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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碧成天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7:30

站在府外,被冷风一吹,江晚樵突然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许是喝酒喝多了,他暗想。

江晚樵用力晃了晃脑袋,同意道:“也好,那便快些。”

错过

第二天晌午,江晚樵是被窗外刺眼的光线给晃醒的,睁开眼,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用力拍了拍头,对眼前的状况有些反应不过来。

昨天夜里,他出了家门,又在六子的说服下乘了轿子往南门外赶,然后,然后……怎么什么也记不得了?

什么也记不得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应该是去赴约才对,怎么就这么回来了?陆其双呢?

江晚樵条件反射地去摸怀里的信,却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件白色中衣。

屋外打扫庭院的的下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昨夜那雨下得还跟瓢泼似的,今儿一早起来倒是个好日头。”

“可不是,老天爷的天,小孩儿的脸嘛。”

“一会儿帮我把老爷房里的被褥抬出来晒晒,我一个人抱不动。”

“好嘞。”

昨夜下雨了?自己怎么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上轿前一阵紧过一阵的风刮得人头皮发麻。

那么其双……

江晚樵随手抓过一件衣服就往身上套,边套边往外走,却和正欲进屋的六子撞了个正着。

“哎哟喂,这谁这么……哎,少爷?您可醒了,这都巳时了,看您睡得熟也不敢叫您,现下怕是饿了吧,我去给您准备早饭,您先洗漱……”

“我昨晚不是去南门了吗?怎么就这么回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江晚樵越说越气,后面简直是用吼的了。

六子马上一副委屈的面孔:“少爷,这可不怪小的,昨夜走到半路突然下起大雨,我拿不定主意还要不要去,想要问您,却发现您在轿子里早睡着了。又看那雨实在下的没法儿,只好半道上回来了。”

“好好的我怎么会睡着!”

“这小的也不知道啊,许是您昨晚喝了酒又太累了。”

江晚樵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厉声问道:“那我衣服里的信呢!”

“昨晚上扶您回府时淋了雨,不敢让您就这么睡了,小的就帮您脱了外袍,没看到什么信啊。”

他模模糊糊地记得昨夜好像有冰凉的水落在自己身上,四肢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不一会儿又意识全无了。

六子说得恳切,江晚樵却觉得一股寒气袭上心头。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陆其双那个傻子该不会……”他不敢往下想。

“快给我备马!”江晚樵一把推开他,继续往外走。

六子忙在后面跟着,焦急道:“少爷有什么事儿先缓缓不迟,方才正是老爷有急事让我来叫你起床呢。”

江晚樵皱着眉问:“什么事?”

“这小的也不清楚,少爷还是先去看看吧。”

匆忙洗洗漱过后,江晚樵顾不上吃早饭,步履匆匆来到书房。

“晚樵,你快过来看看。”江父一脸愉悦的表情,看起来着实不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江晚樵心中疑惑,走过去一看,却见父亲手里正拿着封请帖。

“这是?”

“还记得你太公么?他老人家九十大寿,请我们去喝酒呢!”

“喝酒?去宁州?”

“是啊,当然是在宁州。”

江晚樵看了看请柬上的日期,道:“这还有半个月呢,爹你急什么?”

江父一脸不满的表情:“你这孩子怎的不懂事,长辈办寿宴,你不早些去帮帮忙,还让大家都大爷似的伺候你一个?”

说罢又道:“本来请的是我们父子俩,只是宁州地处偏南,这时节定是阴雨绵绵,怕为父去了老毛病又要犯,况且府里也不能没人,你便代父亲去吧。”

不等江晚樵答话,便做了定夺:“那便两日后启程,你准备准备莫耽误了。”

“这么快?!”江晚樵提高了嗓门,却被父亲一记眼刀飞过来,默默地没了声儿。

又被父亲强留着吃了午饭,江晚樵终于得空备马赶向陆府。

下了马,江晚樵整整衣襟,上前敲门,敲了好半天,才有家丁过来应门。

“你是?”江晚樵没怎么来过陆府,下人自然认不得他。

“在下织锦堂江晚樵,是你家少爷的朋友,不知你家少爷可在府上?”知道自己是来认错领罚的,江晚樵连对待下人也是恭恭敬敬。

“江公子改日再来吧,我家公子现在不方便见客。”小厮说着便要关门。

“哎,哎,陆公子怎么不方便了?我今日一定得见到他!”江晚樵连忙抵住门,心里暗骂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小厮脸上露出着急的神情,跺着脚道:“我说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家公子病了,哪有空见朋友,您还是快快请回吧!”

