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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章 上元佳节
正月十五,上元节,琴川
屠苏最近一次来琴川,已是四十余年前的事了,而在记忆中却如刚发生在昨天一般。然眼前的景致既熟悉又有些陌生,曾经的绣楼仍在,桥边的广进客栈依旧生意兴隆。陵越微笑地望着前方与自己有一步之遥的身着深紫色天墉道服的少年一路左顾右盼,终于在一座石桥上驻足,面露清浅笑容回头对自己说道:“师兄,这里我还记得 ”
陵越听罢,上前来到屠苏身边,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揽住少年的肩膀,与他一同注视着河面上漂浮的各式花灯,轻问:“是吗?”
“嗯 ”少年答道,陷入了回忆。历经三十年屠苏终得以死而复生,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脑中记忆变得残缺不全,有些留下了,有些却缺失了。然某个身着青衫的少年,一抹艳红的倩影甚至于那曾喜欢远远跟着自己的金色狐狸,都深深镶嵌进记忆的罅隙中,超越了时间与空间。
“如此,”陵越转头望着屠苏的脸道,“师弟可愿去拜访琴川方家?”
“师兄 ”
“道士?!”在周围嘈杂的爆竹声中,兰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是的,老爷,那两人均是身着紫色道袍,并未告之姓名,只道是老爷的故人。”
“故人?”兰生与身旁的孙月言对视一眼,“我并未与修道人士有过联系,也不记得朋友中有道士的 ”
“那我去打发了他们吧 ”
“慢,”兰生抬手制止了一旁的管家道,“我这便去看看。想来这元宵佳节,亦不会有什么人恶意滋事 ”
远远地,兰生便瞅见了伫立在大门外的两个身影,虽均着深紫道袍,样式却大相径庭。一人身着齐身长袍,衣裾繁复,此时正面对长街负手而立,仅留一侧面。虽已满头银丝,然依稀可辨剑眉星目,容貌俊朗,却是分外年轻。而他身侧的另一人则身着过膝立领长衫,浅紫束腰将纤腰勒得不禁一握,衣衫颜色不一样,样式却分外眼熟。此时双手环抱在胸,低垂眉眼,然五官的一笔一画俱是造物主精雕细刻之杰作,眉心间一枚朱砂分外夺目。
眼前的场景令兰生觉得恍惚间时光像倒回了四十余年前,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木头脸!?”
兰生一路小跑着穿过庭院,一边唤道:“月言,快来,快来!”
“兰生,何事?”随着她的呼唤,一位妇人步出前厅,仪态端庄娴雅。
“月言,我来为你介绍,”兰生指着身旁的人道,“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百里屠苏,嗯你应该见过的,四十余年前,我被绣球砸中时他曾从旁路过;而他身旁这位是他师兄陵越。”说着兰生又转向两人道,“这位是我的妻子孙月言。”
听罢兰生的介绍,屠苏表情一阵错愕,不解地问道:“你已成亲?!你不是 ”说到这里却闭了口。
似明白屠苏的意思,兰生解释道:“啊木头脸、不、屠苏,蓬莱之后的事你都不知道了,襄铃去了青丘之国,女妖怪回了昆仑,而我则回琴川继承家业,同月言,即孙小姐成了亲。”
听到这里,屠苏愣了愣,仍双手抱拳对孙月言道:“方夫人,失礼了。”
孙月言微微一笑,欠身施礼道:“见过百里公子,陵越公子,妾身亦常听兰生提起公子。”
之后众人落座,主人为来客奉上香茗,清香萦绕。屠苏简要地讲述了他得以复生的过程,兰生听罢感叹不已:“阿弥陀佛,我不敢相信此生居然还能再见到你。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当年蓬莱一别没想到竟已四十余年,膝下二女均已出阁,眼下见你仍如初识那般容貌,我却是年过半百之人 ”
屠苏闻言,打量着眼前故人灰白的头发,容貌间难逃的岁月刻痕,心上浮出些许感伤,身旁陵越见他神色有戚,便伸手拍了拍少年拽着木椅扶手拽得泛白的手指以示安慰。又转向兰生道:“敢问如今与夫人身体何如,诸事可否顺遂?”
