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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身》作者:星火之光
地府逃脱
一位无名氏瘫在椅子里,面前一张方桌,桌上是一面巨大的雕花铜镜,将他的脸给遮得严严实实。之所以叫他无名氏,是因为一则这儿是地府,二则这位上世为桃花村山脚池塘里的野鸭一只,因此片刻间实难以为他定名。
“水牛……”
“羊……”
“……蟑螂”
他看着铜镜,喃喃自语,“还有什么没投过的?噢……可能还有鸡?”
“它们不会欢迎你的,我也劝你不要去祸害它们。”有人从门外进来,听见他的下一步计划,出口讽道,“莫非您在池塘的霸主地位还不够满足您指点江山的野心?”
“‘江’算是勉强指点过了,这不还有‘山’吗?”男子慢吞吞撩起眼皮,看来人一眼,“还是你嫉妒我为鸭时的一生辉煌?大可不必,你在这地府也很不错……”他想想,用一种安慰的口吻说道,“比如指点指点——孤魂野鬼?”
来人面无表情,不搭他的话茬,撩起衣衫下摆往旁边椅子上一坐,“谁准你看回溯镜的?”
“禀告阎王大人,是不曾有人准过。”男子认真的沉思一会,诚实的摇头。
“那你倒是好大的胆子!”阎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男子不动如山,仍旧烂面团一般瘫在椅上:“你的就是我的,当然,我的还是我的。”
阎王抽搐下嘴角,但毕竟已相识千年,若这样就被他气到,那委实道行太浅。
“收拾收拾,快点去投胎。”阎王端起桌角的一杯茶,揭开杯盖,吹了下浮沫,“你一刻不入下界,我一刻不放心。”
“噢……这次安排我投畜生道中的什么动物?”
男人终于从巨大铜镜前抬起脸来,那是张令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的脸庞,纵横交错的伤疤狰狞的覆盖在脸部和颈部,甚至绵延进颈部的衣物下,让人难以想象这片伤疤的范围。
“不是动物,是人。”阎王吹完了浮沫,一边啜茶一边道,“穷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出口就是之乎者也——很符合你还是妖时的寒酸品味。”
“那是。”男子真诚的说,“不然我们怎么会成为朋友呢。”
阎王就着执杯的动作,额角爆出一条青筋。
“可是,我不投人道的。瞰岸。”男子从椅子上站起,懒洋洋的走向房门,“所以还是和以前一样吧,随便从畜生道揪个空就行了。”
“畜生道没有空。你要投,只有人道。”
“……你的老年烦躁期这么晚才来吗,瞰岸?”男子侧转半个身子,真心疑惑的口气。
瞰岸只当没听见,将杯子往桌角一搁。“当”的一声并不响,却很沉。
“几百年的畜生道了,再继续下去,你的灵识就会迷失,届时你想去人道都没有这个资格!我让你一直待畜生道,你以为是顺着你?不过是因为你的灵魂之力太弱,命格又太轻,连一具乞丐身都撑不起!现在你也该入人道,洗洗这一身的畜生膻味了,黑金!”
听他带着怒意的吼出这个名字,男子神色忪怔,随着这个名字而来的记忆,甚至只是某种气息,瞬间打中了他,如同青龙翻滚波涛时的巨尾,轰然打碎岸边的礁石那样。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转头去看瞰岸。
神不老不衰,仙亦如此。自己畜生道沉沦百年,而被困地府,被迫成王的瞰岸,还是当年成仙时的模样,甚至于那眉间的神色,竟还是不变分毫。
“要说畜生的膻味——我本来便浑身都是,洗不洗得清也无所谓。”黑金慢吞吞的转回头去,“我再也恢复不了神格,也不想恢复。我都放下了,难道你还放不下?”
“放下?”瞰岸神色阴郁,忽然冷笑,“你放下个屁——!”
门突然“哐”的一声倒下,砸在地板上震的人脚底一麻,一个瘦小的影子踩着门板飞窜进来。
“大王,大王!”
大王……
黑金大笑。在他毫不掩饰的嚣张笑声中,瞰岸本就青筋未消的额角又添上两根。
“说,什么事!”
“大王,上头来了旨意,是冒着七彩光的那种啊,说是要子时从七门进入的魂魄跟他们走。怎么办啊大王,兄弟们都在前面顶着,但是能顶多久谁都不知道啊……”
冒冒失失的死活只肯叫“大王”的小鬼,恩,有点印象。
黑金摸摸下巴。想起百年前浑浑噩噩,被一路护送至地府要往畜生道去时,站在瞰岸旁睁着两只大眼的小鬼。
被大王几百年了啊……
黑金阴笑起来。回神却见一王一鬼神色沉重的盯着他看。
“怎么了?”黑金上下看看自己。
“你的脑子是真的被几百年的畜生道弄坏了吗?子时从七门进入的魂魄只有你一个!”
