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这天夜里咸平风大。
齐琅老样子坐在李师映墓前上了三炷香。这几日已快成习惯。
与凌静相处久了发现那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人,说起话来连力气都不费,与初见时的印象大相径庭。而凌绍最近的确是常常找他讨教,齐琅尽心尽力,那孩子进步也是极快的。
倘若日子一直这么过也不是不好。
李渐的字条仍然会隔三差五地飞来,他看过就烧了。有时候干脆烧给李师映,算是替他给他爹报个平安。
直到今天听见有脚步声从背后走近,背后那不速之客说找了好久,居然在这里。
齐琅对着墓碑便是一笑,听着那人在自己身后坐下,有个下巴就不安分地搁到自己肩膀上来,“爹,琅哥是渐儿的,你不许与渐儿抢。”李渐正色看着碑开口。
“说什么混帐话呢。”齐琅侧过头去看他。
“我要去舒永打探一下凌爽的事,经过泷关,就想来看看你。”李渐也转过来,两个人离得近了,鼻尖快要贴上。李渐把手圈上来,齐琅说你不嫌热啊大夏天的,李渐就眯着眼睛摇头,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齐琅对他无可奈何。
刮了阵风,他们的头发快要缠在一处。
“在恒州可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可是又不太确定。得去凌阳宫看看才知道。”李渐不明不白地扯着谎。
“留心着点别把命搭进去,可要我跟着你?”
“不用,我会谨慎的。”李渐咬上他的耳根子,“琅哥,我想你。”
齐琅被他的气息弄得痒。
“知道了。别贴这么近,你爹看着呢。”
“我就是要让他看。”李渐从耳朵挪向了唇。
他不安分的舌头滑了进来,齐琅只能接着。碎发刮着脸颊,一时透不过气。就只是李渐执着地在自己的口中攻城略地,像是要把他整个吞下去一般。齐琅好不容易把他推开了。
“换个地方,别在这讨你爹嫌。你有脸,我都没脸。”
“你对我爹比对我都好。”李渐委屈地看着他。齐琅心想这人何时变得这么赖皮。
“那是当然,你爹那是什么人物。”齐琅白他一眼,袖手走了。李渐赶紧跟上。
一时被他们扰了的虫子也聒噪起来。
点了蜡烛,李渐根本不给齐琅机会喘气,按在床板上接着吻。另一边左手又探进了衣服。齐琅一个激灵,被他束着,动弹不得。口腔和下腹被同时袭击,不想分开久了,居然变得敏感,齐琅心里无奈,气息乱了,尽量不让自己出声。
他们好久没见,都有些急躁。齐琅由着疼痛把自己撕开,抽了一口凉气。李渐的手安抚似的在他背上游走,缓了许久。一会暖融融的麻痒顺着脊柱升了上来,浸着脑髓。
齐琅捏紧了他的肩膀。
“……疼吗?”
李渐慢慢动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嗯……你那不是废话么……”
“那换个问法……”李渐对齐琅的身体早已熟了,对着他体内的某一点就坏心地撞了过去,“……舒服么?”
被正中要害的齐琅仰起了脸,全身绷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李渐一笑,不再说话,专心动起腰来。齐琅咬着唇,双眼湿润,那景象李渐看在眼里便觉得自己更加火热。
两人大脑里都一片空白。
结束之后李渐安静地把额头嵌在齐琅的颈线上,像某种野兽一样轻轻舔舐着。
齐琅懒得推开他,就这么睡着了。
三十
梦见了月望山上八月十五的月亮。
齐琅心想哪能呢,这是哪一年的,怎么印象里草庐外头的树比这要高呢。瀑布也比记忆里水势大些,就仿佛……时光倒流了一样。
是夜里,满耳的声音也都轰隆轰隆的。月亮刚升起来,显得大,浮在山尖上,很亮,光线洒了自己一手。然后就看见是有个人站在草庐前头的。再走过去一瞧,是李师映。
他叫了声,师父。
李师映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很年轻的模样,好像比自己现在还小,脸上似乎受了点伤,有点乌青。然后李师映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一声“嘘”。
齐琅就不敢说话了。
然后又有一个人从水面上走过来,直接就冲着自己。齐琅吓得一愣要躲,那人转过脸来,像齐景,又好像不是,也年轻些,三十来岁的样子。齐琅与他四目相对,钉在原地不能动,然而齐景好像没看见他一般,就从他身边经过了,仿佛是与李师映打了个招呼。