兰生闻言笑道:“多谢关心,方家一切均好,内人身体亦好过从前。近日前闻小女喜得二子,可谓福佑我方家。”
陵越听罢答道:“如此甚好。”
兰生又道:“如今屠苏亦得复生,于这世间我便再无遗憾,若今后你们得空可常来方家,人生苦短,大限之日来临之前,盼故人之间能常相见 ”
一旁的孙月言转头望向兰生,眼中满怀关切,心道:“真是再无遗憾了吗?那为何你每次取出那块桐木,神情都如此黯然 ”
众人交流了一会儿故人的动向又拉过一阵家常,待至夜幕降临,孙月言便提议两位公子留下用膳并留宿于此。然二人却表示来时俱已用过晚膳,并未打算在琴川久留,明日便会离开。今夜是元宵佳节,并不希望因此而扰了方家团年。然兰生与月言亦再三挽留,屠苏表示本望当晚同陵越一道赏灯,便不多做停留,终是告辞一去。
燃灯亦是旧年的习俗,夜幕中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各式形状不同的花灯,人间这灯火阑珊五彩斑斓竟似赛过空中悬挂的那轮皎洁的明月。不禁让人想到卢照邻在《十五夜观灯》中描写的盛况:“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上元佳节于每个人而言都是团圆的日子,无论是谁,漂泊的游子还是不羁的浪人,都会在这个日子里找寻一个家。然夺目的花灯却也驱不走屠苏心里那点黯然,四十余载春秋如白驹过隙,待他见过了故人,方才发现有些事情,已是物是人非,曾经的少年已儿孙满堂,道自己很幸福;而另一些人,俱已散落天涯。
望着身旁自从方家出来便一路默默无言的屠苏,陵越心知他是因见了故人而心生感伤,便道:“与无限之宇宙相比,人生一世不过蜉蝣蝼蚁般转瞬即逝,师弟亦不必过于伤怀,我们唯有祈愿身边之人能得偿心愿而已。于我而言,便是珍惜眼下之人,愿用自己余生,护得他周全。”
屠苏听罢,抬头望向身旁的陵越,见他此时并未看着自己,而河对岸不知从谁家的院中升起的烟火,烟火的光照彻了河岸上空,亦照亮了陵越坚毅而温柔的容颜。
一股暖流骤然间从心底流出,不知是因了这绚烂的烟火还是身边人的话,屠苏松开先前紧皱的秀眉,低声答道:“师兄说的甚是,屠苏都明白。”
河中漂浮了不少花灯,河岸两旁亦有不少小贩正吆喝着贩卖,一个声音忽然传来:“两位公子,买灯吧,这可是咱琴川这儿的习俗啊! ”
两人听罢对视一眼,便一同转身向身后望去,果然小贩身旁摆满了样式各异的河灯。
陵越随手拣了一个问道:“老板,灯上可否题字?”
“当然,”小贩热情招呼道,“各种祝福求平安的话啦,也有写亲人名字的 ”
闻言陵越微微一笑,问小贩:“如此可否借笔一用?”
小贩立马殷勤地递了支笔,陵越接过提笔写下五个字,身旁的屠苏本疑惑师兄的所作所为,待他见了陵越所题之字便已心领神会,亦从摊上拣了一个花灯,提笔写下另五个字。
一旁的小贩侧身一看两人所题之字,赞道:“哟,客官这可真是风雅!”
两人相视而笑,一同走到河边码头,沿石阶而下,将手中花灯置于水面,灯内小小烛火映照着暖红缎面上的十个墨字,熠熠生辉: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陵越伸手揽住屠苏令他靠着自己的肩,少年眼中透出盈盈笑意。是啊,正因生命短暂,才更应珍惜眼下身边之人,希求彼此能常相伴。
琴川的河畔,杨柳依依,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抹秋香色身影独自倚于绿荫之下,河边相依的一双人衬得他越发孤单。
一抹浅笑挂上嘴角,他喃喃道,嗓音缓慢而魅惑:“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壹 玉泱的自述(上)
我名玉泱,乃昆仑天墉城第十二代掌门陵越真人的入室大弟子,亦为到目前为止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师父为掌门已三十载有余,门派上下事务无一不是井井有条,门派诸人皆云师父开了天墉一代盛世,派中呈一片欣欣向荣的繁盛之象。而自从我在师父为掌门三年之时由本派妙法长老引荐而做了师父的入室弟子起,岁月已流经三十载的春秋变迁,到如今我已为派中的执事弟子,师父却未再立亲传弟子。作为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派中艳羡者有之,不解者有之。我亦曾委婉询问师父我是否有幸得一师弟或师妹,师父却答正如当年师祖收他为徒那般,仍需因缘,他却难以再遇如他师弟那般天资过人的弟子。
关于师父口中偶有提及的“师弟”,即我的师叔,我却未曾有幸得之一见,我曾问师父那位远游的师叔何时归来,得到的却是师父的沉默与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而我的师祖——前代执剑长老紫胤真人,我倒曾有数面之缘,师祖自辞去长老一职之后便与其两位剑灵——古钧与红玉一道隐居在昆仑山中,偶会到门派之中面见师父,而师父对师祖亦极其敬重,每有相见必行跪拜之礼。然每每言及派中尚虚的执剑长老之位,亦叹息一句“当真痴儿,多年来亦放不下执念”。