“什么?病了?”江晚樵心道果不其然,“严不严重?哎你还挡着我干嘛,快让我进去看看!”

小厮推不过江晚樵,只好放他进来,领着他朝内厅走去。

“昨夜公子不知发了什么疯,大晚上的执意要出门,又不带随从,子时都不见回来,外面又下着大雨,把我们都急的不行。”

随着往内厅走,江晚樵已隐隐能闻到一股药味。

“最后等得实在没法儿,又听丫鬟说好像听到少爷交代过要去什么南门外,赶紧着人去寻,果然寻到了,去的时候,少爷都晕倒在雨地里了!”

“什么?!”江晚樵大惊,“他怎的不知道避雨!”

“小的怎么知道,”小厮一脸苦相,“少爷身上有旧疾,受不得凉,昨日半夜给他弄回来,又是发烧,又是犯病,昏迷了一夜,可把我们急坏了!老爷又不在府上,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才好!”

江晚樵只觉得心砰砰地跳,悔得只想抽自己两耳光。

自己怎么会就在轿子里睡着了!

除此之外,就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疾步走到陆其双卧房门前,江晚樵却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

屋内大夫、药童、丫鬟、侍从挤了满满一屋子,问诊的,熬药的,擦身体的,换毛巾的,就是看不到床上的陆其双。

江晚樵强忍着心中的焦急,站在门口巴巴地候着。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多久,只看到屋里的人出来一拨,又进去一拨,直到太阳落山,才听到屋里有人惊呼:“醒了醒了,少爷醒了!”

再顾不得眼前一层又一层的人,江晚樵直奔进去,一把推开床前的大夫,凑到陆其双身旁,看到床上人青白的面容,心中蓦地一痛。

“渴,渴……”陆其双轻声喃喃。

“水!快拿水来!”江晚樵顾不上旁边人的反应,接过下人手中的碗,用手指一点一点沾了抹在他唇上,看终于润了嘴唇,才轻扶着头小口小口喂进他嘴里。

陆其双饮了水,终于稍微睁了睁眼,看到眼前的人,似乎还有点迷糊。

“其双,其双,”江晚樵轻声唤他,“我是晚樵啊。”

好像听到他的声音,陆其双费力地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勾出一个清浅的微笑,复又闭了眼,沉沉睡去了。

江晚樵是被家里的下人叫走的,府里,铺子里,珍宝阁里,件件事情离不开他。

“其双,你好好养病,我明日再来看你。”

陆其双依然紧闭着双眼睡得深沉,然而即使在梦里,一双秀眉也是紧皱着的,江晚樵想替他揉开郁结的眉心,却碍着下人在场,终是看了片刻便离去。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饭,江晚樵又赶到陆府,却在陆其双的别院门口被人拦下。

“请问江公子有何贵干?”管事的丫头低身福了一福。

“自然是来看其双的,他可还好?”江晚樵不好硬闯,只好虚与委蛇一番。

“有劳公子关心,我家少爷昨夜便醒了,只是少爷吩咐了,这几日他身子不好,不便见客,江公子还是请回吧。”

江晚樵一听便急了:“我只见他一面便好,实在,实在是有要紧的事与他说。”

丫鬟又低头施礼,却语气坚决:“请江公子见谅,少爷的吩咐奴婢不敢不从,还望公子莫要为难奴婢。”

“我,我来和他告个别都不成么?”

“公子有话奴婢会代为传到,请公子放心。”

江晚樵面色黯然,六子在旁小声道:“少爷,实在见不到咱就走吧,府里还有一大堆事儿呢,从宁州回来再见也是一样的。”

江晚樵看了看院内层层叠叠的楼阁,却看不见哪个是其双的卧房。

叹息一声,江晚樵拱手道:“那便劳烦姑娘告知你家少爷一声,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他。”

死亡

此去宁州,来去路程尚需半月有余,又值春夏之际,南方各处阴雨连绵,行走在城镇市集之中尚可,碰到山间小路,淤泥阻塞,着实难行,如此便又耽搁了些时日。

江晚樵是顶着织锦堂半个当家人的名头回去的,这在宁州可算是不小的殊荣,抵达之后,亲戚同乡往来之众,着实将他吃了一大惊。恰好太公福泽深厚,九十大寿,五世同堂,细数过去,足足有百来口人,除了族里公共宴席上的迎来送往,私下里家家户户还要拜访结交一通,这个表叔,那个堂侄,于他来说实在是过眼即忘,但应酬来往莫过于酒场营生,于是餐餐顿顿这么喝下来,精神如江晚樵也着实抵抗不住了,捱到后来几乎都要称病谢客。

