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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墨塘 当前章节:61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零星飘雪,至清晨方才止歇。

崇临咳了一夜辗转无眠,叫醒小安,漱洗更衣出门去。

朝阳未露,天色仍然黑沉。一路行来,宫中寂静无声,宫女太监们多还未起。小安打个哈欠,思忖着还没到早朝的时辰呢,就见自家主子在承先殿前一拐,往鹤升殿的方向行去了。

鹤升殿在前朝原为收藏金玉器物的珍宝殿,恒帝即位后将其用做了悟道清修的所在,供奉三清尊神像,身子健朗时每日都来上香叩拜。

恒帝崇道成痴,不仅尊道士步犀子为国师,还邀百官同听国师布道,研习道家经典。为了讨皇上欢心,后宫嫔妃亦纷纷在各自宫苑设置习道之所,装模作样每日参拜。但近年恒帝体衰,鹤升殿便乏人问津了。

因疾走而加速的喘息,缓缓散入微凉雾气中。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在静谧的清晨里太过突兀,惊动了鸟雀,叽喳着飞起。

崇临让小安在外等候,独自一人进了殿内。

偌大的鹤升殿香烟缭绕,摆设极简单,只有三尊道祖像、一张花梨木案台,几盘瓜果供品而已,烛光映照之下,显得分外空旷。想是值守太监疏怠,长明灯的灯火竟都熄了。崇临舀起一勺灯油添进灯台点燃,跪下合手闭目,默祷片刻。

几年不曾来了,这里却还似从前一样,大抵变得最快的总是人心吧。凝视着高大肃穆的三清尊像,崇临心绪渐平。神像金箔彩塑气派庄严,相比之下灵山清虚观的就要朴素许多,但神情都是一般慈悲。

每当有难耐的痛楚时,他总忍不住想逃到青烟袅袅的道殿中。只是如此,就会有股莫名的安心感,仿佛旧梦仍在,不曾醒来。

初见杜衡,是九年前的正月。那时宫里到处张灯结彩,洋溢着新年的喜气,酒宴筵席彻夜不歇。只有崇临因病静养,除了太医和偶尔抽空前来的崇嘉外,东篱宫中一片死寂。

那一天,却来了意外的客人。

崇临至今还记得十五岁的杜衡怎生模样——个子不及现在高,五官是少见的俊秀,眉眼间透着几分少年稚气。一袭青衫外罩了件紫红色大斗篷,打扮得不伦不类。头上发髻松散,几缕发丝凌乱垂下,看去颇为可笑。

服侍的太监并未来报,这少年却探头探脑径直走到了自己塌前,必是偷摸进来的。

「你是谁?」崇临放下书卷,看着面前之人。

「我姓杜,单名一个衡字。你这儿真暖和,让我歇会可好?」不待崇临回答,杜衡便弯下腰,把一双冻得通红的手伸向床前炭炉,边烤边揉搓着,不时偷眼看他。

崇临心道:这人真不识礼数。可他却并不讨厌,反觉那样子有几分可爱,鬼使神差的竟拍拍身下床榻。「过来坐吗?」话甫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抬手将腮旁发丝拢向耳后,杜衡的脸难以察觉的红了红,但还是走过去,毫不客气的在他身旁坐了。「你是六殿下吧?」

崇临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喉头却涌上抹甜腥,止不住咳了几声。

「我第一次进宫,没想到宫里的宴会这么无聊,吵得要命规矩又多,就逃了。还是在你这儿自在。」杜衡晃着腿,笑得一脸惬意。

看来他是被请进宫中吃筵席的,想是哪位大官的嫡子吧。他没说,崇临也不怎么想问。他是哪家的公子都好,他更在意的是杜衡竟说在自己这冷清的东篱宫,比热闹的宫宴要好。

「你吃瓜果点心吗?」崇临指了指一旁的紫檀木圆桌,上面摆满了御膳房送来的各色小点和新鲜瓜果。寒冬腊月里,水果是很难得珍贵的,需八百里加急从南方快马运来,迟些便要冻坏。若非达官显贵,有银子都难买到。