我除了随师父修习剑术,还修习阵法与铸剑之术。师父曾言师祖剑术天下无双,其中玄妙这多年来他仍只得一知半解,不及某人万分之一。我言师父剑术在天墉当无人能匹,又有何人能超越您。师父即言“当为本派执剑长老”。执剑长老之职虚待多年,我等亦无缘得见。然我以为几十载时光,天墉城之中师父的修为已无人能及。师祖在离开天墉之时曾授予师父铸剑秘术,即人剑双修之法,师父曾得一上古邪剑,通体红色,却为残剑名焚寂者。师父以之为形铸了另一把通体红色的长剑,命名为焚寞,作为自己的佩剑。师父曰焚寂中虽含邪煞之气,但确为上古通灵之物,如配合以昆仑清气以及水灵心法修行,亦无需担心邪煞之气噬体,反能有助修为,达到人剑双修。我不解师父本修行金土之仙术,为何又修习水灵之法,后方才得知是为抑制邪煞之气。如今短短三十余载,师父已为半仙之体,虽发丝全白,然容颜却依如我初见他之时无甚改变,比之已过而立之年的我更显年轻。师父之发白,俱在一夜之间。那是我初拜入天墉不久的某一日,师父独自一人静立于剑塔旁的玄古居中,虽不知玄古居本为何人住处,但多年如一日的有弟子清扫,而待师父修炼焚寂有成之后,更是将焚寂与焚寞置于其中的剑架之上安放。那一日,师父在玄古居中面对石墙静立一夜,次日清晨待他出门,昔时的一头青丝,却已尽白。我问他是否是尊体不适,他仅答曰“只为思及一人”。
在师父修炼焚寂之前,师祖曾对于传授师父人剑双修之术心存疑虑,师祖曰人剑双修虽可使人与剑得到无上之威力,可也易使修炼之人被剑气反噬从而迷失神志,特别是师父欲修炼之上古邪剑。然师父云“那人曾常年为煞气所困亦从未迷失,如今的他又有何惧”。师父亦与我说焚寂之中住着一人的三魂七魄,修炼若能得偿他之心愿,他亦在所不惜。
而三十载之修炼,师父以自身血液为契,以焚寂中煞气为引,欲重塑剑中魂魄的形体。师父修炼焚寂之事派中仅少数几人得知,剑灵成形之日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当日师父特地提早打理好派中各项事务,并屏退剑塔周围所有弟子,仅命三位长老在玄古居四周结了法阵,并令我守在门外,余他一人留于屋内。不知何时,屋内传出一声剑鸣,一道红光从我头顶上方的石窗内透出,我辨认出那是焚寂的光芒。虽说焚寂与焚寞二剑形态相似,其蕴含之灵力却大为不同。焚寂为上古凶剑,内含煞气邪力惊人,光芒为暗红色。师父曾言他虽修炼多年,但依旧无法自如地使用焚寂,令其中煞气为己所用。而焚寞则为师父新打造之剑,师父将其注入自身灵力,亦令其吸收昆仑之清气,由此焚寞的光芒呈橙红色。过了不久,屋内隐隐传出师父轻唤“师弟”的声音。我一惊,师父从未唤过派中长老或其他弟子“师弟”,即便是与他关系甚为亲厚之妙法长老,师父亦是直呼其号。师父口中的“师弟”,难不成便是那位据说是远游在外而不得一见的师叔?
随后又隐约传出铺被之声,须臾后师父便自门中走出,脸上竟挂着极少会出现的喜悦表情,对我道:“玉泱,你师叔尚需调息数日方能恢复意识,我已于屋内结阵。传我命令:‘近日内任何弟子不得靠近玄古居,并且派中所有具有摄魂与吸魂效用之法器、配饰等在这三个月内必封存不用,如有违者,严惩不贷。’”
我抱拳答道“是”,可见我尚有疑惑之色,师父便解释道:“你师叔他目前仅为魂魄状态,需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方能完全化为实体,而其间稍有不慎俱会令他魂飞魄散,更无法抵御吸魂之力。你且将为师住处之物略略收拾搬入玄古居中,今后我需尽多地陪伴于他。”
贰 玉泱的自述(中)
随后几日里,师父更是时常踏入玄古居中探视师叔的状况,我亦随同进入过。然在我第一次进入玄古居之时,却见玄古居中的摆设与一般弟子房间无甚不同,除去房中有师父设下的蓝色光阵外,在角落里多了一个石架(后方知此乃鸟架)与师父置于石柜之上的一双剑架,上放着双剑。而榻上除了平铺了一床被子之外,再无其他,而被子亦不见有人躺于其下的起伏。我大惊,不禁脱口而出道:“师父,师叔他、他真的在此屋中?!”
师父闻言脸露笑意地望向床榻道:“岂非不在?!”
言毕一声呼唤传来,略带疑问的语气,嗓音柔和却出奇的年轻道:“师兄?!”
师父闻罢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对着玉枕的方向问道:“师弟于何时转醒,可有不适?”
虚空中那声音答道:“本沉睡,却忽闻师兄的声音便转醒,多谢师兄关心,身体无碍。”
“如此甚好,师兄便可放心。师弟莫急,待四十九日过去后,便可化形。”
“ 屠苏方知今能死而复生,定为师兄之故 ”
此时我似乎看见师父垂于胸前之发略略动了动,“ 师兄已为仙身,容貌与记忆中均无二致,可头发竟已 若屠苏累及师兄至此,不如从未 ”
师父却于虚空中伸手,似握住一物,应为师叔之手,语气略带强硬地打断那话道:“你勿要再提连累之事,令你复活亦为我之心愿。若你能完好无损地立于我身前,于我便是再好不过之事 我亦后悔当初未能照料好你,令你遭遇如此之事 ”
“师兄! ”
“过几日待你可以行动,我便同你一道去屋外走走。”
“ ”
师父理了理被角,便离开了玄古居,我满心疑惑,小心开口道:“师父能看见师叔?”