黑金伸出食指搔搔下巴,“所以呢?”
“所以你还不快点给我滚!”瞰岸伸手一把拉住黑金脖颈上方唯一的一缕长发,从门洞大开的房屋里猛窜而出,轻飘飘的灵体黑金瞬时就成了凶暴风筝人手中的纸鸢,沿着种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被拽成一支离弦之箭。
头晕。
两眼螺旋状的黑金被一把按在地上,瞰岸扯住他的衣襟,就要往回旋着太极八卦图的人道入口塞进去。
“等等。”黑金按住他的手,“孟婆汤。”
“妈的!”瞰岸爆出一句粗口,往后伸手,立刻有人递了一碗到他手上。他敷衍着凑到黑金的嘴边,“快点快点!!”
一碗孟婆汤,半泼半撒,黑金简直被呛死,也不知道喝进多少,偏这个节骨眼上瞅着瞰岸的神色也不敢叫停。正一片兵荒马乱之际,内心忽然一跳,针尖一般的锐利,只一点,却挑起了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仿佛有感应般,他抬起眼,向上看去。
那是遮盖天地的光华,如同莲花盛开时的青濯,又如同苍穹深处的一抹纯蓝。
黑金禁不住恍惚,却又在下一秒猛然醒转。
不,这里是地府,没有天空!
这光华代表——!
黑金瞳孔一缩,念头还不及转完,已被瞰岸塞破烂般塞进了太极虚阵中。飞快的下坠很快将那洞口拉成小小的光斑,在光斑一角,蓦然闪现的黑色发丝如纤长的流苏,轻轻飘扬。
妖身谜团
这是投人道?
这比投畜生道还不如。
黑金觉得头晕。天旋地转。顺带想吐。
像是被拆了骨头后,用大锤将全身碾成肉泥,再捏成一团般,稍稍一动,就感觉那没捏实的烂面团威胁着要散架。
嘘寒问暖的老爹呢?母亲大人温暖的体温和丰满的胸部呢?!即使是个穷秀才,刚出世为人也不该是这种待遇吧。
黑金一边在心中碎碎念,一边费力的睁开眼。景物晃个不停,半天才好歹稳定下来,视野里是个架高的木质屋顶,一旁的窗子开着,夕阳照射进来,有一小片正落在他的手背上,丝丝暖意。
黑金抬起手,看向那只骨节分明的成年男人的手掌。
不是婴儿也算了,连秀才都不是。那手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又布有老茧,分明是常年练武才会留下的。
瞰岸,你这个不着调的家伙,究竟是把我塞到哪里来了…..
黑金想撑起身体,但是刚坐起半个身子,就不由自主软绵绵的向一旁歪去,脑袋敲在窗框上,砰的老大一声响。眼前一阵发黑,他索性伏在窗框上,半天才有力气撩起眼皮看向窗外,外头是个小院落,一角放着两个水缸,另一角种着些稀奇古怪的植物。
夕阳正好。院落里一层淡红的金色光辉,宁静怡人。
黑金的心情却是在黑暗的谷底。
伤脑筋。孟婆汤都没喝够份,就被推下来了。根本就没起作用。
黑金半死不活的趴在那里,如同一具尸体。他抹把脸,想叹气,却无力的连口气都出不了。
投畜生道时,都喝两碗孟婆汤,硬是把他塞进人道了,却连半碗都没喝进,他这样忘记的了些什么呢?
“瞰岸,你真是害死我了……”
话说来,瞰岸把自己送走时,那人已经到了吧。那他必定看见了。所以——
黑金终于攒够力气,于是将自己在床上摆正,接下去往下想到:所以,自己有两个选择。
第一,拿把刀子自刎,立马重回地府,和瞰岸共进退。
不过一定会被瞰岸把脑浆敲出来。
黑金下意识的摸摸脑袋。
第二,活到这具身体寿终正寝,再去地府报道。
摸脑袋的手改成了挠。所幸这具身体的发质偏硬,又是短发,才没有被挠成鸡窝头。黑金长叹口气:说是有两个选择,其实一个都没有。被那人目击到瞰岸送他走的场景,必定知道这几百年瞰岸对他的包庇,若是再晚些回去,搞不好正好给瞰岸收尸。
再说……
黑金撑着身体半坐起来,苦笑一下,这种像裹脚布一样的记忆还在脑袋里面,是要怎么样才能活到寿终正寝呢?
