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是自己的哥哥。偏偏父辈,祖上,都是仇家。连自己都差点与他成了仇家。他原没想过,自己的爹与齐景的争斗究竟是到了何种程度。那时他问娘为何不取齐景性命,他娘说齐景太强,他还只当是玩笑。
娘去前告诉他很多事,说渐儿,假如你日后碰上了什么,对你爹产生了怀疑,你务必要相信,他不过是为了自保与保你。否则这世上是有人贪得无厌,步步为营,明明不是敌人,也要当作敌人,赶尽杀绝。
现在他知道娘说的是谁了。虽然他还不甚了解,齐景为何要做这些事。其实他没必要非要相信凌静的话。可是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一个点,而且都逼他非去舒永一看不可。这是唯一选择。
他把头伸出窗外,那雨点子一丛两丛地就砸在他后脑上,又顺着发稍滚下来。
在许家时好像有过那么个段落,齐琅说他很累,想要甩手不干。李渐笑他赖皮。眼下他自己竟也想这么赖皮一回,回晏阳,看看齐琅。
桌上是张纸条,前些日子鸽子飞来的:活着回来。没有署名。
何须署名。
他个没出息的,又开始想念齐琅了。
齐琅披了一身雨,倒觉凉快。
他之前用的是右手。此番全是左手,动作还有些僵硬。与上个月比起来,却是顺畅多了。
陆琮在旁边淋着雨,不敢吱声。齐琅练剑时是有光芒的,就仿佛人认真做事时,那股子光芒一样。水砸在那柄剑上,白光闪闪,他整个人也白光闪闪。掀起风来,雨也不敢乱了轨道。
他是勇猛的。他的剑风也是带着刃的。仿佛空气中、雨水中有个敌人。他要把他扎穿,砍断。他要他死千万次。他连表情都是少见的狰狞。那狰狞在他脸上,居然没有一点不相称。连他的眉眼,都从内敛的,变成了能刺伤人的美。
是一个武将,一个索命的罗刹。
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城墙看了一会,把气喘匀:“琮儿,在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师父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看我练剑。我师父你知道吗,我师父,李师映。就是那么一年啊,他教我的,比我爹一辈子都多。”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开始笑。
“琮儿,刚才我看着这雨一直在想。我师父,我爹,要是他们里头有一个对我不好,会是谁。我没法用脑子决定这件事。我只能用杀的。后来我就看见了。我师父站在我身边。我爹站在我对面。”
他把剑扔在地上。
然后笑声忽然扬了起来。那声音是狂妄的,冷漠的,舍我其谁的。仿佛传闻中那个无情的泷州之主。然后他笑得跪了下来,脸埋在手里,笑声都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
陆琮蹲下去扶着他,肩膀便被齐琅死死抓了。后来那人硬硬的天灵盖抵在了自己的胸口上,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抬起脸来,是冷如冰霜的样子。陆琮对着那张极美极冷的脸,心里就是一颤。
“琮儿,拜托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不想今日被你瞒了,来日知道真相,又痛苦一回。如果有必要,我乖乖呆在晏阳,不出去。”
他笃定地说,到了后来,一字一顿。
陆琮觉得自己心里那道线断了,乱了。这事他再也瞒不下去。再瞒,齐琅就一辈子不会再对他敞开心扉了。
二十三
夜深时分。凌静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踩了两脚泥一深一浅地走了回来,模样甚是轻松。
他是夜行动物,在他的活动时间里,他是来去自如的豹子。优美,敏捷。
酒肆大厅里点了一盏蜡烛,有个人影坐在那里。凌静微微一愣。仔细一看,是凌翊。凌静笑了:“原以为你与那小弟弟得折腾到后半夜,怎么这么有闲情还在这等着我。”
凌翊“哼”了一声,“你倒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干我们这行的,不时刻留心着,哪里还有命在。”凌静脱了鞋子,“我去冲个水,有话一会再说。”
“不急。”凌翊给自己砌了壶茶,一口两口地喝着。外面黑黢黢的,没有蝉音虫鸣,意外地安静。听上去凌爽那边也无甚动静。有些莫名的躁动。不清楚对方的底子之前,确实是不安的。
是日六月初七。明明是夏,夜却仿佛无比漫长。
齐琅看书,陆琮看齐琅。
这本书讲的是二百年前版图上的战争,很有名的一本。不太厚,也不薄,若是第一次看,慢慢看,差不多可以消磨掉一整个晚上。
然而齐琅十年前就看过这本书,而且,他捧着同一本书已经两天还拐个弯了。这两天,吃饭,喝水,如厕,睡觉都一切如常,非要说起来,还比之前更规律了一些。
但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陆琮也不敢问。
按理说自己父亲早已死了,忽然又听人说根本没死,不仅没死,还是骗过了自己去了另一片天下逍遥,逍遥也就算了,还要取兄弟性命,这种事谁听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是齐琅不。他连一句“你确定”都没问过。听见陆琮不说话了,就“哦”了一声,然后转身随便抽了本书开始看。
一看两天。
陆琮以为他是伤心极了。等到又听见齐琅的声音时,他简直要怀疑这个还是不是齐琅在说话。那声音低沉、优雅、温柔,完全不是之前的晏阳城主,之前那个无论如何说话、再温和,都透出森然冷意的晏阳城主。
“琮儿,你带着一万兵,行军去井城。”
这便是他两天后开口的第一句话。
“我自己带几个人先行过去。”
“大人……”
“不必担心我,琮儿。”齐琅照例把他的剑别在腰上,进了兵器库,出来的时候手上额外多了一口半人高的长刀。“许多日子没用过它了,不知道还合不合手。”他的语气异常轻快,“有什么事情,到了井城再说。”
陆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随便拿了几件换洗衣服,穿上盔甲远去。
等他回过神来,赶紧写了一封信送走了信鸽。
“你仍然不打算让他们知道你就在这里吗?”
