹上,跟着他跑一回舒永不可。”

“那,去么?”

“若是武将齐琅,当然去。不找到真相,以后都无言见爹和表叔。所以,假如我有个万一,”齐琅看李渐张口要打断,伸出手覆住了那双唇:“我说假如,我有个万一。你务必去守着泷州之主的位子,这事我已跟琮儿交代过了。”

李渐沉默:“琅哥,我还有许多事要问你。”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地方。下弦月挂在天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带着边关的肃杀。纵是身边人还是那一个,却也仍然怀念起月望山上的日子来。他们二人不管这许多烦心事,都说偷来的时光最好。可是生活便是如此,绝不带有丝毫留恋地滚滚向前,将好的抹上灰影,坏的渐渐冲淡,最后即使紧紧相拥,也仍然觉得不够用力,不曾踏实。

李渐恋恋不舍地离开齐琅的身体时,那人放松着表情看着他,眸子里是极亮的,可是又并未曾说着什么。

李渐问,你今天在酒肆是怎么了,为何无端与那些庸人置气,唬他们这种事,不是交由我来便好么。

齐琅说,我也不知,大概是事情太多,脑子烦了,不想再思考。遇到可杀的人,便杀了。

李渐等着他说下去。

“有时我真的会想,什么凌静,什么下毒,什么谋杀,与我何干,我不是要上战场去索命的么,为何天天在这操心呢,讨舒永,谋天下,这些事我都是不情愿的,不光如此,连做什么劳什子泷州之主我都是不情愿的,那些替别人操心的琐事,你会做,琮儿会做,我偏生不想做,渐儿,我累了,回去把那城主扔给你做可好?”

李渐叹,你这话让罗庭将军知道了,他可要怎么想。

传来一阵风声,晃得窗栅哗啦哗啦地响,听得李渐心里一阵紧似一阵。

齐琅把头抵在他肩上,说你说得对,罗庭死后,我是一点干劲都没了。以前同他一起帮父亲做事,觉着那就是分内的,应做的。爹去世快两年了,这两年罗庭在身边的时候,我也觉得当那泷州之主是应该的,现在他不在了,我忽然不明白为何我会坐在这位子上了。好像一直都被谁握在掌心里,捏着,揉着,把我粘在了那位子上,一时竟下不来。等身边一个个都空了,等非要无谓地打一仗,来了这许多事,我才发现我好累,我不想做。渐儿,我是否太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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