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瘾犯了。
他微抖蛇身,化作人形,墨黑的发、墨黑的眼,强悍高挑的身躯上,一身青衣穿的松垮懒散,脚上更是连木屐都不着,就那么赤脚踩上了泥地。
他背倚树干而坐,曲起一条长腿,从怀中掏出烟杆,点燃,凑上唇间,深吸一口后吐出两个烟圈。
烟雨弥漫。
雨水中湿气浓重,抚上他的眉眼,贴上他的脸颊,也沾湿了猛兽一身的铠甲,无声渗透。
有微风吹过,他半眯下眼,抬头望天。树林中不乏笔直高长的树木,伸展上去的枝桠挡住了视线,他只能看见头顶的一小片,阴沉的天色。
青烟在唇边散开,他听见林中有细微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但方向明确。
他转头。
青白色的纸伞,修长的伞柄,握在上面的手指细白优雅。
那人着一身月白衣衫,长身而立,眼如晨曦水露,温和透彻。
这两日,鸟语花香、傍水而居的府邸上空,浮动着不明的阴影。这阴影变化无穷,一会凄厉,一会狰狞,仔细听还能听见诡秘的呜咽声。
“混帐,这是为什么,怎么能这么对我?为什么你们都要围在他身边,爹爹呢,你们最爱的爹爹我呢?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呜呜呜。”
屋子里头趴在窗框上,一边发出怪声一边咬破布头的不明活物一只,周身布满诅咒的黑影,恐怖异常。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窗外的明艳阳光和欢声笑语。
“先生先生,您看我这纸鸢扎的怎么样?”
“先生,先看我这个,我比他先扎好的。”
“你瞎说,分明是我先!”
“我先!”
这两个争起来了,旁边的见势立刻插进。
“先生,您尝尝我做的汤羹。”
“还有这个呢,是我刚做的玫瑰饼,是用晒干的玫瑰花瓣做的,您试试好不好吃?”
这里刚递上东西,那边又来了两个,手里拽着自己的涂鸦,要青年评比评比哪个画的好。被一圈孩童围在中间的青年,笑容温和,如清溪流水,一一应对过来,丝毫不显忙乱。
“真受欢迎啊。”
瞰岸的一句评语把龙神往九层地狱里再压了压。
“都是你,都是你!抢了我的小凤凰不说,现在还招惹了、招惹了——。”不知何故,龙神没能将这句话说完,嘴一瘪,重又哀怨的趴回窗框上。
“你这样,我真看不出你是万年的上神。”
“说什么呢!这和是不是上神有什么关系?”龙神瞪大了一双杏眼,不可思议的回头看着瞰岸,“你不明白这是件多么严重的事吗?这些粉嘟嘟的团子们不要我了,弃我而去了,我生活中的唯一乐趣和意义不见了,你明白吗?明白吗?!”
我一点都不明白。
瞰岸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他看看窗外热闹的景象,再想想现在不是在湖底就是在哪个不见光的角落里窝着的黑金,一个字晃晃悠悠的冒了出来。
傻。
可若说黑金傻,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挥了下手,消去掌心因不停占卜而留下的咒文。
夕阳西下,花精们要回去休息了,他们和青年一一道别,快乐的往花身里一钻,消失了踪影。青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袖和下摆,穿过香榭回廊,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他并不觉得这些孩童吵闹,相反,他在这里也无事可做,有这么热闹的一群孩童陪他耗度光阴,他也是愿意的。
只是,这并不是他留在此的原因。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姓甚名何,往事一片空白,回忆不起丁点。可他不觉得要紧,仿佛那是最无用的东西,丢弃了丝毫不可惜。
他只是想要觅某种气息,去某一个地方。
于是他追寻而来。
落叶已凋零的古树,零落的细雨,树下闲散的身影,额间有一抹奇异的金黄,脖颈上黑色纹鳞隐隐若现。
墨黑的发、淡薄的青烟。
是只妖,还是个男人。他不觉惊诧,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可这妖显然不待见他,始终回避左右,不与他见面。就连那日在树林中初次遇见,那妖回过神后,便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之后他几经努力都不得见,偶尔凑巧了,才能在屋檐墙角,看见一闪而过的玄黑鳞片。
究竟是哪里得罪他了?
也许是那些自己也不记得的事吧…..若真是这样,又该怎么办?