“越少人知道我的存在,我越安全。而且,”凌静在凌翊对面坐下来,双手支撑在下巴上,烛光里双眼有些微妙的波动,“我对他们做过那种事,他们不可能喜欢我的。”
凌静还是不太习惯这么近的距离里看着他。他们之间横亘着一种特别的气氛,像盟友,像兄弟,仔细一看,又好像没那么亲近。他想他们的确需要更多时间来磨合彼此的感情。凌静身上还有许多谜,凌翊莫名地就想知道那些谜底。
“那么……你在敌军那里都看到什么了?”
“很有趣。”凌静给自己新拿了一个杯子,斟满了,做牛饮,“齐景和凌爽亲自来了。”
凌翊握着茶壶的手捏紧了些。
“我看见的,他们在井城东边的一家客栈里,一边商量对策一边我侬我侬。那景象可真……好看。难怪那天你带兵来救凌绍和李渐时那群人退去的那么快,都是迎接主君去的。这仗可真有趣,看来都是要来见见儿子。”
“我已送齐琅回去了,叫那正牌陆琮看好他。”
凌静仿佛早知道他要这么说一般:“放心吧,不会看得了太久。你们要想拿下井城,他和他的兵必不可少。”
“要让他知道真相,他和李渐那小子不是至少得疯一个?”凌翊不解地看着凌静。
“我倒觉得你们小看他了。他可是那齐景的儿子,这事硬抗,也就抗下来了。”
“扛下来是一回事,能不伤心,又是另一回事。”
“李渐瞒着他,已经让他伤一回心了。”黑暗里,凌静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像猫科动物一般,“他爹对他或李渐的恶意,他一定体会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若真要伤心,等仗打完了再伤吧。”
一时两人都没说话。一壶水喝了半个时辰。凌静问,不回去睡觉么,莫要学我昼夜颠倒。他久未浸阳光的脸的确是透着苍白。凌翊说,那晚安。
推开门时见凌绍果真睡得安稳,于是便在床上剩下那块地方合衣躺下了。睡梦中的凌绍许是感觉到了响动,翻了个身,就把凌翊圈在怀里。
结果凌翊一夜没怎么睡,瞪着眼,天就亮了。窗根底下传来一声马蹄。
齐琅彻夜未眠,他的马也一样。
若樊居江上有人恰好没睡觉,便会看见一个白影呼啸地从眼前掠过。齐琅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景色,每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得连植物在盛夏葱茏的轮廓都在他眼前鲜明地交织。星空在头顶上,是晴夜,清澈闪亮。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是空明的,清澈的,从来没这么心无旁骛,连一丝杂念也无。
他在咸平城里外奔驰过了后半夜,将将跨过泷关。守关的士兵见他刚想拦,他提前把腰牌扔了过去,冷冷地撂了一句“急事”。士兵一看这不是前些日子在许大人家那位大人,顿时稀里糊涂也就放过去了。于是在晨曦刚要来临的时候,他到了井家酒肆,勒马。
本来万籁俱寂。四周的景象都是幽幽的,晦暗不明的。星星渐渐隐去了,晨光暧昧。
发现酒肆门开着,就知道里面确是有人。那人自己见过的。在泷关,紫衣白袖,曾经给他画了张图。
“我听见啼声,就猜是你。其实我本该躲着点。可是又一想,还挺想再见见你这人物的。”
凌静坦然地看着他。
齐琅点头:“凌静,你与陆琮说的那些,他都依样告诉了我。如今我来就是去看看你是不是在诳我,如果是,下次你再见到我的时候,就别想活着走。”
“哎呀,这副狠劲,真不愧是那人的儿子。”凌静一笑,“我在暗处替你们做探子。知道我在这的,只有凌翊。在李渐和凌绍面前,麻烦你替我瞒着。你要找李渐,上楼去,北边第二间。天亮了,我也该找个地方补补觉,就不陪你说话了。”