师父听罢点点头,答道:“为师与他之间以血为契,彼此气息相通,他的感受我亦能感知一二,反之亦可。他如今虽未聚形,只是一个飘渺之身影,但我亦能目见。”
数日后,在天墉城最上层的石像旁,见到了负手而立的师父,我正疑惑师父何故在此,却看见师父的另一手于身旁似握住一物,才恍然明白师父原来同师叔一道。
听见我的声音师父回过身来向我点点头,向身旁之人说道:“这是我的亲传弟子玉泱。”
随即又转向我道:“玉泱你且听好,此事我虽未告知派中其他人,但你亦可提前知晓。你师叔即是本派执剑长老,之后我将会在全派宣布此事。长幼之序不可废弛,今后你需敬他如敬我。”
“弟子谨记!”说罢我正待向师叔行礼道“弟子拜见执剑长老”,师父却道“唤师叔便可”。
而一旁一个声音响起,虽略显清冷,但却温润柔和:“可否抬头令我看看”,我慌忙抬头,却似感觉落于我脸上的目光如矩。
师父从旁道:“玉泱自七岁起便从师于我,他们村中之人将眉心朱砂视为不祥。欲处死他,被芙蕖救下带来天墉。那时我未有亲传弟子,芙蕖希望由我来教授于他,玉泱根骨极好,在剑术上亦是可造之材 ”
“ ”
由于师父除我之外再无亲传弟子,多年来都由我侍奉他的饮食起居,而自从师叔落住玄古居后,师父亦搬入随师叔一道。我问师父师叔为何不入住隔壁执剑长老的房间,师父答曰师叔从小便住在此处,早已习惯。师父习惯每日寅时便起身洗漱,到后山练两个时辰剑之后再用早膳。然某日清晨待我如往常一般进入玄古居之时,师父亦已穿戴完毕,然往日里一眼望去空荡荡的榻上却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虽不甚清晰,却已然可以辨认。我虽一直都明了师叔睡于师父内侧,却从未真正见过。情急之下连忙行礼叫“师叔”,师父却从旁制止我道:“你师叔还未醒来。”按捺不住好奇,我从旁偷偷打量了会儿师叔的容颜,师叔比我想象得还要年轻,竟似十七、八岁的少年,头顶碎发未像其他长老那般束成冠,虽眉眼仍不好辨认,但眉间一点朱砂却分外耀眼,宛如我额间那枚一般。然说他有如我一般的朱砂还不如说我有同他一样的眉间朱砂,我终于明白从前师父偶尔会盯着我的脸半晌,眼中出现的那个身影是谁。
又一日,我如往常那般进入玄古居侍奉师父洗漱,却发现师父坐于榻上,仅仅在里衣外披了一件外衣,而师父身侧,师叔也已坐起身,见我进来,师父示意我稍待片刻,便又转身对着师叔说话。算来自师叔苏醒到现在已过去三十日,虽依旧不成实体,但形态却是清晰可辨,除却那些并不了解事态的弟子,在见到师叔的形态还会惊诧之外,我却已十分习惯。然今日我亦发现事态有变,只见师叔缓缓伸出手,对上师父的手掌,和师父相较,师叔的手指要更纤细一些。两只手十指紧扣,师父轻声问道:“师弟可有所觉?”师叔的声音几不可闻:“嗯,师兄的手很温暖。”“我亦有些许触感。”师父在说这话之时眉眼都染上笑意,我亦能体会这一月来师父的期盼,如果说这便是师父这些年的心愿,如今,终要得偿。
叁 玉泱的自述(下)
这一日,师父那往日里总不苟言笑的脸上始终带着些许笑意,今日师父本在临天阁召集众位长老议事,而位于掌门座位右手边最近的执剑长老的位置照例空着,师父告诉我师叔欲待自身完全修成实体之后才正式继位,所以都未参加门中事务。中途休停之时,派中弟子为师父及长老奉茶,当时我亦在场。正当师父接过由我亲手递上的茶杯欲饮之时,却脸色骤变,茶杯瞬间从手中摔落,碎成几块。我与众长老大惊,只见师父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扶住额道:“不好,师弟出事了!”我与其他长老还未明白发生何事,师父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问道:“玉泱,你可知你师叔在何处?!”我连忙道:“弟子不知,师叔说欲外出走走,说无需我陪同,便不知师叔去向。”师父听罢咬了咬牙,闭目沉思片刻便睁眼道:“展剑台!”说罢已疾步离开,我亦紧跟而上,心中七上八下。一出临天阁师父便御剑直飞展剑台,我跟随其后,远远便望见师叔跌在台上,身影已变得几不可辨,似有一物正吸取他的力量一般。一旁一个女弟子身着入门弟子服饰,亦大惊失色地跌坐一旁瑟瑟发抖,她身上一玉质饰物正发出莹莹绿光,看来便是此物吸取了师叔的力量。师父从身上扯下一块古玉配饰运用手指劲力击向那位弟子的所带之物,玉饰瞬间碎成两块掉落地面,那股力量方才消散。
师父降于地面,一步跨到师叔跟前蹲下道:“师弟,怎样了?!”而师父身前师叔的身影已几近看不见,只余地上一团淡灰色影子,我不禁想到今早师父脸上的笑容,而今这三十日的幻化竟如此这般毁于一瞬,心下怆然。师叔缓缓从地面撑起身体,有些吃力地说道,声音细若蚊足:“无碍,是我半人半魂的形态吓到了这名弟子······”师父听罢一拳击于地面打断师叔的话,低吼道:“师弟你可知方才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已魂飞魄散?!师弟你这般让师兄情何以堪?!”说罢从地面上抱起师叔,对那弟子扔下一句“你且去临天阁待我”便御剑直飞玄古居。师父将师叔安置在床榻上,师叔因力量消失殆尽而陷入沉睡。师父为师叔掖好被角之后便坐于床边久久无言。一盏茶过后师父起身对我道:“我去临天阁,玉泱你且守好你师叔,勿令他再出任何事。今后无论你师叔要去何处你均需陪同,你手中其余事均先放下。若有事即刻命人前来告知于我。”说罢师父便离去。
后听闻那名女弟子苦苦辩解并非是不遵掌门之命刻意就范,而是身上玉饰为家中祖传之物,先前并不知其有吸魂之效所以才佩戴在身,在展剑台看到身着一身普通弟子道服半人半魂形态的师叔才会吓得手足无措从身上取出玉饰寻求庇佑,却未想到玉饰竟具吸魂功效,误伤了师叔。师父虽是怒极,但考虑到似是不知情者,便罚该弟子于思过崖面壁三月,五年内不得踏下天墉城,亦在全派重申下不为例。