也罢也罢,就和瞰岸说不要投人道了,真是麻烦的小子。
像软面条一样从床上滚下来,黑金拖着两条腿,想找找屋子里有没有刀剑。毕竟这具身体的手上有茧,是个练武之人,随身带几把刀剑该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屋里屋外摸了一圈,除了让他搞明白这具身体前主人的生活环境外,什么锋利的器具都没找到。
无奈之下黑金又摸回床上,再次如同面条一般软了下去。
有点不对劲……
他伸手往铺被里摸摸,触到一样硬物,掏出来一看,却把自己给惊了。
这是一把套着金黄色刀鞘的匕首,刀鞘上镶着三颗深绿色翡翠,极深的绿,近似墨竹的黑。
太诡异,并且太不合常理了吧……黑金挠头。
可是出了鞘的匕首,却在一瞬间暴涨成一把金色的半透明长刀,如琉璃一般透彻,又如玄铁一般厚实。
刀“啪”的一下落在床铺上,在落日余晖下,散发出迷人而又嗜血的光芒。
黑金看向自己的手。
为什么没有发现呢,这双手——。
心随意动,指尖涌出的力量瞬间形成一面水镜,而水镜则映出一双惊诧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硬朗脸庞,刀锋为眉,眼形锐利,但眼角眉梢却懒散的像是午后被太阳晒懒了骨头的某种兽类。
他伸出手,向颈后一摸,捞出来一束黑色长发。
这、这不是他千年前舍弃的妖身吗?
饶是一向没个正形的黑金也不知所措了。
有点乱,有点乱。
他抚着前额,试图厘清一下思路。七百年前,他进了化神池,这没错。出来后,他就是灵体了,迷迷瞪瞪踩一串湿脚印就往大殿去了,下意识的以为这幅身体早化没了……
这么说当时这副妖身还在池子里?
老天。黑金颓然躺倒在床上,无力的直视屋顶。
话说回来,也真的没听说妖身会被化没。那化神池也就是一说罢了,从开始到最后,统共也只有黑金这一个妖不要命的往里跳过。不过当时在池子里那么痛苦,他只以为是碾碎了妖身才提出的魂魄。
原来竟然不是。
他摸索着握起刀柄,举起那把长刀,横在眼前,宽阔的刀身有所感应般,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辉。
可是,又是谁把他的妖身放在了这儿呢?不仅是这幅身体,还有他的刀。
只有刀吗?
黑金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房间右边靠墙搁置的衣橱旁,拉开了门。里面没有霉味,这让他有些惊讶。而让他更惊讶的是,橱子的隔板上放着一柄长杆烟枪,清绿色,透着光亮的水润。
古怪稚童
对这杆烟,黑金当然不陌生,不仅不陌生还熟悉的很。这是他自妖到神都不曾离手的玩意,只是在当年那场恶战中,他神识出窍,接着又被仓皇送去地府,这才没有顾上它。
不曾想,竟然会在这儿见到。
会是谁呢?
黑金认真思索,未果。
自己在神界没有人缘,对神界的印象就是“一群高贵的神”,而他们对自己的印象则是“一身血腥的妖”。实在想不出谁会做这种近似暗恋的“把对方的身体藏起来好好保管”的事情来。
也不可能是瞰岸。
那年,他化神,瞰岸进仙,仙可入神界,但进不了第七层的神殿,更何况,这若是瞰岸所为,在之后的千年时光中,早就会以保管身体向他勒索人情了,哪里会一字不提。
算了,麻烦,是谁都一样。
现在有身体用了不是很好吗?
黑金转动手腕,半透明的刀身上映出他嘴角的笑容。这刀需神力驱使,现在的自己是用不了了,可这具身体怎样都是千年大妖,若是舍得一身剐,五阶仙都未必能从他手下讨的好。只要那人现已离开地府,那么从地府捞个人出来不过是小菜一碟。
但如果那人要是没离开……黑金笑笑,没离开就算他倒霉吧。
“瞰岸公主,本大爷现在就救你来了。”
黑金将烟杆插进腰带里,慢吞吞的走出门去,装模作样的活动了下筋骨,举起还有些麻木的左手,正准备施展个瞬移术之类的,一只黑漆漆的乌鸦趴的一下掉他头上。
“啧。”黑金重重的咂一下舌,却没空抱怨,因为天上地下会用这么晦气的追魂术的人就只有瞰岸。
乌鸦乃仙术汇成,碰上黑金这妖气冲天的家伙,瞬间便消散成了一股黑烟。
黑金从头顶将烟雾消散后剩余的小纸片拿下来,上头只有短短一行字:知你记忆犹在,不要犯傻。我没事。
凑近闻一下,熟悉的腐臭味令黑金眼神微闪。
饿鬼道么……
那么,捞人就更容易了。
可是一旦确定了瞰岸尚还安好的事实,黑金倒没那么急了。一来他对瞰岸的身手有信心,不过恶鬼道而已,谁吃谁还真不一定。二来,即使现在冒冒失失的冲去将人救回来,瞰岸仍受制于人。