齐琅一点头,上楼梯上了一半,复又回过头:“忘了说,我没有爹。”
“好,你没有。”凌静顺着他。
房门没锁。
李渐其实早已听到大厅里有些动静。不光是现在的,前半夜的也听见了。因为自打晚上陆琮的鸽子一路顺着风飞来之后,他就没打算睡。
也罢,反正凌静是个什么角色,陆琮也正好给他一并写了。他觉得自己无端受些皮肉之苦,现下看来是白受了,有点可笑。一想凌静这人果然是恶趣味,喜欢折磨别人,看着人疼。这么胡思乱想着,就想到齐琅。无论从谁开始,不控制着开始想,最后保准想到齐琅。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耗过了一夜,听见房门被推开了,外面那人见他坐在窗户边上,好像愣了一下。
他们视线就对上了,二人眼球里都是血丝。齐琅身上,似乎还结了点露。一摸盔甲潮的。
齐琅什么也没说,把身上那口大刀,还有剑,拢齐了立在墙角。盔甲脱了,挨着墙根子摆。包袱从肩上拿下来打开。衣服一件一件地,都往柜子里放。直到只剩一件薄的,贴在身上,似乎粘着汗。他就索性脱了个干净,往自己身上淋了一盆冷水。腰线笔直,动作坦然。背后紧实的肌肉尽情舒展着。
然后他很自然地擦干了自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说我困了,睡一会。
声音极温和。
他冲着墙躺,看不见脸。李渐盯着那脖子以下掩在被子里的身形,僵的,一动不曾动,想是没睡。他在脑子里过了千万种可能,真到了人到跟前的时候,也没料到是这模样。陆琮说,大人除了声音暖了,就是话少,想说的时候,说一句,不想说的时候,一天不出声。本来,若伤心就愤怒,若绝望就哭泣,偏偏这闷着什么,不知道要闷到哪年哪月。
李渐想,齐琅是齐景的儿子,若是全盘接受了凌静说的话,他过去的人生里有爹的部分,几乎会被翻江倒海,全部推翻。没哪一刻是成立的,没哪一寸温情是真实的,每一个时刻都会被抬上天平:是真的?是假的?是为了什么?权力?名声?土地?勾心斗角,打败李师映?他为何生下我,他为何养大我,他为何要我这儿子继承。一连串的问题,一个一个的都冒出来。
凌静方才说齐景与凌爽亲自来了。那么凌静所言是真是假,这最后一根自欺欺人的稻草,过不了几天就要倒了。此刻已经没人再怀疑凌静的逻辑和叙述。下毒的,杀人的,离间的。他所说的,能合情合理解释所有疑问。只是等着亲眼看见,彻底死心。
李渐并非是没有不甘的。
他一直在想,齐景为何非要除他。想着想着就想到父辈的故事:齐景与爹共同杀了娘的家人,娘爱上了爹,却断断没有放过齐景的道理。那一年,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泷州必然归了齐景,可泷州往前数又是李家的,被齐家夺走,夺回,再夺走。就算结了姻亲又如何,私下里,两家该有多少纠缠,多少次相互掣肘。他一定是被娘宠得太天真,以为自己与齐琅,当真是从祖兄弟那么单纯。以为相互之间战或不战,都是自己和齐琅的意志。可世事哪有那么容易。打从一开始,他们的恩怨,不过就是他人手底下写好的剧本。到如今,连他们的感情都变得好像剧本中的一个差错一般,在那老头子眼里,只是个碍眼的点缀。
他见床上那人还是动也不动,笔直地伸了身体,僵的。一呼一吸,连起伏也不顺畅。
他想他们俩都得接受同一个现实。他们是这漩涡里生出的儿子,谁也回避不了。从今往后,同样的事会一遍一遍地席卷他们。他们确是被谁粘在了哪一个位子上,谁也别想逃。
所谓命运而已。
“齐琅。”
李渐唤他的名字。
床上那人“嗯”了一声。
“睡不下别睡了,我们出去走走可好。你想去哪里?”
