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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羽诚 当前章节:1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0:47

“不,没有,你是以前都不曾想过这许多。”

李渐伸手抚在那人的头发里,有以下没一下地梳着。他听出他疲惫,听得他恨不得能把那些担子都揽到自己肩上。山上的日子唤醒了齐琅,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原先本不是非要做什么泷州之主的。可是既已莫名地坐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点上,李渐都帮不了他。或许三月直接吞了晏阳城倒好。

“你不是狡猾。你现在干一半甩手不干了,你是赖皮。”李渐轻声说,希望自己的语气是轻快的:“我陪着你呢,你累了可以靠着我,困了可以在我身边睡。凌家这件事,你若不想查,咱就不查了。咱们不理凌家兄弟了,把他们放在泷关,咱们回晏阳,我现在这样说,你肯定也不会同意。”

齐琅抓了他的肩膀,是那只左手,终于抬得起来,指尖微微发凉:“渐儿。你告诉我。查这件事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死去的三个兄弟——或者两个——死得明明白白。为了在他们死去这件事里,给你一个清白。为了在景伯被下毒那件事里,给我一个清白。假如身边有人蠢蠢欲动,就把他们抓出来。为了我们今后的日子,心无芥蒂,坦坦荡荡。”

“……嗯。”

李渐从没见过齐琅这副模样,忍不住心生怜爱:“现在轮到我问你了。罗庭将军那日说的那些,你为我差点送了命,与景伯撕破脸,什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琅说,我困了。

夜深人静,凌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凌绍睡得正迷糊,听到哥哥在身边折腾,咕哝了一句怎么了。

凌翊沉吟,问绍儿,你如何看那陆琮。

凌绍说,啊,那人,总觉得背后有些来头,不知怎地,总有些眼熟。

是吧,你也觉得眼熟。那以一敌千的神采,一定在哪曾见过。是哪呢。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凌翊呼一下就从床上起来了。凌绍被他这么一闹,可也睡不下。看着凌翊把窗子打开一条缝。一点月光落进来,笔直的一条。划在他哥哥脸颊上,白亮的,煞是美。他还没看够,就听凌翊忽然低呼出声:

“绍儿,是李渐!”

“什么?”

“是李渐。三更半夜的,他跑出去是要做什么?”

十九

“我想你知道这个是陷阱。不过你不会放着不管。对吧,少爷?”

李渐觉得刚才被那刀子碰过的地方真真疼得有点奇怪。活动了一下去看,倒是早已不流血了,如何也没有性命之虞。却一直疼着,疼得要钻入骨髓。他咬了咬牙,保持清醒。对面这把嗓音初听清澈温柔,其实却一点感情都不带的。那影子里模模糊糊的半张脸虽老了几年,却蓦地就唤醒了他的记忆:

“想不到胡瑶是你的人,凌静。”

“哦?你已查到我的名字啦。”虽然这么说,凌静却也不吃惊的样子。他走到李渐面前,查看着绳子有没有绑紧。这不过是多此一举。被他的毒碰过,哪还能有力气呢。“那丫头是衍州人,确切地说是井城人。其实,一直就是我的人。我给她药,原本是为了取你性命的。没想到女人就是女人,不成器。到最后,也只能做个引你出来的诱饵。”

他似乎是绽开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拿了张椅子在李渐面前坐了,欣赏着李渐的表情。

“我与你有何仇?”李渐喘着气问他。

“好像没有啊。”凌静笑得更欢实了,“你似乎是惹着了某位大人,那位欲杀你而后快呢。”

“是谁?”李渐瞪着眼睛,眼珠子好像要喷出火来。

“你既已快死了,告诉你也无妨。”凌静弯着眉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他说了一句话,李渐“轰”一下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塌了一块。

“你当然可以选择信或不信。我只是个杀人的。”凌静把头发拢在脑后,“这里没有水和食物,刀上淬的不是什么要紧毒,不过让你一直变着法地疼着,疼到七天方算完事。”他盈盈自得地打开门,走出去,复又关上。那个声音从门板外面传来:

“那么,你能活到第几天呢?”

月朗星稀。

陆琮又在城门楼子上杵着出神。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这样。也没有别的,只是担心。想想自己大概确实如齐琅所说,变得越来越婆妈起来。

陆琮的叔父和哥哥,都是有名的大夫,不愿为官家做事,心里想着悬壶济世的。即便如此,名声还是越来越响。以至于后来许多大人有了疑难病况,都会找上门来。大约是在两年多前,曾有个汉子背个男子深夜寻来急诊,说是位贵人,钱财不会少了你们,拜托大夫救救他。那男子伤势虽重,倒也不致命,可问题是受伤之前据说正病着,如此一折腾,心肺俱是乱了,危在旦夕。叔父和哥哥花了两个晚上才把人救回来,便嘱咐陆琮好生照顾着,慢慢调养,绝不可怠慢。陆琮见那男子面容俊美,气度不凡,心下有几分好感,尽心尽力。

那人便是齐琅。

齐琅后来好些了,看陆琮每日读书,问他读什么,他们便天南海北地聊去。聊兵家纷争,治世之学,好不畅快。等齐琅精神了七八分,问他,琮儿,你可愿随我去晏阳,助我一臂之力?