瞰岸成仙前,是树妖。成仙后,那妖身就成了仙身,但命门的作用是半点没减。只要他那仙身还镇在深龙潭下,救回来了他也得乖乖的回去。
不如——先去夺了仙身再去恶鬼道捞人。
黑金行迹猥琐的蹲在地上,变出一枚龟甲,给自己卜了一卦,大凶。
黑金摇头,可不是大凶吗。那深龙潭乃是仙界灵潭,出了下界,进了仙界,自个这小命可就不攥在自己手中了,说不定刚踏进那地界,下一秒就被神兵围剿了。
这当口,黑金想起一个人,离索。离索是熊妖,而熊妖族有个宝贝,可以遮掩任何活物的气息,不论神、仙、妖或人。
听起来,这个宝贝就是为他度身定做的么。
黑金很满意。
要找离索,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离索其实是黑金的老相识,虽然老相识不代表老交情,但至少让黑金知道该去哪儿找离索。离索不爱溜达,只喜欢待在洞里,即使黑金以前闲着没事时老去惹他,他恨得牙痒痒也不愿挪窝,宁愿变回原形窝在洞的最深处,头朝里,屁股朝外,眼不见为净。
所以只要不是天塌地陷,离索应该还是住在那儿。
但现在真要找到他也不简单。问题就出在黑金这招猫逗狗的毛病上。离索恋窝,不爱离开,偏又老被黑金惹的跳脚,时间长了,奋发向上的离索开始学习阵法,黑金则热衷上了拆阵,两人好一阵热斗,临了离索多了个毛病:就是在阵法里留下数个阵眼,一嗅到黑金的妖骚味,立马变阵。
所以即使黑金一路腾云驾雾的来到离索所住山头的附近,接下来却不得不撤了腾云术,乖乖的走过去,以免妖味过大,惊了离索,谁知道百年不见,他的阵法又高深了几许。
离索住在一大片的深山老林中,树木极密,百年前还不若如此,阳光尚能透进两分,现在却茂密的不见光影。树丫上不知停了多少猛禽,在阴影中的眼珠亮的渗人。地面上也四处可见隐伏在树丛灌木之后的猛兽身影,无声的伺机而动。阴邪之气浓烈的令人窒息。
这鬼地方是怎么了?
黑金头上冒出一个问号。难道这山头已经易主?
黑金一边打量一边走,穿着一双木屐磨磨蹭蹭,过了一会甚至摸出腰间的烟枪,往烟斗里填了些烟丝,打一个响指,小小的火星闪烁,他凑上烟嘴,深吸一口,再缓缓的吐出青烟,那惬意的样子就差没哼两小句了。
走着走着,黑金觉得在不远处的重重树影间,有一个白色的物体若隐若现,他只以为是白狼之类的猛兽,不曾想到了近头,才发现其实那躲在树后的两只大眼睛更惹人注目些。
这是——小孩?
黑金停下脚步,与专注望着自己的大眼睛对视。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突然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从树后蹦了出来。
那是个大概五、六岁左右的小人,一头黑发如云似瀑,直垂到脚后跟,散漫在整个□的小身子上,一张小脸粉嘟嘟的,眉目精致,一双眼黑幽幽,像是寒潭里的珍珠,。
小人站在原地歪头看他,一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撒开小腿就向他跑过来。跑的很努力,速度却像慢动作,中途还被自己的头发绊了一跤,摔的一脸是泥。他爬起来,也不替自己拍一拍,而是紧跑两步抱住了黑金的小腿,仰起小脸看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见牙不见眼。
黑金一直站在那儿,抽旱烟看他,也不动,见小腿被抱住,他没费事挣脱,吐了两个烟圈,抬腿,走人。
小人很坚持,虽然抱着一只移动的小腿很累人,但他始终奇迹般的挂在那里不动弹。
最后先累的反而是黑金。
他蹲□,看看从自己膝盖上方冒出的两只眼睛,伸出左手,“啪”的一下在小人的额头上弹了个红印。小人松开一只手,摸摸自己的额头,立马又抱了回去,但一双水晶般的眼里开始积聚委屈的水雾。
黑金疑惑的摸下巴:“这是什么东西?”
以黑金的妖力,虽然看不破神身,但仙妖的真身却从未逃的过他的双眼。可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东西,他却竟看不破他的原身。可如果是人,这么个小人独自生活在这阴森诡异的树林中?这比黑金看不破他的原身还要不可思议。
黑金试图把小人从膝盖上剥下来,但小人仿佛浑身带黏,死不撒手。
“松手,小鬼。”黑金在小人的额头又弹了一下,趁他伸手揉额头的空档,一举成功完成剥离任务。但是小人在下一刻立马四肢并用,缠上了黑金的手臂,只是眼里的水雾越发浓重,开始委屈的抽噎。
这是什么?膏药狐吗?