杜衡扫了眼果盘,过去挑了颗梨子,拿起托盘上的小刀坐回床边。他的手指纤长,指节微微突出,灵巧有力,削起梨皮来动作出乎意外的熟练。

「你爱吃梨?」饶有兴味的看着杜衡削梨,崇临支着身子坐起,这一动又止不住咳。

「来,张嘴。」将去皮后晶莹透亮的梨肉切了片捏在手里,杜衡道:「听你咳嗽就知有气喘痰瘀的毛病,吃梨最有效了。」

就着杜衡的手吃下几片梨,崇临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便朝他笑笑,杜衡也笑。两个人面对面傻笑了半晌,心中各自有趣,不约而同转开了视线。

丢掉梨核洗净手,杜衡随意把湿手在身上抹干了坐回来,抬眼瞥见床头扣着的书。「你看的什么书?」

「……《南华经》。」崇临声如蚊呐。

「你喜欢这个?」杜衡毫不掩饰满脸惊讶。

崇临耳根子都红了,忙摇摇头。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太傅只讲道经,父皇也只许皇子们读道家经典。王孙贵胄很多时候反不如市井小民自由,有点银钱便能随意的上街买书读,章回小说、传奇、志怪,好看的故事应有尽有。但身居宫中,他根本没得选择。

「哈,怪不得你看起来一副萎靡的样子,我每次被逼着读道经都困到不行。」杜衡毫不在意地就说出了宫中禁语,而且一点悔改之意也没有,反挑了眉,凑近崇临耳语道:「下次我带几本好书给你,保证有趣。」

「嗯。」崇临点点头。「你说的,要记得。」

两个人一直凑着头,说了好多话,不时对着傻笑。明明都是些无谓的闲聊,却觉得异常开心。直到太监进屋来添炭火,被平空多出来的少年吓得哇哇大叫。

母妃死后,崇临失护,仿佛从天上骤然坠到地上,尝尽了宫中的冷暖无情,早习惯戴上面具伪装自己。于他人、哪怕是近旁服侍的太监宫婢,都有防备。唯独对突然闯来、无视规矩却本真洒脱的懒散少年,轻易敞开了心扉。

从一开始,他对杜衡,就不曾假过半分。

那日之后,杜衡又找机会偷来四、五回,给他带了绘本和小说。两人窝在床上嬉笑谈天,不时削些水果分着吃了,相处的时光无比快活。

崇临自小有咳喘之症,但并不足以害命。华妃丧后没多久,代养他的昭贵妃改派了太医院左院判杜廷修做他的主治太医。崇临识得开出的方子——理气调补的冬凌草黄岑汤。这药他自小服食,苦味早已铭记在心,但再次尝到,却微觉有异。

他心中起疑,想方设法减少喝药,喝下也必背着人催吐出来。正巧崇嘉送来一只金丝雀,崇临便把滴了药汤的水喂给它喝。数月的光景,那鸟儿竟越渐衰弱,终是死了。

此后,崇临的身子非但没好转,反而沉屙日深,时常病到卧床多日不起。

国师掐算说崇临命带吉贵,却犯亥巳劫煞,光华太盛必招灾病。彼时尚未立储,恒帝为保爱子性命,承诺不会将其立为太子,要他安心静养。

可崇临心知肚明,定是昭贵妃有意暗害。他惊惧交加,更知这件事攸关性命,绝不可同任何人说起,只能暗自提防,如拉了满弦的弓,卯起全身力气以求自保。何曾想,竟对着一个仅几面之缘的人泄露了心底的脆弱。

「我……不能信任主治太医,也不敢相信身边的人。杜衡,我怕死,我真的很怕……」那是华妃死后,崇临第一次在人前哭。

杜衡收紧手臂轻轻揽着他,仿佛怀抱的是件稀世珍宝。「那,你信我吗?若是……我当你的太医如何?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崇临虽当他是笑言,仍用力点点头,轻吐出的话语仿佛祈愿一般。「是你的话,我就不怕了。」

可那天以后,杜衡没有再来。

而不过数日,崇临就从三哥口中知道了他全心相交的少年竟是这届早已榜定的新科状元,而他的父亲正是自己的主治太医——太医院左院判杜廷修!