齐琅愣愣地转回身,就在离齐景很近的地方,这下他确定了,齐景是真的看不见他。
这应该是自己很小时候的事。这应该是某人记忆一样的东西。
原来齐景年轻时亦算是英俊的,虽然自打自己有印象开始他已经老了。
“师映,你要那灯笼,我给你便是。我只是气不过,你当真是为那灯笼,而不是红梅那□吗?”齐景先开口,咄咄逼人,怒意从那眉间散出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李师映仰着点头,毫不退缩地回瞪着。
齐琅心说这话怎么如此耳熟。又一想可不是,这不是自己老用来挡李渐那小子的么。
齐景瞳孔都缩紧了。
“你明知道我的心意……我昨日才说了这许多好话,今日你就来这出气我。我告诉你李师映,我喜欢你念着你才不对你用强的,你最好别惹急了我——”
“——哪有你这般做人的!”李师映目光冰冷,“我是男人!就算我不是男人,你喜欢我我就非要喜欢你吗?你喜欢我一辈子喜欢到死我就欠你什么吗?你——”
“——你他妈的给我住嘴!”齐景抬起手就箍紧了李师映的下巴,李师映挣了两下,他毕竟身子骨弱,再说对方又是齐景,哪能挣开。齐景眼看着就在爆发的边缘,却仿佛喘了两下粗气,又愤愤地把手放下了。
“妈的……老子居然舍不得动你……”
两人都涨红了脸。
齐景想伸手抚上李师映脸上那片片乌青,李师映厌恶地扭头躲开。齐琅怕齐景又被这个动作惹着,结果齐景这次没发火,就只是压低了眉毛,眼里充满哀戚之色。
“疼么?”他轻声问。
李师映没理他。
“我下手重了……对不住。我,吃那□的醋。”
“……不许你叫她□。”李师映冷冷地说。
“你就不能对我好点么?是,我是喜欢男人,我是恶心着你了,我不凑巧还喜欢你这么个没善心的。撇开这些不管,我至少还是你哥。”
“那你就安安分分地做哥,别来打我的主意。”李师映一脸不想再跟他多说话的模样,三两步大步流星地走开。
留下齐景一个人看了会月亮,然后叹息。
齐琅醒了。
已经是天亮,李渐在他头顶上盯着他的睡脸好久,吓了齐琅一跳。齐琅说你有病啊,李渐就嘿嘿地傻笑两声。
齐琅说别闹,我梦见你爹了。
“哦?”
“齐景喜欢他,他觉得很恶心,对齐景冷言冷语。我看齐景那模样……有点可怜。”
“……我以前也担心过这个。”
“哪个?”
“我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
齐琅干咳两声,“没说咱俩。说他们呢。”
“好,那之后呢?”
“……之后我就醒了,就剩你这张脸在跟前晃。我想,我梦见的可能是真的。是不是我这两天老给你爹上香,他真的给我托梦来了。梦里他是看得见我的,齐景却看不见我。那个……也许是他的记忆。”
李渐盯着他。
“你是不是,有点同情齐景。”
“假如都是真的……我没办法不同情他。至少同情那个三十岁的齐景。至于他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我们打到他跟前亲自去问他好不好?”
“嗯?”
“果真如你所说,那我也对这个故事有了点兴趣。是啊,你爹是如何无缘无故变成如今这样的,也许真跟我爹有点关系吧。”
“谁知道他是不是我爹。我不想叫他爹。我已经被他玩够了,你也是,在他那吃了多少苦头。”
李渐重新躺回床上,侧过身体,用手支着脸:
“琅哥。其实我心里总怕,我怕我爹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们俩可能到后来真的对彼此挺狠。我也没有证据,就只是这样一种感觉。一个巴掌拍不响,何况你我后来势力都强盛,就说明他们二人当时可能也斗得平分秋色。”
他说的齐琅不是没想过。李师映那些狠辣毒药,都透过胡家传了出去,可能确实谁也不比谁无辜。
“我已经习惯了……他们俩到底是怎样的人,如今我已经不会被打击了。”
“我也是。”李渐笑笑,“被你爹折腾一回,我现在也什么都看得开。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你爹也好,我爹也好,他们是怎样的人都没关系了。”
他这话说得恳切。齐琅闭了眼,说我再睡一会。
陆琮这回有点慌。
孔滇已经走了三天了,怎么那影还是塞在他脑子里堵得不肯出来。有时候连梦里都不放过,总是那副带着武人的痞气,胡茬生得欢快的模样。心里也想,身体也想,连下人都看出来他最近心不在焉,特小心地问陆大人是不是中暑了。
中你妹的暑。
那就是相思病。陆大人是否瞧上哪家姑娘,小的去给您带了来?
我呸!