陆琮从没想过面前这人竟是晏阳的少城主。如此一来更是心都飞了。叔父照顾陆琮,本就把他养成了个读书人,见这孩子有个去处,也不反对。于是两年多来,陆琮一直在齐琅身边。

他早觉得,能不顾病况还把自己伤成那样的齐琅,表面再是温文,内心也必是一团火,这团火齐琅自己都未见得发现,正是陆琮最担心的所在。因此看这半扇月亮斜挂着,没来由地想要奔到泷关去,看看那人可好。

大概是真累了,齐琅睡得极沉,直到被凌翊的敲门声震醒。发现身边竟空无一人,心里一凉。

“陆大人,醒醒。”

齐琅拢好衣服开了门,就看见凌翊脸上少见的慌张:“李渐追着个白影走了,瞅着是个女人,我差了绍儿去追。”情急之下,直直说了真名。齐琅也不管这许多,想着他离开的动静,自己怎么毫无察觉。连忙草草穿了外衣,与他一同出了泷关。夜里寒冷,冻得浑身都是一抖。

凌翊指了个方向,是井城边上一片密林子,瞅着地势复杂,进去未见得能出来。齐琅见这情况心里想,李渐追着的八成是个诱饵,他不是糊涂人,明知如此还要去,可能真是有什么理由。当下反而冷静了,回头与凌翊说,我们回泷关等着,省得他二人有一个回来,找不见人,多搭你我进去更加坏事。

凌翊喘着气,“大人,我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我怕绍儿有个好歹。我……”

齐琅看他真情流露,对这人先前的偏见倒也消去了大半,此时有些同病相怜。强作镇定开口安慰着:“凌大人莫慌,陆某也是担心的。明日太阳出来,叫之前那些人手分头进林子里搜,这些人既肯费那么大周章引李渐进去,应该不会轻易要了他的命。平白无故也没有杀了二公子的道理。我们还有时间。”

凌翊点头。他们一同回许家大院,无眠坐到天亮。

李渐以为自己果真是要疼死的。忽然屋外头又响起一阵声响。他强打精神竖起耳朵来,就听见凌静的声音在外边说:“我给你找了个伴。你们二人倒可说说话暖暖神。不然孤独地死去,是蛮无聊的。”

门又开了条缝子,一个巨大的影被扔了进来,砸在地上咚一声,颤了两下,看着是个人。脸色青白,凌绍。

李渐从牙根子下面挤出些声音:“你这又是何苦。”

凌绍看着是四肢都被死死捆了,动不了,却也犹自撑着:“大哥叫我跟着你,当然必得跟住了。”

“你倒听话。”李渐苦笑。那凌静下刀之处此刻已没了感觉,换成脊骨一下一下串着疼。可他没有食物,此刻须得攒着力气。连呼吸也不敢用力。

“大哥他是何等人物,我信他找得到我们。”凌绍不以为意,“反而是你,三更半夜跑出来干嘛?”

李渐被他一说,想到刚才凌静的话,蓦地觉得周身都冷:“是啊,现在我后悔了,为何没事要跑出来。”

“啊?”凌绍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总不见得就是字面上那么简单。

“无事。力气不多,各自省着吧。”李渐说完闭了嘴。凌绍云里雾里,见他没了动静,也只好瞪着眼睛发愣。

这边齐琅凌翊领着人在林子里搜了三个白天,无果。凌翊回了泷关就看着张桌子一动不动。齐琅知道没法劝,他自己心里也是抓得疼了,兀自走了出去。黄昏,天边几丛云挡了太阳,一圈金红的边,里面暗沉沉的。

一对夫妻模样的人从这条路走来,女的貌美,只是有些哭哭啼啼,男的一看便在好言哄着。等走近了,那男的转过脸来,齐琅一惊。这脸蛋如此优美,已平白将那姑娘比得失色。男的见他愣神,粲然一笑,与那姑娘说了两句话。姑娘背过身去在原地站定了,就见男子整整衣襟冲着自己走了过来,紫衣白袖,好不优雅:

“这位大人,小人今日在井城那林子里见过大人一回。大人可是在找什么?”

齐琅不知来者是善是恶,便只是点点头。

“不瞒大人,小人前些日子夜里在林子里采露,曾看见一黑衣男子携了两人进一处所,再没出来,可是大人要找的人?”

齐琅想这人怎么这样巧合,知道得如此详细。虽觉得不妥,可此时线索送到眼前,断没有拒绝的道理,“这位大哥可知道那地方在哪,如何进去?”