青年叹息。
天生异象
一连几日,秋雨绵绵,天气阴冷下来,一阵风吹过,便是入骨的凉意。
滑腻的蛇身盘卧在树下厚厚的落叶堆中,一大片的枯黄色中偶尔可见黑色的斑驳。黑金将脑袋埋在叶子堆的最深处,睡的正香。虽还未到冬季,但他现在不比往常,一日中大多数时间都昏昏欲睡,偶尔醒来也多是被饿醒的。
树林中,有脚步声由远渐近,泥地湿软又布满落叶,来人又穿着软底靴,因此那动静也就轻不可闻。
大蛇毫无察觉,呼吸深沉,顶的鼻孔上那片落叶一阵阵颤抖。
青年蹲□来,看了一会,觉得有趣,又怕他呼吸不畅,于是小心翼翼的替他拿开那片叶子。大蛇没有醒,自顾自的睡着,青年松了口气:蛇类天性警觉,他该看一看就离开的,免得惊动了大蛇,下回不来这棵树下睡觉。可是又不甘心,指尖瘙痒,无法平静。
只是一小下,应该不要紧。
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的拨开一些落叶堆,露出下面一小节蛇身。他犹豫一会,用指尖轻轻的碰上去,明明只是想碰一小下的,可等那鳞片的光滑在指下延展开,手掌便无法控制的覆了上去。
只一瞬,那蛇身特有的凉意还未在掌间蔓延,大蛇已有了动静。
其实黑金一早就觉出不对,只是他睡意朦胧间以为是泥土中的虫类作祟,直待蛇尾有暖意袭上,才惊觉自己的疏忽大意。
哪怕自己现下再虚弱,也还算是个妖,寻常活物怎敢近身?
必是那不怕死的!
他连看都不看,“呼”的纵开蛇身,尾巴一摆就要离开。
覆在鳞片上的手,下意识的微微一紧,只是那一点力道,掌上的温度却清晰的漫上蛇身,侵蚀进鳞甲,鳞甲下柔软的血肉竟觉灼热。
蛇身蓦地僵硬,瞬间无法再动。
僵持两秒。
怒火突然窜起,狂怒的直烧头顶。
蛇身猛地一动,震落背上的手,他如箭般回头,狠狠咬在那只手腕上,尖利的蛇牙上下用力,毫不留情的戳了个对穿。
没有挣扎,没有惊恐,也没有退让。
蛇牙中的手腕,纹丝不动。
大蛇抬眼,恰好望进那双注视着他的黑眸,温柔的、纵容的。
青年微微一笑,用另一只手抚上蛇头额间的那抹金色,好似蜻蜓点水,轻轻一触,他的面容是那样平静,黑金却分明看到他额角有一滴冷汗滑下,嘴唇也痛的失去了血色。
像是被闪电击中,黑金回了神,嘴中浓郁的血腥气后知后觉般袭向他的感官。他愣愣的松开牙齿,鲜血顺着蛇嘴滑下,却又被青年用衣袖擦拭干净。
大蛇呆呆的楞两秒,猛地甩开蛇尾,只见一道残影闪过,他已风卷残云般扑入了密林深处,只是那姿态竟是仓皇。
青年用手指按住腕上不停渗血的伤口,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
青年手腕上的伤,在花精之间引起了恐慌。他们忧心忡忡的团团围着青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只是花精,不是药草精,酿个花蜜做个点心还行,说到配药治伤是完全的门外汉了。
“我去灰山坡上找龟背甲问问。”
“那我去找槐树精。”
“我去找……”
“我去找……”
一连串的“我去找……”过后,一大群小花精不见了,只余下几个,去端了水盆,找了干净的布,想替青年先将伤口弄干净。
“在下自己来就可以了,你们怕血吧?先去别处玩去,等在下弄好了再过来。”青年见花精们小脸苍白,猜也猜的到两分,连催带撵的将他们赶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就着水盆将血迹洗去。
而在浓密树林间某一棵高耸的树端上,瞰岸笔直的站在那里,身旁的树枝上盘坐着黑金。
“真是受欢迎,走到哪里都是小妖们的偶像。和他真像,不是么?”虽然相隔甚远,但对妖而言这点距离不成问题。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黑金闷闷的吐两个烟圈。
“那伤是你咬的?”
旁边没有回答,只是又升起几个青色的烟圈。
“咬的真狠,那手怕是要落下残疾。”瞰岸就事论事的说了一句,往旁边一瞥,见黑金的神色越发沉闷,不由摇头,“你咬他做什么呢?”