一时心浮气躁,食不甘味。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忘在了脑后。后来一个激灵赶紧问今儿是什么日子?回大人,七月二十,大人您有什么要安排的?
七月二十,七月二十。
……等等,这不是齐大人的生辰吗?
“琅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齐琅莫名其妙地看着李渐,“怎么了?”
“今天是七月二十啊。琅哥,你生辰。过了今天,眼瞅着你也离三十不远了。”
哦。一想,是有这么个日子。是真的忘在脑后了。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二十九了。二十九,可面前这小子呢,二十一二,真真年轻。
“……我是不是真的比你老很多啊?”
“哪能呢。琅哥不是老夸我长得老么。”
“那是夸你么。”齐琅撑着身子坐起来,“那,不过就是个生辰,你想做什么啊?”
李渐认真地看着他:
“琅哥,跟我回月望山呆一天可好?”
凌静凌翊凌绍三兄弟在龙天客栈坐了,不为别的,就想计划着下一步该怎么行动。
今天客栈气氛有些奇怪,总觉得空气里好像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不知道哪里又有混混闹了事。三个人呆得不痛快,叫了两盆子菜,一大坛子酒,打算吃个尽兴。凌翊吃一半想起来今儿又不是专为吃东西来的,咳嗽了一声,说之前跟你们说过了,凌爽身染重病,没几天可活,李渐那小子打算施个苦肉计,就说与李渐凌翊大战一场,伤得重,没见着齐景,赶紧回舒永了。静哥,他要接着当林朔,你看他是不是胡来。
“他是胡来,你也得能劝住啊。”凌静不以为然地咬着一块肥肉,“都是小孩子心性,非要争强好胜,帮他哥冲锋陷阵遮风挡雨。其实要是这消息属实,我们不要理凌爽,干脆想着怎么对付齐景才是正事。”
“他非说凌阳宫有蹊跷,这回去了,也是为了摸明白那些个机关。”
“呵。凌阳宫。我在里面被锁了这么些年,也没把那些杀人玩意折腾清楚。翊儿绍儿,你们两个又明白了几分?要我说,这回没有别的选择,非拦下他不可。第一回没拦住是我的不对,绝没有第二次。”
“静哥那个埋内线的主意也确实有些异想天开了。”凌绍闷头喝酒。
“我是个刺客,自然首先想的都是勾心斗角的手段。”凌静摇摇头。
“林朔这条线好不容易才收拾好,这样扔掉是否有些可惜?”凌翊看着他。
凌静刚想说该放弃的要放弃,忽然听见背后声音有些不对,下意识偏过了头,凌翊凌绍二人一下都变了脸色,就觉得肩膀猛然一阵钻心的痛传来,跟着眼前一黑。
妈的,是个剧毒,这回怕是凶多吉少……
最后他这么想,紧跟着就沉入了温暖的黑暗中。
凌绍拔刀就向着暗器袭来的方向砍去。刀刃割裂骨肉的声音,一下子一个人头就滚了下来。脖颈的断面向外热血喷涌。“死人啦——!”有人大叫,听着耳根子烦。凌翊背起凌静,大喝一声快走。凌绍才回过神来急匆匆地跟在他背后上了马。三人一路狂奔,也顾不上看后面到底有没有追兵,出了泷关直接跑到了咸平。
“齐大人——还有李将军是不是也在——”凌绍着急地喊。却没人回答他。凌翊把凌静放在床上,凌绍已经沿着院子找了一圈。“没人,他们两个都不在。”
他们二人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该死,这里最通毒性的就是静哥,然后就只能指望读了李师映那些医书的齐大人了,若他不在的话……”
“——静哥!静哥!你醒醒!”
凌静的唇已经发紫。在那英俊的相貌上,显得有些邪气。凌绍束手无策地捏着他的人中,有那么一个瞬间,凌静的眼皮似乎是动了动。
“——静哥?”
“……方……蛛……儿……”
凌绍把耳朵凑上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赶紧点头。
“第一日,盲,第二日,聋,第三日,哑,第四日,死……”
“——静哥!告诉我怎么解!”