那人沉默了一会。然后撑着自己起了身。是用那只带着伤痕的左手。他身上的新伤旧伤一块落在李渐眼前,李渐就那么看着他找了件干净衣服给自己换上。素净白衫,束发穿靴,利落如昔。
他与他并肩出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二十四
齐琅的确是一路都不曾说话。
李渐跟在他后面,也并不非要开口,只是看着那人的背影。齐琅信步走着,他就跟着。不知不觉到了林子里就听见了虫鸣。好像掩了一夜的声音忽然一下都鼓噪了出来,欢快,勃勃生机。
齐琅依然在往前。这方向不通往凌静那个乌漆抹黑的据点,而是一路向东,东边有什么,他们二人心里都清楚。树叶子在他们脑袋顶上缠绵着,风流过去的时候哗啦哗啦地响,各色鸟虫的叫声就更大些,一只两只,斜着在他们跟前飞过。齐琅的步速不很快,仿佛知道这条路前方有个终点,他必得迎接,又不急于迎接。
李渐正在想这段路太漫长,紧接着忽然看见一片开阔地,已是到了林子的东边。
集市的形貌比边境更壮阔些,一切掩盖身形的掩体一瞬都消失了。他想他知道齐琅要做什么,他轻声说,琅哥,你把脸遮一下,我听了凌静说的话,知道那地方在哪。
“昨天夜里有只小猫在我们屋顶上爬过呢。”
凌爽饶有兴味地趴在齐景身上,那人轻蔑地一笑:“听足音,是你家那不安分的小猫吧。”
“你不觉得放着他不管太危险了吗?他现在可是从我们的人完全倒戈到那边去了,也不知道那边谁有那么大的魅力。你说他的口味会不会继承了我,回过头去喜欢你儿子了?”
“哈哈,这可说不准。”齐景眯着眼睛,“对于没见过真老虎威风的小猫来说,一只炸毛的小老虎也能让他赞叹许久。至于凌静他自己,由他去吧,对我来说,能取代他的人遍地都是。”
“我就说啊……你为何坚持要过来。他们这几个不成气候的年轻人,哪用得着你出动。”
他的唇游走过齐景胸膛的皮肤,擦枪走火,何其暧昧。凌爽很满意地看到那人有了反应。
齐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翻过身来把凌爽压在下面。
“人老了……看见年轻人没大没小不知分寸地折腾,就忍不住想要显摆一下自己,看看他哭泣的样子……”
凌爽扬起了脖子。
“你说的是你们家那只小老虎吗……嗯……”
声音悠悠地透过了瓦片。
齐琅听真切了。
李渐始终没把注意力放在屋里那些情话上。齐景的声音他已经记不太清,何况里面是个什么状况,看齐琅的脸色就知道了。
虽然仍是不动声色的模样,然而分明看到他牙关咬紧,下颌绷着,嘴唇越发泛了白。李渐不忍继续见他这个样子,心想这样下去,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便把他拦腰抱了,强行拖进林子里避着。
齐琅没挣,大约是过了一会,说了一句我自己会走。声音还是那么温温的,飘飘忽忽。李渐说你别这样,别这样,还有我呢。你就当他死了,两年前就死了,他对你做的好事依旧是好事,但那个对你好的爹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人不是你爹,只不过就是个混蛋敌人而已。
齐琅就笑。嘴笑,眼睛笑,脸也跟着笑。然而看着是不像笑的。他往日抬个唇角,明明上半张脸没多少变化,却也叫人看得出是柔软的,欣慰的。如今明明全身都在笑,却无法真的成为笑。因为那不是齐琅,那不是齐琅的笑法。
他笑着似乎说了句什么,李渐没听清,就不管这许多了走过去凑近了听。直到近的都快贴上了才听清楚,他在问,为什么。怎么回事。没完没了地问。问得李渐简直要不知所措。他扳正了齐琅的肩膀,强迫他面对着自己,可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劝。
“琅哥,你听我说,这事过去了,过去了好吗?他不是你爹,只是个混蛋,我们不要再想他了好吗?”
齐琅渐渐消去了声音,看着他,有点困惑,仿佛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对方说的这些个话又是什么意思。李渐想,够了,真是够了,果真是不应该让他知道的,可是齐琅是何等的聪明,能瞒到几时。他把嘴唇贴了上去。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齐琅的嘴唇是暖的,干燥的。他们两个都没张开嘴,就那么贴在一起。他想这不公平,为何我们非要承受这些不可。
齐琅的手忽然伸进了李渐的衣服里,沿着他燥热的指尖,李渐就觉得离别这些日子的火都一路被点了起来。他分明听见齐琅说我想做。
好,我们回井家。
不,就在这里。
在这里?
在这里。
好。
没有药膏可以用。
齐琅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早晨的阳光里,温润地,像块暖玉一般。李渐靠着树,把他扛在自己的身上,衣服脱得急了,都缠在一处,也不管这许多就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耳根子离得近了,能听见心跳,砰砰的。齐琅的气息纷纷地就往自己鼻子里钻,一点清冽的甜,渗进鼻腔和喉管里,让人上瘾。无论如何,这身体的气息和味道都不曾改变。
鼻尖蹭着胸前的突起,另一只手耐心地揉着,就听见身上人的呼吸确实是乱了。他想拥抱得更紧些,不能容忍自己和他之间哪怕一根头发的空隙。花了些时间解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衣服。齐琅刚得到一些机会喘匀,要害却又被对方握住,顿时没能忍住一声低哑的呜咽。
“你想疼,你想流血,我偏不要你疼。”李渐轻声说,加紧了手上的动作,“琅哥,我不要看你跟自己过不去。”
他们两个身体厮磨在一起,齐琅说不出话,死死地抓了李渐的背。树叶子还在背后响着,飞禽仿佛更吵闹了一些,又一瞬间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四周是空旷的,白的。很快两个人都释放在李渐的手上。
齐琅抬起眼睛时瞳孔里恢复了些清亮。
李渐就看着那双眼睛,像要一路看到最深处。“我爱你。”他静静地开口,觉得自己从来没说过哪一句话像这一句一般,心平气和,澄明如许。
我爱你。
齐琅盯着他,没有说话。李渐笑了,他想他果真并不一定非要听到什么承诺或回答的。他说完便觉得这前半生的意义已然圆满了。所以他笑得更加开心些,眼眶子里盛满阳光,看上去那么年轻。
孔滇以为自己眼花了。
虽然前一天早已听李渐说过陆琮要带一万人马来,不过那陆琮真的一马当先地进了井城城门的时候,孔滇的第一想法是,那是自己在胡家见过的陆琮吗?