一一谢绝了众亲戚们的热情挽留,江晚樵终于在盛夏之际踏上归程的返途,然而,尚在驿道上扬鞭驰骋的他并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正有一场出乎意料的变故,等待着他。

远远的已能瞧见城门口,江晚樵一行终于放慢了速度,任凭马儿在官道上颠颠地踱步。

“终于到家了。”江晚樵一手在额上搭了个凉棚,看着远处巍峨肃杀的城门,不由感慨。

身旁的侍从们也一扫旅途的疲惫,欢快道:“可不是,想想还是第一次离京这么久,当真想得慌。”

另一人打趣道:“范三,我看你不是想京城,是想你家小娥了吧!”

范三和厨娘小娥之间的情愫算是下人间公开的秘密,平日里你送我盒胭脂,我还你个荷包,郎有情妾有意,暗渡陈仓已久,大家虽然心里清楚,平日里倒也不怎么多嘴。然而此刻众人心里高兴,也顾不上当家的在此,纷纷拿起此事凑趣,引得一乐。

“少,少胡说了,我什么时候想她了!”事主面红耳赤地争辩。

“哈哈,还说没想,动不动就把你那帕子拿出来看,生怕全天下人不知道似的,哎哟范三,不是我说,帕子就是帕子,你再看它也变不成块金砖呐!”

“怕是在人家心里,那手帕比金砖都值钱!”

“我说范三,你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人家姑娘愿意跟你可不容易,不如这次回去就去跟老爷求个恩典,成全你们一桩没事?”

“是啊是啊!兄弟们都等着喝你喜酒呢!”

“哈哈,到时候兄弟们随份子,你可别嫌少!”

范三终于被说得禁不住了,所幸扯开面皮大声道:“是就是了!我范三敢做还不敢当吗?我,我,只要少爷同意,我就敢娶!”

说着又怯生生地敲了眼走在前面的当家人。

江晚樵一直含笑听着后面人的胡闹,却不发一语,照理说下人们是不该暗通款曲的,碰到死板的,棒打鸳鸯也是常事,然而他却不是个不懂变通的主子,知道此时若不顺应民意只会徒增埋怨,适时开恩更能收买人心,便也笑道:“那我回去可要备份大礼了。”

众人一听顿时哄闹起来,纷纷恭贺大喜,更有想得远的都开始谋策该怎么闹洞房了。

范三红着脸连连向江晚樵道谢:“谢少爷,谢少爷!”

江晚樵不参与后头的热闹,只孤身一人静静前行,一到出神的时候,他便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悬挂着的玉佩,触手温润,恰如一直以来的,他。

不知,他病可大好了。

不知,他气消了没有。

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亲口向他解释。

手指顺着玉石的纹理,一寸寸地摸过去,江晚樵蓦地笑了,是了,都到家门口了,怎的还近乡情怯似的,倒不像自己一直以来的作风,只要他有情,他有意,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没什么可怕的。

回到府里,已是暮色四起之时,父亲已热好了饭菜在家中等待多时,许久未见的父子在饭桌上热热闹闹地谈话,说起宁州的一些趣闻,两人不禁哈哈大笑,

“唉,说起来,此次回宁州,风土民情没领略多少,酒倒是喝了一肚子回来。”江晚樵颇有些无奈。

“听说我尚未成亲,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更是轮番把女儿往我屋里塞,那架势,可真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你就没一个满意的?”江父饶有兴致地问。

“爹!”

“是了是了,我儿子可得正正经经地找个京城大家的女儿,那旁门小户还倒贴上门的你定是看不上眼。”

京城大户……那不现成的就有一家么,至于倒贴上门嘛……嘿嘿。

“晚樵,吃个饭你傻笑什么?”

“呃,没事,没事。”

被父亲逼着在家休整了两日,江晚樵终于忍不住了。

这日上午,江晚樵将自己收拾齐整正准备出发,却在门口碰上也正欲出门的江父。

看着父亲穿着一身平日没怎么见过的白衣,江晚樵颇有些奇怪。

“爹,你这是要去哪?”

“正好,你也准备出门,那便同我一起去吧。”

“去哪啊这是?”我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江父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玉茶居陆府。”

江晚樵心里“咯噔”一声。

江父又看了他一眼。

“陆晋则死了,你不知道么。”

江晚樵似乎感觉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踏进陆府,所到之处一片凄凉。

正厅里,前来吊谒之人正排着队上香,并向死者家属表达慰问。

江晚樵一眼瞧到那人,便觉一股酸涩轰然涌上心头。

可心里再怎么疼,眼睛也离不开。

“唉,陆公子节哀顺便,切莫悲伤过度啊!”

