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世伯。”依旧是一袭月白色长衫,只是似乎更单薄了点,陆其双起身迎接刚踏进门来的几名中年男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恭谨而又矜持。
“其双啊,好久不见。”被称为世伯的男人亲切地拍了拍陆其双的肩膀。
两边落座,宽敞的雅间里没有小二在场,陆其双的手下安静地为双方斟了茶。
“嗯,当真是好茶。”齐用天品了口茶,赞道。
陆其双笑着执起茶盅。
“没想到去年和你以父亲一别,竟然就是最后一面,真让人,真让人遗憾啊。”陆其双看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又突然转了话语道:“只是,世侄也知道,你父亲出事的那条商路,正押的是我宝芳斋的货,结果……”
真不愧是商人,说话没一点客套。陆其双笑了下,沉声道:“世伯放心,这点道理其双还是懂的,这次的事故虽是天灾,但按照合约,货是积在玉茶居手上的,损失自然由玉茶居一并承担,再按照往年的盈利份额,府上帐房会尽合算出具体数目,转到宝芳斋帐下。”
齐用天笑了两声,大声道:“世侄果然爽快,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玉茶居做了这么些年的买卖,若连这点信用也没有,不叫人看了笑话?”陆其双轻叩杯沿,缓缓地说。
“哈哈,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齐用天看了看眼前面色青白的后辈青年,似有些犹豫地开口,“世侄啊,你也知道,近几年,市面上茶价压得紧,按照咱之前订的合约,齐叔这压力是越来越大了啊,这几年虽然茶庄收成不错,可赚的,是远远没有以前的多了,这生意,真是越来越不好做喽!”
陆其双短促地笑了下,苍白的面孔上没有什么波澜:“世伯也是老江湖了,跟侄儿开这等玩笑作甚,茶价不行也只是朝廷一时的政策,这两年上面建的行宫也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税收名堂多了市价自然就不稳,可总有缓过来的时候不是?谁知道明年后年又是个什么形势呢?”
齐用天沉吟不语,陆其双又道:“再说,倘若其双没记错的话,世伯与家父订的合约尚有三年期限,眼下家父虽然不在了,侄儿还在不是,玉茶居还在不是?陆家名下的茶园数量虽不及世伯,也确是颇占了些好地方,只要没什么天灾人祸,维持个三五十年的也不成问题。更何况……昨日我才见了衡水坊的周坊主,他家给的条件也是颇为优厚呢。”
一席话说下来,齐用天额角青筋几乎是跳了两跳,讪讪道:“瞧世侄说的是什么话,我齐用天是那等不讲信用之人么?宝芳斋和玉茶居的合作这么多年了,两边熟门熟路的,合作也是相当愉快,不比那些半路□来的野路子要靠谱的多?”
“世伯这样说侄儿当然开心,就怕侄儿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让世伯您不满意,以后,还要仰仗世伯多多关照提点才是。”陆其双垂下眼帘,语气恭谨。
齐用天心道这毛头小子倒真懂打个巴掌喂个枣的道理,还当真不能小瞧了,“世侄说的哪里话,你爹那样精明能干的人,教出来的儿子必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呐!哦对了,现在恐怕不能叫什么世侄了,当叫你陆老板才是,哈哈哈!”
陆其双执起茶壶,汨汨地给杯里添水,但笑不语。
回到府里,天已完全黑下来,管家端着账本直跟着陆其双来到书房门口,陆其双接下厚厚的账目,温言道:“你们下去吧。”
知道自家少爷今晚必然又不得安睡,管家不无担心道:“少爷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不如先让厨房熬点粥吃了再看罢。”
陆其双摆摆手,又揉了揉眉心,难掩疲惫:“不用了,给我泡杯浓茶便好。”
“少爷……”
“还有,把给贺侍郎的礼物准备好,明日用过早饭我便要过去。”
“少爷……”
不过下人们的劝阻,陆其双已径直进屋关门了。
走进书房,将账本仍在桌上,陆其双感觉全身的力气几乎都被抽光,一下子塌下来。这些日子里,只有一个人独处时,他才敢流露出疲惫的模样。跳动的烛光下,陆其双走到脸盆前准备洗把冷水脸醒醒神。
正在他弯腰的时刻,突然,一只手冷不丁地搭在他肩上。
“谁?!”陆其双浑身一抖,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来不及做出反应。随即又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别叫!是我!”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将人半揽在怀里,江晚樵压低了声音吼道。
陆其双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呐,我松手了,你可别叫。”探询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男子,直到看见对方眨了眨眼睛才缓缓松开手。其实嘴唇在手心的触感很不错。
陆其双又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像是被人点了穴般,半饷,突然大怒起来,一把推开江晚樵,转身便要去开门。
“喂喂!做什么你?”江晚樵忙拦住他。
“呵,真是想不到,我陆府的房门是你江大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那门外那群小厮都是干什么吃的!不如早早地滚蛋了好!”