紫衣男子说,那林子地势诡谲,我可给大人画张图。就拿出笔纸,一气画了大概,标上了位置,交予齐琅。

齐琅收了,也不看,放在怀里:“此番若真能寻得,可要如何谢谢大哥?”

男子便又一笑:“大人不必客气,以后若有机会相见,请大人照应着小人便是。”

他一拱手,回了姑娘身边,两人坦坦荡荡地继续往泷关走,仿佛真是一对过路人。

齐琅沉吟半晌,回屋在凌翊对面坐下了。凌翊抬起头,见他把一张图递到自己眼前来:“有人与我说他们在这里,我不知来者何意,可派人先行按着图去搜。若当真是在,你我二人再进去救他们,如何?”

胡瑶的肩被凌静威胁地握着,绝不敢有半分二心。凌静就在她耳根子上说,莫要担心,你那李渐的命,老头想要,我却不想要。你只要乖乖的,我不会对他下杀手。瞧,方才我不是教那齐琅去救他了吗。他身上那点药,不碍事,疼个七天,强身健体呢。

胡瑶仍抖着身体,不肯说话。

大概凌静自己都觉得无比得意。眼瞅着泷关就在眼前,他心下算计,约再有一日就可到晏阳。这回,他要做个通风报信的,去会会那陆琮。

二十

衍州舒永城,一室春光旖旎。

衍州之主凌爽扔了三个漂亮男儿在床上,独自在一旁,看那三人交叠在一起,情难自持,好不快活。

他已年过四十,然而保养得好,仍未显出老态。此刻腰身从身后忽然被谁搂了去,便向后弯了颈项。后面那人声如洪钟:“你派去井家酒肆那些人,听说可是死了一半。”

“毕竟是我儿子,却也不是废物。”凌爽开口,任着自己身上衣服尽数被那人剥去,偶尔擦到要害,轻哼一声,甚是享受。那人冷笑:

“虎毒尚不食子。”

“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这十年,坏事都叫你一个人做尽了。我不过就是赶我两个儿子出去罢了。”凌爽扭过身体,抬头恰好擦到那人的唇。张开口去厮磨着,一时吻得动情。

“你这许多儿子,竟只有那老大随了你。”那人调笑,“比起本尊来,却又是远远不及了。”

凌爽展颜一笑:“那你可要好生活着,否则又有谁能满足我呢。”

那人一挺身,凌爽便长长地泄露一声叹息。

“那是当然。我们的好日子才过多久。”

林中虬枝纠缠,虽打头的已经先清过一些,还是不好走。先锋已经回报说走下去确实有一草屋,里面有李渐凌绍二人,问要不要先救出来,凌翊说慢着别动,可能有什么奇诡毒物。然后转过头去问陆先生是否要加快速度。齐琅不待他问,已经三步两步地奔下去了。

门早已被撬开。一屋子窗纸都是黑的,更显得里面混暗诡谲。凌绍醒着,不过是手足被牢牢捆了,他早自己吩咐下人帮他解。凌翊一颗悬着的心即刻放了下来。齐琅见他没事,便不管凌绍了。他四下望了一下,就撞上了李渐那身躯。似是被绑在柱子上,垂着头,这许多人来来往往,竟然连个动静也没有。

“他没大事。”凌绍哑着嗓子在后面说,“那人说那毒只是疼,不怎么伤身……”

齐琅听到这话先是稍稍放心,待去碰李渐的身子,发现他轻轻地抖了一下。把他的头托起来,眼睛是微睁着的,看见齐琅,扯了个笑说,你来了。齐琅心里“嗵”地一跳,眼前李渐早把唇咬得血迹斑斑。他说怎么回事你这是伤到哪了,谁干的。李渐就说不碍事,你回去吧,琅哥,回晏阳去,剩下的事我替你办了。齐琅就说你糊涂啦,说什么胡话呢。伸手就去解他的绳子。绑得极死,一时手忙脚乱的,眼里发热。李渐把头搁在他胸前,喃喃道琅哥你来了可真好,我觉得现在我什么都能忍。声音不大,却好像力气都用没了。齐琅听他说话意思越来越不对,心里着急,又不敢让他多说几句。好不容易绳子解开了,那李渐挂在他身上,一手抓着他的衣服,竟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用力。

“琅哥……回晏阳去,拜托了。”

“好,我回。”齐琅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唯有先应着。这时凌绍走到他们身边来,手上拿个纸包,说是放在旁边桌子上的,那人留了个字条说是解药。齐琅拿过来打开一看,不过几味平常草药,这个剂量,怎么吃也不会有大问题,就撬开李渐咬着的牙往口腔里送。李渐靠在他身上呆了一会,绷紧发僵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齐琅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李渐脑门子,头发,背上,湿湿的片片都是汗。

“渐儿?”