再次相见,是在新科三甲御前面圣的昭德殿上。那十五岁及第轰动朝野、人称千古奇才的状元郎竟自舍功名当场求去,百官皆惊。

大失体统之举引得恒帝龙颜震怒,命将其拉出殿外杖责五十听候发落。这刑量是不死也得去半条命,连杜廷修都抖着手不敢在龙颜盛怒之下为亲子开脱。杜衡却没露丝毫惧意,只盯着崇临瞧,眉眼间竟似盈着笑。

廷尉来架人之时,崇临终于忍不住冲上前,跪倒在地,为他连连叩首、求情保命。

一年后,杜衡又于御前力辩太医院数元老,以无可置疑的才华再次让世人心折,得圣上亲封,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太医。

而他们的重会之处,是崇临暂住休养的灵山清虚观。那半年,成了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然而越美好的就越难留,如同一场水月镜花的梦,风吹即散。

转眼间,八载云烟过隙,人面未变,人情已非。只不知,那青山道观是否安在如旧?

皇上昨夜夜宿华荣宫,自他缠绵病榻之后甚是少见。

早朝的时辰拖到过午,一班文武官员都开始捶肩捏腿,恒帝才在梁公公搀扶下颤巍巍走来。满脸惺忪倦意,面色灰败如土,一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模样。

待恒帝落坐,主事太监照例宣道:「众臣有事奏本,无事散朝。」

「启禀皇上,臣王洛甫有本请奏。」一位老臣执笏出列。

众臣暗暗皱眉。这王洛甫是两朝元老,自恃忠贞处处顶撞皇上,颇不讨圣上欢心。恒帝登基至今,他已被连降三级,仍执心不改,隔三差五就上本子,有点旱灾水患、盗贼饥荒之类小事都来烦扰圣上,百官皆避之不及。

「臣启万岁,武陵山修望仙台一事臣以为万万不可。望仙台所用石料木材俱是昂贵珍稀,加之运途长远,武陵山山势又奇诡高险,不仅伤财更兼劳民。巴蜀二郡旱灾严重,流民遍野,良田荒芜,赋税却因修台一事不降反增,实非苍生之福……」

话未竟,朝堂上已是一片抽气声。这王洛甫是不想要脑袋了?

修望仙台是恒帝毕生所愿,登高望仙,进而飞升成仙,长生不死。好不容易国师设法坛卜算出武陵山壶瓶峰乃仙气汇聚之地,昨日圣上便急急下旨修筑望仙台。群臣虽都知不妥,但无一人敢扫皇上兴。

「王大人这是何意?」恒帝尚未开口,太宰闵世贤就沉着脸色发难。「望仙台乃吾皇修仙必要之所,我朝子民皆是向道之人,定会为万岁此举而满心欢慰。什么劳民伤财、非苍生之福?王大人此言未免太欠端量。」

闵世贤是昭贵妃长兄,手握重权,朝中党羽众多,国师步犀子就是他引荐于恒帝,深得圣心。百官闻得太宰出来说话,纷纷俯首应和。

「朕意同太宰,三位皇儿有什么话说?」恒帝看向分立两侧的三个皇子。

「禀父皇。」太子崇宁语调不高不低,所言所讲却正合恒帝心意。「儿臣为修望仙台,早令工部广募能工巧匠,从云南开采最上乘的白云石做石料,木材亦嘱必用青城山千年灵木,不日材料运至即可开工搭建。」

「很好。嘉儿和临儿呢?」恒帝点点头,转视两个爱子。

崇嘉毫无准备,一时语塞,支吾道:「儿、儿臣也觉得父皇建望仙台很对,没什么不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输给崇宁,崇嘉心中又是气恼又是不甘,可话未说完,额头已满是冷汗,忙用衣袖擦去。

「回父皇,」崇临起身一揖——因身体孱弱,早朝之时他向有赐座。「修望仙台确是功德伟业,利在千秋。为彰显我朝子民挚诚,以求上达天听,儿臣以为筹措修台的一千八百万两费用不应只限于沿边巴郡、蜀郡,可着令户部于全国南北三十六府郡依各地情况酌情征收,以广父皇恩泽,也全我朝百姓慕道之心。」

一席话听似普济天恩冠冕堂皇,实化去了巴蜀两郡黎民的大半灾劫。一千八百万两数额何其庞大,若只从两郡压榨增税,恐激起民变。分摊至全国,虽牵连更广,地方担子却没那么繁重。何况蜀郡乃国境分界,郡内又多苗人藏人,俱是好战。如今两郡正逢雨水数月不降、民心涣散之时,若真闹出乱子,必难收拾。