江晚樵何时见过他如此发怒的样子,有些傻眼,忙安慰道:“不怪他们不怪他们,是我的错,我……趁下人们不注意偷溜进来的。”
陆其双抽出自己的袖子,冷冷道:“深夜到访,有事么?”
江晚樵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无奈道:“我也不想夜闯民户啊,只是白天来你都不在……我,我也没有办法。”
陆其双皱了皱眉,露出不耐的样子,“那到底是有什么事?”
“咳,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来看看你。”屋里光线暗,陆其双看不见江晚樵通红的耳尖。
“呵,是么?那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么?我还有事要做。”
江晚樵也不理会他冷冰冰的话语,只关切道:“方才听说你还没吃饭?大晚上的还喝什么浓茶,真不怕亏了身子。”
陆其双抬头瞪了他一眼,怒道:“这好像不关你事吧?”
“谁说不关我事,呐,幸亏本少爷英明,早早给你准备好了。”说着献宝似的提来一个饭盒,“看看,我亲手熬的鸡汤,滋补着呢,趁还热乎着,赶紧喝了吧。”
陆其双继续皱着眉看他。
“咳,好吧,是,是我家厨娘熬的,不过我也帮忙塞了柴火……手艺好着呢,一般人可喝不到。”
陆其双已经不知道现在应该摆出什么表情,又低下头揉了揉眉心。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累了,听你家下人说,你都这样晨出暮归的一个多星期了,能不累么。快坐下喝汤,喝了再看账目也不迟。”
陆其双半强迫地被按在椅子上,扭头道:“我现在没什么胃口,你放着,我等会再喝。”
“我信你才有鬼了,现在就喝!再放就凉了。”
陆其双抿紧了唇,一副不肯屈从的样子。
江晚樵也不管他,径自取出晚,倒了鸡汤,喂到他嘴边。
“呐,你是想自己喝呢,还是我喂你喝?”
“我喂的话也有两种,一种呢是用手喂,一种呢是用嘴喂,看你这样子……是想选……?”
陆其双一把夺过碗,仰头灌下去。
江晚樵一副不甚赞同的表情看着他,摇头道:“啧啧,这么美味的汤,你怎么跟灌药似的。”
一碗喝毕,陆其双“啪”的一声将碗搁在桌上,冷声道:“可以走了吧?”
江晚樵愣了一下,好整以暇地将碗收好,柔声道:“我在这陪你不行么?”
“我有账目要忙,你在这只会打扰我。”
“我对你的影响很大么?”江晚樵意味深长。
“谁在这对我的影响都很大。”陆其双坦然地看向他。
“咳,好吧,那那,那我走了,你早些休息。”说完径自开了门,迎着下人们惊恐的眼神堂而皇之地走出去。
追逐
第二日酉时,江晚樵提着食盒又摸到陆府,不过这次他没再选择翻墙,而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
一路畅通无阻到别院门口,江晚樵一只脚刚要踏进去,一小丫头“噌”地从旁边冒出来。
“江公子好。”丫头深深一福,嬉皮笑脸道。
江晚樵定睛一看,咦,这不是上次在这拦他那丫鬟么,怎么又是她,保准没好事儿。
江晚樵朝她点点头,继续往里进。
“哎,公子!”丫鬟又拦在他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又不让我进?你是门神吧你?”江晚樵有些不悦,又不好对个女孩子发作。
丫鬟脸红了红,梗着脖子道:“这是少爷吩咐的,奴婢也没有办法,江公子莫难为奴家了。”
又是这句话,江晚樵忿忿地想,“是你家公子不让我进的?”
