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费这么多麻烦让我变回原形是为什么?”只要说一声就行,何必算计这个。黑金丝毫没有危机意识,索性懒倒在大太阳下。
竹融走过来,将瘫软的蛇身负在肩上,手上也提了些,往屋里悠然走去。
“在下前些日子看了些杂书,书里说蛇群□,雄蛇极为强悍,有一对物什,更布满倒钩,以防雌蛇逃脱。”他一边走进屋,一边掩上门,“在下看后,甚是好奇,仔细想了想,在□边不是正有一蛇么?”
他将大蛇仔细放在大床上,微微笑道:“想来黑金是一定愿意满足在下拳拳求学心的,是也不是?”
竹融只要对着他自称“在下”,就一定没好事。所以先前竹融刚开口,黑金就已警觉,越往下听越不对,听到最后一句,恨不得就地消失,偏偏浑身像是被捏散了七寸般,半点动弹不得。
“世上那么多蛇,你不能去捉其他蛇看吗?”黑金看他坐在床边,只觉鳞甲片片竖立。
“在下手无缚鸡之力,难以捕蛇一观。”
去你的手无缚鸡之力!
大蛇翻个白眼,尽力往后挪,想避开竹融伸过来的手。那手指甲圆润、手指细长白皙,黑金本来很喜欢,现在却觉得和魔手无异。
“我去替你捉。”黑金被逼无奈,关键时刻,同族算什么,再说灵智未开的蛇,看一下也不要紧。
竹融笑了,笑意温文,如枝头清风。
“可那些蛇又没动情,要观那物什,自然还是找动了情的。你说是不是?”
黑金愣了,原来个把月了,这页还没翻过去。他一下垮了蛇形,得,既然是存心来算帐的,那他逃得了今日也逃不了明日,索性让他算了吧。再说这人算计这么久,着了他的道也不算冤。
想是这么想,可等那手摸上来时,黑金还是一阵阵的毛骨悚然,可蛇尾只能无力的抽搐两下。
……
屋外醉酒酣睡的两小妖,朦胧之间听到屋子里传来声声细语。
“是这儿吗……还是这儿?”
“……”
“噢,原来化原形时,这里是这模样的…….”
停顿下,紧接着的是一记闷哼,不知被弄了哪里,连呼吸都紧了紧,显是弄的狠了。接着又是那温言软语。
“从这里往后去一些应该就是……唔,看来书上说的也不完全正确,还得往后点。”
“……”
“乖,别动,让我仔细看看。”
“……”
“疼?”
“……我要说疼,你能松手吗?”
“有些事,还得是疼了才能长记性。”
“……”
那之后屋子里没再传来说话声,只有隐忍的闷哼断断续续的响起,过了好一会,才有低沉的喘息透过门缝泄漏出些许,顺着风晃晃悠悠的飘进两小妖的耳朵里。
白狼盖了耳朵继续睡,松鼠却反应大了。
糟,莫非又是妖精打架?天哪,又要没饭吃了!
松鼠挣扎着爬起来,颤抖着撑起一只后腿,刚踉跄几步噗通又倒回坛底。不行,好困,算了,还是先睡吧。
九霄之上
凤景独自漫步于神界七层。
这里早已不复当初万年不变的美景,曾经青蓝的天空如今黑红一片,不时出现诡异的漩涡,其内道道闪电刺眼非常,而云层也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古怪的惨绿色黏液,厚厚一层蔓延至黑色天际。
树立于天地间曾经恢弘的建筑物,倒塌了大半,外墙上裂缝密布,残垣废墟四处滚落。
神界七层的崩塌从行刑那日便已开始,只是现在更严重了些而已。
凤景不以为然,他的视线略略浮过四周,步态从容,不见半分仓皇。他走进神殿,殿中空无一人,神官早已让他全数撵走,派往六层。
他当然是没这么大权利的,靠的全是现在端坐于御座上的人。
那是他做的傀儡,与浮黎一模一样的傀儡,听话的很,他让说什么就说什么——赶走神官,拒绝所有上神的觐见,只允许自己进入七层——一件一件的,将这个世界割裂开,让这个世界中只有自己,和浮黎。
凤景往内殿走去。
穿过重重殿宇,最深处那间,宽敞的长榻上,那人静静躺卧。凤景走到榻边,就那么在地上坐下,握住那人的手,贴到脸上。
他生而为神,奋力睁开双眼时,见到的第一个便是浮黎。那时他还是只雏鸟,一身湿毛,翅膀都张不开,是浮黎将他从冰凉的地面上捧起,赐名他为凤景。
无边无垠的天地间,只有这一人,宽衣广袖,如亘古磐石。
凤景永远都记得那个场景。
万年来,他陪着他,他伴着他,他所受恩宠无数,一切都那么美好,可是为什么后来变了呢?
