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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羽诚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0:47

凌翊听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一挑眉毛,“何来怕他之说?”

“我也不知。”李渐枕着双手,乱发扎着手心,没一会沁出了汗,“爱一个人到深处,反而是无尽恐慌。我从未尝过这滋味。我那么怕看到他的表情,他有分毫微笑,我都害怕那背后是隐忍,是文章。我是粗人,此前哪曾这样多心。以前叫我戴个人皮面具出来唬人,这等心计活我断断做不来。现在跟了他,他运筹帷幄的样子看在眼里,仿佛样样都学会了。”

凌翊仔细听他说着,愣是没怎么听懂。想这二人故事果真复杂,自己是揣测不来。于是也不管这许多走过去把窗子尽数打开通风,风也是热的。好在窗外还有几棵树挡了阳光,不至于晒得人心浮气躁。“我倒是一直有一个问题。你这次跟静哥苦练了一个月,又主动请缨跑来犯险,究竟是为了什么?”

静了半晌,凌翊看他不答,回过头去瞅李渐的表情。李渐正盯着手上一个什么物事出神,忽然才说话,“你看到了,在井城,齐景一个人就挡下了我们所有。那其实不怪琅哥,怪我,是我太没用。我爱他,却不及他,每每出了事,还要他替我抗,我算什么男人。”

凌翊一愣,觉得李渐今日扮了林朔回来,说话果真疯疯癫癫,想起一句便是一句,前后文接都接不起来,也不管自己的问题。既然这样,也只好他说什么自己接什么。

“这也没有办法,我们这群人里,面对面单挑无人能过齐琅,若说比心机手段、保命下杀手,又是无人能及静哥。见了他二人我才知道,这世界果真是大得很。要破齐景,确实不是一年两年的便宜事。所以你说趁齐景征战恒州来取凌爽性命,我是赞同的。这的确是以我们的力量最能做的。也是除掉齐景右手的好时机。”

“凌绍兄弟恐怕不会同意你这话啊。”李渐这回没再跑偏话题。他继续看着手上那玩意,是齐琅前些日子束发用的带子,黑得纯粹,似乎还有那人身上的气味,权当睹物思人。

凌翊一面跟他说话,一面拉了张凳子坐下来开始研墨,“你瞒了齐琅,又比我好多少。我与绍儿坦白倒省去以后许多麻烦。”

“你是他哥哥,说什么,他当然不敢说半个不字。”李渐转头冲着墙,“我这边倒相反。若我真说了,他一旦不想我来,一定要往死了问理由,还要条条都反驳了干净不可。”

凌翊看着墨汁莞尔。

“难怪你说你怕他。假如你们二人当真是亲兄弟,他如此操心,倒越来越像你亲爹了。”

“他若拦我,自然是有道理的。”李渐叹息,“我只怕他太聪明,伤神又累,往往太顾他人,总忘了自己。这回擅自行动,是我真心想为他挡风遮雨。既然你与静哥都支持,说明我也并没有多鲁莽,还是可行的。”

这番话说得动情,凌翊感慨,不再说话。沉默忽然如盛夏一般席卷了他们中间。凌翊提笔给凌绍写信,他没打算立刻寄,只想以后出宫有了机会再说。怕被下人看见或者截去,仍然用的都是暗语,写得费脑子又慢。等他再回头,发现李渐已兀自睡下。李渐睡着时是全然不同往日的平静与匀长,那模样与熊一样的凌绍有点相似,令他忽然怀念起弟弟的怀抱,厚实,温暖,以及他生涩的吻和猛烈干净的爱情。

想起自己还动过取晏阳的心思,顿时觉得时间缘分这东西果真难以捉摸。

齐琅在胡家算是久住了。

胡家庭院到了夏天,不用特意打理,也没来由地绿意葱茏,枝繁叶茂,去些暑意。他读着那些个关于李师映的记载。从小他就是渴望了解他的,却没想到到了如今,他还能这么渴望,比以前更甚地渴望了解他更多。

李师映二十岁左右的时候是还与齐景在一起的,没错,无数记录都证明了这一点。齐景说的那些话完全有可能成立。齐琅觉得自己犯贱,他竟渴望成为某人的儿子,这听上去是多么不可思议。假若李师映还活着,他真的可能立刻冲到那人面前,说表叔、喔不师父,我可能是你的儿子啊。最好那人还含笑一点头,说是啊,我早已知道,然后搂着他的肩膀,扬着唇角着看着他。

他竟雀跃到胡思乱想。月余过去,他越往下查,越觉得这事可能是真,心便越往高处飞。齐琅,冷静,你怎么如此失态,他对自己说,然而手上却没停。胡渐练的剑法,他一招一式全都练过了,就算不管是否实用,打发时间也如此开心。李师映研制的药物、兵法,他也一一研读,自打成年以来,许久没有这么认真地读书、吸收。他想,也许我是有家的,也许我是有东西可信的。本来,既然齐景从头到尾都是骗子,他也只能信李师映了。如今只是把这一层关系再加深而已。他齐琅巴不得如此,因为对那人真的是憧憬。