“是啊,奴婢怎有这个胆量拦着公子,只是这恶人总得有个人做不是。”丫鬟笑眯眯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面前小女孩这副样子,江晚樵也不好说什么,无奈道:“那,那这个食盒,你放他书房里去。”
“是,公子放心,”丫鬟接过食盒,恭敬道,“公子请回吧。”
江晚樵转过身,无奈地摸摸鼻子,心道,看来还是翻墙适合我。
入了秋,天渐渐地有些凉了,还是晌午的日头,太阳却总是幌幌的,江晚樵从书房出来,不由得紧了紧袖子,朝花厅走去。
花厅里,下人们已布好了饭菜,父亲坐在桌边捧着卷书等他。
“爹,怎么又等我,我来晚了您就先吃。”江晚樵挨着父亲坐下,故意露出不悦的表情。
江父笑笑,很慈蔼的样子,“我一人吃有什么意思,等你一会儿一无妨。”
说着又皱眉道:“这天气了你怎的还穿这么薄,小心风吹了头起了热症。”
江晚樵给父亲夹了筷菜,笑道:“春捂秋冻嘛,再说你儿子又不是林妹妹,哪那么娇弱。倒是爹,看这两天天气不太好,您可千万把腿护好了。”
江父不甚在意道:“老毛病罢了,没甚么严重的。”
这边父子正说说笑笑地吃着饭,屋外却有一人影总在门口地晃来晃去。
江晚樵以为是做活的下人路过,便也没怎么留意,过了一会儿,却发现那人依旧在门口徘徊,不曾离去。江晚樵便留神看了一眼,竟是随从范三。
和京城里所有的大户一样,江府的下人也是有着严格的分工,商铺里的掌柜活计,家里做活儿的仆人,跟着走商路的随从,贴身服侍的小厮,大家各司其职,互不牵涉。
像六子便是一直侍奉在旁的贴身小厮,而范三则是跟着商队的随从,随从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饭厅外,在主子看来是比较奇怪的事。
不过范三在江府的日子有不少的年头了,自不会不懂规矩,前些日子又在江晚樵的允许下和府里的家生奴婢小娥成了亲,整日里很是意气风发,见了江晚樵也格外尊敬。
江晚樵留了份心,往他看去,与范三的视线碰了个正着,范三朝他做了个手势,便匆匆退下去。
江晚樵扭头看看父亲,见父亲正低头喝汤,不曾注意,也不再言语。
用毕饭,又陪着父亲在院子里聊会儿天消消食,江晚樵朝自己的别院走去。
拐过一条游廊,范三果然在拐角处等着。
“什么事偷偷摸摸的?”
范三鬼头鬼脑地瞧了瞧四周,从袖子里掏出封信来。
江晚樵拿过一看,信竟被烧焦了一半,尾端黑糊糊的。
“这是……?”
“爷,这是小的前几日在老爷房里发现的。”范三压着声音说。
见江晚樵依然皱着眉,范三解释道:“爷,您忘了?这是那日陆公子来找您时给您的,就是……我们去宁州的前几天。”
江晚樵心里一惊,猛地想起来,可是……那封信不是让他醉酒后给弄丢了么?
“那天铺子里的王二不舒服,小的便帮他当了天值,所以在府门口的时候小的也在场。”
“你怎么找到这东西的?”江晚樵隐隐地有些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脑子慢慢浮现出来,却让人捉摸不住。
“那天我去给老爷送账目,老爷让我顺带着把火盆倒了,这就是我在火盆里发现的。本来我怕是老爷丢错了的信,就拿起来看了两眼,看这信封上竟写着少爷的名字,落款正是陆公子,小的这才想起那天的事儿。”
江晚樵低头一看,信封上果然写着“晚樵亲启。其双”几个蝇头小楷,只是被黑灰染的有些辨不清。
信封自是已经被拆过了的,江晚樵抽出信,幸好字迹尚未被烧到。
“望勿负尾生之约。”
江晚樵脑子嗡的一声,脚下竟有些不稳。
“少爷?”范三忙扶住他,焦急地唤了一声。
江晚樵只觉脑中混沌一片,眼神都失了焦距,范三看自家少爷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喜悦,又是茫然,又是愤怒,不由得有些心惊。
“少爷?少爷!”
江晚樵失神良久,眼神终于渐渐清明过来,又紧盯着手里的信,仿佛能给那七个字看出个花样,半饷,才小心翼翼地将信折起收进怀里。嘴角露出了丝冷笑。
“范三,此事你功不可没,但记着,万不能与别人说起。”
“爷你放心。”范三坚定地点点头。
正在前院练太极的江老爷突然听见门外一阵马蹄声,抬头便见自家儿子驾着马一阵风驰电掣而去,好笑地摇了摇头,“去个铺子着什么急,真是。”
“来人!开门啊!快开门!”江晚樵在陆府前翻身下马,拼命地拍门。
没一会儿,一个老奴便过来开了门。
江晚樵不及老奴开口,便一把推开朝里面大步走去。
“哎,江公子,江公子!”老奴忙在后面跟着,“你可是来找我家少爷的?我家少爷不在!”