他的甲片片地含着亮,在马上锁定了自己的位置,就擎着佩剑一招手,年轻智将的风姿背着光线,让人一晃眼。孔滇想自己果然他妈的是个粗人。
陆琮下马一抱拳,说兵与泷关许家屯在一处,又问齐大人和李将军在哪。孔滇指了井家酒肆,笑说你还不曾来过吧,这地方血雨腥风,都快攒出了故事。
陆琮说哦那我一定要听听,二人便偕同进了酒肆。正赶上凌翊凌绍二兄弟坐在一桌吃饭,四个人打了个招呼,一同坐下。
说书人又回来了。这回讲到李师映与齐景的年少友谊。
诸多讽刺。
“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总让他讲泷州的故事。”凌绍大口吃肉,口里塞满了问,听着好不爽快。凌翊不以为意地喝着酒:“衍州哪有什么故事可听。再说这人说什么不归我管,是他自己定。”他又转身看向那边二位,“陆大人,孔将军,齐大人和李将军商量计策去了,估计晚些时候就会回来。”
“凌公子二位不用同去商议么?”陆琮奇道。
凌翊笑,“不必了。人都是你们的人。前些日子刺探敌军回来,我们已把我们的意思对他们二位说了。他们是久经沙场的,与我们俩这种被惯坏了的半吊子不一样。我们能帮上忙也就够了。”他转了性子般变得极豁达。这时前面忽然发出了一阵起哄声,原是说书人说到李师映与齐景角力,被齐景三五下打趴下的一段。
六月十七这一天起了风。
后人是断断会牢记这一天的大风的,因为在大风的两面,两阵剑拔弩张。在井城繁华之地,一触即发。
那天的云极高,片片地断成排骨,青天辽阔,一望无际。战鼓声穿了耳膜,喊杀滔日。
李渐与凌爽在这狭小的舞台上相遇了,他们几乎同时举起了手,然后数千人便搅在了一起。马蹄声踩碎了僵持数天的沉寂。
凌翊凌绍各领一队人马,打算从城南城北分头绕到敌人后方。凌爽也不是傻子,在狭窄的路线上布下了重重埋伏。一时两兵相接,杀得眼红。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李渐这边竟还是略略占优的。
但那边的齐景与这边的齐琅都没有出现。一干人都不知道这个时刻什么时候会到来,互相猜测着,揣度着,直到凌爽军被逼得差点要退出城外,战阵忽然起了骚动,两人骑着高头大马踏了出来,蹄子下溅起点点尘埃。
一人剑眉星目,披着及腰长发,从面容中看不出年龄,举手投足间一股不食人间烟火之气,若要仔细看去,又是极为妖媚的。另一人全副战甲,魁梧高大,浑身上下裹着沉稳的杀意,那气势使人无法猜出内容会有多危险。
二人出阵,凌爽军忽然起了一阵欢呼。仿佛一夜之间回了魂,将战线向西反推了一段。
李渐凝视着那副光景。没有错,右边马上那人他的确认得。
是齐景本人。
二十五
这边因为齐景的出现还没回过魂,突然有个身形打乱了节奏一般冲了出来,这人也不说话,也不停留,手上一口长刀,拉到最高速度直接奔向了对面。一路有倒霉的被他的马蹄子一刮就啃了一嘴土。妄想拦的,自然是没了命。那人铁衣乌马,面容隐在头盔底下。其实不必细看是谁。
大将出阵,神佛变色。凌爽不由得往后退了退。齐琅一路杀入本阵,招招都狠,一时砍得好不畅快,比起三月来,又是灵巧猛烈了许多,武勇令人振奋。
齐景拍马向前走了两步。齐琅手上的刀已经抡满了直要压将下来。他右手的肌肉绷得死紧,血管在里面一下紧似一下地沸腾。齐景不以为意地举剑,于是“咣”的一声巨响,兵刃与兵刃之间擦出了火花。
一干人等似是停下了动作都往这边看,就看见两个黑影硬碰硬地抗在一起。
齐景一想这小子用刀竟沉了许多,不错,有进步,可是浑身的破绽还是那么多。左手八成是伤过,就这副模样,居然还敢跟自己打,当下一笑,右手又多用了几分力。齐琅是上的双手,这下已然露出颓势,汗珠从额头上滚过。
齐景轻轻一掀,齐琅便觉得一股大力迎面扑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向后倾倒。他顺势翻了个跟头下马,刀尖卡在地上,向后滑出丈余。汗就这么砸在土里。
没来得及平复气息就见眼前一花,下意识避了避去错开剑锋,就听又一声巨响,叮一下震得耳边长鸣。剧痛从右肩直直传来。
盔甲被砍碎了,连着刀锋一起嵌进肉里。
高下立现。
他强咬着,还是立刻疼得一声惨叫。李渐蓦地就觉得自己全身都紧了。齐琅好压抑自己,若是真出了声,可见是疼到了什么程度。李渐觉得脑袋像煮滚了一样逼着他死死向前,凌静瞬间从背后抓紧了他的肩膀不许他过去。
“就算你对的不是齐景是齐琅又有几分胜算!你看到了!那不是你们对付得了的敌人!他不会要他的命的!你过去他把你们二人一道砍了,得不偿失!”