还有他儿子。那个自打故事的一开始就围着自己转的李渐,给他带了无数麻烦,让他烦恼、操心、疼痛,可也让他快乐。如果是亲弟弟,如果真的是亲弟弟,可不知道该有多好。全都是一家人,不必耗费唇舌,不必重复诺言,因为血管里就打着一家人的标记,分离,死亡,什么也不能夺走的羁绊。假如滚着同样血液,那么拥抱的时候是否就比别人更紧些。果真如此,是有多好。

他每日都比往常开心许多,对邻人的态度也友好,所有的一切都顺利。李渐说他要随凌翊去恒州刺探齐景的状况,只是随便打听,没多大危险,他便由着他去。齐琅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是可以靠自己快乐起来的。不必谁非要一直在身边,不必非要有个肩膀可靠,也是可以快乐起来的。因为他好像忽然在一个历史和家族里,给自己找到了个位置,虽然与以前不太一样,却更加好,仿佛一颗一直别别扭扭的种子忽然回到了适合它的那个坑里。一切都契合,都暖洋洋,烘得人快活。

像夏天夜里下不完的小雨。干净,让人睡得沉稳。

他齐琅终于是个有根的人。

敲门声毛躁地响起来。这般无礼随意,听上去也是熟人。齐琅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开门,他只穿了一件无袖的薄绿褂子,翠嫩盎然的,看着就与背后的老树杂草一道融合了起来。来人见到这景象呆了半刻。就见齐琅笑了,眉眼放松着,那人心想原来他不在战斗时的这副模样,竟全没了武将的肃杀,温润如树。

“凌绍兄弟,进来坐吧。”

他向后让出一条路,凌绍有点不好意思地迈腿进来。一院子的杂草,长得毫无章法,却多了自然奇趣。齐琅在院子里石墩上沏了茶,凌绍不懂这些,尝不出滋味好坏,只觉得那茶香气扑鼻,喝在口中初时是淡的,待到你刚要失望时,后劲儿又一阵一阵地翻卷上来,荡得人周身都暖,一会便懒洋洋。

“这是我师父生前最爱喝的。以前尝过,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做,最近翻了书方才看见。虽是依样弄,估计也就学了六七分,神韵到底还是差了些。”齐琅浅笑着说着来历。凌绍只想若这是六七分,那十分该是什么样,莫非茶也能醉人了。

“是静哥叫我来的,想叫你晚上一道去吃晚膳呢。说是最近清闲,自己不便出头,事情都交给了凌翊和李将军,这几天煞是寂寞。”凌绍解释。他不敢看齐琅的眼睛,总觉得那脸上宿着什么勾魂的东西,像那翠绿衫子一样,穿在他身上登时就有了魂魄。这等人物就算直视也是得有点底气的。

“好,我一会便随你过去。可要叫上孔将军?”

“我已叫过他了,孔将军本要和我一起过来,一时脱不开身,说是等太阳下了山直接过去。静哥说井城现在防范甚密,井家已托了我哥原先的人马经营着,我们兄弟二人怕是要在泷关呆一阵,所以才差我一定要来请你们一起吃个饭,也方便商议。”

齐琅点点头,“其实你们二人要是愿意也可住到咸平来。虽然这房子眼下是李渐的,不过我觉得给你们二人几间屋子问题不大,也省得我一个人冷清。”

凌绍本来想立刻答应了好,又想这事终究还是凌静说了算,就忍着没应下来,只说若凌静说好自己当然乐意。

二人喝了一会茶,太阳便向西挪去。

二十七

泷关自古多战事。

一片尘土大地拒绝了咸平的葱茏和井城的热闹,将所有与生活有关的物事都隔开到两边。每一个路经此地的旅人,脸上的表情都由之前的欢快或沉静挂上了苍凉,仿佛这片黄土上的故事也与他们有关。驻足一夜的,大多穿着粗布衣裳,在龙天客栈叫一壶酒,两三人边摇头边喝,说这地方形貌确实总如战后般孤独。

齐琅的翠绿衫子在其中特别显眼。他一跨进门槛,凌静抬头,就知道是他来了,伸手招呼了一下。齐琅远远望去见凌静今日穿得一反平常地素净,倒显得只有自己一个人招惹目光,好不惹眼,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了,看着凌静给他斟上一杯满的。

凌绍也在旁边坐定,跟凌静与孔滇打声招呼。一回头,叫人上菜,店小二一甩抹布说好嘞。

四个人便在一僻静桌上不紧不慢地闲聊,说着说着,自是说到凌翊与李渐二人身上。凌绍不愿撒谎,碰到这关节总是沉默不语,凌静编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子,齐琅十分信,仿佛那二人此刻真在恒州,联络上了旧识,正在顺藤摸瓜地打探齐景的动向。

