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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墨塘 当前章节:83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稳稳落下一子,杜衡嘴角噙笑,一双精致的凤眼半梦半醒般细眯着,已然神游天外。

「花六聚五、恒为死兆。左右二相,再引白子入征。杜太医果然深谋远虑。」

胜负既已分晓,苦撑无益。太子崇宁摇摇头,放下手中棋子,命宫人收拾棋盘,换上酒水。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杜衡一笑,语带双关,「弱者枚之,赢者先击。会使诈的并不只是杜衡。」

正闲话间,太监来报,说新科榜眼已至承华门,过些时候便可抵达阶兰宫。

「哦,来的好快。」崇宁喜道。

三甲士子游街甫毕,尚未择吉日进宫面圣,太子便将榜眼召至东宫——阶兰宫,实是罕见之举。

以弱冠之龄高中榜眼的苏清凌,幼时便是闻名一方的神童,人言其才貌冠绝。不过,若真要论起惊才绝艳……崇宁瞥向对面身着锦蓝敞领外袍,一头青丝随意绾在一侧、懒懒散散的男子——这风流太医杜衡之名也绝非浪得。

「你这昔日的少年状元郎,可有兴趣指教不成材的后辈一二?」太子言罢,亲自为杜衡斟满酒杯。

「若是看戏,我就有兴趣。」

若估算无误,再过些时,还会有贵客临门。杜衡兴味盎然的哼笑一声,饮尽了杯中酒。

刚过晌午又开始飘雪,东篱宫中,暖炉之火早已生起。

身处北地,漫长的严冬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司春之神东君是否遗忘了这繁华京城?

再过不久,灵山的迎春花便又要挂满枝头了吧?泗水郡的春天,来得可比这儿要早得多……屋内身披裘袍、白玉般的贵公子出神地凝视着窗外飞雪,伸手探出窗外,晶莹雪花落上指尖,久久不化。

「六弟!你怎么就是说不听!」三皇子崇嘉疾走进来将人拉离窗边并关上窗子,又把暖炉推得更近桌案。「这么冷的天开窗吹风,你不要命了?」

见来了熟人,桌前金丝笼里的翠鸟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三哥,你一来,玉璃可高兴了。」东篱宫主人——六皇子崇临笑盈盈的以鸟儿转移话题。

崇嘉仍是满脸怒容,一掌拍上桌案,连茶碗都几乎打翻,又突然说了句令人摸不着边际的话。「让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崇嘉乃昭贵妃独子,朝中权势之大只有皇后所生的皇长子——太子崇宁堪与之抗衡。但和早已失宠无所依凭的皇后与太子不同,崇嘉舅父乃当今太宰,昭贵妃多年来圣眷不衰。十三年前崇临生母华妃仙逝后,昭贵妃入主华荣宫,皇上亦将六子崇临交与其抚养,足见宠幸。

「谁那么大本事能让三哥受屈忍气?」崇临扶住茶碗,又笑道:「都说新科榜眼是神仙一般人物,他早些时候游街,三哥没去散散心、看个热闹?」

「还嫌不够热闹吗?!」崇嘉眉间拧成死结。明明早就授意下去,但那该死的寒梅公子仍高录榜眼,定是太子和自己对着干了。更不用提游街时人潮汹涌到需急调近卫营兵马来维持秩序,盛况几乎堪比九年前的今日。

九年前,十五岁及第、号称百年不遇天才的状元郎——杜衡游街之日也是此盛况。他身骑枣红马、风光无限,还当街抛了红袍带,引得人群一阵疯抢。可行至长街尽头,他竟下马说道:「这状元郎的衔儿,谁要便领去吧。」惊得在场榜眼探花、百十名官员侍卫如石像一般。

而大殿面圣之日,他竟当真求去。此一折腾,朝廷体统尽失,惹得龙颜大怒。却是自己这素来冷静的六弟疾奔上前,跪地叩首为之说情保命。

更不想,隔年的光景,那死不了的杜衡居然力辩太医院院判和三副官,摇身一变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殿前御封太医!