凌静吼着,他自己也是震惊得久久未曾平复。以为儿子已经很厉害了,虽然心里知道爹厉害,但是没想到居然可以差得这么多。果然还是太小看了齐景,有那样的野心,实力果真是相匹配的。
“一个小孩,莫要不自量力。”齐景看似毫不在意地把剑抬了起来,脱离皮肉的瞬间,齐琅的身体又是大大地抖了一次,“你以为你的武艺都是谁教的,竟敢和老子对上。”
他说完了,似是对自己很满意,回马向着凌爽走去。忽然听见背后齐琅一声强压的冷笑:“你不是我爹,我是表叔教的。”就觉得一股刀风阴辣地奔着自己后脖梗子来了,盈满杀意。
“哎呀,还能动啊。”
齐景没回头,左手肘向后顶了一下,手臂和那刀直接撞上。那刀却没有停留,一路下滑,冲着他的腰而去。齐景大怒回马,刚想掀翻齐琅,就听后者又冷笑一声,伤了的右手竟擎了把细剑,这下对准的是他的面门。
齐景后仰,堪堪避过,腰上就被重重地扫了一下子,差点跌下马去。齐琅右肩上不断向外涌着血,这会脸色越来越白,力气也卸了大半,齐景才得以稳住身形。这一下中的太憋屈,他抬脚就踹,正中齐琅胸口。
齐琅的身体在土地上弹起又落下。在李渐眼里,那个过程无比漫长。
他的血渗入焦土。
“我儿,你带着那种半吊子的仇恨,是无法与我抗衡的。”齐景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不是我爹。我宁愿我是表叔的儿子。”齐琅躺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字字如冰。
齐景莞尔。
“大致上,你确实是他的儿子。”他像在述说一个得意的阴谋一般,一边欣赏着齐琅的神色一边说下去:“30年前我新娶了妾,在强迫他与那姑娘发生关系的同时又从背后强上了他,后来我那妾便怀孕生了你。你是谁的儿子这事,李师映那小子不是没怀疑过,不过看来终究也只是怀疑罢了。”
他走回凌爽跟前,胜负已分,那模样笑得甚是开心:“看小老虎快要哭泣的脸,果真是很有趣。遗憾哪,要是真哭出来就更好了。”
撤回泷关。
处理伤口的时候齐琅一声没吭。他是真忍得住,或是没感觉,谁也不知道。
“难怪我总觉得你像他。”李渐给他上着药,“其实这样也挺好的,琅哥。”
凌翊在一旁给自己的绷带松了松,“你们那齐景说话谁还敢信?一会活,一会死,一会谁是谁儿子。我看你们俩不要再考虑这件事了。反正李师映早已死了,这齐景又是个不好对付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们俩不过是过来帮我们打凌爽的好了。”
“哪有这么便宜你。”李渐一笑。
他心里其实是有点高兴,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高兴得完全不是时候。假如齐琅果真是爹的儿子……爹,这可真是你给我的最大惊喜。
“我同意翊儿的意见。”凌静靠在一旁的桌子上,这下他完全变成李渐这边的人了,开战前突然现身,还把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凌绍吓了一跳,“那老儿阴险毒辣,什么话都说得出。以后他再开口,你们莫如当没听见。”
凌绍小声嘟囔了一句说人家当事人还没发话呢,一干人等就都把目光投向了齐琅。陆琮心里除了担心还是担心,齐琅这些日子何曾安稳过,一件事又一件事,每件事都冲着他来。他本闭了眼睛不说话,见话头都在自己身上,也没脸皮接着沉默:
“对不住各位,今天没能扛住。”
几乎所有人都想说一句不是你的错,凌家兄弟和孔滇陆琮觉得自己是外人或者是下人,没资格开口,李渐又觉得这话不是对自己讲的,一时反而没了声音。最后还是凌静先说话:
“其实本来井城已经到了我们手中……没想到凌爽和齐景会亲自来。”
互相搭着茬,慢慢地话题就远离了齐琅。齐琅松了一口气。自打知道齐景没死以来,父亲的人格在心里早已经被推翻,他把从小到大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个遍,其实并不很多。因为以前,齐景总是不大管他的,直到李渐有了模样,对齐琅的地位形成威胁,齐景才略略上心,现在看来也不知道为的是权利还是争斗。他没漏听,齐景既然强要了李师映,其中恩怨之多又如何靠猜能猜出。他们各自存的是什么心也好,谁是他的生父也好,齐琅并不是说不关心了,而是脑子太满,没有感觉。
既然自己人生的前三十年,已经浪费在了不知道谁的野心和剧本里。现在没有什么是真的,没有什么能握紧,那他的选择,其实不多。
一干人都各自去歇息了。齐琅靠在李渐的肩膀上。他挨那一下子时反应了一回,避开了骨头和关节,虽然失血多,也就是皮肉伤,倒还不如之前左臂伤得重,估摸着长长也就好了。
“渐儿。”
“嗯?”