于是当下的首要任务便是趁齐景不在取舒永了。

凌静一皱眉,道进那舒永城何尝不是容易事,凌家的军队无非都是些孬兵,问题只在于凌爽大兴土木建的凌阳宫,里面处处凶险,道道机关,里三重外三重,整个一个机关城。平时相安无事则已,真有敌人进去,便一个也别想活着出来。围舒永易,杀凌爽难。

如今齐景远在恒州,凌爽自然闭宫不出,不会给齐琅凌绍他们半分机会。

齐琅看出凌静这人脾性,当下一笑:你既肯说,想必是有了办法。

凌静微一挑眉,眼珠子似是赞许地转了过来:“我派了旧识紧盯凌爽的动静,一有机会,自然下杀手。然而我们须得护着他们活着逃出来。因此舒永还是要去,兵也一样要带足。两相通气,计划才会成。”

“我那一万人和李渐的一万人还在咸平撂着呢。你看两队人马一路去那舒永可够?”齐琅举杯敬他,兀自喝了。

“自然是够的。从井城打到舒永也不很远,顺利的话,用不了一个月便解决了。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这时节天气热,不急着出兵。”

齐琅偏着头看他:“我们便直接围了那凌阳宫,叫那老儿龟缩其中,断粮断水,饿死他岂不好?”

凌绍黑着脸说不行,下人无辜,况且凌阳宫囤着的粮食够用一整年,哪家军队也撑不过他们。

齐琅当下觉得愧疚,自己确实欠缺思虑,为达目的,不及其它。干脆岔个话题说起泷关风沙大,不太平,叫凌静凌绍住到胡家去的事。一时推杯换盏,气氛轻松。

桌上摆了一局棋。黑子白子,煞是热闹。平分秋色,凌绍看不懂。

齐琅执黑,凌静执白,就在院子里那棵老树底下。二人穿了白衣,凉快,心也静,自得其乐。只剩凌绍一个人在一旁抓耳挠腮,腹诽着自己与这两个神仙似的主儿根本处不来,若要练剑么,又是一身汗,更加懒的动。

就看凌静忽然一子合上了哪个眼,然后黑色大片大片地往下掉。他大哥手指细长灵巧,把那些被吃掉的城池一把一把地挑出来落到棋盒子里,声音清脆,叮呤叮呤甚是好听。

齐琅一愣,细细在脑中复了盘,然后大赞好棋力。凌静也不得意,直说能与我下到如今这程度的,世上唯你齐琅一人。两人仿佛惺惺相惜般大笑。就听齐琅问,这胡家院落如何,可比那千里黄沙强?

“若能叨扰两月,自然再好不过。你我二人还可日日切磋。”

凌绍赶紧说你们可别净下棋,看着我脑袋疼。

齐琅一抬唇,“二位兄弟住下吧,渐儿也托我打理这院子,说不想荒废了。你们来住,他肯定乐意。”

当下这事就这么定了。齐琅和凌静都是自己能照顾自己的人,两人做饭时多做一口,凌绍吃着也痛快。凌静计划着在李渐和凌翊有消息之前没必要动手,于是这段清闲安静的时光,就变成他们读书对弈,练剑品茶,十分快活。

——也并没有听上去那么风光。

齐琅背着被齐景一脚踹翻的耻辱,还有对李师映的疑问,每日总是勤耕不辍地钻研刀法,读书,恨不能一夜修得十年功。凌绍更是如此,想与齐景和他的人对抗,想让凌翊能完好地回来,在齐琅与凌静非要下棋的时候就一咬牙把自己扔在日头底下,苦练。

凌静倒是最安稳的一个,他深知自己的长处和器量,他已经把自己做到最好。凌静生来不是为了在战场上硬碰硬的,要物尽其用。因此他除了过日子之外唯一做的,是边思考对策,边磨着自己那几把小刀。

“其实我早就想问,你那把长刀可有什么来头?看着真真是把好兵器。”这日他端详着齐琅手上的刀问。

齐琅沉吟,“这刀是我一个过世的朋友拿来给我的。”他说的是罗庭,“我本惯用细剑,轻快,杀人靠得是精准和速战速决。可他说我这气力不妨拿把大刀试试,就把家里传下来的刀给我。他死了之后,这刀我没怎么练过。想着要对付齐景,靠一柄小剑万万没戏,于是这回才拿上。”

凌静端详了那刀一会,“对你来说,这刀柄有些短,抡不开。你若肯给我改,我倒可以为你改得顺手些。”

齐琅惊喜,“你当真还通兵器?”

“略懂一二。”凌静笑,“我们这些人,干什么都要靠自己。”

凌绍在一旁也把自己的朴刀拿出来:静哥,你看我这刀是不是也能改改啊?

“胡闹,你这标准的五大三粗,配这普通的朴刀正合适。什么时候你也把武艺练精细了,我再看看怎么给你改吧。”凌静把他晾在一边。凌绍好不委屈:“齐琅大人,静哥他瞧不上我,我拜你为师可好?”