黑金站起身来,懒洋洋的展直腰板,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不明活物。他在半空晃晃手臂,小人的抽噎声明显起来,显是要哭了。
“好吧好吧,随你便。”黑金用烟杆指指自己的肩膀,“趴这儿来,我只欢迎女人美丽的胸部在我手臂上磨蹭,你的小嫩芽就算了。”
小人显然没听懂,缠在那儿一动不动。黑金无法,只得自己动手,好一场争夺战过后,终于成功的让小人挂在了肩膀上。
好累。
黑金垮下肩膀,还没到离索的洞窟附近,他已感觉自己历经了数场恶战。
由于“提前耗尽了精力”,黑金的速度更慢了,三盏茶后,才终于磨叽到了记忆中的洞窟口,只是这块地方也已大不相同。以前离索的洞窟即便称不上草肥水美,也勉强算的上鸟语花香,现在却只剩嶙峋怪石,无一丝水汽。
黑金踏步走进黑漆漆的洞口中。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还有姑娘记得我,感动。
熊妖离索
洞窟已经贫瘠如斯,离索竟然还在洞窟之中。黑金走没几步,就看见黑暗中团着一坨巨型物体。
“起床了!离索。”黑金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巨熊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受惊不小,从迷茫、惊诧到愤怒和歇斯底里,离索只用了五秒,五秒之后,他的状态定格在了歇斯底里,连原形都不及变,叽里咕噜的妖语一串串的往外滚。其大意为:“你这混帐为什么又会出现啊,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不死远一点,你又来找我干什么!你这条臭哄哄的蛇,给老子滚,滚出老子的洞穴!”
黑金伸指一划,在身前拉出一道屏障,隔绝了如雨点般落下的口水。
他在这漫天口水下,慢吞吞的抽了口烟,愉快的说:“多么令人感动的重逢啊。”
一盏茶后,离索认命。他在洞里生起一堆火,化为人形,腰间围着一张兽皮,往火堆旁一坐,粗声粗气的问:“你来干什么!”
黑金也在火堆旁坐下。挂在他肩上的小人先前已经睡着,但被离索刚才的怒吼声震醒,眼见一头巨熊口沫横飞的大声吼叫,吓的他一个劲的往黑金背后缩,现下他已成功的捞过黑金颈后的那缕黑发,严严实实的裹在自己身上,一副终于安心的表情。
“我记着你有个宝物,能隐去任何活物的气息。”黑金在一旁的石头上敲了敲烟锅,也不罗嗦,单刀直入。
“是啊,怎么了?”离索没好气的说。
“我要用。”
离索的眼一下亮了。要离索来告诉你他和黑金之间的关系,他必定会告诉你:我和黑金那真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他,因为自从认识的那一刻起,他一直都骑我脖子上作威作福,最见不得的就是我舒坦!终于,几百年前他失去了音讯,天上地下再没有这老蛇的妖骚味,我以为我终于得到了安生,哪里晓得几百年后他竟然又一点预兆没有的找了来!此间的悲苦有谁能理解!
但是现在听黑金的口气,竟然是要问他借“飞花”。哈哈哈哈,离索在内心大笑,你也有今天!
于是他高傲的抬起头,提起全部的丹田之气,想象面前的黑金是一只草履虫,以所能模拟出的最傲慢的语气道:“所以呢?”
“所以你送给我啊。”黑金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说道,甚至还给了离索一个“莫名其妙,这还用问吗”的白眼。
离索一口气岔道了,自个把自个呛的半死。他猛的一击脚旁的石头,愤怒的问:“格老子的,你的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
黑金认真思考,半晌后以一种共同探讨的口气回道:“天生的?”
离索随着脚旁的石头一起碎裂了。
但好歹离索还有一件事可以打击黑金,那就是“飞花”早已不在他手上,而是被魉媚夺去了。
魉媚……吗?
一柄长杆烟,闲闲握在指间,袅袅而起的青烟掩去了黑金的神色。
“我是不知道这女人要它干什么,反正我当时也没用,夺去就夺去了。不过你要是去找她,你那身老蛇皮可得缩缩紧。她现在可邪乎着呢,还用人的小孩子练功。”
“童男童女?”
“大概吧,好像就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懂那个。”
“你这地界,外头变成那样,也和魉媚有关?”