“是,谢世伯关心。”陆其双静静地跪在那,弯腰答谢。

中年人捻捻眼角,叹息一番便去了。

江晚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的,只跟在父亲身后上前上香,行礼,然后,来到陆其双身前。

江父一脸悲痛地拍了拍他的手。

“其双,别的话伯父就不多说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伯父开口,现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陆其双又是一弯腰:“多谢陆伯父,我会的。”

说完话,江父便先出了大厅。

也许是身前人久久的沉默,陆其双扶着膝盖的双手似乎紧了紧。

“其双……”

陆其双始终低着头,江晚樵看不清他的面容。

“其双……”你抬头看看我也好。

眼前的人依旧一声不吭,江晚樵心中酸涩更甚。

“怎么,会这样。”

膝盖上的双手攥紧了衣袂。

“其双。”

“我留下陪你可好。”

陆其双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多谢。”

江晚樵静静地立在灵堂一侧,看各色人等一一走过陆其双身前,表达或真情或假意的慰问。

“上个月见他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啊!”穿着素白绸缎的妇人握着其双的手哀哀痛哭。

“你爹为人正派,身子骨又硬朗,是个该长命百岁的人,那山石怎么就那么不长眼,偏偏砸到他!老天没眼,老天没眼呐!”妇人捶胸顿足,一双眼哭得通红,“现下留你一人可怎么办!”

“我苦命的其双,你爹那么疼你,怎么就忍心早早地撇下你一人啊!”

“表姨……”陆其双终于失去平静,声音哽咽,双肩轻微颤抖。

江晚樵心里顿时揪成一团。

哀哀哭了半饷,妇人终是被手下扶着走了,陆其双恢复平静,依旧直挺挺地跪着。

从晌午到黄昏,从晴天白日到暮色四起,陆其双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跪着,除了在表姨面前流露出些许脆弱外,至始至终都平静地向往来之人鞠躬,道谢,还礼,然后焚烧纸钱,江晚樵没看见他流一滴泪。

天色越来越晚,进屋的人渐渐的少了,没了,只剩跪在堂下的陆其双和几个下人,看着甚是凄凉。

“少爷,今天估计是没人来了,您去用些饭吧。”管家走到他身旁低声说。

陆其双一动不动。

“少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夜里还要守灵,您不吃点东西哪有力气熬下去。”

“为了老爷,您也吃点吧。”管家说着说着,声音也略带着颤抖。

陆其双终于开口:“先带他们去吧,我随后就到。”

管家扶起旁边几个跪着的下人,先行离去了。

出门前又看了看身在暗处的江晚樵,江晚樵朝他做了个“请放心”的手势。

灵堂里光线越来越暗,只剩牌位前抖动不停的烛火。

陆其双终于抬起头,远远看着堂前父亲的长生牌位,轻唤了声:“爹。”

江晚樵心里一紧。

听见他又唤了一声:“爹……”

眼泪随之簌簌落下。

“其双不孝,其双不孝。”陆其双喃喃地重复这句话,泪水顺着脸颊低落在衣襟上,大颗大颗的,连结成串。

江晚樵静静地看着他,只觉手脚都动弹不得。

陆其双扶着地面,艰难地起身。无奈跪了整整一天,双腿早已麻木,尤其是膝盖,针扎似的疼,身边没有可扶之物,他狼狈地站起来,一个摇晃,便要倒下去,江晚樵冲过去,一把扶住。

陆其双似被下了一跳,浑身一抖,待看清楚他的面容后,眼中露出写诧异,却一闪即逝。

“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了要陪你的。”

陆其双不再说话,从他怀里退开,堪堪稳住身子,却怎么也迈不出步。

江晚樵也不理会他的反应,将他一把拦腰抱起,放在宽敞的梨木椅子上。

将陆其双安置好,江晚樵又单膝跪在地上,双手轻轻地帮他揉捏膝盖和小腿,疏散筋骨。

“晚上睡觉前用热毛巾好好敷一敷,否则这两天都走不了路了。”

“我要守夜的。”

江晚樵双手一顿,又道:“那也不能跪着了,伤了腿,以后是个大麻烦。”

陆其双伸手拂开他,平静道:“去吃饭吧。”

弥补

花厅里,饭桌上依然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除了四周立着的下人,空空荡荡。

“大家累了一天,下去休息吧。”

下人们安静地撤出去。

陆其双在江晚樵的搀扶下坐好了,执起竹筷,却不看眼前的米饭,只端过一旁的粥,低头安静地吃。

江晚樵看看他,也不勉强,向他碗边的小碟里夹了筷菜,柔声道:“不吃饭,多吃些菜也好。”

陆其双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吃完饭,你便走吧。”

江晚樵也停下筷子,侧着连脸看他,“我留下陪你不好么?”