“我们两个武功又不是一路数。倒是你与渐儿是一个类型,该一同练练才对。”齐琅抿唇,又一想李渐凌绍的武斗,叫齐景来教最合适。突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想的已不是身为名将的亲爹,而是真正的死敌,便一声叹息。

他又依李师映的法子泡了茶。凌静喝这茶越发的余韵悠长,对齐琅和李师映二人的好奇心更重。

“他留下的东西齐大人似乎都学的十分快,气魄又与记载中的李师映相似,或许大人当真是他的孩子。”

“那是因为他是我师父。我憧憬他,不知不觉就学了样子。”齐琅放下茶壶,盯着树梢上亮亮的空隙,“不管谁是谁的孩子也好,这两天,我倒有些想去扫扫他的坟。”

凌静竖起耳朵,“他葬在哪里?

“就在这咸平。”齐琅转了个方向,“他死前说,他想到咸平,赎罪。这些日子,我一直不敢去看看他。”

凌翊回来,看样子是累得不行,直接摊在床上。李渐问怎么了,可是碰到什么情况。凌翊摇头:

“我只知道凌阳宫是机关城,听到了威风,却从没了解,以前也不曾在里面住过。今日略一调查,才发现这机关城当真是不要人活,目前还没查到控制的部分在哪,估计是老头的寝宫。总之若是全部发动起来,里面的血雨腥风,刮过后可就只剩肉泥血浆了。”

李渐吓了一跳,“这么可怕?”

“是啊。”凌翊点头,“幸好我们住的淮安是旧殿,你也运气真好,碰上了这么个干干净净的地方。那些机关设计者用心之狠辣险恶,当真是看到就令我觉得阴恻恻的,恶心反胃。在那里面,我能想出一千种死法,没一种是利落痛快留个全尸的。”

他说完又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些想象中的景象从脑袋里赶出去。李渐想了一会说,“凌爽那老儿叫我明儿去陪酒,说是有事相商,你也好好休息,明儿一道跟着吧。机关再险恶,不让它冲着我们招呼就行。”

虽然道理都是这个道理。

凌翊扭过头去,盯着那面墙,就觉得浓稠的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翻滚。这回铤而走险,他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送命,还是送得体无完肤。这种时候他就想起凌绍。他想他舍不得凌绍,断断是真舍不得。

以前还曾想过把他推开,怎么如今反倒惦念上了。

“想你弟弟了?”李渐见他脸色凄凉,轻声问。凌翊白了他一眼,“你不想齐琅吗?”

李渐摇头,“我没法想他。我一想他,我就恨不得立刻飞回去,到他身边去。所以我不能让自己想。”

他冷着脸,句句正色。

凌翊有些好奇的看着他,“我听说你们本来一直误会彼此是仇人,到底有什么故事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李渐仰起头,“也没什么复杂的。就是他站在那儿,你就看不到别处。国仇家恨也好,什么都忘了。说白了,十分简单。他到你跟前,敌人也好兄弟也好,你知道你已经完蛋,已经缴械,已经想和他一辈子就这么下去了。”

凌翊心想他们的事自己果然是完全理解不了。然后见有个人影过来了,在殿门口行了个礼,湛蓝袍子极为鲜艳,手上抱着琴。抬起头来的时候,眸子弯着浅浅淡淡的,是那天的琴师,冲着凌翊便喊了一声少主。

陆琮在城里闲了几日,三月大战过后,全城都进入到了一种紧张又懈怠的状态,每个人行色匆匆,害怕明天又会出什么大事。又要及时行乐,一时烟花地比往日更为热闹。到了夜里,歌舞升平。

其实他们并不真的关心谁是泷州之主。比如这些日子,齐琅一直是不在的,这些人的生活仍然毫无变化。骂齐琅的,不关心的,还是那么些个人,没多一个,没少一个。陆琮站在正殿里往外看,就想这座子坐得说易也易,说难也难。通晓基本的道理,天灾人祸,遇事能拿个主意,平时也没有太多的麻烦。然而一旦上了战场,就又是另一番滋味。

齐琅人在咸平,时常与他互相通个书信,看字迹就知道那人其实过得悠然,于是自己也就放心了。这天陆琮正换了身平常衣服在晏阳大街上晃悠,一下看见孔滇正穿过城门,看样子是往大殿去,赶紧走过去打个招呼。

“孔将军。”

“哎,陆大人,正想找你来。”孔滇依旧是武人散漫的模样,下巴上参差的胡茬从来不刮干净的,“齐大人和凌家兄弟现在都住在胡家,他们说大约秋天行动,问你们的人马留在咸平休息着还是撤回来。齐大人说给陆大人定。”

陆琮略一思忖,“留在咸平吧。那地方树多水多,夏天还凉爽些。”看了眼天色,又笑“将军难得来一趟,捎个话回去也得后半夜了,不如今晚留下来吃个饭歇一夜再走?”

孔滇心说可不是么。这事没用信写,要自己亲自来传话,一则是有保密的成分在,二则,孔滇确实打着来晏阳偷一日闲的算盘,当下满口应了,二人偕同往市街走去。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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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翊睁大了眼睛:“白惟,你居然真的认出我来?”