“……不知道,就是火大。”将头无力的靠上树干,黑金半仰起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等龙神回来吧。”
龙神前几日就离开了,前往参加凤凰一族的祈福仪式,那是每百年为小凤凰祈福所设,而每次神皇都会参加,为凤凰一族赐福,保他们昌盛。
瞰岸再看一眼远处的青年。
“等他回来,兴许我们就知道了。”
青年始终闭口不谈是什么咬了他,但是小花精们即使再不识蛇性,也看的出那两只牙窟窿和谁有关。招惹黑金,他们是不敢的,可为青年提供黑金的所在地,却是义不容辞、众志成城。提供情报的同时,他们也忧心忡忡。
“先生是要报复吗?可那是妖。”
“不怕,先生肯定自有办法,上回定是不小心,才着了那蛇的道。”
“要不咱们去给先生弄些雄黄?到时那蛇一晕头,先生就可手到擒来。”
这个提议在小花精们中间得到一致赞同,误以为青年对黑金的不断骚扰是为了报复的花精们纷纷忙开了。
这头先不提,单说黑金,他只觉这阵诡异的很,无论他睡在哪,很快就能被人发现,憋屈之下,他想到了瞰岸的真身,没想到游过去一看,才一眼就捏着蛇信回来了,找到面对一个巨大龟壳神情严肃的瞰岸。
“瞰岸啊,这个可以吃吗?”他把手掌摊开在瞰岸面前。
“什么?”瞰岸没往上看,只盯着龟壳。
“你树身上长出的蘑菇。”
“……”
“或者你比较喜欢这种颜色的?”黑金又掏出一只。
“……”
瞰岸终于放下龟壳,回树身里去了。那可怜的真身自从被深龙潭救出后,就一直放在园子深处的一角,无人问津,不留神走过,还以为是一大颗即将腐烂的垃圾。黑金的确状况堪忧,但其实瞰岸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他天生冷面,常人难以察觉他的虚弱。
龙神和瞰岸都暂时露不了面,于是整个大园子里就剩下了青年和那一堆吵吵闹闹的小花精们。黑金不堪其扰,在湖里头一连睡了几天,闷着了,不得已游上岸去,为了避开那些花精们,他一路前行攀爬,终于等听不见喧闹声了,黑金发现他也不认得周围的景物了。
不过这不打紧,真要回去时,他嗅着味就行。再说,对妖而言,待在哪里又有何重要?
他懒洋洋的爬上巨大的岩石,盘好,沉沉睡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忽听一声巨响,“喀嚓”一声,像是什么被劈裂的声音。
他惊了一惊,动弹下蛇身,刚想看看出了什么事,就觉身下悬空,那刚还坚实托着他身体的巨岩,只一秒的功夫,消失的无影无踪。蛇身虚浮,他来不及反应,便一股脑儿的摔了下去。
那是个深坑,足有四、五米,不宽,说是坑,更像是裂缝,坑壁光滑无比,无处着力。
黑金陷在坑底,心下惊疑。
此时他也看清了,那巨岩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从下往上被劈成了两半,那裂缝自岩体笔直深入地下,生生的造出这个坑来。
不是外力所致,倒似是内力。
黑金从各个角度试图攀爬上去,几次都滑了下来,他无奈的盘在坑底,突觉脑袋上落下一片凉意。
他抬头一看,竟然下雪了。
明明还是秋季,天空却飘起鹅毛大雪,一片片厚重绵密,分明是隆冬时的景象。
天生异象,必定有哪里不对了。
黑金吐一下蛇信,舔掉蛇嘴边的雪花,冻的自个一哆嗦。其实现下,他更该担忧的是自己,陷在这坑里爬不出去,四周又无遮无拦,大雪这么下着,不用多久就可变成冻蛇一条。
若搁以前,也就是冷一点罢了。可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懒懒的......
似是似非
大雪纷飞,大地很快覆盖上一层晶莹的白,白树、白土、白房屋,空气越发寒冷,似结冰一般,吸一口,带着刀子的锐利。
在这冰雕雪砌的世界中,出现一个身影,身披大氅,步伐匆忙又显出两分慌乱。
他四处张望,且走且寻,神态焦躁。可这茫茫白雪掩盖了一切的痕迹,要寻找谈何容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眼中的不安越发浓重,乱成一团。
青年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平时小花精们总是能随时告知他大蛇所在,即便他不追过去,也总能知道大蛇是在湖底还是树下,睡着还是盘着发呆,可今天花精们忽然失去了大蛇的踪迹,他开始以为大蛇被骚扰烦了,找到什么隐秘之所藏了起来。
可之后下起大雪,还不见他归来,青年便觉得有些奇怪了。在花精们又一次无奈摇头的时候,他的不安到达了高点,匆匆披上大氅跑了出来。
在哪里?
究竟在哪里?
慌乱间,似有神牵。他定一下步伐,忽然扑向一道坑,那坑里也是一片白雪覆盖,密密实实的一层,可青年的目光却紧紧盯在某个点上。
“黑、黑金……?”