凤景站起身,他看着榻上的人,缓缓除去自己的外衣,躺到那人身边,手指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慢慢向下滑去,眷恋的缠绵的。
他知道,神界七层待不久了,即便有那个傀儡,可七层的异状那群上神们迟早会知道,说不定现在已经知道了,他们会冲上七层来,抓住自己,分开他和浮黎。
可是没关系,他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
“浮黎,我创造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跟我走,去那里,没人能找的到我们。就我们俩,多好。”他喃喃说着,嘴唇贴上去,轻轻吻着那人的双唇,如梦呓。
桌上一面镜子闪出黑气。那面镜子颇古怪,没有镜面,反而是一团黑气,好像有形一般翻滚缭绕着。现下,那镜面如滚水,黑气翻动纠结一番,形成诡秘的人形,看不清五官,只有个模糊轮廓。
“我有个好玩的消息,你要不要知道?”黑影声音嘶哑,砂石磨过般。
“什么消息?”凤景问的敷衍。他现在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对这魔头不感兴趣了。
“和榻上那人有关的消息。”
凤景双眼一睁,从榻上起身。
这大妖也是怪,自从开春后便常常发呆,真不知他有啥呆好发——整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冷了有人捂,懒了有人抱——搞不明白。
黑金发一会呆后,起身,慢吞吞的进屋里去了。他在桌旁坐下,从怀里摸出一片翡翠叶子,放在指间端详片刻,然后催动了妖力。
那叶片从黑金手上脱开,浮至半空,一道光束从里射来,在黑金面前形成一道虚像。景象不断转换,极快,东南西北,各个地方各个角落,黑金输入的是妖力,只能查看下界的情形,可单这些也够了。
黑金沉默的看着。
身后房门处传来“嘎吱”的开启声,他手指微动,景象蓦地消失,翡翠叶片“咚”的掉落桌面。
有双手从背后环上。
“不舒服?”
黑金摇头,他仰起脸,身后那人便自然而然的吻下来,交错倒叠的吻,渐渐深入。
原本轻搭在竹融手臂上的右手,力道逐渐加重而不自知,直到锋利的尖爪就要破肉而出才惊醒过来。
“怎么了?”竹融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和身下人的僵硬,他松开黑金,神色担忧。
“没事。”
黑金再摇一下头。
结局(上)
情况越来越乱,仙界和神界暂且不论,单就下界,已是灾祸横行,有传言在这片土地上疯狂流窜,据说屠城无数的不是人,而是魔。
黑金从未想过自己所在的边陲小城能逃离这场浩劫,可也未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样突然。
这日傍晚,他正化作原形,在里屋的床上围着暖炉打瞌睡,朦胧间感觉惊天魔气迅速靠近。
随着那股魔气,他嗅到血腥味四处蔓延,耳中也后知后觉传来阵阵惨叫。黑金从床上暴起,跃至屋顶时已化作人形,他登高朝四处一望,随后便矫健的跃入院中。院子中央,松鼠正蹲在白狼头顶,与白狼一起勇敢瞪视群魔,黑金抓起它们,也不容它们多说就地传送走了。
竹融正巧不在,去隔壁城镇办事了。黑金现下也不知是该庆幸他不在,还是担心那个城镇的安全。
不知这群魔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念头转到这里,黑金就无暇多想了,因为这群魔看见了他。开始只是一只随意瞥见他,但接着全部魔的动作都停止了,静止一秒后边齐刷刷的向黑金攻来。
这些魔与黑金曾见过的不同,力量虽霸道,可浑身魔气外露,表情呆滞,好像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黑金与他们一路缠斗至城外的树林中,越斗越心惊,这绝不是由人或妖自然入的魔,反而像是硬生生输入魔气,篡改全部脉络走向,活活造出的魔。
可是谁能这样做,谁的力量可以强大到不顾修道规律?