经过此次意外,师叔化形之事又需从头再来,需待四十九日过去。然此番师父亦是极为小心谨慎不敢出丝毫差错,师叔亦因此较少踏出玄古居。在此之后我大量时间均陪在师叔身边,师叔为人沉默,不喜多言,然与师父相比却未像师父那般严肃,偶与师叔交谈,师叔亦不摆长辈架势,不喜说教,总是言简意赅,声调柔和。待终于只剩最后两日,师父与我亦不敢有丝毫懈怠,师叔已与普通人无甚两样,然师叔却为完全恢复力量而陷入沉睡。而师父则开始筹备数日后的执剑长老的委任仪式,师父说师叔会是天墉历史上最年轻的执剑长老。
在第五十日的辰时师叔才缓缓转醒,我与师父守在玄古居中,望着师叔浓密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之后便悠悠睁开了双眼。师父问道:“师弟感觉若何?”师叔答:“无恙,这些时日师兄为屠苏劳神费心不少,师弟惭愧。”师父道:“休道此言,若师弟当真惦念着师兄所做之事,专心做好我的执剑长老即可。”师叔曰:“师弟不敢再做他想。”
之后师叔起身,执起剑架上的焚寂,焚寂似与师叔心念相通一般在师叔手中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师叔转身对师父道:“师兄,我去展剑台。”说罢便飞身前去,似迫不及待渴望一试身手。
师父将双手负于身后信步向展剑台走去,我亦跟随其后。对于师叔之剑术这些年来亦有所耳闻,师父曾言师叔幼时便天资过人,其御剑可谓“振袖拂苍云,仗剑出白雪”,真真悟得师祖御剑之精髓,我曾无数次想象那会是何等光景。远远望去,师叔正伫立于展剑台之上,周身气息暗涌,道袍衣角与头顶碎发翻飞,真气灌注于手中之剑,焚寂瞬间便爆发出炫目的红光,跳跃腾挪间红色剑影随白色身影舞动,少年的身躯宛如一头敏捷矫健的猎豹充满力量。剑随心动,心随意动,收发之间,人剑已合二为一。我与师父观之于台下,台四周亦有不少人围观,大多数弟子并不识师叔,亦不知此时仅身着普通弟子道袍的少年竟为本派执剑长老,然面对眼前变化无端的剑招已移不开视线,只觉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注视着师叔将一剑幻化为数影,再灌之以火灵,宛若烈火燎原一般,惊道:“这是什么招式如此厉害?”师父答:“仅是玄真剑配以火灵尔。”我赞道:“玄真剑竟能使出这般变化!”之后只见红色剑影旋转舞动之间一条白色巨龙腾空而起,其间隐隐伴着沧海龙吟,其势仿若能震天动地、塌山崩石。我无法言说此招出处,师父叹道:“此大概为你师叔自行领悟得来。”然身影又动剑招随之变幻,此次舞动旋转间竟似一段华丽剑舞,我隐觉周遭气息突变,不禁屏息以待,而师父亦敛下心神竟比先前更为专注曰:“此乃你师祖绝学——空明幻虚剑!”只见随着剑影翻飞,台中央瞬间便出现一个巨大的红色光阵,无数剑影从天而降落于光阵之中,其气势竟可令天地均为之变色。此情此景令我怔在当场,无法言语。幻虚剑的威力所引起的气息震荡仍回荡在身侧,而师父则喃喃自语,亦无法分辨是否是与我分说:“幻虚剑就寻常而言亦需待一年半载方可入了门径,然这许多年过去,我亦未能达到此等境界。”说罢长叹一声。身旁不知在何时到达的诸位长老亦纷纷叹道:“不愧为前代执剑长老的高徒,剑术之高,果真精妙无匹,非吾辈所能企及!”师父曰:“我已可以想见当年昆仑巅峰那一战,又是如何的旷古绝今的盛况啊,可惜当年未能亲眼得见······”
肆 天墉八卦之——新晋的执剑长老
自陵越真人做掌门三十余年来,派中执剑长老之位在今日终于不再虚待。而自掌门继位仪式至今,便是如今执剑长老的委任仪式最为盛大。然有幸目睹过执剑长老真容的弟子都不会忘了当日的情景,因为新晋的执剑长老身上有太多与众不同的地方。
首先据说长老为掌门的嫡系师弟,两人师出同门,然长老看起来竟是如此年轻,宛若十七、八岁的少年,比门派中大多数弟子都要年轻,可谓天墉自建派以来最年轻的执剑长老,而掌门与诸位长老都云长老剑术精妙无双,天墉上下无人能及,而曾亲临展剑台观赏长老试剑者均难以忘怀当日之景是何等的视觉盛宴。此外掌门曾当众宣布在三十年前涵素真人还在位时曾对现任掌门与执剑长老寄予了厚望,希望他俩能携手一道振兴天墉。这一宣称无疑一剂猛料瞬间提升了长老年轻外貌下的威望,让众人在望着执剑长老的眼中又多了些什么。
其次关于执剑长老的容貌。在执剑长老未出现之前,掌门当属本派的镇派之宝。弟子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曰天墉历代掌门中现任掌门当属容貌最为英俊的,不少女弟子面红耳赤地偷偷打量掌门的脸。而每当掌门与妙法长老一道出现之时,众人心里均暗自感叹“真乃天作之合,男的俊来女的俏”。然现任执剑长老出现之后,镇派之宝又多了一位,大伙儿纷纷赞同虽说掌门的容貌俊朗,妙法长老容貌俏丽,然容貌最为精致秀美的,还是新任的执剑长老。执剑长老在教授剑术之时弟子因盯着他的脸而对长老所说的话充耳不闻的事件时有发生,如今喜欢私下里打量长老容颜的女弟子有增无减,而更添了有不少男弟子在幸得长老亲自单独指导剑术之后竟血气上涌鼻血长流者。据闻此类事件在传入掌门耳中之后掌门竟当场黑了脸,长袖一挥便道“当真胡闹!”,该弟子便被罚在经堂抄写三遍《静心经》。有年长之弟子曾有幸见过前任执剑长老者在见到掌门与现任执剑长老一道出现之时会不禁念道:“前任执剑长老在位三百年间仅收二徒,均是天资过人,然长老收徒的标准仅为‘天资过人’吗?”