“晚上守灵,没什么好陪的,你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江晚樵脸有些微热,低声道:“我,我看看你也好。”

陆其双“啪”地一声放下竹筷,冷笑道:“怎么?怕我寻死觅活?”

江晚樵一惊。

“以后整个玉茶居都是我管,这点事还怕我熬不过么?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

那方才独自在灵堂落泪的是谁,疼得站不起身的又是谁。

江晚樵不接他的话,只问道:“你还有别的亲人么?除了下午来的表姨。”

“都在南方,应该还在来的路上。”

“那在你亲人来之前,我就在这儿陪这你。”

陆其双冷冷看他一眼,嗤笑道:“织锦堂呢?你不管了?”

江晚樵想说“有我爹在”,话刚要出口,又赶紧咽下去,装作随意的样子说:“也不是离了我就不行。”

陆其双继续低头喝粥,沉声道:“随你。”

虽然已入了夏,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下人们关好门窗,又拿了薄毯给自家少爷围上,便靠在墙边一阵一阵地打瞌睡。

江晚樵坐到陆其双身旁,替他掖了掖边角,低声问:“困不困?”

陆其双摇摇头,不置一词。

江晚樵看着他在烛光下显得越发瘦削的脸庞,有些艰难地开口:“那天晚上,我……”

“江公子,热水端来了。”

管家端着水盆,胳膊上搭着毛巾,立在一旁。

江晚樵接过来,将毛巾浸湿,又蹲下,轻轻卷起陆其双的裤脚,直挽到膝盖上。

陆其双浑身一震,怒道:“江晚樵!你疯了?”

下人们一下被惊醒,都莫名地看向这边。

江晚樵也不松手,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一手握住他小腿不让他动弹,一手将热毛巾敷在他膝盖上,轻柔地按压。

陆其双握紧了椅子,指节发白。

看着江晚樵从他一只腿换到另一只腿,陆其双突然轻声笑笑,了然道:“你这是为那天的事赔罪么?其实真没必要,一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不想天公不作美,让我病了一场,不过也没死不是,你这样,倒真折煞我了。”

江晚樵心里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抬眼看他,却只看到笑得弯弯的眉眼。

管家下人们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江晚樵低声说了句“以后再跟你解释”,又转身搓洗毛巾。

陆其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便歪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江晚樵果然言出必行,几日来吃住都留在陆府,前去织锦堂时从陆府出发,处理完生意再回到陆府,陆家下人知道自家少爷此次所受打击甚大,便乐得有人出面帮忙,都把江晚樵当座上宾看待,陆其双则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不再赶他走,也不与他多说话,江晚樵只当他还在生自己那晚失约的气,并不放在心上。

江府派人来催了他几次,都被他压下去。

一日,奉了江老爷命的小厮又来催江晚樵回去,正巧陆其双从旁边经过,听了个正着,江晚樵背对着他,原没看见,倒是小厮瞧见了,忙打了个千儿,叫了声“陆公子”,江晚樵扭过身来,一时尴尬不已。

这边江晚樵还急的不知说什么好,那边陆其双却不瞧他,只倚着廊柱,斜挑着眼跟小厮调笑道:“回去跟你家老爷说,你家少爷不回去了,就在我府上做上门女婿。”

小厮知自家公子与陆其双交好,又听不出其中的讽意,只当个玩笑话,讷讷地赔着笑。

倒是江晚樵像生吞了头牛一样,眼瞪得老大,直直地望着陆其双离去的背影,直到拐进屋里瞧不见了,还呆愣愣地立在原地,把旁边的小厮看的莫名其妙。

这日晚上用饭时,陆其双便发现江晚樵有些异样,先是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说着“多吃些多吃些”,眼睛却不停地盯着他瞅,瞅一会儿,又扭过头去,心不在焉地扒拉米饭,嘴角还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陆其双皱了皱眉,只当没看见,可没一会儿,一双眼睛又瞟过来,偷偷摸摸地看一会儿,又扭过去低着头笑,一两次陆其双便忍了,可一顿饭快吃完,江晚樵就跟抽了筋似的拿他瞅个没完,陆其双终于受不了了。

“我说,你今天没事吧?”