黑金几个大招打在群魔身上,却没有收到任何反应,他们没有丝毫痛觉,缓过冲击力后又毫不犹豫的冲杀上来。
黑金开始有点支撑不住。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虽然找了些灵物以作修补,离完全恢复却还远的很。他几个腾挪,避开攻向他的锋利刀刃,却在瞥眼间,看见一张有些面熟的脸孔。
随着这张脸,紧接着浮起的是魉媚的脸。
黑金一个分神,动作就慢了一拍,恰被闪现在背后的魔从上至下劈过整个后背,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金吃痛,失了控制,从半空跌落到地上,一条腿半跪勉强撑住身形。
群魔也跟着下来,动作整齐,被无形的线操纵般,以黑金为圆心围成一圈。
黑金不动,群魔亦静止。
鲜血从背后狰狞的伤口中涌出,很快便在脚下聚成一个血滩。
正僵持不下时,左边包围圈外出现巨大的漩涡,初时只是浅浅几缕清风原地打转,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增长起来,颜色渐深,终至浓黑。
正主儿来了。
黑金缓缓站起来,有眼睛的都看的出,这群魔分明是针对他而来,背后若说没人实在不可能。
漩涡渐渐散去,凭空出现在原地的人,红衣宽袖,雍容高贵,容色盛极。
黑金这回是真吃惊了。倒不是吃惊凤景来找他麻烦,而是吃惊凤景会与魔一起出现。第二个念头则是凤景竟用的是神身。他虽然刻意收敛了神压,四周的景物仍然古怪扭曲着,站在原地始终没动弹的魔也显出几分骚动。
“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对你的死活早已不感兴趣。”凤景看着黑金,目光沉沉。小小蝼蚁,手指一捻便可绞杀,以前自己是疯了才会和这么个东西找不愉快。
“噢?这对我来说可真是个好消息。”黑金站姿随意却浑身警戒,“这么说,今天我全身而退了?”
凤景笑了,说不出的阴森。
“这倒不好说,得看你运气了!”最后一字还咬在齿间,凤景突兀出手,强烈的红光从掌心射出,神所专属足可毁灭一切的力量,向着黑金怒吼而去。
这杂毛鸟变态了吧?前言不搭后语的!
黑金目瞪口呆,他当然不会傻站在原地让凤景打,身形微移就要溜,不料包围在四周的魔却在此刻抢上一步,牢牢堵住他各个方向的去路。
呿。
黑金捏个手诀,就要往土里钻,可红光速度极快,先头的犹豫已让黑金失去了最好时机,待要往地底去时,迫人的红光已近在眉睫。
“叮”
一道青光如影般出现,静静挡在黑金面前,红光“哄”的撞上去,两者皆破碎开来,飘散出点点光影。
黑金往旁边看去。竹融不知是何时出现,他竟半点没有察觉,此刻正立在树下浓重的阴影中,衣袖还随着方才的动作轻轻飘动。
“您果然在这儿。” 凤景微微笑,完全看不出方才他还脸色阴沉、杀意暴现。
没有回应。
“我是特地来接您的,您随我走吧。”凤景目露恳求,“好不好?”