今日联想起往事,崇嘉只觉更是气闷,「苏清凌这厮好大的狗胆,在答卷里大肆贬斥你代父皇写的『督民帖』。」

崇临笑道:「也只是隐有批判。苏榜眼一颗赤子之心,怕还不晓得朝廷和官场是怎样的所在。」

想当浊世清流本就幼稚,如同将块白玉投进污浊泥沼,溅不起一丝涟漪。那人日后应该就能懂得这番道理了。

「哼,不治他的罪就算了,还蹦出什么『合该封侯』、『指菊为霜』的歌谣,他那小命倒是嫌长了。」

崇临爱菊,号菊焰。民间盛传他诞生之时天降祥瑞,紫云笼罩天际,乃是灵宝天尊手持的白玉如意转世下凡,故称其为「白玉天家郎」,推崇他如神人一般。而苏清凌字子桑,因从小喜梅,便自号寒梅。

崇嘉今日游街听闻的歌谣,就与他和六皇子有关。

「子桑好儿郎,弱冠广文章。年少合封侯,生子当如卿。」这首虽僭越,也还罢了。但「白玉天家郎,采菊问子桑。子桑意寒梅,只道花如霜。」却明指寒梅胜菊,道他苏清凌远胜冠绝天下的六皇子,实是天大无礼。

崇临脸上笑意更深。「写歌谣传唱之人自有其目的,这寒梅公子人才难得,拉拢都来不及,三哥若动了气,才中人下怀呢。」

崇嘉闻言气绝。他这六弟生着一副淡如秋菊、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喜怒哀乐不形于色,不似血气方刚的弱冠青年,倒像是修真无为的古稀老道。

不知想到什么,崇嘉的脸难以觉察的抽动一下,「但说起惊才绝艳,怕他还比不过那风流虫杜大太医吧?」

那人,纵是千百年时光,也绝无第二人。崇临凝视着笼中的翠鸟玉璃,紧握的指节微微泛白。

阶兰宫管事太监柳公公突然求见,传话说太子请两位皇子前往一叙。

但太子崇宁与他们两兄弟向来势同水火,私下极少往来,此时突然相邀,也不知所为何事。

「好端端找我们去,难道摆鸿门宴啊。」崇嘉的神情活像吞了只死耗子。

崇临心中有数却不多言。「我自有应对,三哥只别耍性子,乱拆我的台就行。」

「知道了。」崇嘉皱眉。他擅领兵打仗、马上功夫,对繁杂政事则伤透脑筋,朝中大小事自然离不了他这心思缜密的六弟,对其信任非常。

东篱宫虽名东篱,却位处西宫里侧。太子所居的阶兰宫为东宫正东,宫域之大、布置之奢华,几乎堪比皇上所居的紫宸宫。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阶兰芳欲尽,池草句谁夸」。故名而知,崇临爱菊,崇宁喜兰。兰虽为君子之好,但太子性情却是出了名的阴邪难猜,变幻莫测。

崇宁身为皇长子,年二十有六,也算是翩翩君子、人中龙凤。但论相貌才学,尚不及六弟崇临。加上其母虽贵为皇后,身家却极平常,皇上又专宠昭贵妃,对崇嘉、崇临子疼爱有加,这太子之位由谁来坐尚不可知。

若非六年前皇帝身染重疾,才仓促纳群臣谏言立长。如今储君虽立,根基不稳。皇帝圣心难测,朝中势力分野,皇子党争已越演越烈。

崇宁善攻心计,册封太子的这六年间,积极谋划,网罗人才为己所用,如今已执掌刑部、吏部、工部,手握生杀、提降之权;崇嘉统领兵部握有兵权,又与监管礼部、户部的崇临相厚,实力上各有千秋。

素日两派相互敌视少有往来,三兄弟间更是关系微妙,步步为营。

云缎锦靴踏在落雪上,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路蜿蜒,直至阶兰宫前。

绕过曲廊,行过莲池,便是正殿。殿内谈笑之声近在耳畔,崇临面上徐徐绽开一抹笑。

苏清凌,苏子桑,寒梅公子……你究竟何许人物,就让我崇临来会你一会!

见两位弟弟来到,端坐正中的崇宁却不急着相迎。侧座着暗红缎衣的年轻公子倒是即刻躬身立于一旁。

环视殿内,奇珍摆设琳琅满目,玉翠雕屏、华彩的顶檐似又粉饰过。太子身着一袭绛紫朱袍,面带微笑,看得出他今天心情不错。

崇临俯身施礼,「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崇嘉也草草一拱手。

「三弟、六弟,你们来了。」崇宁起身上前,伸手搀起崇临。

「苏清凌拜见三殿下、六殿下。」

苏清凌恭敬行礼,话语虽谦但气度不卑,柔和五官中散发出一派清逸之气,双眸明澈如水却也幽深如潭。

崇临心中暗赞了几分。这苏清凌在自己面前仍敢正色直视,胆识倒是不浅。

崇嘉一见这让自己气了一上午的人,火气陡然上冒,刚要开骂,但思及崇临吩咐只得闭嘴强忍。

崇宁面上隐隐浮现一丝冷笑,低头呷口茶,「昨日进了些新茶,用陈雪煎煮滋味甚好,便邀两位弟弟和苏榜眼同品。方才正聊到想邀苏榜眼来吏部任职,还不知榜眼大人肯否赏脸呢?」