“嗯……”

“可还走得动?”

他轻声问,像是生怕扰着他。

“可以……”

李渐低声说,撑着齐琅的肩膀要站起来。像是蓦地发现撑的是那个伤了的左肩,又换了手。待到站定了,汗珠子还是顺着前发往下掉。齐琅架着他,说要不我背你。

李渐听着唬得精神了大半,“别……!哪能那么没出息……”

“别什么别,小时候又不是没背过。”齐琅突然压低了眉眼一笑,就要把那大块人负在自己背上。结果李渐死死攥了他的手不准他转过身来。

“告诉你我可以走。”他咬牙切齿地说,一步两步就出了门。

凌绍看得一头雾水,转过头问他哥这光景是否哪里不对。

他哥又意味深长地冲他展颜一笑:“绍儿,我们这次碰见的可是大人物。”

凌绍说快别故弄玄虚,你那套也就唬我一个人。

凌翊就趴在他耳根子边上:“那陆大人,可是大有来头。”

“陆琮当然是大人物。”凌绍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比那更大的。”凌翊抱了胳膊,“我说怎么看着眼熟,与他爹战场上的模样,真真是差不多。想不到阴差阳错的,叫咱们在井城看见了齐琅本尊。若不是这般闹一番,可还叫你我兄弟二人蒙在鼓里。”

凌绍登时愣了。

陆琮看着眼前人。刚才侍卫通报,说有个人指名要见陆琮大人,他自称凌静,说只要与大人提这名字大人便知道了。陆琮心说大人与李渐都去查他了,怎么这个人物反而找上门来。虽然奇怪,也命人放他进来。于是看着这凌静,面相与自己差不多大,紫衣白袖,风流俊逸,纤细长腿,活脱脱一个美男子。心里又多注意了几分。

“陆大人。”那凌静一抱拳,“我已会过齐大人与李将军了,估计他们二人不日便要回来。接下来说的事,您信与不信,全凭您自己。只是我怕李将军会把齐大人蒙在鼓里,而李将军自己知道的,亦不是全部。到时候齐大人若是急了问起来,说与不说,也全凭您自己判断。我虽然做了不少坏事,但根本上来说,与各位是站在一边的。估摸着现下在大人眼里,我就是个死而复生的练武小弟。不错,我陪着李将军练武到七年前,紧接着死的那个,并不是我,而是一个身量差不多的戴了人皮面具的人。奉命动手杀他们三位的,则是我凌静了。”

他娓娓道来,像是讲着一个琢磨已久的故事。个中心惊肉跳,又是听得陆琮几乎难以相信。末了,陆琮捏着椅背,骨节发白:“若你说的全是真的,为何不尽快让大人回来。”

“李将军断断是不会让齐大人留在衍州的,又何用我操心。”凌静一笑,“我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久留。告诉陆大人,是希望你们的人里,至少有一个知道全部真相。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个事交给陆大人最好。陆大人身居高位,是外人,没搅进这许多文章里,又真心对齐大人好。我见识多了舒永那二位的心狠手辣,现下倒真心希望齐大人与李将军不要被污蔑了。”

陆琮垂着眼睛:“我有最后一个问题,若你肯回答,希望能告诉我。”

凌静看着他。

“你与那位是什么关系,为何明明为他做事,现在又帮着我们。”陆琮捏紧拳头。

凌静笑得更灿烂了些:

“什么关系呢……我从十岁便被他们轮番霸占了身子,长成如今这模样,怕也找不到清白姑娘生儿子了。”他细致的五官都泡在隐隐约约的阳光里,挺拔,泛着亮,格外好看。

陆琮目送他一步两步地远去。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

李渐先是困,睡了几个时辰才缓过神来。凌绍一问三不知,只说掳他们那人浑身黑衣。李渐醒时正听他说得牛头不对马嘴,缓缓道了句“是凌静”坐了起来,一室便沉默了。

“他为何要跟你过不去?”齐琅轻声问。

“他说他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李渐沉默了一会:“自然不会告诉我。”

“除此之外呢?他还说什么了?”

凌绍心道这是审犯人呢,却见李渐也不恼:“其余的也没有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齐琅轻轻地叹气:“你诳我便罢了,都不肯把话说圆些。果真只有这些,又为何逼着我立刻非回晏阳不可。”

“剩下的,都是些没确定的东西。我哪知道他是不是来放话离间的,等确认下来再告诉你不迟。”

“为何现在不说?”

“他许是来放话离间的。”

“你不信我。”

“我信。”

“你既怕我真做了什么,又怕你说了,我便怀疑你信了那些话。”

“不是的。”李渐抓着他的手腕子,目光里有些哀戚:“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无论如何我都信你,这个事从头到尾与你没关系,真的。你便也信我一回,你便也信我,我不告诉你是有道理的。”

齐琅也一般看着他:“你当真不说?”