再次是关于执剑长老的衣着打扮。此事本不容他人置喙,因为前任执剑长老自己亦不着天墉道袍,由此门派中对穿着一事亦无非常严格的限制。然实在是现任执剑长老的打扮太过另类因而分外引人注目。派中的男性弟子均要束发,而从掌门到众长老则不分男女均束冠,然唯独执剑长老一人青丝最长却束成长辫,据闻是因为长老本非中原之人,族中并无束冠之习。而弟子们对于长老所佩戴的羽毛项圈以及右臂上的骨牙饰物总会好奇地看上许久。此外按天墉城的惯例道袍颜色越深者表明等级越高,普通弟子道袍多为白底紫边,而掌门及众长老的则是深紫长袍,宽衣云袖。唯有执剑长老是身着立领深紫及膝长衫,里搭深紫短衫,袖口束紧,外配以浅紫束腰搭青绿古玉。曾有初入门的弟子因不明长老的衣着而将其误认为普通弟子的皆有之。
除了以上常引起门派众人议论纷纷的话题外,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当今掌门与执剑长老那异乎寻常的亲密关系。掌门放着掌门房间不住与执剑长老放着执剑长老房间不住而偏偏同住剑塔旁的玄古居可谓当代天墉一奇。掌门与执剑长老食则同桌寝则同榻,出入经常成双入对在天墉众位长老之中早已不是秘密。更有常年驻守于山门前的弟子看见掌门与执剑长老外出之时是御同一剑,掌门在前长老在后。从前还会经常看见掌门与妙法长老一同指导弟子剑术现已变成掌门与执剑长老亲自指导,常常是长老言简意赅而掌门笑而不语。掌门对执剑长老的宠爱与重用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去临天阁参见的弟子常能看见二人:掌门坐于主位上而长老坐于掌门右手边第一个座位上或掌门负手立于主位前而长老双手抱胸立于他身后。而据驻守临天阁的弟子修束与修易云掌门早已吩咐若是执剑长老来临天阁则无需通报直接入内即可。若是偶遇掌门因事外出,门中事务均是交由执剑长老代理。由此弟子之间便悄悄流传曰“执剑长老在本门的待遇可比之于掌门夫人了”。
三十余年前,在前任执剑长老还在位之时,天墉城可谓声名广播,有不少寻仙问道者皆是冲着“御剑天下第一人”而来的。然待前任长老退位后,派中很长一段时间未有执剑长老,派中剑术传授皆靠各位长老及其弟子,由此各弟子之间进度不一,程度高低不同。然待新晋执剑长老上任之后,便面临着统一进度的问题,众弟子层次不一亦令长老头痛不已。而派中已初具剑术修为的弟子亦十分不适,同样的招式由自家师父教授则姿势繁复且威力平平,而由长老授来则简洁直接且犀利霸道、变化多端。只让人徒叹长老在剑术天分与悟性上真不是普通弟子所能比肩的。而对于一些最初便由长老从玄真剑授起的且天分较高的弟子,在经过一段时日的修行领悟之后,剑术水平却能超越修行时间更长的弟子,却真真令人艳羡,其中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执剑长老的亲传弟子玉珏。
自新晋执剑长老上任后,派中剑术又再度兴盛起来,随着时光的流逝,本任执剑长老的名声亦远播在外,剑术与容貌兼而有之。由此尤其是新入门的弟子均渴盼长老的剑术课,能得以目睹年轻而美貌的长老一展道剑的风姿。然通常初学剑术的弟子的第一课为御剑飞行,当众人于展剑台上静候长老挺拔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等来的往往是其他弟子,众人渐渐观察出规律得出结论即派中上下未有一人是得以执剑长老亲授御剑飞行之术,包括长老的亲传弟子,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然却是过了许久之后才听闻天墉剑术第一之执剑长老竟不会御剑飞行,令不少人闻之咋舌。而新入门的弟子亦爱询问派中老弟子曰“执剑长老脾性若何”,因长老为人冷淡,不喜多言,亦无笑容,据说见过长老笑容者全派仅掌门一人。而长老授课则是言简意赅,说话声调亦无甚起伏,听不出情绪。然久而久之众人便发现长老虽不喜多言,然对于弟子们的疑问仍是耐心解答,悉心讲授;而长老的声音虽清冷,却也温润柔和,亦未听闻其高声斥责他人。于是乎众人渐渐明了长老并非看起来那么令人不好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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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回忆·缱绻