离索摇摇头,“不清楚,也就这几百年间开始的,是不是因为魉媚不好说。”
黑金又吸了两口烟,长长的吐出烟雾后,他抬头朝洞外看看:“獐子。”
“什么?”离索没跟上,一愣。
“烤獐子。”黑金指指外面,“天黑了,该吃晚饭了。”
我是什么时候说过要留你吃晚饭的啊!离索内心咆哮。
五只獐子剥皮洗净,架在火堆上烤的兹兹冒油,离索正忙着给其中二只刷蜂蜜,极有耐心,刷一层烤一阵,忙的眉飞色舞。黑金在吃上也有自己的讲究,但比起那些个讲究,他更懒一些,才没那个兴致围着火堆一头大汗的刷调料,他坐靠在洞壁突出的石块上,伸长笔直的腿,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烟枪。
黑金不爱甜食,这倒让离索很是放心,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给五只獐子都刷上蜂蜜。看着烤物的颜色逐渐变深,香味一阵胜似一阵,他不禁快乐的哼起了小调。但离索放心的太早了,他只记得这洞里有个大恶霸,却忘记了恶霸肩膀上还有个小的。
拿黑金的那缕黑发将自个裹上后,小人安心的又睡着了,再醒过来则是被阵阵香气所引。他咕噜着两只大眼四处张望,很快锁定了目标,从黑金的肩上悄悄溜下来,往火堆旁一钻,竟似完全不知道火焰烫手一般,伸出两只小手,从树枝架子上干净利落的拽下一只蜂蜜獐子,在离索不及反应的惊愕中,“啊呜”一口咬了上去。
好吃!小人快乐的两眼晶亮,吃的腮帮子一鼓一鼓,溢出的油脂沾得小脸到处都是。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两只手拽住獐子的一只爪子,拖着獐子费力的一摇一摆的走向黑金,然后将獐子往他面前献宝似的一推,两眼期待的看着黑金。
黑金以一种研判的目光看看小人,再看看獐子。试探性的,他甩一下右手,食指指尖顺势“噌”的一声冒出长长的指甲,他用那根指甲割下一片肉,塞进嘴里。
小人的眼更亮了,往前凑了凑,水样的大眼睛里只三个字:好吃吗?
那气势太逼人,眼神太诚挚,黑金不自觉的往后缩一下,被迫点头。
“这是你请来的帮手?”离索阴森森的立在火堆旁,阴森森的问。
黑金笑眯眯的:“很可爱吧?”
“可爱你个大蛇头!”离索终于爆发,变回原形,一把将所有的獐子都揽入怀中,往墙角一坐,背朝外拱着,一时之间只能听见熊牙撕裂肉食的声音。
食物,果然还是要吃下肚子才能放心!离索恶狠狠的嚼着。半晌,却不听见背后的恶霸有任何动静,他不自禁的回头看一眼。小人已在黑金的安抚下,专心致志的啃起了那只蜂蜜獐子,整只脸都几乎埋了进去,黑金则在一旁半抽着烟。
“喂,我说你那个小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人吗?”离索嗤笑,转回头,“我还以为你这老蛇感兴趣的人类只有千年前的那一个。”
黑金没有做声,他正坐在石旁的阴影里,能看清的只有那根青绿色烟杆。
“我说你几百年前到底做了些什么,”离索嚼了两口肉,又接着问,“成了神不是很好吗,结果搞到魂飞魄散,瞰岸也是,本来做五阶散仙挺好,去做什么阎王……那地方整天黑漆漆的,他原又是一个树妖……搞什么。”
“黑金修得了神身,却修不了神心,欲噬神皇而夺权。” 黑金忽然开口说道:“下界没有传?”
“难道这是真的?!”离索大惊,猛的转过身来,甚至弄掉了怀中的獐子,“你这老蛇虽然一向不着调,可是你——!”
话未说完,只见黑金已站起身来,空干净烟灰,一手提溜起还埋在獐子肉里的小人。
“附近原先有个温泉,现在可还在?”
“……啊,那个,倒是还在的。”离索一愣,下意识的接到,复又想起刚才的话题,正欲再说,眼前青影一晃,黑金已消失了踪影。
惊心错觉
离索的洞穴往东去不远,有一口天然温泉,离得老远就闻得到硫磺味。黑金打个喷嚏,表情有点隐忍,他不惧怕这味道,可也谈不上喜欢。只是这儿毕竟是北方,气候严寒,即便是夏季也不见阳光旺盛多少,更别提现下已起了秋风,比起一头扎进冰凉的河水里洗澡,黑金宁愿忍受这在他而言有些刺鼻的味道。
他把衣服扔在池旁,然后将吃的一身是油的小人搁在水下靠岸的巨石上,因为石头的高度,小人即便只是坐着,水也只到他的肩膀处,应该安全的很。黑金看了看,便不再管他,自顾自的游到深处,靠着石壁,闭目养神起来。
小人在巨石上呆坐一会,站起来,迈着小短腿来回走,对于这个温暖的池子很是好奇。可他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溜,哧溜一下便滑下石去,原来这泉中石壁经泉水冲刷千年,早已滑腻不堪,行走间又易被水流所带,因此稍有不慎便容易滑倒。黑金对湿滑之地习惯已久,却疏忽了幼童的短手短脚在这池子中的危险性。