站在阴影中的人,踏出一步,夕阳落上他的身,如血的红金色下,他神情漠然。
“没料到你还敢来见我。”
“我知道,您一定记恨我做的事。是,我是强封了浮黎您的神智,令到四界大乱,可是我——。”
话未说完,却被打断。
“我且问你,我在此地布了结界,神界无法察知,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我——!”
“你不过是一介万年小神,神历尚浅,又是谁助你封我躯壳,并能维持咒印始终不衰?”
“我…….”
“我再问你,你身后那层黑影又是什么!”
这三问,语气一句重似一句,最后那句怒喝让凤景浑身一颤,如惊惧的鸟,垂下了头。虽然现在的浮黎不过是一副神识一滴血,然而远古神祗的威压远不是凤景能承受的。
片刻沉寂,身子还发着颤,他却轻轻笑了。
“看来,如果我解除咒印,您不仅不会跟我走,还会送我上碎魂台和前尘池。”他抬起脸,唇角的笑容越发灿烂,竟隐隐透出几丝疯狂,“所以我的决定没有错,我已经做的和将要做的,都没有错!”
他双手展开,用力一挥,无形的黑红色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凝聚成道道光束,每道光束的一端如绳索捆上浮黎的身体,另一端则在半空中延展,像是凭空出现的蜘蛛网,中央牢牢束缚住猎物。
“这万年来,你对我恩宠无数,所有上神都以为,我是特别的。我也这样以为,我曾这样深信不疑。可后来我知道了,我不是对你特别,而是对神界特别!不是因为我是凤景,不是因为我陪伴你万年,而是因为我是被选择的,选择用来平衡神界与魔界的力量冲突!”
他重重喘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可是这也没什么不好。你只对我如此特殊,即便你总是那样冷淡,可我总是特别的。你会宽容我,纵容我,答应我一切无理的要求,可是后来,这蛇妖却出现了。”
“原来你竟是有心的,竟是懂得爱的。可是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
“所以是你不好,是你不好!”
红色光束表面缭绕的黑色力量翻起波浪,张牙舞爪,越发凶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被包围的红也隐隐显出几分黑来。
浮黎神情不变,漠然看着凤景。
“想要连我的神识一起封印,你远远不够格。”
“呵,我是没这个能力封印您的神识。”凤景惨笑,他被骗了,那该死的魔头曾说与他联手便可彻底封印住浮黎,可被封住的不过是浮黎的躯壳,又假惺惺的来找他,告诉他浮黎的神识早已去了下界。
他费尽心力逆天而行,不过是个笑话!他自然恨的牙痒痒,不过他又能怎么样呢。那魔也自远古而来,凤景根本无法和他对抗。
封,是封不住了。可他还有另外一条路。
“我不封印您,我要做的,是和您同化。”他周身红光浮现,脚下亮起繁复的图腾,黑光阵阵,与捆饶住浮黎的力量遥相呼应,一时间飞沙走石,天色阴沉,细耳听,风中甚至传来凄厉的哭嚎声。
两人交谈到现在,浮黎还一直是竹融的模样,此时随着黑芒大振,样貌渐渐发生了变化,五官似乎没大变,但定神去看时,分明已是神皇的样子。而束缚住浮黎的红光也徐徐变淡,竟好像融入他体内一般。
“这样,我就会和您在一起了,永远。”凤景微仰头,心满意足。
结局(下)
自竹融说出第一句话开始,黑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僵直的树,脊背绷直似要断掉。
原来凤景是要用他引这人出来。
原来这人早就恢复记忆,记起一切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不是没有设想过,神皇是怎样的存在,怎可能永远懵懂而活。可每次这念头一起,就被黑金自己抹杀了。
他不敢想象,更不敢相信这个可能性。
他凝视住被红黑强光几乎遮掩不见的浮黎,手指缓缓收紧,身体正要动时,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别动!