陵越望着身着一身深紫色道袍的少年背对着他面对着一汪清澈的湖水立于一株桃树之下,微风袭来,桃花飘零,一些便落在了少年的头上,肩头。少年似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一般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微微惊讶与迷惑的神情,轻轻唤道:“师兄······”就如许多年前在甘泉村的相遇一般,陵越恍惚觉得一切其实都不曾改变。
被师尊收为其徒其实是个意外。
陵越从小便父母双亡,之后由村中乡邻拉扯带大。然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却索性连村子也尽毁,他与村中为数不多的人存活下来。面对满目疮痍,女的抱头痛哭,男的唉声叹气,似已丧失了求生的念头。然仅他握紧了拳头身形笔直地站在一旁道:“不可就此放弃,我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知是少年坚定的语气还是少年坚毅的神情,无形中却充满了力量,周围男女纷纷抬头望着他,眼中又重新燃起希望。随后陵越便带着村中剩余之人离开了故乡,去别处寻找新生,那一年,陵越八岁。十岁那年,是陵越生命的转折点,那天他与一帮年轻人到林中打猎,猎些野兔、麋鹿之类的带回村中,有时候运气不错的话还可以猎到熊。然那一日却不知何故林中竟蹿出一只体格庞大、右眼带伤、暴怒无常的熊,见人就攻击。其中一名同伴被熊一掌击在背上,当即便出现一个皮开肉绽的血痕。陵越与另一名青年带着受伤的同伴走在最后,然眼看着身后追赶的熊越来越近,陵越果断停下,让另两名同伴先走,自己一人留下吸引熊的注意。只是可以作为武器使用的,除了背上的弓箭,便是他手中在逃跑途中捡到的粗木棒。然而在熊的巨掌之下如此轻易地折断,而巨大的力道也使他的身体被震飞,手臂被撕开一条口子。就在陵越躺倒在地上眼望着熊离他越来越近之时,一道白光突然从天而降落于熊身上,熊发出一声吼叫便重重摔下死去。陵越的目光追逐着那道白光,却发现那原来是一把剑,而随剑影降落的,却是一蓝袍、白发然身姿飘逸宛若仙人的道人。陵越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欲感谢仙人的救命之恩,然仙人在沉默地望着他片刻后却道:“你资质亦算上乘,而这般舍己为人之气概世间更是少有人能拥有,想来我这百年来亦从未有过亲传弟子,你是否愿意入我天墉修习剑术?”陵越想了想之后问道:“修习剑术之后是否就可以变得更强,就能帮助更多人呢?”仙人点点头,陵越答道:“如此,我跟你去。”
陵越是后来才明白能做执剑长老的弟子是多么幸运,在最初他以为自己不过是被仙人相中而收为徒罢了,然却没有料到收让为徒的仙人在天墉城的地位却是如此不平凡,而能做执剑长老三百年来的第一个入室弟子,背地里又有多少闲言碎语、嫉妒中伤呢?然这些也仅仅发生在他刚拜师的几年间,陵越向来为人正直而勇于担当,再加上勤于修行,刻苦用功,最终得到包括掌门在内以及各位长老的认可而成为天墉城的首席大弟子。渐渐地,众人也逐渐接受了执剑长老终于收徒但却不是自己的事实,并承认这位大师兄,的确比一般人值得称赞。
而就在陵越拜入天墉城的第六个春秋,即陵越十五岁时,师尊紫胤真人收了第二名入室弟子。那一天师尊从山下归来,身后却跟着一名孩子,小孩大约七、八岁大,似受了惊吓般一直死拽着师尊的衣裾,躲在师尊身后不肯出来,只露出半个小脸惊恐而谨慎地打量四周。师尊拉住小孩的手臂将其从身后引到跟前,告诉他说:“这儿今后便是你的家,我将收你为徒,你跟前这位是你的师兄陵越。”说罢又转向陵越道:“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名百里屠苏,我将他安排在玄古居居住,你且带他去。”说完便负手离开了。陵越收回目送师尊离去的目光转到眼前的孩子身上,发现小孩正睁大了惊恐的双眼有些抗拒地望着他。陵越望着小孩乌黑澄亮的眼瞳,平日里总不苟言笑的脸上竟露出些许笑容,似为安慰眼前的小孩般,他柔声道:“师弟,请随我来。”······
陵越望着眼前伫立的少年,多少年岁月荏苒,当初那个年幼的孩子已长成了如今这般英姿勃发的少年,修长挺拔已如自己一样,轻轻叹了口气道:“师弟,你学会腾翔之术后,找你却是要费一番功夫的,尽管你我二人如今是能感知彼此······”
屠苏有些惊讶地转头望着身旁负手而立的陵越:“师兄,你找我······”他今次的确是一时念起便施展了腾翔之术下山,想去曾走过的地方看看,也希望能借此找回些遗失的记忆,本未打算在外待太久,心中暗自思量待日落便返回天墉,由此也未告知师兄自己下山之事。在他路过琴川上空时,却鬼使神差地在附近的雾灵山涧停下,路过一汪池水之时,脑中恍惚出现了什么,竟有莫名的心悸之感,然而却抓不住。正待这时,师兄便来了。
“······”
“师兄,三十年前,你道是晴雪将收有我魂魄的玉横与焚寂送来天墉城?”