琴师款款一笑,“惟跟在少主身边这么多年,比您的爹可了解您多了。”他把琴放下了,又问,“少主今日想听什么?”

凌翊知道他人都来了,不弹两下非要叫侍卫起疑,这回得做着是自己把他唤来的样子,“拣你喜欢的。”

一室琴音便响了起来。李渐一惊,这是泷州之曲,名为长空,是在李浣被谋害后,帐下将军尹胥所作,其中心续万千,十分复杂。并无多少控诉凶手或怀念故人之意,倒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心如死寂。又见面前漫漫长空,前路皆是敌人,下了狠心要一步忙似一步地收复地盘,给故人看。

凌翊不知道这曲子其中乾坤,李渐看这琴师来意不明,也不便如何,当下只是闷声听着。一曲毕,那白惟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先生可是泷州人?”

李渐沉默地看着他,不知是否要回答。

“先生不必在意我。惟不过一介小小琴师,与这世间纷争并无兴趣。只是旧日在恒州曾与林先生有一面之缘,见先生不曾认我出来,想是跟少主一样,乔装打扮来的了。”

他说的没留余地,李渐只好一点头。

“如此恕惟多一句嘴,少主,你们二人这回过来,可是要取您父亲性命?如果是这样,其实不必再费心思。您父亲现在身染重病,本来已经没多少时日了。”

凌翊听到这话,面上久久愣住。

孔滇以为自己自打见到陆琮以来眼睛就没好过。看见他,老是晃眼。那陆琮与美色都沾不上半个边,只是洋洋洒洒,年轻,大家气度。孔滇是个打仗的,齐琅李渐两个高高在上的人物,神采出众也就罢了,怎么连齐琅手底下这陆琮也看着不是俗人,难道果真是晏阳养人?自己出身泷关,见惯了风沙烈日,此刻虽与陆琮交情不深,却是偶尔撩一眼,都舍不得错开眼珠子。

陆琮与他找了间酒铺,要了几碟菜,两碗饭,吃得平常。饶是地方不起眼,东西却煞是好吃。孔滇在咸平呆久了,亏嘴,这下也没客气,囫囵吃得起劲。陆琮含笑看着他的样子,又加了两大盘子炖肉。

“见笑了,大人。”孔滇一抹嘴,唇上泛着点油光,皮肤因为久经日晒显出干净健康来。他笑起来很爽朗,武将模样,没那书生酸气,陆琮看着新鲜,也没觉得他无礼。两人吃完又开始喝酒,略有些撑,喝得慢,渐渐天就黑了下来,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孔滇心下感慨,和平时的城市竟是这副样子。每人从白日的行色匆匆里挣脱出来,悠闲得有如天赐。整条街的气息明明有些急躁,又确是繁华,复杂得令人捉摸不清。

纷纷点上了灯,红的黄的,光线便打着转渗了出来,温暖明亮。粗粝的房檐嵌着边,投在对面那人的脸上,一点影子,弯成弧了,极是好看。孔滇酒碟子在嘴边,一时就有些呆。“将军看什么出神呢?”陆琮忽然偏过头,眸子星亮。

孔滇心想我总不能说是看你,于是打个哈哈,说你看你后面那顶灯笼,面是怎么做的,挺漂亮,蜡烛一点上,里面骨架都成了画。

陆琮听了便也回头看去,果真依他所言,后面是有顶顶漂亮的灯笼。这时候孔滇哪还管什么灯笼,直想陆琮也并不是与美色沾不上边,回头时露出来那小半张侧脸有如雕像般,鼻梁线是光圈住的。孔滇觉得脸上烧得慌,怎么跟看姑娘似的看陆琮,赶快低头倒上酒喝了。

“这灯笼……倒教我想起一件事来。”陆琮开口,“听说齐景与李师映二人小时候曾经为了个灯笼大打出手,那玩意是烟花地的女人做的,那女人是当时齐范的情妇,是个绝色美女,美貌名动四方。做的灯笼两个人都想要。齐范成心与侄子和外甥逗闷子,说灯笼只有一个,谁要,去抢。齐景比李师映大几岁,又高又壮,优势明显,结果李师映还是扑上去,被打了个鼻青脸肿。”

孔滇一笑,“他大概是喜欢那女人吧。一个男人,总不能是喜欢灯笼。”

陆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李师映还不到二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要与他表哥拼命,怎么看都没好处,总得有个理由才是。”

话题就到了这。两个人碰了个碟子,把那点酒喝干净,扔下两锭银子,并肩出了门。夏夜晚风也热,夜宵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往大殿走,却又恢复起原先的冷清来。天空低垂着,压得空气湿润,人人脸上都潮。世间事大多也未免如这般潮湿,都不得力,动不了身。孔滇时不时转眼看着陆琮的模样,一时惆怅,心说没想到我也被李将军感染了,竟然喜欢上个男人。