“不说。”

他们相视良久,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你不说出理由,我没道理回晏阳。”最后是齐琅静静地开口。

突然凌绍从背后出了一拳,砸在齐琅的后脑上。

齐琅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正栽倒在李渐怀里。

“谢了,兄弟。还得烦你帮我把他送回晏阳。事到如今你们也看出来了吧,这不是什么陆琮,是我哥哥,齐琅。”李渐抱着他,轻声对凌绍说。

凌绍点头:“早知道了,兄弟。”

凌翊在一旁看着目瞪口呆:“你们谁给哥哥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在那屋子里对我说,他出来之后,要想办法把陆大人,喔不,齐大人送回晏阳。到时候齐大人肯定不会同意,叫我找个时机,打昏他。”

“那凌静呢?他怎么不在舒永来了井城,你们俩有谁知道吗?”凌翊问题不比齐琅少。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李渐看着凌翊,“只是这回确实得依你所言,直取舒永了。”

凌翊一挑眉:“所为何人?凌静?”

“非也。”李渐把齐琅放回床上,自己站了起来,“你前日在井家酒肆说,你们家的老头子已无法接近?”

“是。我也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他造了偌大一个宫殿,天天把自己锁在里面闭门不出。民间事都甩给我与绍儿。想是养了一众花美男,逍遥去了。”

凌绍跟着点头。

“恐怕里面养的,可不只是什么花美男啊。”李渐抬起头,“他把自己锁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大约快两年前。”

“这就对了。”李渐停了一停,“正是某人假死,逃到衍州的时候。”他看着床上昏得安好的齐琅:“这个人物,就是他的爹。天下第一名将,齐景。”

二十一

齐琅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天花板是白的,斑驳地有层木锈。四周窗子又多又大,白晃晃地透着亮。一屋子极华美的四壁,虽说有点空。

心想这是晏阳城的内殿。于是以为自己还没醒,又合上眼。眼前变黑的时候想起那时候好像有人从后面给了自己一拳,于是猛一下复又睁开,果然还是白的天花板,大大的窗栅林立周围。

“大人,可是醒了?”

一听这声音可不是琮儿么。就转过脑袋去看,一股子墨香。琮儿本在那翻书,正看着他,一脸担心。他就想,自己是在井城的,怎么一觉醒来竟在晏阳了。李渐那小子瞒了他什么事,怎么问,都不说。然后呢。然后就在晏阳了。

那混蛋。总不能是打昏了我,一路用药熏着迷过来的吧。

“大人?”

“嗯,听见了。”齐琅撑着床褥想要坐起来,陆琮赶紧去背后扶他。果真觉得身上都使不上力,看来确实是被迷过来的。李渐那小子,下次见面一定先给他一拳。“琮儿,跟我说个实话,谁送我回来的,都交代了你什么?”

陆琮心想,凌静那些个事你自然不会问我,你不问,我便先瞒着,只要教你在晏阳安生地待好了,能拖一时是一时。于是老老实实地作答:“送大人来的那小子说自己是凌翊,我看那富贵气度倒也不像说谎。他只放下大人就走了,说是井城那边有许多事。给我捎了个话,李将军吩咐,莫让大人离开晏阳。”

齐琅冷笑:“你是也打算听他的话了?”

陆琮一犹豫,只是点了个头。心想无端被人下令不准出城,搁谁谁都是恼的。厚着脸皮能撑一时是一时吧。

齐琅盯了他半晌,那笑容又往下降了两度:“原是个个心里都藏着事,只瞒着我一人?”

陆琮赶忙摇头:“不是的,大人,我想李将军必有他的道理——”

“——必有他的道理,所以他的道理比我的道理还重要了?究竟你是替谁做事?”齐琅冲口直接打断,等说完,又觉得这话太重了。当下敛了眉毛收了怒色,面有愧意:“算了,琮儿,我不该说这话。你当我没说过……”

“大人,我知道大人被人瞒着,心里难受。我不怪大人,”陆琮接下话头,面色焦急,“大人若有什么火气便冲我发吧。那姓凌的小子脸色凝重,说这回真真不是儿戏,叫我好好守住了大人。其实李将军的信已先到了,说得是同一个意思。我想他这次都没亲自送大人回来,确实情况不同啊。”

“情况不同,个个都逼着我袖手旁观。”齐琅一声叹,“他写了什么?”