「太子好快的手脚。苏榜眼的答卷臣弟拜读过了,字字珠玑,益我良多,是个难得的人才。」崇临神色宁和的笑了。

「不,小人言辞无状,恐多有唐突之处……」苏清凌垂目答道。虽言辞沉稳,但仍听得出些许紧张。

崇临扬眉凝目。「如果苏榜眼此刻的拘谨是由于『秋菊如霜』,那我只能说声遗憾。梅兰竹菊花中君子,于我各有其美。如今早春将至,正是欣赏傲雪寒梅的好时节呐。」

一瞬间,苏清凌眸子骤然亮起。

咽下喉中冷笑,崇临摆出一脸真诚。任苏清凌才华盖世,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嫩雏儿,恐怕还有待磨练才堪用?

崇宁面色隐现不快,心念电转,淡道:「苏榜眼,你和我六弟都是幼时成名的才子。你可知我这六弟八岁时曾做过一首诗,有趣之极。」

崇临一惊,那首打油诗乃是母妃尚在,不通世故时所作。讽谕官场,言辞极为轻蔑,对这搏功争名列入三甲的榜眼来说极为失礼。

苏清凌确有几分好奇。「在下愿洗耳恭听。」

崇临还未及开口制止,太子便朗声道:「书生自古觅封侯,宦海浮沉浪打泥。」正待念下去,一个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突然从里间响起。

「举酒一杯空笑望,平沙堤上蚁奔疾。六殿下,臣可有记错?」

崇临看见身着云白深衣,如瀑长发随意系起,摇摇晃晃走进来的人,素来平淡的脸上竟换了颜色,有几分愕然。

杜衡脚步虚浮,似是酒意未消,径自走到崇宁身旁坐了下来。

太子殿下非但不恼,见他没披外袍,还命柳公公去取件狐裘给杜衡。「外间风冷,你仔细些。」

杜衡顺手接过,也不披,怀抱狐裘,看着对面的崇临低低笑起。

崇嘉正憋了满肚子气没处发,一见杜衡,顿时像找到了靶子的冷箭,「杜大人,我倒不知太医院如此清闲,大白天就到太子这儿喝酒玩乐,你心中还有差使没有?」

「是我染了风寒身子不适,特叫杜太医前来诊治。」太子立时出言回护。他那面色好得如沐春风,哪有半分病容,自是扯谎包庇。更遑论太子自有主治太医,就算有病也轮不到杜衡来治。

崇临好不容易定了心神,转而向苏清凌致歉,「幼时无知之作,还望苏榜眼海涵。」

可听完那首诗,苏清凌早忍笑不已,此时一开口便轻笑出声,「实在是妙诗,六殿下果然才思天成。」

听出话语中真心赞赏,在座诸人都愣住了。

苏清凌续言,「古往今来,读书人谁不求个封侯拜相,但宦海沉浮守得住本心的又有几人?多被名利权势吞噬了自我,成为宦海嚣浪中的虫蚁,不值一提。」

这……不仅太出人意料,更兼有天大的胆子。先不说苏清凌本就是参加科考「觅封侯」的书生,光他还是未派官职的一介小小榜眼,就敢当着朝中最有权势的三位皇子发表如此藐视官场的言论,崇临真心对这个男子产生了兴趣。

动了心思的崇临双眼耀出光华,言谈间随意展现的气度更吸引了苏清凌的目光,两人越聊越投机。

杜衡在一旁看着,了然于胸,笑而不语。

苏清凌虽是难得之才,毕竟阅历尚浅,还不懂得收敛锋芒,顾盼间难免流露出青涩与读书人惯有的纯真。看着他,便仿佛看到多年前的故人。那人聪敏心机中带着纯真不安,一双清亮的眸子总寻着他,满眼的依赖信任毫不掩藏。

如今,人虽仍近在咫尺,却实是许久未见了。当年之人,只怕,今生是再不能见了。

而太子崇宁紧握玉杯,一场精心安排的会面,反成了为人作嫁。那杯中的茶,已越饮越凉。

从阶兰宫出来时天色已暮,但雪仍未霁。因路途不同,崇临与崇嘉半路分别。

晚风久吹甚凉,崇临抱臂轻咳起来,跟在身后的太监小安紧张道:「主子,大半天不在,屋里暖炉指不定灭了,小的先行一步去帮您点上。」

崇临点头,小安便飞奔而去。

雪掩长廊,漫天漫地的清冷让崇临暂时卸下心防。

原以为经过之前种种,早该心如铁石。但看到杜衡只着单衣,微醺地从太子寝殿走出,悠然靠坐在崇宁身旁时,那揪痛仍难以言喻。

人情如粪土,他不是多年前就领教过了吗?唯一一次敞开真心待人,却中了那人的圈套,三番两次被其所骗,输得如此不甘!