他的声音发颤,喉头发紧。
他连唤数声,一声比一声急,可是没有回应。那皑皑白雪下,几不可见的一抹黑,隐隐透出,压在雪层下隆起的粗长蛇身静无声息。
青年缓缓站直身躯,一身湿透的衣衫冰冷僵硬。他迈开一步,似是要跌入坑中,脚下却出现无声的气流,托着他平稳的落在雪地上。
那抹玄黑就在眼前,他僵直许久,才蹲□去,抬起手,慢慢的碰上,在指尖之下雪花悄无声息的如水流般退去,露出下面的黑色鳞片,可那鳞片没有丝毫起伏,冷透了,死僵了。
“别怕,没事的,我在这里。”他喃喃道,手掌贴上那鳞片,掌下温度冰冷扎骨。
如果你不在了……
不在了……
瞰岸一路疾奔,他先前在真身中修炼元丹,以期早日恢复真身元气,听得外头吵吵闹闹,半晌也不得安宁,分明平时很快青年就能安抚下来的。瞰岸头疼的从树身里出来,往小花精们面前一站,面无表情的脸煞意隐隐,将一群花精吓的面色惨白。
而等瞰岸弄明白事情原委,追出来时,那青年早失去了踪影。一时半会连瞰岸也不知要去哪里找那两人。
奔走了一阵,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抬头一看,本该阴霾密布的天空,竟泛出了血腥的红色,越往前,那红色越浓,浓至发黑处,有寻常人类看不见的裂缝悄悄生成,一道、二道、三道,似蛛网道道相连,诡异的不露声息的渐渐蔓延。
不对劲!
瞰岸向那裂缝密集处疾奔。
黑红的天空,无数裂缝下,青年双眼轻闭,寂静默然,他的怀中小心的搂着一只蛇头,大半的黑色蛇身露在外面,拖曳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等瞰岸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可等他凝神一瞧,才发现更诡秘的事,那青年抚在蛇身上的手竟也布满了裂痕,像是摔碎的娃娃勉强拼凑起来似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立刻分崩离析。
这是怎么回事?
瞰岸惊疑不定,而那裂痕却蔓延的很快,虽然有衣物的遮挡看不见臂膀处的情形,但那狰狞的痕迹很快爬上了青年的脖颈脸颊处,笔直的向着额中一点而去。
“等一下!”瞰岸直觉不好,他立刻出声制止。
青年抬眼看他,在视线接触的一瞬间,瞰岸的手不自禁的一颤,身体古怪的硬直了,就好象几千年前灵识未开时的树身,动弹不得,一种古怪而诡异的念头幽幽的浮上他的脑海,但还未待理清,青年的怀中轻轻一动。
“……黑金?”
青年表情一震,匆忙从怀中往外掏蛇头,却没能拿动,那蛇还没恢复神智,本能向热源靠近。青年忙松开大氅,散开衣襟,尽可能的将那蛇身包裹进来,忙活了半晌,总算包上大半,裹的身前像是肿了个大球。
其实大蛇本已僵死,只剩心口最后一缕微弱的活气,青年要是再晚上半刻,怕是真的缓不过来了。现下得了热气,他出于本能想要死死缠住,可还昏昏沉的理智却提醒他有哪里不对。
还在下雪,很冷,自己身上太凉……他下意识的要抵抗,一只手从脑后抵上来,将他妥帖的按入怀中,耳中听见安心的叹息。
“没事,睡吧。”
不知何时,裂痕已从青年脸上消失,天空也重新恢复了阴霾,雪花片片,仿似那诡异的天色从未出现。
瞰岸仰头看了一会,才望向坑里的两人。他踏前一步,靴底踩上密实的雪地,发出些声响。
那人徐徐抬头。
发髻早已在寻找的奔跑中散开,乌黑的发丝被雪水浸润,湿重一如发后的双眼。他看一眼瞰岸,目光淡淡,实则无质却仿似重重城墙,那是无声的禁止,否定任何人的靠近。
瞰岸的脚步不由停下。
那人重新垂眸看住怀中的蛇,不再有任何动作。
恍惚间,瞰岸竟似看见最初的那幅画面。
雪地,一人,一蛇。
黑金醒来时,是在一间暖和的屋子里,炉火茸茸,散发出金桔色的暖光,身下床铺柔软厚实,而肚腹处的温度更是舒适宜人。
他蹭一下脑袋。蛇头也不知被放在哪里,软硬适中,柔软光滑。他舒服的不想动弹,可腹中饥饿,阵阵绞人肚肠。他吐下信子,也不看路,直接游下床铺就要往外走,不想刚动了个身,便被一只手掌按住了尾部。
力道不重,但手势透着坚持。
蛇头转回,看看身后的人,那人见他不再动作,也松了手里的力道。可他若一动,尾上的力道便如影随形。
沉默良久,最终,大蛇还是软下了身体,一节一节,缓缓的在床铺上放松下来。大半的蛇身盘卧在床铺上,余下的小段被青年收卷绸缎般纳在怀里。
仿佛还是第一次,这蛇如此温顺的躺在自己手中,也是第一次,自己能有这个机会好好看上一看。
青年的手指轻抚过修长的蛇身,玄黑的鳞甲在白皙的指间,闪烁着如黑珍珠一般的细腻光泽。可如果仔细看了,便不难发现,在那本该排列整齐的蛇鳞上,有许多白色的裂口,不规则的四处遍布着,像是旧伤,笔直的纵横过去一道,便将沿路的黑鳞切成破碎的形状。
而更可怖的是那蛇尾。像是用什么锐利的器具,从根部将蛇鳞蛮力的剔除,生生铲下一大片,下头的血肉虽已愈合,呈淡淡的粉色,但仍然可以看见一个个半月形的伤口。
黑金安静的盘着,暖意融融间,他不禁昏昏欲睡,却忽觉有水滴落在背甲上,他奇怪的凑起蛇头,恰被下一滴水花击中了额头。
这是眼泪?