「临儿所言极是,就依此行事吧。」也不理百官是否还有奏本,恒帝觉得疲惫,径自起身离去了。

皇帝刚走,朝堂就如滚水般沸腾起来。

闵世贤走到喟叹不已的王洛甫身边,恶言道:「王大人,脑袋在脖子上架久了难免累得慌。但要真移走了,可就凉飕飕了。」说罢拂袖离去,满朝文武也相继散去。

角落里一个无品阶笏板、身穿墨绿长衫的青年见状,忙上前搀住了颤巍巍的老臣王洛甫。「请让小人送您回府吧。」

那绿衣男子正是苏清凌。今次跟随上朝本是崇宁的交代,明说让他结识众官,实为彰显苏榜眼已成幕下臣僚,与崇嘉一党划清关系,不料却经历了这场风波。

眼看朝堂竟沦落至如此荒谬,苏清凌咬牙不语,只躬身向崇临一礼,全没心思去和太子辞别。他知道此番若非六皇子急智,只怕望仙台一事会酿成难以想像的灾祸。

王洛甫讶异的看了眼身旁的陌生男子,仍由着他搀扶出了朝堂。

一旁崇宁冷眼看着苏清凌离开,毫不掩藏愤怒之色,转身自后殿离开。

百官散朝是个大场面,三三两两的官员结伴出大殿,不时和近旁同僚寒暄闲话。此时人走得差不多了,几位光顾着聊天的滞了后,但还有比他们更闲散的——

杜衡迈着悠然如醉梦般的步子缓缓走过,长发半绾着,敞开的紫色外袍松垮垮披在身上,袖管空摆,一派的风尘气。小荻拎着药箱在后面使劲推他,也不见他脚步快上半分。

「一个大男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披头散发出入大殿内,成何体统?」刑部元老葛大人双眉都拧成了结。

「杜太医风流之名人尽皆知,凤栖楼的花魁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听说是有家不回,夜夜留宿青楼呢。」礼部吕侍郎满口轻蔑,却难掩一股酸味。

「太医院的名声都给他败坏尽了,亏他爹杜廷修还是院判呢,儿子却有够轻狂放浪的。」

「恃才傲物嘛,长张俊脸就行些妖事。」

「听说宫女妃子都赶着找他诊病,杜太医是来者不拒呐。」

「早就臭名远扬了……」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这光景杜衡早见怪不怪,似毫无所闻般扫了眼走在最末的崇临,懒散笑着径自行去。

「这杜衡未免太过嚣张,我定要禀奏父皇整治他!」崇嘉本就因方才朝堂之事憋了火,这会儿见了杜衡,又想起那日太子对他的百般护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崇临先前正自思量望仙台一事,又被杜衡那一眼看得心中烦乱,闻言不由冷下脸,说话也失了分寸,难得尖酸起来。「迁怒于他有何用,你今日打他一下,不怕他朝太子奉还十倍吗?」

被戳中痛脚,崇嘉火气更盛。「那又怎样,我堂堂三皇子还怕他不成?仗着是太子就敢公然和太医勾搭,找个男人上自己的床,这么下贱的……」

「够了!这儿是昭德殿!」崇临猛的一声大吼狠狠牵动了肺部,登时痛苦得咳喘起来,脸庞惨白毫无人色。原本就染了风寒的身子如今又动心火,发作起来再难撑持。

慢说不远处的几名官员、侍卫被惊得目瞪口呆,就连自小一起长大的崇嘉都从没看过自己这六弟生过气红过脸,更遑论在人前失态大吼了。见他咳得厉害,崇嘉忙命人去唤太医。

按住三哥的手,崇临喘了很久才断断续续低声道:「方才、抱歉……和太子斗,需得……多花些心力,别事事……落于人后……」

「我知道,都依你,快别开口喝冷风了!」崇嘉此时哪还顾得太子,只惦记着心疼弟弟的身子。

「听我说……苏清凌,将他、招到兵部……请旨,要快……」话刚勉强说完,崇临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耳边最后响彻的呼喊似是杜衡的声音,叫的不是「殿下」而是「崇临」,仿佛往日重回般……意识沉入幽暗深潭,他却觉得安心和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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