崇临紧咬下唇,仰望夕阳残雪,一时想出了神,脑中一片灼热,不想直接回宫,便绕道御花园,迎着细雪,信步缓行。

直到迈进东篱宫,熟悉的药香让崇临锁紧了眉头。就见杜衡斜倚歪坐在花梨木雕椅上逗弄笼中的玉璃鸟,眸中带着懒散笑意。

「殿下真是让杜衡好等啊。」见崇临进屋,杜衡非但不行礼,姿势依旧不变,就连那张笑脸也仍同往日般耀目,也令人厌恶到想要自挖双目。

累了一天,没有任何力气和他苦作纠缠。崇临冷冷道:「药放下,人可以离开了。」

「看来我这主治太医还是一样不受殿下欢迎,我们好歹也有九载相识的情分,真是让杜某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呐。」杜衡嘴里不改调笑,但见崇临受冷气喘的苍白面颊,唇角笑意不觉间减了半分。

崇临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良久,忽而轻慢一笑。「杜大太医驾临,岂有不欢迎之理。只是近来我身子爽利得很,太医仍日日来踏门槛,不知何意?」

「好生照顾殿下的玉体可是皇上和贵妃娘娘的吩咐,下官哪敢不尽心。」从椅子上起身,杜衡端起汤药递到他嘴边,「反复热三次了,快趁热喝吧。」

紧咬牙关,崇临接过,一口气咽下半碗,又浓又苦的药汁呛得他差点呕出来。

「还剩不少呢,汤药也要按量服用啊。」

话甫出口,却见崇临眸中竟流露出一瞬刻骨的哀伤和憎恨,是他这些年都不曾看过的。杜衡惊愕之余别开脸去,嘴角漾起抹难以察觉的苦笑。

扬头,药尽。

见崇临将空碗放入药匣,杜衡才换上没心没肺的笑容。「这才乖,张嘴。」

崇临放弃了抵抗,张开嘴,杜衡也如往日般放了块蜜糕到他口中,用蜜糕的甜味缓解药的苦涩。

不再理会杜衡,崇临径自走到案前坐下,随手拾起本书看,心中却无比烦乱。

「在读什么?」

见崇临没接话,杜衡也毫不在意,把玩起桌上的团云百福青瓷鎏金笔洗。「换笔洗了?前次山岳斋那款看来更为清雅呢。」

片刻静默,身心俱疲到极点的崇临朗声道:「杜太医,我今天真的很累,无心招待。可否请你回去?」虽为问句,却是不留任何余地的逐客令。

「那……下官告辞了,殿下好生歇息。」

转过身去,唇间几不可闻的逸出一声长叹。杜衡满脸的轻浮笑容化作凄凉,踏进如银雪地,身影渐渐隐没在浓重的夜色中。

看着杜衡远去,崇临突然掩面剧烈咳了起来。方才他一直强忍着,现下实在憋不住了,身体的痛楚加上气闷,直咳得心肺都要呕出来了一般。

小安忙帮崇临拍背顺气,又心疼又是气恼,「这杜太医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平日里风流也就罢了,在您面前还没个尊卑……」

「端痰盂来。」崇临虚弱的低语。

「主子,您每天这样催吐,身体怎么受得了。」知道崇临又要强行呕出方才喝下的汤药,小安不由劝道。

他原是司礼监负责打扫的小太监,一个偶然的机缘得崇临亲点来东篱宫当差。他服侍崇临不过四年,甫来之时主子和杜太医关系已是如此恶劣,也不知其中缘由。

宫里肉眼看不见的争斗和利害关系多得很,小安只道崇临厌恶极了杜衡,却迫于某些压力不便明里得罪,这才背着他日日催吐汤药。但吐药的过程极为痛苦,他在一旁看着都觉得难受。

崇临尽力压抑咳喘,催道:「快去。」

小安无奈,只得照办。

吐,也难吐得干净。长年累月,毒怕早已深入骨髓,吐又何用?如今自己还留有性命,想是这几年在朝中相助三哥制衡太子,让昭贵妃觉得有利可图;且父皇崇道成痴,信他是道尊玉如意转世,命关国脉龙运,时机尚未成熟,那女人也需顾忌皇上龙体。

皇上来日无多满朝皆知,皇位之争将见分晓。就算没有毒发而死,自己的命也快到尽头了。人果然争不过天吗?可就这样被昭贵妃——被杜衡下药暗害丢掉性命,要他如何甘愿!