“不在?”江晚樵忙停下脚步,“那是去哪了?”
“这……”老奴露出犹豫的模样,陆府的人都知道,这些日子自家少爷很不待见这位江公子,几次上门都是闭不见客的。
“你不说,我便在府里等他!”江晚樵不耐道。
老奴忙赔着笑,低头道:“奴才哪敢,只是,公子来的不巧,我家少爷南下去了。”
“什么?!”江晚樵知道这南下必是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一把揪住他衣领,急道:“什么时候走的?”
“怕是有一个多时辰了罢。”
江晚樵问清了方向,二话不说,上马便追。
忘言
秋日的寒风夹杂着泥土扑在面上,江晚樵独自一人在驿道上策马狂奔。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了按胸前,摸到怀里的信,心里隐隐有些抽痛。
误会,偏见,天意,人为,他一次一次错过他,糟蹋他的心意。
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偷吻他。
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来江府跟随他左右。
听见自己对晚樵的心意,他又是怎样不管不顾地替他解蛇毒。
他听见他说:“我亲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后来自己说了什么?
“你这种行为,真让我,真让我觉得恶心!”
让他觉得恶心……呵,自己怎么就那么蠢!
江晚樵按紧了怀里的信,将它紧紧地捂在胸口。
他说“勿负尾生之约”。
“勿负尾生之约。”
然而自己不仅负了约,还让他在城外淋了一夜的雨,生了大病。
江晚樵……你这个蠢材!!!
他用力抵住胸口,让信封硌进皮肤里,以缓解心里的痛。
一路南下,江晚樵不敢做丝毫停留,遇到驿站,也只是进去搜寻一圈,没见到人,便换匹马,继续往下一站奔驰。
约莫走了两三个时辰,江晚樵终于在驿道前方看见一队身影,当头的便是那个自己一路追寻过来的人。
“其双——”
“其双——”
江晚樵一甩马鞭,加快速度,直奔到队伍前方,然后一转马头,猛拉缰绳。
马蹄嘶声,江晚樵在队前停下。
“吁——”
“吁——”
“吁——”
陆其双一行没想到后面突然冒出来一人拦在前方,躲闪不及,纷纷拉缰停马。
“喂,小子,你疯啦!”
“妈的,不要命了你!小心老子撞死你!”
众人纷纷咒骂,江晚樵却像没听见一样,只直直望着队伍中一人,口中喃喃。
“其双。”
“其双。”
陆其双堪堪稳住马匹,皱着眉朝前方望去,双眼蓦地睁大。
“你——”
“其双,我有话跟你说。”江晚樵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到陆其双跟前,语气平静。
却掩不住抓着缰绳的手隐隐地发抖。
“什么话不能回去再说?”陆其双收起脸上错愕的表情,显得有些冷淡。
江晚樵不答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下马,直走到离队伍稍远的一处小丘后面,方才停下。
“好了,说吧。”陆其双也不问江晚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便开门见山。
江晚樵望向眼前男子的眼睛,只看到平淡中隐约有些不耐,不由得胸口一窒。
他握了握拳,从怀里取出那封信。
陆其双脸色一白。
“你什么意思?”
“其双,”江晚樵伸手拉住他,眼神坚定,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其双,我错了。”
陆其双笑了一下,却并没有挣脱。
“你何错之有?”
江晚樵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之前我误会你与季姑娘有私,对你,对你口出恶言,又……负你约定,害你生病。”
陆其双又笑了一下,淡淡道:“就这?”