“李师映的书里有。这还是,他的毒……”
凌静费力地说完,然后大口地喘着气。
他想若那两个弟弟愚钝,自己或许会在这里等死。
等死是痛苦的。特别是明明可以活,还要等死的时候。
吞完解药,凌静睡下了。
惊魂未定的凌翊凌绍二人回到房中,心头苦闷。看样子,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凌静从此元气大伤,视力也回不来,这些都没跑。
没来由地凌翊就有点恨李师映。明知他是个死人与这些事无关,但这家伙发明的药一个比一个狠,绝不是什么好心肠。从前听说齐琅那死了个人就是这么死的,没声没息,后来又被凌静用在李渐身上,如今凌静自己也遭了算计。目前,泷关是不能再去,也不知道咸平还能安全多久。
凌翊说不出来的烦躁。不管是齐景还是凌爽,一个个都把他往绝路上逼。
“哥,睡吧。”凌绍轻声说。
“你睡得着么。”凌翊白了他一眼,“发生这种事,我忽然就理解了李渐那小子,真想跟着他一起闯那凌阳宫扒了老头子的皮。”
“等静哥醒了我们再商议,可好?”凌绍从后面抱住了他,企图安定他的躁动。凌绍总是这样,状况越糟糕,他的粗神经越显得冷静如常。凌翊不是不佩服他弟弟这一点的。于是靠着凌绍的肩膀,一时没有话。
那个怀抱温暖,凌翊渐渐也困了。
三十一
月望山的夏天是盛大的。一丛一丛的植被覆了泥土,都翠绿鲜美。颜色难得的好看。齐琅穿的也是绿褂子,混在里面,教人看不出来。他说,那二人就是在这里。
嗯?
齐琅对着李渐比划了一下。你站在那,往前两步,对,别动,你是齐景。我站在这儿,嗯,差不多,我是李师映。他们两个就在这里吵架。齐景捏着李师映的下巴,想要揍他,又忍住了。
像这样?
李渐含笑捏了齐琅的下巴,还用了点手劲。齐琅一把把他的手打下来:“是啊,就像这样。”
“他们俩可真有意思。”
李渐坐着钓鱼。齐琅躺在他身边的草地上,枕着手,看着天空。偶尔有几片云经过,明明暗暗的。终于李渐钓上来一条大小合适的,一股子腥气蔓延。李渐问你想什么呢。
齐琅叹息,“想我们这样是否太过奢侈。”
“别想了,难得偷一天闲。”李渐继续盯着潭水,“陆琮不是写信来说城里一切都好叫你放心么。”
“是啊。”齐琅眯起眼睛,“回到这地方,又想起罗庭来。”
听见罗庭的名字,李渐沉默了。
齐琅倒没在意他的沉默:
“明明只过去了三个月,我就不怎么能再想起他……这种时候,就觉得自己果然是太过冷血。”
“这不能怪你。”李渐迅速地接话,“人总是要向前看……”
“——可是我记你爹记那么久。渐儿,你若离开了,我恐怕也会记很久。每当这么想,就觉得自己真是对不住罗庭。”
“你怎么天天不想我点好的。”李渐回过头来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我要真怎么着了也是被你咒的。”
齐琅脸一沉,“当我说错了,你不准胡说。”
李渐哈哈大笑,“放心,我命硬得很。”
这时又一条鱼上了钩。看看大小,李渐挺满意。说走吧齐大人,烤鱼去。过生辰呢。
齐景把头埋在手掌中。
他想后来齐琅大了,也学了他这个习惯。毕竟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
他后来又梦见过一次李师映,那人轻飘飘地说景哥,你总是这么想见我,沾了鬼气,会损阳寿的。齐景说无妨,你都做鬼了,我跟着你做鬼也行,做鬼还年轻点,好看点。
李师映笑。景哥,我真不明白,我到今天也理解不了你为什么会爱上我。我真是理解不了。
齐景说没事,这不都被你骂了好多年了,不在乎你理解得了理解不了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在玩我,取笑我。
你想多了。
是啊。
齐景不想回忆那些个梦。一旦想到,就恨不得自己回到梦里去。可以肆意地抱着他,抱个够,把他活着那三十年没抱的份都抱回来。只要不做什么过分的事,当鬼的李师映是不会怪他的,当鬼的李师映特别宽容。——其实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当是死亡让人变了吧。
“你叫我放了他们……”
“不是我不想放……看到他们开心,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啊师映……我疯了一样四处打仗,天下都是为了你的……他们说以你的才智和我的武勇,泷州迟早一统天下,我也是这般做着梦啊,师映……”
“我知道齐琅那小子对你动心,又对你儿子动心,眼见着就要踏上我这条老路,我不惜把他往死了算计我也不想看他有一天变成我这样……可他们真好,你说的没错,他们竟然很幸福。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对我这么不公平,师映,你可告诉我……为什么……”
“你这混蛋在那吧,有种你出来告诉我为什么。”
他许久不曾抬起头。
凌静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雾。像是眼里嵌了什么东西没擦干净,他下意识用手去擦了擦,还是那片雾。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被下毒了。还好,命还在,没死成。看样子人是废了。
他用手砸了砸床板,还行,听得见。
“静哥?”