小人滑下石块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闷了,竟忘了挣扎,一路沉到池底,闷憋的难受激起挣扎的本能时,已然太迟。他无力的挥动几下手脚,便渐渐的安静下来,小小的胸膛慢慢停止了起伏。
平缓的水流,升腾的热雾,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是一瞬,只见静静沉在池底的孩童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他在池底坐起,面容平静,低头瞥一眼自己的手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试着站起身来,在水流中稳住身子后,抬头看一眼位于头顶上方的水面,下一秒竟两脚上浮,平平稳稳的悬空而起。只见他站立于水面之上几寸处,本该湿透的全身在出水瞬间变得干爽,长长的发随风轻飘,分明身形样貌还是前个时辰抱着肉啃的满脸是油的孩童,可现在这个悬浮于水的人,却双眉舒展,神情漠然,没有那孩童半分的稚气和懵懂。
他缓缓打量四周,目光平淡,波澜不惊。直到他扫见那远在池尽头的人,那双比夜色还沉上三分的眸子蓦然一动。。
池子那头,黑金双臂展开搁在池岸上,虽身在暖水,心神却早已远走。
欲噬神皇而夺权……
他想着,薄唇微微上翘,笑意模糊,说不清是讽是怒还是伤。他半睁开眼,仰望逐渐黑沉的天空,神情空茫。
半晌他低下头,活动两下脖子,正准备起身,却于热气缭绕间,恍惚看见那本该待在巨石上的孩子竟似站在水上,而他面上的神情——
黑金喉头一紧,尽管只是模糊的远影,甚至连看清都不能,一股颤栗却已猛的击中他的心脏,心肝肾脏肺统统缩紧成一团。黑金觉得呼吸困难,仿佛口鼻都遮上了厚重湿透的绢布,他挣扎着粗重的喘息,而那仿佛悬于水面的小小身影却在这时忽然落下,“噗通”一声掉入水中,响声刚落,便被水下突现的巨尾缠上腰间,提到了黑金的面前。
掉入水中的时间虽短,小人却似乎已经呛到了水,被提溜在尾巴尖上咳的满面通红,加上又受了惊,于是可怜兮兮的伸出两只手,想要往黑金跟前凑。奈何腰间的黑色巨尾坚若磐石,分毫不动。
心愿达不成,小人预备要哭,眼里逐渐水雾弥漫。
黑金不为所动,面上神情冷厉如刀。
半晌,他伸出右手,抵上孩子的额头,一股细微的力量沿着他的指尖,如一尾灵活的小蛇钻入小人的灵台之中。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心下暗奇。
这活物很干净,或者说,太干净了。没有人气,没有妖气,没有仙气,当然更没有神感,干净纯粹的如同晨露。
可是这怎么可能?
若为人,必有烟火气。
若为妖,必有腥膻气或草木香。
而神与仙,虽气息各有不同、丰富繁杂,与其单体的力量本源息息相关,但都强烈霸道,无需辨认。
可这活物却四气皆无,着实诡异。
黑金难得思考,一思考手上便松了劲,小人终于成功挣脱巨尾,“啪嗒”一声从半空恰好摊在黑金脸上,于是他满足了,眼里还含着泪,脸上却已笑开了花,伸出手脚紧紧巴住黑金的脸。
嫩芽蹭在下巴上了……
黑金内心顿时一片惨淡。
他伸手把那团东西从脸上扒下来,有感而发:“从今以后,你就叫膏药吧。”
至于刚才——黑金对自己说,一定是自己看错,这池中热气缭绕、光线不清,生出错觉并不稀奇,至于浮在水面上也不难理解,自己看不透这娃子的来历,显然是不简单,会些漂浮术之类也是常理之中。
更何况,那人不可能在下界。莫说追捕黑金远不需那人出手,即便他真忍无可忍神界要犯百年无法追捕归案,又在地府从眼前逃脱,他也不会轻易仓促来到下界。他的出行牵涉众多,大事小事琐碎细节都需安排妥当,这短短时间里根本不可能完成。他是不会冒这个险的,因为倘若差了一丝半毫,都可能会影响到四界平衡。
黑金默默地咀嚼两遍那四个字
是的,他唯一在乎的四界平衡,天道稳固。
早晨的阳光清爽宜人,精神奕奕的黑金和精神奕奕的膏药准备出发上路。膏药还穿上了黑金给他用离索床单变出的白色小褂子,衬的更似玉雕小人一般,长长的头发也被编成麻花,露出一张眉目淡雅的粉嫩小脸。
而从洞里最后走出的离索,却被这明媚早晨遗忘了,周身笼罩着一团阴郁的黑影。
昨晚半夜他被踢出洞外替晚饭没用上的黑金恶霸打猎做夜宵,至于问为何不反抗,那是因为饿肚子的黑金暴虐指数呈叠加式上升,稍一反抗便是拳打脚踢,下手奇重。
还有他很是爱惜,因为舍不得睡旧而藏在木头箱子里的白色床单……
离索望向黑金宽阔肩膀上坐着的小人,牙齿狠狠一磨。
不过好在他们终于要走了。离索转念一想,又露出宽慰的表情。
走吧走吧快走吧!