江晚樵有些愕然,不知他言语何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其双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缓缓抽出来,一字一句道:“江公子当真有闲情,为了这么几句话大老远跑过来,那么其双便生受了。只是其双家中生意繁忙,实在耗不起时间,这便得走了,江公子保重。”
说着当真便要转身。
“其双!”看着他冷淡的模样,江晚樵脑中简直一片混乱,本能地拉住他,不由分说便吻过去。
“唔……”陆其双一时没反应过来,推拒不及,就这么猛然被堵住了唇。
江晚樵一手握着他胳膊,一手环过去揽住他的肩背,嘴唇相贴,一动不动。
看眼前人似没什么反抗,江晚樵制住他的力气小了些,只用嘴唇缓缓摩擦着他的,似是抚慰,过了一会儿,又伸出舌来轻舔了对方一下。
陆其双蓦地一抖,身体僵硬,江晚樵立马感觉到了,也见好就收,松开手臂。
“其双,你别急着走,听我说完好不好。”
陆其双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却也没露出马上便要离去的样子,江晚樵便又拉了他的手,语气诚恳道:“其双,误会你是我不好,你想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可负约当真不是我本意,是……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施计让我没去成。没想到,没想到那天下那么大的雨……后来,我又有急事去了宁州一趟,谁知道一回来,就听见你爹去世的消息……”
江晚樵面色黯然,继续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也一直没机会向你解释,要不是那天在街上遇见季姑娘,我,我定然还不知道实情。”
他紧紧拉住陆其双的手,柔声道:“其双,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罢。”
半饷,陆其双终于抬眼看他,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知道错了又怎样,原谅了又怎样。”
江晚樵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我,我知道你喜欢我,其实我也,我也……”
“江晚樵。”陆其双突然出声打断,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波澜。
“以前,就当是我错了,以后,你也莫再错了。”
江晚樵大惊,急道:“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不喜欢我了?”
陆其双移开眼睛,不知望在哪里。
“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我只是,醒悟了。”
“醒悟,醒悟什么?”
陆其双淡淡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拿出手,轻声问道:“你知道我和我爹最后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我都在做什么么?”
江晚樵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正因为你的误会和恶言相向赌气在家不吃饭,而我爹,就每日在家里劝我进食。”
江晚樵心中苦涩不堪,无法言语。
“从小,我爹就恨不能把我捧上天,当爹又当娘,还要管理府里上下事务。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很辛苦,很辛苦。”
陆其双在袖子里握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而我,在长这么大以后,还在他临走之前,为自己一点点不堪启齿的私情和他赌气,伤他的心。你说,去死的是不是应该是我?”
江晚樵胸口一阵钝痛,痛得他几乎快呼吸不上来。
“不是!不是这样,是我的错。其双,是我的错!”
他仅仅握住陆其双的肩膀,只想一把将他圈进怀里,融进骨血。
陆其双却轻轻拂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不是谁的错,是我自己不孝,愚蠢,怨不得别人。”
他垂了垂眼帘,继续道:“如今,即便是我跪死在我爹墓前,也无济于事了。为我挡风挡雨的人已经不在,而这个偌大的陆家,还指着我来管,你觉得,再说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江晚樵死死盯着眼前神色寡淡的男子,两眼发红,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多谢你能大老远的跑来与我道歉,以前,我是怨过你,但现在,”他苦笑了下,“什么也没有了。”
陆其双转身朝队伍走去,江晚樵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眼见着他快要走出自己的视线,江晚樵终于哑声道:“其双,还有我,还有我在,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翻牌
回京城的路上,江晚樵几乎是浑浑噩噩毫无知觉了,他丢了马鞭,任凭身下骏马在官道上撒开腿地跑,天越来越黑,驿站也关了门,不知走了多远,马持续劳累又不曾进食,嘴角已开始泛起白沫。江晚樵索性放了马,继续独自往前走。又不知走了多久,天竟下起雨来。江晚樵心下茫然,对落在身上的雨滴也不管不顾。
雨越下越大,天也越变越黑,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很有些疼,乌压压的雨幕中,江晚樵朦朦胧胧地想,那个晚上,其双也是这么一个人在郊外淋雨么?不知他冷不冷,夏时的雨,必然比现在还大,倘若,那时候我去了,此时又是番什么情境?
江晚樵进城的时候,天已蒙蒙亮,雨势渐小,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水花,积成一个一个的小水窝。路上行人还不多,三三两两的举着伞避着地上的积水走,深一脚浅一脚,很是艰难。江晚樵却不怎么管,走到哪是哪。
行人们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街上这个状若疯狂的人,全身上下湿到透,衣服上,鞋袜上,到处都是乌黑的泥水,面色青白,头发散乱,简直不是一个狼狈便能形容的情状。然而本人却像浑然不知,只直着眼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能在这个时间起床的大都是些卖苦力的底层百姓,并没有人认出他,都皱着眉一脸嫌恶地避开,生怕这人突然发起疯来生了什么事。
织锦堂江府今天一天很不平静,先是自家大公子昨日一夜未归,一大清早却被小厮在自家府门前的台阶上发现,早已不知昏迷了多久。其后便高烧不退人事不省,忙乱了一屋子的大夫与下人。
喂了药,屏退了一屋子的下人,江老爷亲自在床前为儿子换毛巾敷额头。
“晚樵,晚樵。”
看着儿子烧得发红的脸,江剑川心中既是心疼又是焦急。
连睡觉都眉头紧皱,是这些日子压力太大了么?