“给我的那封,说的就是叫我莫要让大人离开城里。还有一封是给大人的。”他从旁边桌上拿了那封字条,递给齐琅拆了——

——“原谅渐儿一回。此事若教琅哥知道内情,只是徒增伤心,绝无好处。琅哥在晏阳等着渐儿回家吧。”

他用回家二字,墨迹潦草,确是好看的。看得齐琅无限惆怅。

“都当我是傻子。”

他撑着脑门子呆了一会,叫陆琮拿笔纸,陆琮磨了墨,就看齐琅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活着回来。

草草封了。差陆琮下去找信鸽。陆琮回来时带了一盘瓜果,水当当的,十分喜人。齐琅觉得热了,开敞了领口。陆琮在旁边笑着问,大人这衣服厚了,可是要换一件薄的?

“……是啊,如何一下子便热成这样。”

“已经六月了啊。”

“是么,竟已经六月了。”齐琅走过去推开窗。

满眼绿意,窗外已是一城夏天。

“凌静与我说的,无非就一句。‘你那三个人是我听齐景令杀的,齐景没死,在舒永。’你我在那屋子里被他关着的时候,我虽然疼,却一直在想这话的真假。这事初听太荒唐,荒唐到没理由怀疑它是假的。没有人会编那么荒唐的假话。他凌静都能在齐景指示下假死,齐景又如何不能故技重施。此次凌静必是受齐景或凌爽所托来要我的命,可我们也这么容易被救出来,听齐琅那日说,这位置是一美男子过路时给他的。凌静的美貌你我二人皆知。屋里还有解药。眼下凌爽军包围我们,他等于白送我们这林子里这么好的一个据点。不能不怀疑,这凌静是何用意。”

其时,李渐与凌绍正被困在井城。

这次并非是探子和喽罗,而是凌家的大军——凌爽的。为首那将领说得明白:凌翊凌绍二兄弟及其人马已被永久驱逐出衍州,留下李渐人头,便饶你们不死。

凌绍说你这可当真是霸王条款。老头子那不要脸的与齐景搅到一处,现在为了讨好情人,竟还帮着他清除威胁。二人为了逃命进了之前的林子,就等着大军搜不出个结果后放弃。

那屋子早已空了,凌静其人仿佛不存在一般。李渐发出了如上一番感慨。

凌翊送齐琅回晏阳时,李渐还托了他一件事,就是调孔滇和咸平军。孔滇自从救出李渐凌绍二人之后先自回了咸平。要取舒永,没个两万人马是不可能的。现下被围,反而指着他们来救。就这样,仿佛天生知道自己命数未尽一般,李渐凌绍两个人都是不着急。这天李渐又炖起菜来,材料是周围抓现成的,凌绍啧啧称奇。

“齐景那老儿到底与你有何深仇大恨?”他边吃边问。

“我怎么知道。”李渐擦了个手,“十四岁前,印象里他待我是不错的。现在看来可都是装的。无非就是怕我抢了他儿子的位子吧。”

“我倒觉得这事有些奇怪。他不死,你何来夺位之嫌?老老实实在晏阳做他的泷州之主不是挺好的?为何非要假死跑来我衍州,而且你与齐琅三月一战,他也完全没有插手。如果说他是做主子做烦了,只想和我们那个老头子共享……天伦,为何现在又反过来要你的命?”

“这可只能问他自己。”李渐叹息一声,“若说自打他有了动作以来发生了什么变化,便是我与齐琅关系一下子变坏了。而最近他出手,也是在我们二人关系恢复之后。大致上可以认为,他是不乐意看到我与他儿子搅在一处的。”

窗外有点喧嚣。一个传令过来报,说林子里面来了一队人马,正和凌爽军打上了,看样子,是自己人。李渐这边午饭还没吃完,胡乱扒拉了两口说凌兄弟我们要不要出去看个热闹。凌绍闷得发慌,豪气冲天地应了一声好,提了一口刀先行出门。李渐在他后面,挥手叫自己那一百来人跟上。

夏天了,空气热得有些含混,树叶子郁郁葱葱地在自己脑门子上交叠着,间或漏下点阳光和水汽,蒸得人身上冒汗。蠢蠢欲动。李渐和凌绍二人埋伏在树丛里面,看见外头刀光剑影,好不热闹。就见一个人影一身朴素地先往这边过来了。不知是敌是友,二人都捏紧了手上的兵器。紧接着那个披着光圈的人影就从蒸汽团里越跑越近,待到看清楚了脸,是孔滇。

李渐呼一下就把捏着枪的手松开了。问兄弟,外面可是你们的人?

孔滇就大大地点头:“凌爽军主力已经撤到东边去了,放心出来吧。”

凌绍问我哥呢。

“凌公子看见我们占优,就说自己有件要紧事要办,叫我们一会会合了去井家酒肆找他。”

“怎么还是井家?”凌绍一头雾水。“那里不全是要对付我们的人么?”