黑金一怔,直觉去看那人的眼。
别妄动。
别妄动?黑金疑惑的挠脸,他虽做不了太多,可再不做点什么,浮黎的神识可就杂交了。不过既然这是浮黎的意思,黑金没有理由怀疑。他虽没有收回爪子,但站姿已恢复常态,朝四周细细扫视。
这一看,果然发现了些古怪之处:凤景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扇巨大的黑色门扉,上面雕有小鬼无数,手持各类武器,头有双角,面目狰狞。
而站在门前的凤景,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黑金又去看凤景。不知是不是他脚下黑色图腾光亮太盛,黑金觉得凤景周身环绕的红光也隐隐泛出不详的黑色,那原本虽容色极盛但雍容端庄的容貌,在黑光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妖媚。
黑金抹一把受伤时溅到手臂上的血,凝神盯着那扇大门。
门悄悄的开了,细小的门缝,里头幽深安静,不知有些什么。而此时,浮黎身上的红光已消失大半,凤景的身影也淡去许多,纸片般薄薄一层。
门缝慢慢变大,打开至一半时,忽然狂风大作,那两扇黑铜大门蓦地开启至极限,砰声作响。凤景惊诧之下回头去看,看见的却恰是一双大手从门内伸出,一把攥住他的双肩。
“做什么!放开我!”
“放开你?”门内漆黑中传来怪笑,声音嘶哑,“放开你你又能去哪儿?低头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凤景仓皇间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上竟然长出长长指甲,色如鲜血,艳红。而手臂上不知几时起,浮起片片诡异的图腾,如黑色烙印长在肤下。他慌张的撩起袖子,却见这图腾一路蔓延至上臂,隐没进衣服下。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疯狂摇头。
“有什么不可能?”那声音嗤笑,“你的职责本是维持神界与魔界平衡,长此以往本就要受魔力污染,你擅自动用魔界力量,加速了这一进程,妒忌心又使你魔心滋生,你不堕魔,谁堕?!”
“你设圈套害我!”
“圈套?”那声音大笑,无比得意,“这圈套可不是我独个设的。问问你的好神皇吧,他早知你会魔化,若不是我带你来这,你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可就等着你堕魔后,轻轻松松回神界呢。”
凤景不信。他大力挣扎,执着的望向浮黎。
“他骗我,是不是,是不是?”
浮黎周身的红黑光芒早已散尽不见,他站在原地,长身玉立,神态从容的好似方才的危机从未发生。
“他有一点没说错,你即便不做这些事,也会受魔力污染。我应你所请,允你殊荣,原以为多少算是补偿,却不料是做错了。”
凤景不敢置信的摇头,“不,我不堕魔,不!”
神魔相斥,不可相容,唯有相斗。
“这可由不得你了!”巨大双手向内缩去,带着手中挣动不休的凤景渐渐消失在门内的深黑之中。
大门却没立时关上,那声音继续从里面传来。
“神皇,这局谁输谁赢?”
“算你赢。”浮黎神色未动。
“这次你被我算计的这样惨,却如此好说话,看来我做的事某些地方也合了你的意,是也不是?”
“下界不应有魔,走,莫逼我动手。”
“好,好,我这就走。”粗粝的声音哑笑两下,转向黑金,“我说那边的小妖,对,就是你,要不要来魔界?我这儿的第一把交椅给你坐。”
这话题怎么突然就转他身上了?