“你有两个选择。回泷州去,过日子;或者跟着凌家兄弟,替他们也好你自己也好,拿下凌爽和衍州。”
“为何问我?”
“事到如今,此事已与我无关。牵牵扯扯,来来回回,我已不想问我是谁、齐景是谁。我能抓住的只有你。我只关心你怎么想。你怎么决定,我便跟着你怎么做。渐儿,你总不会到了哪天,忽然又告诉我,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谁谁谁授意的,或者你与我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如何如何吧?”
“我是粗人,哪有你们那等心思。”李渐抱着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思考起来,是啊,如果决定权在我手上,我怎么选择。可要我选择,不也是为了他如何活得更舒心畅快么。
“齐琅,你想如何生活?你喜欢过安稳日子,还是……活在战场上?”
齐琅听了一楞,然后又大大地叹气,“是啊,问题可不就如此简单么。”
李渐知道他已有了答案,当下展开笑容:“你看,琅哥,无论你是谁的儿子,你还是你。只有一条:我是无所谓,但你定要好生活着。”
“你也一样。”齐琅仰头,把后脑勺搁在他肩膀上。李渐转过头来,一双唇擦在了一处,他双眼如星子般明朗,里面安静地温着火焰,净是狡黠。
咸平的山水在盛夏仍是如此肃杀。
七月,齐琅留了陆琮在晏阳处理民事,自己一个人在胡家住下,果然在胡家的仓库里寻得不少旧物。想从里面找出些端倪,一一细翻,竟还偶遇了当年胡渐与弟弟胡鸿习武时留下的笔记。这才发现,胡渐亦是好使细剑的,难怪二十年前李师映总是对细剑情有独钟。
他读了那些记录,觉得实在有趣,一时爱不释手。孔滇时常就近来胡家看他,两人吃饭聊天,日子倒也平淡开心。凌家三兄弟都有意磨练武艺,曾写信给他,问他是否有兴趣切磋。于是天不是那么热的时候,齐琅乐于一骑到泷关,一起过上两招。
他有时会在胡家门口站了,等鸽子。
不相熟的人都问,这是谁家儿郎,长身玉立,英气逼人。有女孩红着脸跑到他跟前请他去做客,他也来者不拒,一来二去与街坊混得极熟。大家都知道,胡家住着的那个男子不是俗人,他每过段时间必会等着鸽子到来,想是思念着家乡的亲人。所以那些飞禽绕着他家转的时候,邻居也总是跑过去喊他。
他就从那些鸟儿的小脚上拆下字条。手指敏捷而长,动作优雅。字条总不见得很长,大略都是几个报平安的大字,气势荡气回肠。邻居就好奇地问:“这位大概不是姑娘?”。他微微一笑,“是舍弟。”
大家纷纷慨叹,感情多么好。这等人物的兄弟,应该也是极尽风流的吧。
夕阳无限好。
凌静瞅了瞅镜子里的李渐。“当真鬼斧神工,这下连我也认不出。”
李渐有点得意。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叠纸,每一张上面都写了些一切如常之类的寒暄,偶尔还有些没用的混话夹杂其中。“每隔三天,给他送去一封。这些够用半年。假如到了冬天我还未回来,你大概可以当我死了,告诉他实情。”
凌绍问你当真要去。
李渐点头:“当真。这段时间,你们能拿下舒永我便感激不尽。还有他……他是个什么事都压在心里的人,要你们多费心了。凌静大哥,你与他年纪相仿,麻烦了。”
凌静默默点头。
李渐一笑,提着枪杆子就出了门。
第二卷完
二十六
舒永城的淮安殿已经存在了多少个年头,即使是前朝的老臣也依然数不清。它的一砖一瓦看上去早已旧了,却又仿佛并不曾因为时间的经过而显出丝毫破败来。宫女们踩着一夜新雨经过,脚上踩着的一点水花也洁白无瑕,在这七月盛夏,如同丝毫没被湿润的暑气影响一般,她们的身影在条条甬道间开出清澈的花来。
在外围那些大兴土木造出的新宫殿间,淮安的姿态一向是如此清高,它沉寂的岁月藐视着自身不停更迭的主人。
今日主人有贵客。
天公作美,日头并不很毒,他请了上好乐师,丝竹之声,声声撩人心弦。那乐师并不如何貌美,与凌爽的男宠们断断是不能比的,只是肤色胜雪,五官间一股子出尘之气。乐如人,人如琴,置放在他的宫殿里,总是那样别出心裁的一番景致。凌爽肯将他请来,想必是看重来客。那神秘的客人此时正坐在乐师对面,轻饮浅酌,不失礼节,又极豪迈,凌爽投过去的目光,便多了三分欣赏。
“朔儿,你父亲身体可还康健?”