黑金下意识的化作人形,可还没来得及瞥一眼青年的面容,一只手已揽上他的腰间,而那只手之后,是青年的身体。他用自己的体重把黑金压倒在床铺上,脸埋入他的颈项。
时间漫漫,黑金初时还盯看着屋顶,渐渐睡意再次弥漫,仍然饿的慌,不过睡劲上来了,那饥饿似乎也不那么尖锐了。正当黑金眼皮半阖,就要睡着时,听见有人唤他,气息吹在脖子上,一阵痒意。
“黑金。”
“嗯……”
“黑金。”
“嗯?”
“黑金。”
“……”
瞌睡虫都跑了,黑金无奈的掀开眼皮。压在身上的青年用单手撑起半侧身体,双眸如水,波纹涟漪,而那深处,藏着些黑金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怎么叫我?”那青年低下头来,嘴唇贴上他的,抵在唇上的声音细微如耳语,“给我个名字吧,黑金。”
唇瓣的触感太柔软,黑金一时便失了神。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不需要日更了吧?反正也不是很纠结。
以茶拜别
不几日,龙神回来了,脚在宅子外头时,威严端庄,脚刚一踏进来,就换了层皮似的,哭着喊着要往园子里跑,被瞰岸一把抓住后衣领子。
“龙神大人,还是先把正事讲了吧。”
龙神不依,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各退一步,找了间能看见园子的厢房,大开窗户,好让龙神看见在花丛草坪上嬉戏玩闹的花精们。
“说吧,要问什么?”龙神没精打采的趴在窗框上,好似一具尸体。
“先说你知道的。”
瞰岸拖把椅子,坐在他身后,黑金背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嘴里的烟。
龙神大叹了口气,一指园子里被花精们包围的青年:“他是谁,你们心里都有数吧。”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瞰岸和黑金都没有说话,龙神则接下去说道。
“这回我去参加凤凰一族的祈福式,的确是有些怪事。每百年的庆典,神皇都会出席,从没有一次遗漏。这次他虽然也出现了,却也可以算没有出现。”
龙神转过头,看着他们俩人,眼中精光一闪。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待在乘舆里,没有下来过,凤景则不离左右,始终守在乘舆旁。神皇说什么,做什么,都由他代劳。”
“众神不起疑?”瞰岸问。
“是有些疑惑。可神皇很少插手神界管理之事,大小事宜都交由凤景打理。凤景只说神皇略感不适,其余上神也不好多说什么。后来,仪式开始,凤景总得走开会,我便找了机会溜进乘舆,你们猜怎么着?”他眨眨眼,“神皇倒是在里头,斜靠在软垫上,只不过意识全无,单剩具空壳。”
他说完,又重新指指远处的青年,故作神秘道:“他是谁你们心里清楚,那么他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您越早说完,就能越早和花精们团聚。”瞰岸面无表情的说道。
龙神瞬间被点醒,一下振奋起来:“好吧我告诉你们,我怀疑他的原身应该是神皇的一滴血。当然这滴血是怎么流的,怎么到下界的,又为什么和神皇长的并不相像,我完全不知道。好了,我说完了,再见!”竹筒倒豆子一般稀里哗啦的说完,他直接跳窗而出,一溜烟的不见了。
神皇的一滴血么?
黑金沉吟,想起捡到那古怪稚童时,正是在离索洞穴附近。那里阴气弥漫形态诡异,想来是被神皇力量所吸引,可又惧于神威无法下手,因此那各类阴邪之物才会聚集在一起不舍离开。
离索讲那样子已经有几百年了,所以这滴血在百年前就已落在那儿了?
黑金想的出神,没有说话,倒是瞰岸先开了口。
“过几日,我准备要走。”
“找到线索了?”黑金回神。
“谁知道,”瞰岸无奈的扯扯嘴角,“先上路再说吧,老待在这里也卜不出个上下,而且……我心里也不安。”
“行,你的真身我先替你收着。”黑金的嘴唇半贴在烟嘴上,却不抽,沉默一会又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去老地方找你的真身。”
“出事?”