齐琅摸着那石头的质感,冰凉刺手,夏天倒也凉快。方方正正的,前面没刻字,幸好没刻,否则早有闲杂人等一日二日地跑来折腾。齐琅在碑前坐了,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就坐在那,看着那点香燃完。夜里了,周围就那么三点亮。

“师父,您老人家在那吧。”

齐琅头一回知道,原来墓碑果真有墓碑的意义。假如思念得紧了,确实可以当作对方就在那里。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如何迷糊,李师映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安静的,笑得风清云淡。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您是我什么人了,然而无论如何我都是您教的。要是您想给我答案,就给我托个梦吧,师父。哎,琅儿狡猾了,琅儿确是想知道答案的。”

他往天上一看,那里好像有一颗星子在抖。

陆琮又不是傻子,何曾不知道孔滇看的分明不是什么灯笼而是他陆琮。他强作镇定,心里早跳乱了。陆琮是有些仰慕齐琅的,然而一切止于礼,自从有了李渐之后更是只把齐琅当兄长一般敬着。他把这些在脑中全过了一遍,越发觉得孔滇那火热目光看着烫人。可留他过夜的是自己,又怎能怪别人。大概这些日子被齐琅扔在晏阳,的确是有些寂寞。

这回酒劲上来了,陆琮烧的燥热,没受控制地侧过头去瞅孔滇的模样,对方也正看着他,在黑暗里表情硬是有点冷峻。陆琮想摸出根蜡烛点上,突然手就被孔滇拉住,然后下一刻孔滇的脸忽然迫近,近到即使只借着月光,也能看清那根根短胡茬。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腰被环紧,还没顾上换气,唇居然被夺走了。

陆琮有很好的借口:他们都喝多了。暧昧的黑暗横亘在他们周围,温暖的,像要把他包裹起来。他像很久都没被人碰过似的,被周身的体温温得脸红,然后便恍若沉沦,被融化在那紧实清爽的体温中。孔滇吻得霸道动情,口腔里有一点烈酒的味道,醉人。陆琮索性不管这许多,手忙脚乱地伸出手要拽孔滇的衣服。孔滇握住他,自己三两下把袍子解了扔到一边,露出肌肉线条,每道转折都是武人的气息。陆琮想自己大概是真醉了,如何看到了男人的身体居然全无反感。于是纵着孔滇沿脖颈一路向下,双唇路经之处,热得火辣。

“将军……去床上……”

孔滇进入的时候,陆琮竟奇妙地没觉出如何痛。这酒果真厉害,太厉害。陆琮压着身体里一股乱窜的热流,终于是没压住,冲口出了声音。

本来一夜无梦。

陆琮一醒来就后悔。

他觉得自己浑身都痛。头也痛,身体更痛。情事的余韵带来的酸软让他疲劳得不想动作,可是转头一看枕边的孔滇,还在睡着,睡颜甚是安稳,也露出英气来。陆琮忽然一眼也不想看下去,害怕他忽然醒过来,急急穿了衣裳夺门逃了。他想自己这辈子都不曾这样狼狈。

出门之前停了半晌,还是回头了一次。那人脸朝外,鼻梁上点着一点阳光。

舒永城里,凌爽设宴。

大殿里琴声绕梁,舞女争艳。一时罗袖锦袍,贴着地绽出香气,熏得人昏然欲醉。

李渐吃得坦然,一餐吃过半,凌爽挥退了下人,凌翊与白惟与陪酒的都一道退了出去。一整间房子里就只剩两个人,乐声忽止,静得人心里毛躁。凌爽也不多说废话,“朔儿,我刚收到消息,齐琅一干人等都在咸平,只有李渐和我那不孝儿子凌翊去了恒州。恒州是你的地界了,齐景有他的事情,无暇□,你替我去恒州把那两人杀了吧,带着他二人的人头回来见我,我重重有赏。”

李渐一脸镇定,微微一笑:“伯父果真看重我,一上来就给我这么大的差事。”

凌爽不无欣赏地看着他。

“你爹肯放你出来,你肯定是不输他了。凌翊武艺平平,李渐虽有些麻烦,但以你的身手,我想对付得来。”凌爽举杯略一抬手,“我已给齐景送了鸽子,趁这机会,你也去见见他如何?”

李渐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原来在这等着我呢。虽然与林朔林桓早就打了招呼,二人离了恒州,不会捅出岔子,可是齐景那人老奸巨猾,哪有凌爽这么好骗。凌爽虽然没脑子,至少还阴差阳错或刻意地把他送到齐景跟前验验。李渐没信心自己能在齐景面前保持冷静。

可如今除了一口答应下来,也没有其他办法。至少这次也不是全无收获,如果白惟说的话属实,那凌爽的确命不久矣。

“朔儿知道了,朔儿这就准备,尽快动身去恒州。”

“嗯。”

凌爽看上去其实心无芥蒂,倒是神色有些哀戚:“你再顺便帮我看看,那齐景身边,是不是有别人。”

啊?

李渐抬眼,“伯父原来是担心这个?”