“是的,风姑娘本一人前往极北寻找重生之法,然却未料到途中遭遇法力高强之妖物,将她重伤,功力失去大半。她念到自己恐无力支持寻找重生之法,便将玉横与焚寂带到天墉城交与我,我将你之魂魄引入焚寂暂为寄存,而她则将玉横带回幽都娲皇殿由女娲封存。”
“······如此真是难为她了,想必这些年她为寻找重生之法亦吃了不少苦,然与她有关之事我却所记不多,脑中只留存些许不甚清晰的片段······”
“······师弟,师兄知你内心里并不喜待在天墉······待我将天墉之事了却,卸下掌门之位以后,我定会带你走去很多地方,看遍这大好河山······你我如今都已非凡体,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在陵越说这话之时,身旁的屠苏一直望着他的脸,惊讶地微微睁大双眼,他未曾想到师兄竟有此种想法,却不知自己一闪而过的心事师兄竟然知道。自己的确不喜待在天墉,然师兄的救命之恩却盛情难却,加之昔日好友俱各有归处,世间仿若又只剩自己一人,不知何去何从。可如今师兄却道愿同自己一起游历,对于向来孤独的自己,却不能不说是一种安慰。
“师兄,你愿意同我······”他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情愫,只是直直地望着眼前的陵越。
然孰不知正是这样的眼神,少年的眼眸乌黑澄亮,宛若黑曜石一般,似乎无论过去多少年,这样清澈无瑕的眼神都不会改变,竟在陵越心中激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一把揽过身前的少年,低头吻上了少年的眼。他微微张开双唇,想含住少年浓密的眼睫,然少年上下抖动的眼睫却轻轻扫过他的嘴唇,带来轻微的瘙痒感,竟令心中那股悸动更为强烈。他缓缓沿着少年的脸颊一路吻下,直到触碰到少年淡色柔软的唇。
然少年似终于明白了他这一行动的意义,竟微微挣扎着躲避他的唇。他有些错愕地拉开一些与少年的距离,问道:“师弟,你不喜欢?······”
然听他如此问,少年却豁然抬头对上他的眼,摇摇头否认道:“不是的,师兄我······”说罢又埋下头。
望着少年泛着红云的脸颊与脖子,知他原是害羞。陵越微微笑着用一指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对着少年的唇吻了下去。他感觉少年的身体有轻微的颤抖,然还是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身体,这无疑是一种鼓励,他的舌尖在少年的双唇上舔舐了一遍便撬开贝齿进入开始攻城掠地,能感觉少年的反应相当生涩,然却并不抗拒。他卷住少年丁香般的小舌与之共舞,彼此追逐缠绵,直至两人都有了快要窒息之感。
陵越望着身着一身深紫色道袍的少年背对着他面对着一汪清澈的湖水立于一株桃树之下,微风袭来,桃花飘零,一些便落在了少年的头上,肩头。少年似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一般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微微惊讶与迷惑的神情,轻轻唤道:“师兄.....”就如许多年前在甘泉村的相遇一般,陵越恍惚觉得一切其实都不曾改变。
被师尊收为其徒其实是个意外。
陵越从小便父母双亡,之后由村中乡邻拉扯带大。然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却索性连村子也尽毁,他与村中为数不多的人存活下来。面对满目疮痍,女的抱头痛哭,男的唉声叹气,似已丧失了求生的念头。然仅他握紧了拳头身形笔直地站在一旁道:“不可就此放弃,我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知是少年坚定的语气还是少年坚毅的神情,无形中却充满了力量,周围男女纷纷抬头望着他,眼中又重新燃起希望。随后陵越便带着村中剩余之人离开了故乡,去别处寻找新生,那一年,陵越八岁。十岁那年,是陵越生命的转折点,那天他与一帮年轻人到林中打猎,猎些野兔、麋鹿之类的带回村中,有时候运气不错的话还可以猎到熊。然那一日却不知何故林中竟蹿出一只体格庞大、右眼带伤、暴怒无常的熊,见人就攻击。其中一名同伴被熊一掌击在背上,当即便出现一个皮开肉绽的血痕。陵越与另一名青年带着受伤的同伴走在最后,然眼看着身后追赶的熊越来越近,陵越果断停下,让另两名同伴先走,自己一人留下吸引熊的注意。只是可以作为武器使用的,除了背上的弓箭,便是他手中在逃跑途中捡到的粗木棒。然而在熊的巨掌之下如此轻易地折断,而巨大的力道也使他的身体被震飞,手臂被撕开一条口子。就在陵越躺倒在地上眼望着熊离他越来越近之时,一道白光突然从天而降落于熊身上,熊发出一声吼叫便重重摔下死去。陵越的目光追逐着那道白光,却发现那原来是一把剑,而随剑影降落的,却是一蓝袍、白发然身姿飘逸宛若仙人的道人。陵越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欲感谢仙人的救命之恩,然仙人在沉默地望着他片刻后却道:“你资质亦算上乘,而这般舍己为人之气概世间更是少有人能拥有,想来我这百年来亦从未有过亲传弟子,你是否愿意入我天墉修习剑术?”陵越想了想之后问道:“修习剑术之后是否就可以变得更强,就能帮助更多人呢?”仙人点点头,陵越答道:“如此,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