他擦了擦江晚樵头上的虚汗,见儿子嘴巴微微动了动。
“晚樵,你说什么?”他将头低下去,耳朵贴近江晚樵的嘴巴,细细地听。
江晚樵依然在昏睡当中,一双俊眉狠狠拧在一起,嘴巴却喃喃地不知在说什么。
“是不是不舒服?要什么?爹给你拿。”
江晚樵嘴巴又动了动,江父凝神去听,终于听清。
“其双。”
“其双。”
江剑川猛地直起身体,一张脸直沉下去,黑得像锅底。
床上的人却犹不知情,只皱着眉一遍一遍地唤着。
“其双。”
“其双。”
江父“啪”的一声将毛巾扔回盆里,头也不回地出了卧房。
从病愈到现在,已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江府的一切似乎又回归正常,循着轨道日复一日地运行下去。而那个大雨初歇的清晨,自家未来主子的狼狈情状就像庭院枝头上挂着的树叶一样,“呼”的一下就被吹了个没影儿。
江晚樵每日清晨起床的第一件事依然是给父亲请安,然后出门办事,晌午回府陪父亲用饭,下午去铺子亦或别的什么地方,晚上只要回来得尚早,都会到父亲房里道晚安。
一切似乎都与以前一样。
然而,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饭桌上,江晚樵依然会给父亲夹菜,恭敬地回答父亲的一切问话,然后周到地安排好父亲的一切食宿起居,嘘寒问暖。但是,父子俩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原先身边的贴身小厮六子被江晚樵一句话给打发到铺子里做跑堂,而后又唤了商队里的范三接替了他的班。跟着少爷贴身伺候的差事自然要比在外风吹雨打地跑商路要肥美的多,下人们纷纷议论是六子犯了差池惹怒了少爷,又暗自羡慕范三交了好运。谁知私下里的议论不巧被少东家听了去,一句冷冰冰的“怎么?我怎么用下人是不是还要你们教我?”给震得再也没人敢提这事,自然也就翻了篇。
这日,依旧在花厅里吃饭,近日来一向不苟言笑的江剑川突然向江晚樵问了些织锦堂里的情况,又殷勤地替儿子布了些菜,江晚樵暗暗地有些诧异,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的神色。
用过饭,江晚樵一如往常地准备回卧房午睡,却突然被父亲拦住。
“我们父子好久没一起喝茶了,正巧前几日别人给我拿了几包‘雪中青’,可不容易得,你陪我一起尝尝。”
“是,父亲。”
在生了火盆的屋里坐下,江晚樵接过下人们递过的茶壶,为父子二人斟上茶水。
又扯了几句闲话,江父突然从袖子里掏出方锦帕,递与江晚樵,笑道:“你瞧瞧这帕子怎么样?”
江晚樵依言接过,心里暗自笑了下,原来这才是正题。
“是块好料子,苏杭那边的新货源么?我倒没留心。”
江剑川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跳了两跳。
“谁让你看布料了,我让你看女红!”