吐尽胃中汤药,崇临喝下些水,叫小安把蜜糕端进内室,自己先躺下休息。

小安不由像往常般暗怪:主子挑嘴,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糕点无数,极少见他享用。偏对杜衡不知从何处小摊买来的简陋蜜糕食之不厌,竟算得上是他最中意的食物了,真令人摸不着头脑。

小安端盘进屋,吹熄外间灯火,幽寂的黑暗一室蔓延开来。

「又被骂了吧?我早有预感。」见杜衡苦着脸出来,等在东篱宫外多时的小荻幸灾乐祸嘲笑他。

「荻少爷神机妙算,还懂得夜观星象了?」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瓜,杜衡的心情这才好了大半。

「又摸我的头,难怪总是长不高!」不满的抗议只引来杜衡一番嘲笑,但看他开朗了些,小荻才暗自放下心来。

小荻刚满十六岁,打从六年前被卖入杜府就做了杜衡的贴身小跟班。他身子略嫌单薄,个头也不高,但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总是快活灵动。

「月亮都照屁股了,再不回去,琅环姐姐就要怀疑您另结新欢了。」小荻拾起放在地上的灯笼,灯芯红烛滴下点点烛泪,印在雪地上分外夺目。

杜衡嗤笑道:「琅环才不像你这么多事。」

凤栖楼头牌琅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妓,不仅生得美艳,论琴艺文釆,也是个中翘楚。她性子清高桀骜,只卖艺不卖身,多少豪富一掷千金都难求一面,却独独钟情于杜衡。而杜太医也大大方方在凤栖楼一住三年,风流韵事街知巷闻。

时已入夜,南通街却一派灯火通明。虽是天子脚下,禁嫖令亦年年不绝,但青楼楚馆却越禁越多。天长日久,朝廷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品大员换身轻装就可,撇开家中看厌了的妻妾,来此享受软玉温香。

两旁莺声燕语不绝于耳,一个个打扮艳丽、巧笑嫣然的女子为揽生意和路人恣意调笑着。来到凤栖楼前,没有妓女上前招呼。她们见了杜衡都只是浅笑作礼,虽免不得多看两眼那万里挑一的俊脸,却只任由他们主仆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去。

行至琳琅阁,琅环早候在门口多时了。丫鬟觅儿接过小荻手上的灯笼,拉他一起去张罗饭菜。

「今天迟了些,连你的晚饭也耽误了。」褪去人前的散漫邪魅,此刻的杜衡气度清雅,随性闲洒。无须问,三载相处,琅环的性情他再明了不过。他不归来,她绝不会独自用饭。

轻摇头,琅环带笑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公子要的雪梨我让觅儿买来了。」纤手一指,朱漆长桌上一盘盘——梨子、红枣、川贝、蜂蜜、红糖还有面粉,罗列整齐。

杜衡快步走去拿起一个梨子嗅了嗅,开怀笑了。「太好了,一入冬新鲜的雪梨就难买。前几次用的陈梨,他吃时就直皱眉,皇子的嘴可不是一般的刁。」

「六皇子的身体可有好些?」琅环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事不宜迟,梨子还要先腌一下……」完全没留意到她的问话,杜衡自顾自从屋角药箱中拿出一只青花小瓶,将梨切成片,仔细淋上瓶中褐色液体。

小荻端着菜盘进来,见自家主子又在捣鼓蜜糕,一时玩心起,蹑手蹑脚绕到杜衡身后,抓起片梨子就要放入口中。杜衡瞬间神色大变,一巴掌打开小荻的手,梨片掉在了地上。

一向得宠的小荻横遭此打击,扁扁嘴就要哭出来。

「这梨浸了药也是你吃得的?」杜衡情急之下喝道,可话脱口而出,后悔已是不及。

「浸了药?」小荻一直以为那青花瓶里的只是香料。「可……您在六殿下那儿不是常吃这蜜糕……」他此时才真正变了脸色。

琅环的脸也刷白了,「公子……您不是说此药专解六皇子体内之毒,药性极强。你怎么……」

一失口成千古恨,杜衡只得哭笑不得地道:「你们不要一副吊丧的苦脸。药力强也不是什么剧毒,我是大夫,吃一点不妨事。」

琅环和小荻对看一眼,两人心知肚明。为了让那六皇子打消戒虑安心食用,他怎会顾惜自己的性命?

杜衡则低下头专心制作蜜糕,脸上不自觉的噙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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