黑金索性将烟嘴移开,看向窗外。
那日的鹅毛大雪过后,天气又恢复了正常,还是秋季凉爽的气候。虽已是深秋了,但阳光好时,仍照射的园子里一片灿烂。龙神正又拉又拽的想和许久未见的花精们一诉衷肠,花精们苦着脸,不时的想往青年身边跑。而青年正平铺宣纸,专注于丹青之中。
“他是被迫的,一定是被迫的。”黑金慢慢说道:“在他心中,最重不过四界制衡,这整个世上的万物生息、繁衍昌盛是他的职责所在,他绝没可能抛下这一切,来到下界玩什么失去记忆的把戏。”
“可当初他不是也来了下界,抹去记忆成了柳异?”
“那不同。”黑金摇头,“他做事有他的分寸,虽然不清楚他当初那么做的原因,但那次下界之前,他知晓了一些上神,事先也做了周密的安排。可是现在,凤景行事诡谲不说,其余众神全然不知他的现状,其中必是有问题的。”
“所以又如何?”瞰岸站起身,面上表情似讥似讽。
黑金看看他,搔一下脸,走到桌边坐下,满脸为难。
“瞰岸啊,”黑金犹犹豫豫的,“我说了怕你不高兴,但不说吧……你说你毕竟整几千年的了,树皮又不算很有弹性的东西,像刚才那种高难度的表情往后还是少做些,万一——。”
手臂下撑着的木桌子“呼”一下垮了,黑金左手茶杯,右手还拿着个茶壶没来得及放下。
“我知道你在动什么蠢脑筋。”瞰岸手中持着另一只剩下的杯子,冷笑一声,“就算正如你所说,凤景不知道对神皇做了什么龌龊事,还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却不曾想神皇尚有一滴血遗留下界——可那又如何?你是嫌千年前被人家一把般涅火烧的还不够丑,想送上门去再被烧一次?凭你现在这样,般涅火是不用想了,那杂毛鸟随便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给解决了。”
黑金看了眼地上乱七八糟的木头碎片,给自己默默地倒了杯水。
“难道你不想要吗?”瞰岸踱到窗边,用执杯的手向窗外的青年一指,“现在,他就在这里,触手可得。抓住他,他就是你的。他的原形既是神皇的血,你甚至不必考虑生死两隔。”
“可你,若助他回去——且不说你现在是否有这个能力,即便你成功了,他回去之后还会是你的吗,千年前你的教训还不够深?”
黑金没有说话,只是慢吞吞的喝干净杯子里的水,抬头时,恰好青年正绘完最后一笔,也向他看来。两人四目相对,青年微笑,笑意温软,如青枝蔓柳。
黑金缓慢的眯起眼。
第一阵寒风起时,瞰岸准备要走了,走之前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他将龟壳包好预备带走,这事惹的老龟在池底一阵哭天抢地,直到龙神答应给他再找个,才算安抚下来。第二件事,他去找了青年。
青年正在屋子里,他还未敲门,便听里面传来一句“进来。”
瞰岸推门进去。屋子里窗子敞开,风吹入时,阵阵凉意沁骨,瞰岸早就习惯了青年屋中永远的暖意融融,被这意料之外的冷意一激,顿时有点出神,回神一想,才记起今日黑金不在府中。
“树仙大人寻在下可是有话要说?”
青年背对门而立,跟前是张书桌,他微俯着身子,显然是在作画。他笔锋微转,一个轮廓正渐渐于笔下成形。
背后气息微沉。
“蛇性冰冷,极难温暖。先生可同意?”
“在下同意。”
“若有人锲而不舍的温暖了他,可又极其轻易的丢下他。先生觉得此人如何?”
“……”
“先生觉得此人如何?”
笔锋微顿,离开了纸张,青年半侧过身体。
“树仙大人,在下不明白您想说什么。”
瞰岸笑意冷然。
“先生当然可以不明白。我只是想让先生知道一句话:这次先生若还是要扔下那蠢东西,就先断了他的七寸再扔。他对自个命的重视没先生想的那么重。”
青年完全转过了身,从他身侧,桌上的丹青隐约露出半幅,可以瞧见朦胧的细雨和树下手持青色烟杆的男人。
“树仙大人的话,在下记下了。”
青年眉眼漠然,窗外的风吹过他额前的发,宽大衣袖轻轻浮动。
瞰岸走了,走之前,他和黑金在园子里以茶代酒喝过一杯。
“保重。”
黑金点头:“你也是。”
妖的寿命漫长,可也不是毫无止境。今此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聚。
黑金独自坐在庭院中。已是冬季,景色萧条,离腊梅开放也时日尚远。他替自己沏上一杯茶,有些凉了,微微涩口。他正待咽下,有人来到身后,一手托了他下颚,轻柔的迫他抬起脸来,柔软的唇覆上,舌尖探绕,从他口中取走大半的茶水。
“再替你沏壶热的,嗯?”