“啊?没,没事啊。”江晚樵像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愣了一下。

“那你总瞅着我笑做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江晚樵慢慢放下筷子,脸悠悠地红了,“你,你不是让我做你家女婿么?”

这下轮到陆其双愣住了,好半天回过神,脸又“腾”地烧起来,骂了句“你脑子有病吧”便急匆匆地出了饭厅。

江晚樵忙在后面巴巴地跟着。

“喂,是你自己说的啊。”

“连我家下人都听见了,你可不能耍赖!”

陆其双终于停下来,却依然背对着他。

“江晚樵,耍人很好玩么?”

江晚樵顿时急了,“你说清楚,这到底谁耍谁?”

陆其双不再理他,直奔着自己书房走去。这几日来,他不仅要料理父亲后事,还要打起精神重整家里的生意,从早忙到晚,着实辛苦。

眼看着陆其双一脚踏入房门,江晚樵哀哀地道:“其双,你就莫生气了,我那天……”

陆其双却突然扭过身来,对门外人笑道:“所以说,你是答应了?”

江晚樵有点反应不过来:“答应什么?”

陆其双挑了挑眉:“做我家女婿啊。”

江晚樵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我,我……”

陆其双继续笑:“其实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说的可不是做我爹的女婿,而是……做我的女婿。只可惜,我现在还没有女儿,所以,你还得等上几年。”

陆其双站在屋里,笑得如沐春风:“乖乖等着吧,我的好女婿。”

说罢“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没几日,陆其双远在南方的亲人终于赶到,一大家子人在灵堂里又是一番哭天抢地,江晚樵远远地看着那人的身影,心里依旧有些苦涩,却知道自己终是没什么理由再继续呆下去了,便命人收拾收拾回府去。

回到府里,江老爷正在前厅自己跟自己下棋,江晚樵刚准备上前请安,却见父亲直起身子,瞧着自己冷言冷语道:“哟,还知道回来啊,我还当你记不得回家的路了呢!”

说罢将棋局一推,拂袖而去。

江晚樵辛苦了几天,却落得个左右挨骂,里外受气,站在前厅里委屈地摸了摸鼻子。

偶遇

从铺子里出来,正是晌午时分,江晚樵上了自家轿子,悠悠地朝家里走去。

从织锦堂到江府的路上,必经一间经营火爆的赌坊,白天夜里都热闹非凡,灯火通明。江晚樵不好这个,向来也没什么注意。

是时正值盛夏,轿子里难免憋闷,江晚樵便挑起窗帘,摇着扇子透气。

拐过这个街角,走不了几步便是那间赌坊,江晚樵远远瞧见赌坊门前几个虎背熊腰的男子正和名女子交谈着什么。

咦,这年头女人也出来赌博?当真罕见。

江晚樵颇有兴致地朝那边张望。

慢慢地走近了,江晚樵发现,他们似乎不止是在交谈,而是在争辩,或者说,是在吵架。

“二十两?那都是一个月前的老黄历了,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聚财坊有白借人钱的吗?”其中一名男子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恶狠狠地说。

“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从二十两涨到一百两啊,你们,你们分明就是在讹诈!”女子据理力争。

“哈哈!讹诈?我们就是讹诈又怎么样?有本事季老二别来我们这赌钱啊!愿赌服输,你个女人懂个屁!”

“就是,要不是看在妹子你有几分姿色的份上,今日要还的可不止一百两哟!”旁边一个神情猥琐的男子开始出言不逊。

“是啊是啊,要不……小娘子你陪我们兄弟几个乐乐,把大爷们伺候好了说不定我们又给你少点儿,哈哈哈!”说着一只手就要伸上去。

女子连忙扭身避开,江晚樵坐在轿子里几乎可以她微微颤动的肩膀。

“哟,不乐意啊,成,不乐意也成!一百两雪花银,现在就拿来,少一个蹦子儿也不行!”男子马上目露凶光。

“麻烦,麻烦几位大哥再通融几日,我……”

“通融?我们跟你通融,老板可不跟我们通融!今日就是约定的最后期限,要么拿钱,要么,就拿他季老二两根手指头!”