黑金一脑袋问号,还未反应过来,浮黎身上青光爆长,如虹似剑射向门内那一团漆黑之中。一记痛哼后,那声音畅快大笑,像一把钢锉般磨砺着旁人的耳膜。
“这小蛇动不得是不是,嘿,越碰不得的东西老魔我越想碰。历年来,我与你斗,你总心不在焉,不如下盘就用这小蛇吧,想来你会用心的多。”
“你大可以试试。”浮黎一字一顿的说道。
门内又传来一阵怪笑,雕着小鬼的门扇开始合拢,看着巨大笨拙,移动起来却声息全无。门彻底闭拢后便消失了,从头至尾黑金都没有再听到凤景的声音。
树林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妖,一神,还有不知何时倒在地上不再动弹的群魔。黑金抬头看,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一轮明月挂在半空,洒下如银光辉。
浮黎走过来,软底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没有声音。走到黑金跟前,他伸出一只手,摊开的掌心细腻白皙。
“跟我来。”他说。
树林深处,有个湖泊,水中静静倒映着天上的明月,风偶尔吹起一阵涟漪,那银盘便模糊了身影。
湖边,黑金坐在岩石上,身上破碎的衣衫已被除下,露出背后触目惊心的刀伤。浮黎站在他身后,用软帕沾了水,替他擦干净血迹,清理了伤口,又取出一小个药罐来,药膏沾在指上,细细抹在伤口处。
万物静谧,唯有湖岸草丛中不知名的小虫发出鸣叫声。刚才那混乱的场面,几乎一发不可收拾的局势,好像从没有发生过。
黑金慢慢开口。
“很久以前,离索洞穴附近的温泉池子里头,可是你?”
“……是。”
“那个破庙里头,我能第二天便醒来,是不是你?”
“是。”
“神界天牢,那一天夜晚给我上药的,是不是也是你?”
“是我。”
黑金抬头,月光落进他的眼中。
“你……为什么没有回去?”
背上的手轻轻一顿。
“那咒印集合了神与魔的力量,又是凤景以命而下,即便是我,单靠神识也回不去。那魔皇又维持封印从不放松,我找不到机会。”
“你是神皇,总有……”——总有办法回去的。这话没有说完,只一半黑金便住了口。即便这样又如何,反正浮黎心中有数,局势都在他心里握着。
而他,也总要回去的。
身后沉默良久,浮黎再有动作时,却是俯身替他包扎伤口。那伤口在背后,浮黎的双手不时环绕过黑金的胸膛,靠的近,那气息便拂在耳边,暖暖的,些微瘙痒。
他打完最后一个结,缓缓直起身。
“原先,我想再次成为柳异,可是不行。”
“后来,我又想如果你愿意一直绕在我身边,即便只是竹融,也是好的。可还是不行。”
他面上神情淡然,可眉宇间却透出怅意。
重回神界,那远古相随的记忆如潮水而来,柳异的几十年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便被淹了。初始,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这条蛇相随,为何要渡他成神,为何要为他亲手塑造神身——不过是条小蛇妖罢了。
可渐渐,他发现,他只是想要这条蛇在身边。隔着长远的距离,隔着几重神界,可他知道他在哪儿,而不是某个他需要用母镜翻天覆地寻找的角落。
他就在那儿——这样想时,内心浮起的感觉,原来是安心,原来是满足。
可那日,被凤凰般涅之火烧的浑浑噩噩的灵识,头也不回的离开时,他却无力阻止,不仅是那决然的眼神,更是因为若强留下他,他必上碎魂台,可他当时那么虚弱,灵识挨不上一刀就会碎,聚魂灯只能聚魂,对灵识毫无作用。
于是他只能由得他走。
可他是神皇,任由犯下弑神大罪的灵识离开,却是大错。碎魂台黑金迟早要上,可那之后他会好好对他,耗费多久都可以,他可以做一切,只要他愿意原谅,只要他愿意回到神界。
百年,他清楚瞰岸在做些什么,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在地府截下黑金,可他装作不知。
他在等。
可等到那蛇妖真的上了刑台,等到那蛇妖真被剐了鳞,从他面前再次离开,他才明白原来他还是错。
坐在冰冷大殿中,安魂香袅袅飘浮,他想起的却是身为柳异时短短的几十年,就像是一根潜伏已久的蚕丝,只轻轻一拉,便牵扯出那曾经的一生一世,纷杂画面蜂拥踏至,每一幅都是那蛇妖,或懒散或凶厉,贪吃贪睡,若不饿,可懒在他身上睡一整天。
神皇无泪亦无哀。
那一秒,他却佝偻了身体,遮住了双眼。
他想要的,不单只是他的原谅,不单只是他在那儿,远远不是。他要的是这蛇妖再缠上他的身,卧在他身上安然酣睡。
可这蛇妖,不会再回头了。
他心情动荡,神识不稳,凤景的算计才那样容易便得了逞。可凤景封的了躯壳,却封不了神识,他意识朦胧间追随熟悉的气息而去,落在那滴血上,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一切,却还记得那蛇妖的味道。
既已得,怎可放。
即便清楚自己迟早得回去,可他已无法命令自己放手。拖延着、忽略着,想骗自己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但终究,还是会的。
月光如水,水下,浮黎久久望着黑金。
“有人说,我若是要再扔下你,便先杀了你再扔。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伸出手,掐在黑金咽喉之上。
“你愿意吗,死在我的手下?”