哦,这是凌翊的声音。
“嗯,没事。”凌静觉得自己真是冷静得过分,仿佛视觉、武功,这些东西对他都可有可无一样。他脑子转得清明,突然之间平心静气。也是,人生前二十多年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就全看过一遍了,其中又有好几年被囚禁着,那间屋子闭着眼也能知道里面有什么,一时之间看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有点可惜,凌翊凌绍此刻担心得快疯的脸是没法欣赏了。
“眼睛伤了,别的没事。要是齐大人回来,兴许还能治治。没法对付老头子了。你们要是在他死前抓到了他,留半口气让我折磨折磨就成。”
“静哥,你怎么……”
这个是凌绍。
凌静下意识还是转过去了眼珠子,面前那片雾的颜色、形状也跟着变了变:“觉得我脑袋糊涂了?”
“——不是,我想忽然之间看不见了,怎么也会……”
“不必担心我,”凌静长叹一口气,“我都没指望自己还有命在。如今能说能听,没什么可抱怨的。况且暗算我那个人还有他的毒,八成是胡瑶那丫头授意的。她要折磨我,我也认了。只一件,我怕胡瑶这姑娘变成老头子的人,更怕龙天其实是有老头子的眼线的。这回,翊儿,你一定拦下李渐那小子,不要莽撞,不要再去凌阳宫,一切从长计议。”
“胡瑶?静哥你当时在井城是如何处置她的?”
凌静苦笑。
“我不舍得杀她。怎么样,听着很可笑吧?”
“静哥!”凌翊攥紧了拳头。
“别担心。我做了手脚,她说不出她知道的所有事。但是,从此她如何行动,听谁的命令。是她自己可以决定的。除非她真的变成了老头子的人,否则你们不要跟她过不去,拜托了。我们两个之间的恩怨是我们两个的事,她要报复我,就任她来。如果她真的要和你们过不去,你们是不会顺顺利利把废了的我带回咸平来的。”
“静哥,你这又是何苦?”
凌静笑得就更开心些:
“不为什么。我的人生里有很长一段时间,身边只有她一个活人。”
凌翊和凌绍面面相觑。
在井城的井家酒肆,不复六月战争时那么气氛紧张,只是说书人竟然还在讲泷州的故事,而一众酒客,也竟然还听着津津有味,果真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这天几个店小二有些奇怪,说你看那个男人,横眉怒目的,以前也没见过,怎么这几日天天来喝酒。一坐一天,一天就喝一坛子,三餐也全都解决,给钱爽快,瞧着衣服,绝是有钱人。改天去请示咱老板,是不是有什么来头。
算账先生就说得了吧,老板在咸平忙着呢,这几天不太平,咱留心着,就算了。你看那模样,也不是什么恶人,八成也就是来借酒浇愁的。
那男人却是盯着说书人不放来着。看样子听得聚精会神。今儿这段讲的是泷州现任主子齐琅,说他年纪轻轻就敢和齐景单对单,输得虽惨,至少勇气可嘉。然后那个说书人觉得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怎么有些不对,哪两道灼热的,掳得人浑身不自在。他趁停下来喝口茶的功夫扫视了一圈,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
说书人一慌,一看反正天要黑,赶紧打个哈哈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天分解。一干人正听得兴起,又被吊了胃口,哀叹两声各自散去。帐房先生拍拍说书人的肩膀说今儿也讲得不错,辛苦了。那说书人只是匆忙笑笑,从后门离开。
喝酒的男人往桌子上扔了银子,然后以对他的身形和年龄来说不可思议的敏捷出了门,转了两个弯,正看见说书人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背影。松了一口气,跑了两步拦在了前面。
说书人知道没逃得了,也站住不动。他有一顶奇怪的帽子,把脸遮去了大半,剩下那小半张脸倒也稀松平常,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模样。
“孤魂野鬼也学会了附身,你果然是死得不甘心。”男人开口。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说书人把帽檐压得更低些。
“梦都托了,何必装傻。我原本一向是不信这些的,想不到叫你打了我脸。”
“对不住,客官,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敢不敢把你头上那顶东西拿下来。”
说书人就只是站在那里,不答话。男人见他不动,干脆自己伸出了手。对方明显想躲,可是一个不是自己的身躯如何与齐景相比。那大帽檐颤颤悠悠地顺着风就飞了出去,帽子轻,飞了多远才落地,没人去看。
是张平常脸,然而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目光清澈、闪躲、又含混得仿佛来自异世。