凌爽点头。“朔儿,我看着你长到十五,当你是我亲生儿子,就与你说句实话。我纵横多年,虽然放荡,却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偏偏是这个人,他帮我拿下衍州江山,帮我征战四方谋天下,可我心里总觉得,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我。”

李渐听他说得深情,一时竟有点可怜,于是点头,“朔儿记住了,必会帮伯父留心着。”

他回房时与凌翊一一细说,两人又接着讨论是否还有必要留在舒永等着暗杀凌爽的时机。到最后想想不管以后怎么计划,尽快动身去恒州这事确是没的选择。接下来动脑子的问题,实在不行还能交给凌静或者齐琅。于是干脆也不考虑这许多,直接睡下。

李渐不知为何,半夜又醒过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细细想过,确实哪都没出过什么大问题。这淮安殿的夜色极其冷清,到了深夜,又转成阴冷。周围都是黑的,黑得奇特。李渐仿佛觉出自己冷汗直冒。这时一股风,把窗帘带了起来,正看见窗外一个白惨惨的人脸,正看着这边,唇上一丁点血色也没有,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李渐没敢动,就直直地跟那张白脸对视着,白脸倏一下消失了。

应该只是个面具。

他大喘了几口气,这动静惊醒了睡得轻的凌翊。凌翊迷糊中揉揉眼睛问怎么了,李渐说没事,我们被盯上了。在这里几天听到的所有消息都是逼着或者暗示着我们走,看来这地方真的没法留,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恒州也好泷州也好,先出了这舒永再说。

凌翊“嗯”了一声,倒下头来接着睡。完全没仔细想李渐话里是什么意思。李渐惊魂未定,躺在床上满脑子胡思乱想,这机关城凌阳宫里怎么竟全是文章,连人都要扮成鬼。躺下来之后,再没睡成,瞪着两只眼睛到天色发亮,屋子里也才跟着渐渐有些活气。他再也等不住,把凌翊叫了起来,二人草草收拾了行李出了门。连到舒永城的路上都是胆战心惊的。还好,并未遭什么黑手。

房顶上涌过黑漆漆的轻风。一个人正蹲伏在那儿,此刻静静露出微笑。

二十九

太阳出来之后把一切都冲淡了。

孔滇见床边无人,心里重重一叹,心想我怎么就这么莽撞。然而他也没拒绝我,应该不算……强人所难吧?

穿好衣服推门出来,四下里都看不到陆琮人影。一走了之更不是个办法了,孔滇想虽说在人家的地盘乱转不太好可我怎么也得找到他啊,于是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扫过去,直到在一间不大的阁子外面听见翻书声。转过去到了门口,看见里面陆琮一袭鹅黄长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上一本史籍,头发草草束了搭在肩上。听到响动,陆琮从书里抬起头来,见到孔滇,开口说了声将军早。

陆琮脸上故作平常,心里早成了浆糊。

他眼里孔滇那张脸好像微微含着笑意,似乎是有点担心,更多的还是开心。这下在白天更加回避不了这个面容。

孔滇是带着武人的雄浑的,气势利落,没太多棱角却不失侵略感,使他即使站在人堆里也显出与众不同。陆琮是读书人,对着这充满雄性气息的人物。一夜酒热,不慌张是不可能的。

孔滇回了一声“早”,然后方又寂寂地说下去,“大人,昨日我没醉……我是认真的。”

陆琮觉得血都冲着脸涌上来,赶紧侧过头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看见了李师映,还是年轻时分模样。可能是冬天,穿了一身厚重的斗篷,周围乱着些不知道是雪还是雨的东西。接着听见那些东西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沙沙的,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他想,是了,他早就做梦想着能这般好好看着他。

他走过去,抬手,一瞬间有点犹豫,害怕一碰到李师映,那人就会如水一般消失,可他终于还是咬咬牙碰了那人。还好,有触感,并不是假的。即使这样冷,手上也还是温的。

那人回过头来,见到他,有点惊讶。那双眸子是熟悉的,不到三十岁的模样,意气风发,正是好时光,里面曾经宿着的隐忍全没了,只剩下明朗,坚定。那人的美就不再裹着壳子,而是活色生香地散出来,看得人眼热。看来这二十年,他过的很开心。

李师映笑得有些惆怅。

“景哥,你不该来。”

齐景含混地一答说啊我没想着死。

“死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对你有些误会。”李师映轻快地说,“景哥,谢谢你面对我这个死人终于坦白了……可是——”

“——我知道你的答案不会变。”齐景拦下他,不让他说下去,他发现自己手居然也不再苍老,年轻虬劲,仿佛也是三十来岁那时的样子。这是梦吧,果然是个梦。李师映不再往下说,就只是盯着他看。是梦,多么纯粹安全。

“景哥,我看着你一年一年老,终于也再看不下去。如今能见到这样年轻的你,原先的你,我很开心。”

齐景苦笑,“你说我死后,大概会下十八层地狱吧。”