黑金舔舔嘴唇,懒洋洋的点头,青年取了茶壶正要走,却听黑金忽然又开口。
“我准备要离开这里,你呢?”
青年停顿一下,笑了。
“当然和你一起。”他空着的手抚摸上黑金的脑袋,短短的头发在掌心下倔犟的就像这条蛇的脾性。
接下去,黑金不再说话。青年的手游离到了他的颈后,勾扯上他脖子后的那缕黑发,缠绕在指间,寸寸把玩。
“我的名字——你还没有想好吗?”
黑金沉默。那日他到最后也没能给青年想出名字来。似乎叫什么都不对,又似乎叫什么都不像。
青年眼底一动,似要叹息却未出口,他低头看着黑金的后脑勺,好一会才抬头,他望见园子那头丛丛青竹,又见夕阳遍洒,染得竹身上一片浓重的金桔色,似火燃一般,便道:“也罢,你便唤我竹融吧。”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家里人买了点草莓,我把它们倒出来时就觉得袋子里红的不正常,泡了好一会,取出来放在盘子里,积蓄出的残水还是和红墨水一样。最后全倒掉了。
姑娘们吃没有皮的水果也要当心啊。
沿途杂事
黑金,噢,不,竹融要离开的消息,在花精们中间引起了大片哀恸,他们团团围着竹融,哭声阵阵,这个呜咽着拽着他的衣袖,那个抹着眼睛拉住他的衣角。
“先生先生,再过几月我就要开花了,您不在,到时谁替我绘丹青?”
“先生,鲤鱼精的故事还没讲完,您走了,我就再也不知道结局了。”
“先生,我扎的纸鸢还飞不上天呢……”
“先生……”
黑金只觉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盘旋,他提溜着烟枪,溜溜达达的跑开好些距离,正碰上躲在树后的龙神。龙神正一脸“让他走吧让他走吧”的表情,笑容怪异的让人无法正眼去瞧。
“龙神大人心情很好?”
“当然。”
“其实我们也可以搬的不那么远。这里过去五十里地不是正有个城镇嘛。”黑金从不知哪个角落摸出点烟丝,边往烟锅里填边说道。
“你想怎么样?”龙神一下收起笑容,神情警惕的看着他。
“不想怎么样啊。”黑金回望着他,表情真诚而无辜。
“求求你想怎么样吧!”龙神飞扑而上,一把巴住黑金的腰带。黑金的衣服常年松垮,多靠这根腰带堪堪束住,被龙神一扯,险些全乱了套。
黑金拽住腰带,吧嗒吧嗒吐两个烟圈,想了一会,很勉强的样子。
“那好吧,我记得龙神大人有个什么物件,用妖力、仙力、魔力或神力触发,可以观看四界的情况。龙神大人若是愿意,我倒是可以……”
话没说完,已被龙神打断:“你要这个做什么?”这东西对他没多大作用,但不论如何也是神物,又是黑金这家伙主动开口要的,怎么想都透着诡谲。
“我也不是一定要的。”黑金无所谓的搔搔胸口,转身准备要走,又被龙神一把扯住腰带。
“你还是要吧!”龙神不甘愿的从衣袖里摸出一片翡翠色的叶状物体,递给黑金:“给你,不过这东西是子母镜,我只有子镜。母镜早孝敬给神界了。”
黑金拿过来,放在手里上下抛着,毫无诚意的道了声谢,转身走了。龙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拖拖拉拉的背影一会,突然叫住他。
“黑金。”
“嗯?”黑金慢吞吞扭头看他。
“凤景性子偏执,陪伴神皇万年,又受神皇宠爱太多,有些事他早已看不清了。”
其实说宠爱,兴许用词还太浅,这万年来,凤景所受的又何止是宠爱,神皇甚至因他所请,应允凤凰一族永远只有凤景一神,其余够了格的凤凰只得神身,却无神格。此等纵容,近乎堂而皇之,神皇却从未给过解释。
黑金自然也清楚这些。他在神界不过三百年,这些传闻却是听的不要再听了。
“我没这能力让杂毛鸟再犯我手里了,所以不明白龙神大人这样说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龙神忽然住口,丧了气般垮□体,“算了,没什么。”
黑金疑惑挠脸,转过头,才发现竹融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前方不远处。他走上前来,伸手替黑金理理衣襟,将总是松松散开的领口掩整齐,然后双手执住腰带两端,看似是要以同样的力度替他整整腰带,却不料手下猛然发力,一下勒的黑金岔了气。
“咳,咳……”
留下黑金在身后咳嗽不止,竹融来到龙神跟前,笑容有礼。
“这段时间多蒙大人照顾,在下这里先谢过了。”
“哪里哪里。”龙神干笑。
“不过大人想必也知,这搬迁非比小事,路途花费不谈,置办宅邸更是所需巨额。”