齐景想行吧,这辈子被你玩死,我认了。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贴身的,他最爱的一柄,是那年齐范一时高兴叫人造的,齐景与李师映一人一柄。他攥起说书人的手,把这柄匕首重重地塞进去。那手是冰冷的,齐景的手却是热的,碰在一处,那人就想要缩。齐景一笑,闲着的右手指指自己的心脏:“杀了我,我陪你去。”
说书人摇头,“你是胡闹。”
“我是胡闹。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现在我成了鬼就能得偿所愿,我还要我的人生做什么?你不动手,我自己来。”他抓着说书人的腕子,匕首出了鞘,对着左胸就要扎下去——
“——你他妈给我等等!你他妈死了不过就是堕入轮回!说不定还是畜生道!愿意做猪就做去吧!”说书人急了,一时粗口全爆出来。
齐景听这话倒是收了手,“那你为何……”
“梦里你不是挺明白的么,我这样还不是你天天念着想着不放我走。”
“……你是不是怪我。”
“当然是怪的。”说书人侧过脸去不看他,“我一直以为绑着我的是渐儿,后来她去了,我们俩都没碰上,我才知道不是渐儿。现在……这样也挺好。你也挺可怜的。”
他说的是胡渐。
“你早知道可怜我。”齐景站在那里半晌。周围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他没来由地就有点担心对面那魂儿会不会被这风刮走。看着他道行还不错,没准阎王爷嫌他麻烦也不想理他。“我不理齐琅李渐那两个混小子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我们两个找个僻静的地方过日子去,到我死了,再一块投胎做畜生去,行么?”
说书人还是摇头。
“你忘了,我是死人。而你,景哥,你手上鲜血太多,会让我魂飞魄散。”
“那怎么办?我去诵经念佛管用么?”
“呵,景哥,怎么忽然之间这么没出息。”
“这不废话么,你替我想想。我是没做过什么好事,斗了你小子一辈子又斗你儿子,不都是因为你让我憋屈么?你甭管活人死人现在站在我跟前了,我还斗什么斗,我只想跟你在一块过日子啊!”
说书人在风里站了一会,“我想想办法。”他说,“可是景哥,我总是在想,你能告诉我么,你为何会对我如此……”
“——别想了,你想到投胎也不会想明白的。”齐景一犹豫,还是没碰他,“都是命。看看那两个小孩,我想尽了办法给他们找不痛快,人家还是好好的。我真嫉妒他们,磕磕碰碰的,还是在一起。全是命。”
“——你还是给他们留了凌爽这个大麻烦。”
“他们会迈过去的。我不管了。我只在乎你。”齐景颓然地说。
他的表情在初生的月亮下面泛着悲哀。
“但是至少该跟齐琅道个歉。”说书人背过身去,不去看那个表情,“他因为你很伤心。你就算说气话,也不该把他说成是我的儿子。”
“他巴不得做你儿子。”
“那也是因为你让他伤心。”他仰着头,“我看到因为我你很痛苦,我也看到你费尽心机,让他很痛苦。你不惜给自己下毒,不惜装死也要逼他坐上泷州之位,逼着李渐和他都以为对方要为了权力不顾情分,逼着他们反目成仇。他痛苦,李渐更不会好受。都是你我的儿子,我一个人一边游荡一边在想,这事情是否有办法解决。我会出现,是想着不让你与他们继续痛苦下去。景哥,如果这样你能满足,那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
齐景忽然打断他:
“是只要你能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们的两双眼睛正对着,风和光和云,生和死,从他们中间穿过。一个身形虚薄,一个渐渐苍老。这是与他们肩负的传奇无关,而且毫不浪漫的场景。他们不再是英雄,他们是被苦恋惩罚的普通人。
三十二
有两个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凌静举手说了声早,婉转晴朗。
齐琅和李渐站在门口,怎么答也不是,最后也只说了个早。
凌静一点头:“李渐,这回不准莽撞,凌阳宫不许去了。除非你想变成我这样子。”
他借这件事下命令。李渐没法反驳他。齐琅走过去,掀开凌静的眼皮看了两眼,叹个气说很难恢复成原先那样。凌静说无妨,你想怎么治就怎么治。李渐见凌翊和凌绍都不在,问那两个人去了哪。
“听井家一小厮传话来说昨儿出了点事,他们就乔装了去井城。估计回来得晚上。”
李渐与齐琅交换了个眼色:“这时候井城安全么?”
“要想安全,不打这仗就是了。”凌静笑,“不管那齐景如何,凌爽这老儿,放荡阴狠,我们三个都非杀不可。”
李渐心说放荡阴狠,在淮安呆那几天倒是没怎么觉出来。也是,自己毕竟扮的是个外人。他也不接话,过去帮齐琅翻医书。齐琅说要是陆琮那小子在就好了。
“要不要我去把他叫来?”