江晚樵淡淡笑了下,“亦很不错。”
江剑川冷哼了一声,不满道:“只是很不错?这可是太常寺少卿刘大人家二小姐绣的帕子!瞧瞧那花样,那针脚,一看就知道是蕙质兰心的好女子。”
“哦。”
江剑川似乎看不见对面儿子一脸漠然的表情,自顾自道:“前些日子我托了你白叔给你留心些门当户对的人家,正巧了,这刘大人和你白叔是世交,膝下的二女儿只比你小两岁,正是要嫁人的年纪,与你再适合不过。”
说着端起眼前的茶盏,吹了吹茶沫。
“我都打听过了,这刘家祖上三代为官,绝对是清白的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必然也是大家闺秀,这二小姐我虽没见过,他家那已出了阁的大女儿为父却是见过的,那眉眼,当真没得说。何况,人家官宦世家肯和咱家结亲,那真是下嫁了。”
江晚樵端坐在椅子上,神色不变,“如此尊贵的小姐,儿子怕是高攀不起,父亲还是回绝了罢。”
江剑川眼睛眯了眯,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若是觉得娶官宦之家的女儿有压力的话,爹也不拦你,还有那城西的钱坊主,她家的小女儿你是见过的,家世虽不如咱家,端的是副好样貌……”
“爹。”江晚樵终于忍不住了,出声打断,“我没打算成亲。”
江剑川整个人似乎呆滞了片刻,随即又反应过来,轻笑了一下道:“晚樵,爹知道你孝顺,要给你娘守孝。眼下虽还没满三年,咱先把亲给订了也不妨事不是?你娘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你结婚生子,即便现在就成亲,我相信你娘也不会怪你的。”
江晚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似乎斟酌了很久,才缓缓道:“爹,我为什么不想成亲,你总该是知道的。”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沉寂,下人们都早早地退出了房外,屋里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坐,被火盆烧得暖烘烘的空气里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煮着茶的小火炉里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似乎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正发生着一场一场无声的爆炸。
不知过了多久,江父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什么?知道我江剑川的儿子是个喜欢男人的兔儿爷?”
说罢,他又努力压了压情绪,沉声道:“晚樵,我知道,是陆其双那小子先来招惹你的,对不对?你就是一时被迷了心窍,爹不怪你,过几天爹就给你物色个好姑娘,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生几个大胖小子,也别再跟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什么都会过去的,啊?”
杯里的热茶还冒着热气,浓浓的白雾弥漫上来,模糊了江晚樵的表情。
“来不及了,爹,已经来不及了,”江晚樵闭了闭眼,“我是……真的喜欢他。”
“放屁!”江剑川一脚踹翻了整张茶几,“哐嘡”的一声巨响,桌上的小火炉、茶壶、茶盏一股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江晚樵手上。
“陆其双现在是个没爹没娘的人,没人管他,你不是!你爹我还没死呢!”江剑川赤红着双眼,胸膛明显地起伏,咆哮的声音几乎快把房顶掀翻。
“爹,我没想瞒你。”江晚樵坐在那,声音平静的像一条直线。
“哈?没想瞒我?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你也有脸说的出来?要不是当初我给你使个绊子,只怕你们俩现在都双宿双飞了吧?”
“两个男人,哈哈,这话说出去我让我老脸往哪搁!你身为江家的长子,对得起江家的列祖列宗吗!”
“我告诉你,那个姓陆的小子,你就甭想了!只要你还是我儿子一天,这个亲,就必须结!”
随后“砰”的一声,江父重重地摔上门。
地铺
黑暗里,江晚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空荡荡的房间里,只点着寥寥几只蜡烛,忽明忽灭地闪着微弱的光。四周家具盆景的轮廓映在墙壁上,歪歪斜斜的失了真,活像一头头猛兽,直朝他扑来。
他知道,今天的情形早晚会发生,他和他爹都在等,在忍,看谁先等不了,忍不住,最终,是他爹输了。
江晚樵懂事得早,早已不是十六七岁只知道和家里置气的毛头小伙,他一点也不想和亲人有矛盾,有隔阂,特别是他爹,这个一手将他带大,教会他一切的男人,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他的天,他的一切。特别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的人,在经历过各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后,他更能够深切体会家之于自己的意义,那是他人生最后的港湾,最后的避难所,倘若有一天,自己连家都没有了,他不知道在外受的苦受的累,都还有什么意义。
搭在床沿上的手还隐隐作痛,桌子被掀翻的那一刻,江晚樵留心了一下茶水洒出的走向,暗幸没有泼到江剑川身上。
江晚樵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忽视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感。
突然,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江晚樵侧耳倾听,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夹杂模模糊糊的说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停到这个门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嘱咐了些什么,便推门而进。
没等到人走近床前,江晚樵一个翻身起床,将那人紧紧搂进怀里。
“其双,其双。”
怀里的人挣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大半夜的,你在我卧房做什么。”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些许疲倦和无奈。
江晚樵只紧紧地拥着他,用尽全力将人箍在身前,气力之大简直让人有些无法呼吸。
陆其双试着推了他一下,毫无作用,放弃地垂下手。
“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好么?”江晚樵将脸深深埋在他脖颈内,嗅着能让自己心安的气味,眼睛涨得发酸。
“要是连你也赶我,我就没地方去了。”
明显能感觉他今天的消极情绪,陆其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背。
唤下人进来伺候洗簌的时候,江晚樵明显感觉到丫鬟们的讶异,陆其双却不做任何解释,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下人们随即低下头,端盆,倒水,一个流程下来没有任何人说话,然后安静地退出。
看得出来,在陆晋则走了以后,陆其双依然能把整个陆府管理的有条不紊,毫无差池。
陆其双已准备宽衣上床,一旁的江晚樵却没有任何要去客房的意思,陆其双抬眼看他,赶人之意昭然若揭。
“我,我睡地上。”江晚樵低着头不去看他,随即去开柜子搬被褥。
“这什么时节了,地上能睡人吗!”陆其双有些恼怒,“去客房!”