既在边境,井家酒肆从来就是不太平的。只是今次闹到老板那里确实闻所未闻。

来人一身红衣,仿佛全不在意自己如何招摇。一月前,他还是这里的贵客,神采张扬,自有一股风流。然而如今那张脸上却稍稍布着冷峻杀伐之意,仿佛与前日焕然两人,教不知情的看了胆战。

他直奔里厅而去。

这里稍显油腻,地板粘脚,四下散着几坛子没开封的酒。里屋一人瘦长,穿了暗蓝褂子,腰身利落。听见有人进来,也不回头。凌翊就在他背后站定了:

“我是否该唤你一声哥哥?”

凌静合了手上的帐簿子,随手插在架子上:

“你是来做什么的?若是喝酒,去外面找张桌子坐了。”

“我是难以置信,这酒肆本来是我开的,老板何时换了人,因此来查查人员。”

“呵。”凌静语带笑意,“你以为的亲信,总未见得真是你的亲信。这一套,早叫那两个老头子玩烂了。那时见你们谈吞并泷州,我还挺想笑的。”

这一来二去,凌翊确实知道自己鲁莽了。不过回头直取舒永的决心反而更坚定:“此刻我只问你一句,是敌是友。若是友,我绝不犹豫喊你一声大哥。”

凌静抄着手转回身,那模样风姿即使是粗布褂子也掩不住:“我这次饶了李渐一命,你认为我可还回得去?眼下还要接着借你酒肆藏身。”

凌翊看着他。这几乎是他第一次看到凌静的正脸,确实与自己和凌绍是像的,却要精致得多了。真要说起来,和凌爽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那日在这里,那些与我们过不去的兵是你的?”

凌静一笑:“我是奉命。到那天为止,我还以为你们不过就是些杂碎,想杀了你们。”

凌翊惊,“后来又是如何?”

“后来,”凌静低头,似是在回味那天的状况,“后来我对那齐琅有了兴趣,觉得,或许可以作为盟友也未可知。”

“你要取凌爽与齐景性命?”

“这一刻我等了许多年。”凌静往里又走了两步,示意谈话到此为止:“你那兄弟应该快到了,还是回去喝两杯等着他吧。”

凌翊留在屋子里,怅然地发着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与凌爽齐景的差距究竟有多少。然而看凌静对他们的态度,也许前方是一条比他们想象的远为艰险的路也未可知。

李渐出来的时候,面前还有一团负隅顽抗的小兵。他与凌绍看两边磨蹭着,好不耐烦,直接冲进了战阵。凌绍左手执刀,耍得生风,李渐一杆枪兀自扫了两圈,终于敌军看到大将威风,无人再恋战,纷纷退了下去。两人动作迅速,收了兵器,都是一擦汗。

孔滇说将军您别耍了,大热天的,我都替您累。

“躲了两天,好容易活动活动,撒撒气罢了。”李渐一抬头,阳光在他脸上忽闪忽闪的,照得汗珠子都闪闪发亮。

二十二

陆琮一个人把书阁从里到外的擦干净了。齐琅进门时一愣。

“我想大人回来之后肯定又要翻这些个书查东西……”

“你倒是想了个好法儿拖住我。”齐琅抿嘴。然而心中是很欣赏。这天又压了云,天气闷热,叫人心里也苦闷。齐琅在庭子里练了一会剑,在剑影里仿佛看见李师映垂着手在旁边笑,自己还是孩童模样,一时就有些恍惚。李师映时不时是与他说些古怪话的,比如,你那将要出生的弟弟或是妹妹,就拜托你照顾了,之类的。齐琅自然大大方方地应下。

一应已是二十多年。

他在那些浅黄色封页的书笺里继续一页一页翻过去,若是掠一眼不是什么要紧的,便交由陆琮去。他比从前更执着,见着“齐景”“李师映”两个名字,必要停下来细细看,生怕落下了什么端倪。依陆琮所言,他也找到了李师映发明半月蝶的往事。令人惊异的是,与李师映有关的毒药并不只有半月蝶一种,在那一长串不知算是毒物还是药物的名字里,有一味号称作用是折磨用刑的,与李渐那日被掳去所中之毒描述何其相似,连解药都是一样。

他想这断断不是巧合。李师映的药反复出现在这些个岔子里。便转头看向陆琮,说你要知道什么,如实说了吧。

陆琮听来的故事里几乎没有李师映这个成分。他大大地摇摇头,诚恳地说大人我真的不知道。

齐琅一叹。陆琮那样子,也不像是有假。

泷州之主齐琅一向是聪明的,李渐瞒他瞒得这样狠而决绝,也只能是与父辈们的事有关了。他略一沉吟,心想陆琮一定是知道些别的什么,于是打算一步一步,说什么也要将真相套出来。

“琮儿。”

“大人?”

“我被罗庭送去你家疗伤是何时的事了?”

“是两年多前。”

“你可知道那是怎么弄的?”