“叫来他,晏阳城谁管?”
李渐故作思考的模样:“怎么,你要不嫌弃,我替你管两天去?”
这主意太好笑了,那些老臣非疯了不可。齐琅刚想笑话他蠢,偏头一想直接把凌静送到晏阳去不得了。只是得他自己和陆琮都不反对才行。
“我来见你是因为没有忍住。”
孔滇是兵痞子,兵痞子说实诚话,杀伤力是一等一的。陆琮有点傻地看着他负着手的模样,真不知道是怎么答他才算好。他总不能说这几天我也在想你吧?还别说,假如孔滇是自己,还真有可能就这么说了。然后两情相悦,你侬我侬——天哪,想想就可怕。他只好又“嗯”了一声。心想对着这人自己这么多年书都白读了。
孔滇眼睛就笑着眯了起来,“刚说一半。另一半是凌静在泷关中了点毒,听说眼睛毁了。齐大人和将军差我来问问你能不能把他带来让你看看。”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是大人的手下,大人直接把他带来就好了啊。”陆琮奇怪齐琅何时变得这么客气。
“大人心疼你一个人揽下许多事,别再累着。”孔滇说得难得柔软,仿佛心疼的是他自己一样,“那,我去把那凌静接来。”
“嗯。”陆琮目送他远去,莫名地有点失落。也说不好是失落在哪儿了。他手上捏着的那本册子还没翻两页,低下头一行一行扫过去,竟是无心再读。当下毛躁地开始叹气。
凌翊与凌绍二人还未回来。
井城离咸平并不太远,快马加鞭,一个时辰怎样也到了。况且并未从那二人那里收到书信联络。已经过去了两三天,凌静走之前说怕是凶多吉少,一切拜托。
李渐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冷静。齐琅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疑问,给他解释凌静大概是知道自己这副模样着急也没有用。
总说李师映是神仙似的,凌绍也说过齐琅越发万事寡淡,不通人情。如今齐琅看来,凌静才真是神仙一样,生死世事都可不在话下。也许人若要这里那里走一遭,再无眷恋,都会变成这副模样吧。
送走凌静和孔滇,齐琅在李渐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李渐忽然神色凝重地开口说我要对你说个实话。
齐琅心里“咯噔”一下。事到如今他最怕的就是谁又有什么瞒着他,最怕的是李渐瞒着。还没细听眼神已经多了愤怒和恐慌。“不,不是什么大事。”李渐赶紧解释,“就是我之前与凌翊去的不是什么恒州,是凌阳宫。这回凌翊凌绍两个人失踪怕是有关系——”
“——你去的是凌阳宫?”齐琅盯紧他的脸色忽然就黑了下来。
“是扮成旁人去的,趁齐景不在,正好取了凌爽人头……”
“——胡闹!”齐琅气得站了起来。他已许多日子没愤怒过,还以为绝望和失望已经把自己磨出了锈,磨得当真温吞了。此刻被李渐一激才发现自己原来还能动气,心头仿佛有火星子燎着,烧上了头,“你以为齐景是什么人!他若肯把凌爽放在身边,那凌爽如何会是个窝囊废,这般好骗就能被你诳了去?凌阳宫机关城是他的大本营,你都敢进,亏你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李渐看他唇角抖着,眉毛拧在一处,骨节捏得发白,心想这回是真惹着了,又觉得凌阳宫虽然处处寒意,总不觉得凌爽是多有心机的,于是也一同站起来想要解释两句。结果齐琅却不让他说话:“你不必解释。瞒着我,可是怕我拦你?”
李渐只好点点头。“凌爽那老儿似乎也没什么乾坤……”
“——没什么乾坤!你看看凌静,那是一般人养得出来的儿子么!”