“家父一切都好,此次他远在恒州无法抽身,还叫我向伯父道一声歉。”客人略一颔首。
“呵,我与他不须如此客气。”凌爽擎了酒杯,呷了一口。这酒是他珍藏的私酿,入口冷冽,入喉却醇厚,当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品,适合这热气横生的时节。他端详着林朔的模样。林朔的父亲林桓是自己的青梅竹马,亦是初恋,多年不见,竟从他儿子脸上看出了许多当年的影子,一时回忆漫上来,堵在了喉里,眼睛发热。想着自己前半生尽是戎马,如今虽与齐景相伴,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心下空落落的一片。
林朔穿了一身红袍。这是挑人又晃眼的颜色,在他身上,却不显得如何女气或出挑,反而衬出少年豪杰的器量来。凌爽亦问他,为何穿红。他丝毫不以为意地挠挠后脑,说是下人每日为他挑,他自己其实不计较衣装。
这粗枝大叶的性子,与林桓也是有些像。凌爽又呷了一口酒。“你是他的儿子,想必潜伏刺杀之术也不会差。我那大儿子叛逃之后,身边正缺这么一个,你可愿意留下来为我做事?金钱,好酒,男人,女人,你若想要,一个也少不了你。”
林朔微笑:“这回正是来投奔伯父您的。伯父若不留我,我才要苦恼呢。”
凌爽看着他的样子,就有点鼻酸。这儿郎是讨人喜欢的,若自己再年轻个十岁,怕非想要摒除杂念好好与他相处不可。如此说来,倒显得岁月是这样荒凉。如今齐景人在恒州,他孤身一人的寂寥泛上来,真真是无论多少宠妾男儿都无法排解。
“这淮安殿是前朝旧院,自从建了新殿,也只有偶尔待客时才用了。朔儿,你可喜欢它?若送与你住,如何?”
林朔点头,“经年累月,风雨飘摇,极有风骨。朔儿很喜欢。”
他话音落下,凌爽便举杯,二人一同干了。
那酒的味道在自己喉管里乱窜,醉人。李渐闭上眼睛,确实是好酒。
脱了衣服,李渐横躺在床上。凌翊笑他,不过才一天,怎么如此筋疲力尽。李渐说你倒好,躲在后面装书童,和对面那琴师眉来眼去,要多清闲有多清闲,不如你也扮一天林朔试试。
“我自是无妨,可惜身量不够,嗓子又被那老儿听熟,开不了口。枉你在恒州时与那林朔还相谈甚欢,让他一口答应下来此事。哭喊着要来的人是你,怎如今倒要把这差事扔给我。”
李渐冲着天花板“噗”地笑出声来,“凌翊,你与凌绍兄弟在一起之后倒是一天比一天有活人样了。”
“瞧你说的,仿佛之前我不像活人似的。”凌翊把一床被子扔到他身上,李渐当下感到一股热气冲着自己来,赶紧挥手去挡。
“哪里像了,以前整天不冷不热阴阳怪气的。”李渐把被子呼回凌翊身上。
凌翊接过被子随便往柜里一塞,见李渐伸着两条腿贴着床板出神,问他在想什么。
李渐先是接着笑,然后又正色。像是忽然想到了哪里,开口时,语气还有点苍凉:
“看见你啊我就想起琅哥来。”
“喔?他怎么了?”
“他事事都藏在心里,别说与外人说,就是连我也不肯说。小时候,明明那么自如又沉静,举手投足都镇定挥洒,我却不知为何,总怕他会忽然哭出声来。如今他背了这许多事,一时不知道从何而解,我好怕他。越担心,便越害怕。爱人如此,当真是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