“……所以您的意思是?”龙神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有劳大人了。”竹融拱拱手。
龙神噎住,敢情这两人的盘缠和到了目的地的安置费用还要算自己头上?他顿时心疼不已,想他虽然是上神,但他在下界也没有滔天权势或富可敌国的财力啊,还不都是劳心劳力的辛苦钱。
他面上浮现出不情愿的神色。此时又听竹融慢条斯理的添道:“不过大人这么个宅子,吃穿度用无一不需银两,因此若大人手头一时不便,也属情理之中。所以在下与黑金也可待些时日,择日再走。”
龙神两眼发黑,这是活生生的强盗二人组啊!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黑金现在不仅不慌,更像是刚吞下只羚羊般心下笃定。他和竹融本就身无一物,没多少东西要带走,只竹融打包了几件衣物,便将银票往怀里一揣,两人准备走了。
龙神没出来送,听说人有不适又眼前发黑,所以在房里休息。花精们拉着竹融的衣摆,一路送到大门口,抹着泪目送两人出了大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厢看去毫不起眼,撩了帘子进去,里头却是别有洞天:铺满整个车厢的长毛地毯,做工精致的矮桌,两个巨大的软垫靠在厢壁上,一角的柜子抽屉中则放满了各类吃食。
更绝妙的是,拉车的马非寻常马匹,而是俗称的“鬼马”。鬼马乃是在剥去了整张马皮后,引怨鬼入内,又在皮上刻有封印以驱使该鬼,可日行千里而不停歇,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在鬼马不需要后,须将马皮戳破,放鬼离开,并将马皮烧毁,不留一丝痕迹。
黑金也只听说过此马而已,今日倒还是头一次得见。看来那些园子里头的花精们倒是有些本事。他坐在宽敞的车厢中,看竹融倚着车窗,向还站在门口的小花精们微笑道别。
马车缓缓向前,才走出不远,两人就该往哪个方向前行发生了小小的争执。竹融想去北方,而黑金作为一介蛇妖,自然不愿。
“知道你不想去,所以才要去。”竹融悠悠说道。
黑金掏耳朵,这算找茬?
“最近我看了本书,书上说北方尽头,有万年玄冰终年不化,严寒至极。如若可能,我倒想前往那处。”竹融偏头看向窗外,不紧不慢的说,“不如我们试试吧,看能不能到那儿。”
这是书看太多,看出毛病了吧?黑金默默地扭头。
虽然车前是鬼马,但两人走的不急,且行且停,一路向北。途中还捡了两只小妖,一只松鼠,一只白狼,都只是刚有些道行,离化形尚有几百年的光景。
松鼠是竹融招惹回来的,但源头还是在黑金身上。
两人正在途中,自然不可能顿顿热食,少不得得吃些生冷的干粮果腹,黑金虽然不识厨艺,可这不妨碍他对吃食的高度要求,他不会对搁在面前的食物挑三拣四,但他会拒不进食。
妖么,几顿不吃也无大碍,本就山林间养成,哪里那么娇惯。可竹融是看不过眼的,他在打尖的客栈里借厨房做了些小食,装进篮子里带上了车。那天湖畔休息,黑金刚捧个篮子捞出两块松饼,就见一片阴影嗖的飞过,抢过一块就要逃窜,却不防身后毛绒绒的大尾巴叫人揪了个正着。
黑金用两只手指夹着那东西,对一个眼,再看看那脏兮兮的爪子里攥着的饼,一撇嘴,以一种极其嫌弃的态度并以一种扔垃圾的姿势,将红色的毛绒尾巴向旁扔去。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却不料那小松鼠一吃倾心、再吃难忘,就此缠上了竹融。
白狼的故事则要简略些。两人行至一个小镇,晚上外头有些不太平,黑金出去看了,回来时手上便提溜着一只浑身是血的狼。这只狼妖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一群狐狼围攻,等黑金到时,袭击者刚散,只剩下地上这只一身血腥连毛色都难以分辨的狼。白狼醒后,认黑金为救命恩人,一路跟在马车后头不肯离开,折腾几日,黑金便让它上了车。
于是三妖一人,就这么驾着鬼马逐渐北行,途中经过数十个城镇都被竹融否决,而越往北去,气温越低,正当黑金忍无可忍要抗议时,竹融终于在一个城池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又到更新日了吗,抬头茫然看日历。时间好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