齐琅觉得自己有许多话可以用秤称了一个个砸到李渐脸上去,到了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愤恨地扔下两个字“幼稚”,三两步出了门。
李渐留在原地,看着他行走如飞。背影在逆光里变成黑的,又闪了两下,不见了。
总不可能永远甜蜜如初。
齐琅虽然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真到了这一日,他仍然来不及应对。那小子支撑他很多事,齐琅都懂。他的人生本来浑浑噩噩,黯淡死寂,都是那小子胡搅蛮缠,顶着那么一张脸硬要闯进来,就哗啦啦地来势汹汹地把那点沉寂冲散了。他是莽莽撞撞的一线光,像银币一样亮,进来的时候晃眼,太过惊喜,一时也就忘了李渐确实只是个孩子。他的不怕天不怕地可能是优点,但转过身来,就变成幼稚。
这幼稚让他忽然之间就变回了孩童,每次笑容从无所畏惧变成了鲁莽欠虑,做出一件傻事便打回原形。
齐琅心想完了,从头到脚就是一场梦,也差不多该醒醒。李渐是不像齐景,没瞒他什么,没骗他什么。是他自己骗自己,以为这孩子果真可以依靠。
他毕竟比李渐大上许多。
任何自以为是的相互理解,都是虚的,都是没来由被放大无数倍的那点安慰。最可气的,是齐琅自己沉溺其间,为他心神恍惚,为他打开身体,如此这般女流作态,这一盆冷水浇下来,齐琅忽然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一开始动气,确是因为担心。
如今就只剩失望。
李渐不知道是哪不对。
不不,并不是说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他只是觉得那点错不至于如此,能让齐琅变成这样,绝不是表面上那点错那么简单。他想跟他说说闲话,那人目光刀子一般地扫过来,他觉得自己还是闭嘴为好。
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好在他们现在没有那么闲,他们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做,比如,打探凌翊凌绍两兄弟的消息。也没有什么太多的选择。井城,从哪里丢掉的从哪里找回来。
李渐收拾了包袱,不想再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开口,于是只是故作平静地问,我要去井城,你是否一起。
他出门的时候,齐琅跟在了后面。
李渐想这样挺好,至少他还把他当作同伴。暂时,也够了。
孔滇心说万事急不得。可道理虽然这样讲,身体一向是不听话。他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晚上各处都点着灯,空气也亮得火热。他看着陆琮弯腰给凌静敷药的模样,脑袋里莫名冒出那两条掩在衣服下面的腰线,心跳的节奏就乱了两下。
“方子是齐大人写的,原本温和,我斗胆改了改了,可能有些难受,但好得快点。”
陆琮说完,问凌静可是能看见些了。
夏天,水分大,光是瞅着那副光景周身也湿。衣服黏在身上,孔滇看陆琮穿得多,凌静头都被裹上,刚拆开,自己都替他们俩热。视野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水一样黏稠地晃,让陆琮那点露出的颈子都显得格外清澈起来,原来是他手上那支蜡烛烧得旺了,水气升腾,整个人的轮廓也就游动着。
“嗯,倒能看见你手上的蜡烛影了。”凌静点点头。
凌静的感受一直很奇妙。眼前那片雾一点点有了形状,仿佛失了焦点的视力一点一点挪远,一点一点慢慢对准。尽管很艰难,可是在迫近。他心想眼睛你辛苦了,听陆大人的话,能看多远看多远吧。
说来也奇怪。
由于凌爽的原因,凌静以往无比厌恶被男人碰,可是不知为何,这个陆琮的手竟是完全不讨人嫌。也许是因为自己看不见,也许那双手真的很干净,指尖在脸上游走的时候,是温和的,不带任何□意味的。这种温和令人安心。凌静一瞬间有点恍惚,反而遗憾自己当初在泷关没好好与这陆大人深交,第一次来时,更没注意眼前究竟是什么人物。
“那凌大人好好休息吧,陆某不打扰了。”陆琮吹熄了房间里的一半蜡烛,拔脚看见孔滇还站在门口,就是一愣。凌静在床上挥了挥手。
变成半瞎子之后感觉都变得敏锐了,光听脚步声几乎就能听出门口那两人关系不简单。凌静暗自一笑,心想算了,拯救哪是那么容易就会降临的。
陆琮往自己房里走去,孔滇跟在后面。
陆琮正想着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脚步就慢了下来。孔滇大约是看出他的迟疑,多跨了一步站到他前面去。陆琮差点撞上他,被孔滇扶住了胳膊。
“失、失礼了。”陆琮刚站稳,慌慌张张地说。
“没……是我挡住你不对。”
“那我也不该撞到您……”陆琮还想道歉,孔滇把手从他胳膊上拿了下来,看他这副样子,伸展了嘴角,表情戏谑。陆琮没来由地撞上这么一个表情,脸就涨红了。
还好烛火烧得亮,不太明显。倒是孔滇弯起来的眉眼显得坦率真挚。
“怎么你有点慌。你怕我?为什么?”
陆琮心想是啊我干嘛慌,我干嘛怕他。可是一抬起眼睛又张口结舌,这时刻简直是折磨人。孔滇那张脸离得近,一对上又想低头。他的体温也隔着衣服传过来,清爽塌实。陆琮肚子里辩解说我安全距离被侵犯了,我紧张一下还不行么。可是一张嘴依然说不出话。
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