女子身体猛地一抖,几乎快要跪下,喏喏地说:“求你们,求你们……”

小轿渐渐的快要行过赌坊,江晚樵继续打着扇,并没有什么要下轿的意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又有空同情谁呢。

“哼,你不是有个有钱的相好吗?叫他拿张银票过来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什么相好?你胡说些什么?”女子有些羞恼。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如今玉茶居的大当家陆其双,不是你姘头嘛,难道说,你在他眼里,连一百两银子都比不上?”几个男人猥琐地笑起来。

其双?!江晚樵手下一顿,扇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你们莫要胡说!我和陆少爷清清白白,我们,我们……”

“哎哟,瞧这小脸儿白的,当真是护主心切。我可不管你们清不清白,倘若你今日拿不出这钱,别说是玉茶居大当家,就是你说出天王老子来,也不管用!”

“是么?那不知这印着天王老子的银票管不管用?”江晚樵慢悠悠地从后面踱过来,接过小厮手里的银票,笑着递到那几个男人面前。

“一百两,一个蹦子儿不少,闭上你们的臭嘴,别让我听了恶心。”

“你!”男人作势要冲上来,江晚樵却捏着银票,冷笑地看着他,没有丝毫露怯的样子。

打手们看看江晚樵,又看看他身后的一干下人,知道这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一把拿过银票,又瞪了一眼旁边的女子,愤愤地进了赌坊。

江晚樵冷眼瞧了瞧那几人的背影,却不看那女子,转身便走。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敢问公子贵姓,来日民女也好将银钱还与公子。”身后的声音虽不甚大,却坚定沉稳。

江晚樵停下脚步,淡淡道:“钱就算了,我只是不想听见一些有关其双的无聊传言。”

女子一下子飞红了脸,讪讪地低下头,却一眼瞧到江晚樵腰间所挂物什,突然出声道:“公子请留步。”

江晚樵微有些不耐:“还有什么事?”

女子低身福了一礼,问道:“敢问阁下可是织锦堂的江公子?”

江晚樵心中略感诧异,脸上却不表露出来,只问道:“你怎么知道?”

女子低头道:“江公子所配之物民女认得,听少爷说,正是赠与了江公子。”

江晚樵瞅了瞅自己身上的玉佩,又抬头看看她,并不做什么表示。

“不知,少爷现在可好?”女子似有些艰难地开口。

江晚樵心中冷笑,“他好不好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女子能感受到对方言语间表露出来的明显的敌意,绞着衣带不知说什么好。

江晚樵不想再与她纠缠下去,转身便欲离开。

女子忙又深深一福,感激道:“不管怎样,民女代家父谢过江公子,来日必将钱款还与府上,请公子放心。”

“你说什么?家父?”江晚樵突然转过身来。

女子有些诧异,只好答道:“不瞒公子,家父生性好赌,这钱正是他在这间赌坊所输,民女是代父还债。”

江晚樵心中一动,连说话都有些急躁:“这,这么说,以前打你的,也是你父亲?”

女子猛地抬起头望向他,脸上既有诧异,又有羞愤,半饷,才低头小声道:“家父脾气不好,又素爱饮酒,有时,会有些,冲突。”

江晚樵像是一个闪电直劈中天灵盖,倒吸一口冷气。

“民女季沉鸢,与其双少爷自小相识,也算是……算是竹马青梅。”女子咬了咬唇,脸颊微红。

江晚樵执着茶壶的手顿了顿,依旧不动声色地往茶盏里添水。

女子坐在桌前絮絮道来,江晚樵这才知道,原来眼前女子的娘亲生前在陆府做乳母,对陆其双颇为照顾,待陆其双长到十多岁时病故,而她与她爹本不是陆府的人,便搬了出来。说起来季沉鸢也当真是命苦,自打季母去世,季老二便整日酗酒度日,流连赌坊,可怜她一弱女子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整日揽活为父还债,日子过的很是艰难,陆其双顾及往日情分,便经常施以援手。

听到此处,又想起当初对其双的种种误会,江晚樵不由得内心翻腾。

“之前,我和其双有点小误会,闹了点不愉快,”江晚樵小心地组织措辞,“所以一直想和他赔个不是,却没什么机会。不知,季姑娘能否多与我讲些关于你家少爷的事,嗯,越详细越好。”

季沉鸢抿着嘴笑了笑:“江公子不用担心,少爷的脾性我是知道的,心软又好说话,你若诚心与他道歉,必没有被拒的道理。”

江晚樵笑着抿了口茶,心道,心软好说话?我怎么没发现,本少爷在他那吃瘪的次数可不算少了。

“少爷能把那双鱼玉佩赠与你,便能说明在他心目中你的地位不比旁人。”

江晚樵眉梢一挑:“喔?我虽知道这玉佩是件好物,却不知它如此重要。”

季沉鸢继续道:“打从我记事起,这玉佩便没离过少爷的身,据说是夫人生前留给少爷的。”