江晚樵怀里抱着被子,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狗,“没事没事,我身体好,睡地上也不妨事,反正,反正我要跟你一个房间。”
说着便自顾自开始在床边打地铺。
陆其双知道,他就是看准了自己会心软,故意使的哀兵之策。
他握了握拳,按住心里的怒气,也不再理他,自己除去外袍,便钻进被子里。
地上窸窸窣窣了一阵,随即也没了声响,陆其双脸冲墙壁躺着,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
江晚樵也不在意,躺在褥子上便悄无声息了。
十一二月的天,虽还没有完全进入严冬,却已是寒气逼人,特别是深夜里,陆其双无法想象,冰冷的地板上怎么能睡人。
不知到了几更天,陆其双翻了个身,屋子里悄无声息,只听得见床边人平稳的呼吸,他翻坐起来,朝床下看了看。
肯定是不能让他上床的,这次随了他的意,难保以后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陆其双愣怔了一会儿,露在被子外的肩膀感到一阵寒意,忙紧了紧被子。
要不给他加床被褥?陆其双看了看床边的大衣柜,又犹豫起来。
不行,不能中了他的计!
陆其双狠狠心,硬是重新躺下,一把将被子蒙住头。
清晨起床的时候,陆其双赫然发现床边竟已没人了,连床褥都已经整整齐齐地收在衣柜里,他冷哼一声,随即穿衣,洗簌。
刚进花厅,陆其双便得了个大大的笑脸。
“起床啦?”江晚樵从粥碗上抬起头来,热情地招呼他。
“快来坐,早餐都快凉了。”
陆其双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闷声坐下,恨恨道:“你倒起得早。”
“嘿嘿,那是那是,我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陆其双拿筷子夹了筷饼,用力咬了一口。
“咦?你黑眼圈怎么这样重,昨晚没睡好?”
江晚樵将头凑到陆其双脸前,满脸疑惑,“难道是我吵到你了?”
陆其双顶着眼下两片乌青,冷冷开口:“我睡得好的很,不用您关心!”
说罢又补了一句:“要是你不来烦我,我会睡的更好!”
用完早饭,大家各忙各事,都是大商铺的当家,每天的担子都不轻松。
心想着事情没这么快完,晚上回到卧房,陆其双果不其然又看到江晚樵坐在自己床边。
看着江晚樵一脸无辜的表情,陆其双只觉额头青筋一阵一阵地跳。
“我说你闹够了罢。”
江晚樵低了低头,哀声道:“我和我爹吵了架,回去又是挨骂,你就收留我几天罢。”
陆其双脸色更黑,“那么多客房你随便睡!干嘛非赖我这儿!”
江晚樵表情更显无辜,“这么冷的天,我给你暖床不好么?”
瞧了瞧眼前人的脸色,江晚樵嘿嘿笑道:“开玩笑,开玩笑,我还睡地上就成,你不用管我,不用管我。”
“谁要管你!”能把陆其双逼到咬牙切齿也实属罕见了。
昨晚便翻来覆去没睡好,今日又忙了一天,尽管心事重重,陆其双依然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睡到模模糊糊的时候,陆其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商铺里王二养的那只猫爬到了自己床上,还拼命往自己怀里挤。
小猫还不足岁,浑身都是软绵绵的,窝在怀里倒也舒服,陆其双动了一下,好让它找个更舒适的位置躺着,只是那猫不安稳,一双爪子在胸前挠来挠去,挠得陆其双直痒痒。
陆其双又动了两下,被子露出几个缝,冰冷的空气钻进来,激得他一个激灵。
他伸手一摸,哪是什么猫爪子,分明是双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