“大人身上的伤……像是兵器砍的。”陆琮不知道他为何无端开始说往事。以往他初来乍到时,不是没有试着问过,但齐琅与罗庭二人总是提及此便变了脸色,他也不敢再问。

“的确是兵器。还是单对单。”

陆琮诧异,“单对单谁能把大人伤成那样?以大人的武勇,世上除了景大人……”话至此,他自己已说出答案。

一气想起凌静前日与他说的所谓真相,竟突然明白了。

“你说的不错,是我的爹。”齐琅微笑,“我方才刚刚想起,为何查出杀害那三人真凶之事被我搁置了。因为当时我正查到自己的爹头上,怀疑那所谓下毒,是他自导自演,来离间我与李渐的。我傻,竟自行去问他。被他狠狠地教训了之后,那段记忆也混了。”

他语调十分平静,像是在叙述不相干的故事。陆琮正心寒着,就看见齐琅保持着脸上的笑容转过去看他:“琮儿,等价交换。我看得出来,你是知道些事的。怎么,不说给我听听?”

陆琮木然地站在那里,然后摇摇头。

齐琅也不勉强,他说琮儿,我突然又想下去练剑了,何不跟我一起来在旁边看看。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响了一声炸雷。

这雨下得愁人。

凌翊凌绍二人与李渐本在井家酒肆里一同坐了。凌翊只说这酒肆已被他清理完毕,绝对安全,可以当作据点用。凌绍自是不会怀疑他哥哥半分,李渐想事已至此,没必要勾心斗角。于是凌静继续乔装打扮着当不出头的老板,还把凌绍和李渐蒙在鼓里。

眼下咸平一万大军已挨着泷关边上驻下了。而凌爽那边,也在井城东边整齐划一地屯了兵。一副大战一触即发的模样。三人商议对策,都是有点昏头昏脑,干脆各自上楼歇息。

凌绍迫不及待地环了凌翊的腰说好久都没安定下来。他把下巴搁在凌翊的肩膀上。凌翊就“哎”了一声,听着有点惆怅。

凌绍说我从没碰过你,可是前几日看了李渐他们那副心照不宣的模样,真是羡慕得狠了。

雨下得不太大也不太小,砸在石板路上哗哗的。有时有雷声,听着也在远处。凌翊转过身在床边上坐下来,看见他大弟弟认真地看着自己,瞳仁里飘着点动物般的神色,心里便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不行。

“你知道我是被老头子碰过的。”

凌绍说知道,可不知道么要不怎么上次把你逼急了。

“你就看见过一次。你可知道每半个月他玩腻了……凌静或是那些男宠想换换口味,就把我弄过去。你哪能知道呢,你练这一身膘,让他对你没了兴趣。”

凌绍说从我们逃出来开始就不会了,我绝不会让他再碰你了。

凌翊笑,换你来碰么,你也真是他的好儿子。

“我不懂这许多事……我连女人都没碰过几个。可是哥,我是诚心喜欢你,打心眼里想让你好。”

凌翊说你才多大点,喜不喜欢的,哪能这么信口胡说呢。你现在说你喜欢我,没准你一碰我,就觉得不对,就觉得恶心反胃,就觉得——

他没来得及说完。

话被凌绍用嘴唇堵了回去。凌绍的吻生涩而凶猛。

凌翊被他缠着,一下透不过气来,伸手勾着凌绍的头发。说不对,不是你这样吻的,你慢着点……

凌绍被他抓着离开了他,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凌翊便无奈地凑过去,说你好好学着。自己就小心地咬了他的唇,然后是舌。

凌绍把他抱紧了。凌翊又一次觉着自己的肺不够用。他被弟弟再次抢去了主导权,凶猛干净的吻席卷下来。凌翊心想这样也好,干干净净的,就觉得大脑缺氧得有些昏。

“我碰过你了。”凌绍喘着气笑起来。

“哥,你不让我反胃。你很甜。”

他那张脸在自己上方压着,凌翊觉得自己仿佛是许多年没好好看过他的脸。他刚刚听到了一句露骨的情话,心想这小子怎么说话都不带脸红。还有他那张脸,怎么突然之间变得极英俊,又极纯真。

李渐一个人坐在屋里。

隔壁有些暧昧的动静,不用脑子想也知道凌绍那小子怕是对他哥哥下手了,好不甜蜜快活。他把窗子推开,看着那些雨点子砸下来。这雨下得轻又密,倒像是雪花。他便想起了当时在晏阳城里也是这般下着雪,雪花从屋檐上面冲着人就往下掉,盖了他一整个肩膀。那人站在房檐底下,身上一件貂皮披肩,只有下摆被雪撩成了白。

他穿得素净,那黑亮的貂皮已经是难得显眼了。他问他何苦还是不睡。

李渐常常是想念齐琅的。这想念并没有随着时间一分一毫的变化。

他毫不怀疑从今往后他遇见的许多人里,都不会有比齐琅更好的。因为他已遇见了这许多人,让他立刻就明白,只能是齐琅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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