黑金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一时间如鲠在喉,只字出不了口。
“你若不动,我便当你愿意了。”
他淡淡的说。
掐在要害上的手指慢慢收拢,初时还不觉得什么,很快就呼吸困难起来。可黑金仍然没有动,他的目光胶着在浮黎的眉目间。
这是神皇,天上地下,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即便不小心望了,也立刻仓皇退却。他的双眸是无人可探的深潭,是不能,也是不敢。
可此时此刻,这一秒,终年无波的沉水却起了波澜,动荡的起伏的,那下头的——是痛苦吗?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黑金本能的试图呼吸,面上不由浮现出难受的表情。
咽喉上的手指停住了。
浮黎看着蛇妖,慢慢松开手掌。他衣袖向后轻甩,人瞬间已到几丈开外,他再看一眼黑金,身形徐徐变淡,如沾了湿气的水墨画,轮廓氤氲。
“要恨我,你便恨吧。你也该恨我的。”
风中飘落这最后一句话,他的身影原地消散,一滴血从半空滴落,沁入泥地中。
后来,一切就都渐渐回复了正轨。
关于黑金的通缉令,没有人再提起,他仿佛被遗忘了,神、仙、妖界不再提及他的名字。
那人,终究还是为他开了例。
黑金后来又见着了那半魔。
强行注入的魔气早已消散,他恢复成人的模样,只是那身为人的一半被魔气所耗,精力已损,因此表面虽然还是年轻人,动作却迟缓小心,手里拄着个拐杖在路上慢慢走。
他不说话,似乎也已经不会说话,一面走,并不四处张望,只看着脚下,表情呆滞却又专注。他好像在找些什么,应该是很小的东西,因为他的目光只落在细小缝隙或灌木花丛。
也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
黑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直到半魔人沿着小路打了弯,消失在拐角处。
之后又过去很久,黑金到过许多地方,碰见过许多人。常常他也会想,那人究竟是何时恢复的记忆,何时记起他自己的身份,可后来,黑金不想了。
柳异,竹融,浮黎,不同的名字,可这些名字背后,究竟又有多大的不同。
黑金一步步走着,木屐踩出一串懒散的脚印。
浮黎是高高在上的,他有太过漫长的年月和记忆,有抛不开的与生俱来的责任,骨子里固有的冷淡漠然和维护天道时的冷酷无情。
他的手不会触碰自己,他的身体不会温暖自己,他对自己的语气从不曾宠溺。
这个人不是,不是我的柳异。黑金这样以为。
可那人后来又执着的成为了他的竹融。
柳异是谁?
竹融是谁?
浮黎又是谁?
那人生来便是神皇,无止尽的岁月中,那是他早已习惯,更也是无法丢弃的部分。自己一句“不是”,一句“不喜”,便简单离开,干脆彻底,毫无商量。
真正,谁将谁抛下,谁将谁包容,谁被谁留在了原地,原来竟也不是白纸黑字,能简单说的清的。
黑金舒展开脊背,看着眼前恢弘的大门,这里是仙界,门后,是神界。
他一把扯下脖颈上青蓝色的吊坠,伸手叩响了神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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