他怕这个梦匆匆结束,他想珍惜每一秒。许多年,许多许多年,他都苦苦想要再如这般看见他,抱着他,明知道在他心里自己什么都不是,可是就这么唯一的人,唯一一个人,他肯回应也好,不肯回应也罢,他都想这样,把他安安分分地锁在自己怀里。齐范杀了李浣篡位,他们生来就是对立的,生来就没什么道理和机会可言。自打齐景爱上李师映那一刻起,他的爱情已经被判了死刑。

所以齐景最嫉恨的便是胡渐。

为何李师映仍然可以在她那里求得原谅,为何剧本如此相似,结局却完全不同。

为何在那一代泷州数不尽的传奇故事里,他只能孑然一身。

“景哥,你不要哭。你我都知道,爱或不爱,本来就没有道理。”

李师映静静地看着他,在这个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里,他没有旁的可看。多么好,齐景想,要是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该多么好。对面这个人这样好看,这样出挑,连说出拒绝的话,都让人不忍拂他的意。他死了,往日的张扬和锐气也都收去了,如今只剩内敛,敛如静水般那样纯净甘冽。

他去拥抱那一潭水,一阵不疾不徐的风。李师映很安分,像他梦想的一样,就那么在他怀里呆着,身体是温的。尽管没有心跳,尽管即使那心会跳,也并非为了齐景。可至少这一刻他很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没有挣扎。齐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个瞬间罩住了,暖的,眼睛湿得睁不开。他终于哭出声来,眼泪混着那是雨或是雪的东西就往下掉。他们从来都没有机会,往后也再不会有了。

“景哥,师映求你一件事。”

“你要我放了你。你要我放开,你好去堕入轮回或是灰飞烟灭。”齐景咬牙切齿地说,声音仍是抖的。

“不是。”李师映摇摇头,“事到如今,我求你放过我们的孩子们。他们很幸福,他们会过得很好。你若喜欢一个孤魂野鬼陪着你,我陪着你老便是。”

齐景醒了。

并不是被人叫醒的。他习惯入睡时空无一人。他下意识看了眼镜子,里面那张脸已经老了。

“混蛋,你他妈的在那吧。”

他重新躺下,睁着眼睛。

太阳出来了。

“我不知道……不瞒将军,陆某此生很少动情,更不曾……被男人碰过。陆某只打算一辈子跟在齐大人身边,为他分忧,莫说谈情说爱,就连娶妻生子这等义务都不打算履行。眼下,陆某更是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将军是否能原谅我的无礼?”

“那是自然……”孔滇恳切地看着他,“假如你不假思索,我倒反而怀疑你我是否都是随便之人。”

陆琮深深地呼吸着。是的,那晚他留孔滇下来,自己一定是纵容这一切发生的,可是一时若真说自己对面前这人动情,似乎又有些不可思议和难以接受。他站在原地,看着孔滇自自然然地走到他面前,没来由地脸上又烧得慌。孔滇浅浅一笑,指尖便蹭上了他的下颌:“你可讨厌我碰你?”

陆琮垂了眼皮,半晌,摇摇头。

“如此即好。”孔滇声线爽朗,伸出手去环了陆琮的腰,陆琮轻颤了一下,没挣扎。

孔滇开口之前觉得自己无比镇定真诚:

“慢慢想,我等你。”

然后他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衣装,挥一挥手出了门。跨上马,奔着城门一路远去。

那个拥抱坚实的质感还停在陆琮周身,仿佛要催他的眠。

从泷关往西是咸平,向南是恒州。李渐在泷关站定了,凌翊问他,是不是想要向西。

“齐琅问起来我怎么答?”李渐皱着眉。

“刚出舒永时我与静哥通过一次信,把状况都说了。静哥的意思是让我们干脆直接去咸平与他们会合,齐景那边,就当什么也没打探出来。”

“到头来我还是个帮不上一点忙的人么?”

“至少我们知道凌爽快死了……就当是,从齐景身边的人那边打听到的?”

“不管怎样,我越想越觉得这一趟太蹊跷。白惟说凌爽有暗疾活不了多久,就把我们俩给打发了,还有半夜里那个盯着我们的白影,还有凌爽莫名地把我外派。就仿佛……所有人都在赶我们出去而已。而我们也稀里糊涂地就出来了。”

“……我信任白惟,他不会对我撒谎的。”

“可我不能信任他。这回若要会合,我宁愿对齐琅坦白。但是如此一来,他肯定怪我自作主张。”

“你本来就是自作主张。”凌翊看着他,“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在闹什么别扭,还非要瞒着齐琅。静哥说他之前那个派人潜伏进凌阳宫的计划只不过是随口一说,结果你居然这么上心还要自告奋勇。现在好了,那老儿跟你要咱们俩的人头。要是咱们就这么一去不回,那这段时间简直就是白忙。”

他把心中所想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

“不,我要把林朔这条线维持下去。”李渐忽然笃定地说,“凌翊,你若想见凌绍凌静便去见吧,只是不要叫齐琅看见。三日后,你我还在这泷关会合。就与静哥说,原计划不变,我们这回出来不过就是做个戏。我瞒着齐琅……自然有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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