江晚樵心中一动,这怎么颇有些给自家儿媳的意思。

“后来,少爷身子变得不是太好,老爷又专门带少爷去了趟五台山,拿这玉佩请高僧开了光,所以,”季沉鸢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足以可见此物之贵重。”

江晚樵轻轻摩挲手中的玉佩,心里像压了块铅石般沉重。

季沉鸢沉吟片刻,肃然道:“我虽不知江公子与少爷因何生了间隙,但就这玉佩来说,足以见得江公子在少爷心目中分量之重,望公子……莫要负了少爷才好。”

江晚樵心中越发愧疚,讪讪地笑了笑。

两人各想各的心思,桌上一时无话。季沉鸢转了转手中的茶盏,突然道:“老爷去世不久,少爷他,还好吧?”

江晚樵楞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我也许久没见他了,恐怕他……此时也不想见我。”

季沉鸢哀叹一声:“陆府原本就人丁单薄,可好歹有老爷支撑着,现下,连老爷都不在了,留得少爷一个人……”说着眼圈便微微发红。

“说起来,陆夫人走的早,陆老爷又只有其双一个儿子,就没想过再娶一个?”江晚樵轻叩杯沿,不紧不慢地问道。

其实,江晚樵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听人说,陆晋则是娶过二房的,然而没两年,就又被赶出来,其中缘由,外人并不清楚。江晚樵虽不是个爱打听家长里短之人,然而关于陆其双的,他却想面面俱到。

季沉鸢闻言神色一动,明显不愿多说,江晚樵也不急,坐在那悠悠地等。

半饷,眼前女子才迟疑地开口:“其实……也不是没有,只是,后来又被老爷休了。”

果然。“喔?那是为何?”

季沉鸢神情更加难看,甚至有些忿忿的:“要怪也只能怪那女人,竟敢对少爷下黑手……”

江晚樵眉心一跳。

“那女人一心要给老爷生儿子,这原本无可厚非,可她狠就狠在,自己儿子还没着落,就担心起少爷影响她母子在府中地位,竟然,竟然故意引少爷到后院荷花池边玩耍,趁着没人,将,将少爷推进了荷花池!”

季沉鸢越说越激动,两只手都握紧了:“那时候少爷才六岁,大冬天的,没一个人发现,捞上来时,整个人都僵了。后来,烧了三天三夜,差点就没了命。”

“哮喘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江晚樵不知不觉握紧了桌角,几乎快把一小块木头扣下来。

季沉鸢点点头:“为这事,老爷一直自责,认为是自己把那女人引进家,把少爷给害了,后来更宠着少爷,也再没提过填房之事。”

季沉鸢饮了口茶,略平复了一下心情,怅然道:“虽然那时候我也不过十来岁,可我永远都记得少爷被人捞起来时的样子,整个人都是青紫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救我,救我’,要不是有下人做活正巧经过那里,真不知道……”

“啪”的一声,桌角活生生被江晚樵掰下来。

季沉鸢唬了一跳,抬头见江晚樵脸色阴沉。

“此事也是旧事了,沉鸢多嘴,还望江公子莫在少爷面前提起的好。”

江晚樵沉声道:“这我晓得。”

“我听少爷说起过,公子对少爷有过救命的恩情,可能因为这个,少爷才如此在意公子吧。”

江晚樵挽了下嘴角,眼里却不见笑意。

我救过他,我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救的他?若他不是陆其双,不是陆家大少爷,我会不会救他?他,现在又会在哪?在那个时候,他是不是也像小时候落水那样无助,只抱着能被人发现的期待?而我……又真的救了他么?

江晚樵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殷勤

来不及从丧父的悲痛中清醒过来,陆其双已经被接连而来的种种压力砸得直不起身。陆晋则的猝然离世,给了陆家所有人当头一棒,而站在这风口浪尖上的,自然是陆老板膝下的独子——陆其双。

陆晋则为人干练且精明,北到大漠商路,南到江南茶园,上到朝廷人脉,下到贩夫走卒,没有什么是摆不平搞不定的,要说他唯一一个弱点,就是他这个儿子。

听说过玉茶居的人都知道,玉茶居的少东家不仅是家中独苗,还是实打实的病秧子——陆老板疼的不是一般的紧。没有寻常纨绔子弟的娇纵跋扈,没有心思透亮的计谋手段,对谁都是副温和无害的面孔,在其他商家里的同龄孩子都开始参与家中业务时,陆其双还刚刚从最边缘摸索起。唯一一次远行,还是那次差点要了他命的西域之行。这样的阅历,怎能不让人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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