黑金走出十来步的距离,在他万分期待的目光下转过头:“舍不得我走?”
“我舍不得一头猪也不会舍不得你。”离索黑着脸说道。
“这么喜欢猪吗?兔妖如果知道,怕是要伤心。”
“兔妖?”
“恩,兔妖族的那只兔妖。”
“你,你去过兔妖族了?”
黑金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的作抱歉状:“差点忘记知会你一声,来这儿的路上我顺道去了兔妖的领地,他让我带两句话给你,说是久未见,甚想念,拟于近期拜访…..”
“啊——!”离索抬头冲天怒吼,“你这可恶的老蛇!!给老子滚,不要再出现了!!”
是的是的,兔妖族里有离索最害怕的那一只,说起来也是渊源颇长。
于是在离索源源不绝的粗口中,黑金满意的悠闲的走远了。
再见故人(上)
妖腾云驾雾,可一日千里,他们口中的距离长短因此常做不得准。魉媚虽说住在附近,可这“附近”却是差了好几个山头,隔了好几条河流,间中还有几许村落。事实上,自出了离索所住的那片山头,地貌形态已然正常,天地之气协调充沛,并无阴物的聚集,所以可能那块地方的异常与魉媚没有多大关系。
黑金一边想着,一边压下云头,凭着记忆在原先的地方兜转几圈,却只找到魉媚的一个旧窝,蛛丝残破又落满灰尘,显然是离开已久。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黑金拉起云头,见不远处有一小镇,略一思索,驱着云便朝那儿去了。当然,这不是他突然妖风尽显、掐指一算的结果,他只是——饿了。
小镇虽小,五脏却是俱全,从酒楼到客栈,从胭脂铺到棺材铺,样样具备,甚至还有一家暖玉温香之处——青楼。
“那里的花娘可是漂亮,一个赛一个的。我家那婆娘比起来真是……”
“可要价也贵啊。去一次抵的上我一个月的工钱!”
“听说那儿的老板娘更是风骚可人?”
“怎么,你想试试?”
接下去便是一阵男人之间隐晦的笑声。
酒楼里,坐在窗边的黑金闲听着邻桌的调笑,一边掂起小碟子里的花生米弹进嘴里。膏药坐在他身旁,小手里攥着片酱牛肉,乖乖的啃着。这一路上,膏药虽然粘黑金粘的紧,但从未开口说过话,似乎也听不甚懂的样子,现下坐在酒楼里,不知是不是人声嘈杂让他兴奋,总之他对邻桌的谈话内容像是颇感兴趣,大眼一个劲的往那里转悠。
“对青楼感兴趣,恩,有男儿本性。”黑金摸摸膏药的脑袋,故作长辈样:“行,那就带你去见识见识,女人可是个销魂物件。不过你还太小,这个中滋味……”
这话黑金没能说完,因为他想起了和膏药的小嫩芽两次的亲密接触,一时之间有点如鲠在喉。
倒是膏药被黑金一触碰,立即转回了视线,一心一意的看着黑金,但是那长串话听的他迷迷糊糊,因此他只能抓着酱牛肉,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来。
青楼位于镇尾,且销魂窟的规矩一向是白日闭门谢客,夜晚莺声浪语,现下这日头高照的时段,花娘们正于楼中休息,可以说黑金去的不是时候。
只不过黑金恶霸何时管过这些,老实不客气的一推门,两条长腿慢腾腾的跨过门槛,往店堂里一站,正在店堂里清扫的丫头们皆是一愣。
要说人长的好,总是占些便宜的。黑金脸部轮廓刚毅俊朗,眉眼锐利,若是冷下脸来,难免萧杀冷厉,但偏生这妖天生没个正形,那懒洋洋慢吞吞喜好招猫逗狗的性子也在眉梢眼底表露出来,危险的本性便似太阳底下吃饱了肚子晒懒了骨头的凶兽,寻常人是分辨不出的。
“大爷,我们这儿还没开门呢。您看……”一个丫头走上前来,却又红了脸,期期艾艾的说道。
“谁说不开门的?”一位花娘正好从楼上经过,往大堂里不经意的瞥一眼,立刻被吸引住了目光,她从楼梯上一步三摇的走下来,“大爷,由奴来伺候您,可好?”
“好,怎么不好。”黑金邪邪的笑,大掌一揽,恰好满住那纤腰。
相貌好,出手大方,很快二楼那间包厢里美色环绕,笑语不断。黑金半卧在羊毛软榻上,怀里躺着的美人十指纤纤,手指挑开本就松散的衣襟,摸上结实的胸膛,榻头坐着另一位,手里端着碗,执着筷,嬉笑着往黑金嘴里送进一筷筷的美食,另外还有两位美人,一个跪坐在黑金身后,另一个坐在脚边,两人粉拳轻握,替黑金敲击按摩,不过那动作软媚无力,说是按摩,不如说是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