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英雄为反贼,
天下百姓不胜悲。
莫问操戈何所求,
卷土只为捣龙来。
在莲白衣与南宫引月大战的第二日,司马徵的昭书就布告全天下,为了让莲白衣受到重创他还将她真实的公主身份也一并提出来,甚至将当年司马徵胁迫莲白衣西征的事说成是她多年的阴谋与复仇计划。全国上下一片惊叹,他们心中的大英雄,半生热血洒在疆场,用盖世之才保家卫国的银煞将军竟沦为反贼。他们并不关心诏书上列了她多少条罪状、是不是五年前扰乱朝纲的流亡公主,也不关心什么是造反平反,他们只希望晋陵的战争尽快结束战火不要烧到自家门前,天下能恢复太平。
司马徵人生中最为惶恐不安的一夜总算过去了,天还未亮他就身着盔甲登上皇宫最高的塔楼急于看看他的江山被抢夺成了什么模样。远远瞭望过去晋陵的繁华已不在,城内一片萧条除了身着盔甲的军人根本看不到一个百姓,远郊驻守着大片的夜霆军军营灯火闪烁,晋陵城内遍插夜字军旗,敌兵的万人方阵早已在离皇宫百米之内的地方列开阵势却不进攻。等到天色大亮,司马徵剑眉微皱心中一凛:南宫引月怕是回不来了,没想到自己又失去了一颗有力的棋子。这场他与司马隽的较量从一开始胜利的天平就不断朝着他妹妹那头倾斜,难道天要他亡了吗?
“奚夜,昨夜银煞军中可有什么新情报?”司马徵低头摸着玉砌的狮子栏杆,若有所思。
“启禀皇上,昨夜夜霆军中曾发生一场骚乱,有刺客竟想刺杀银煞……臣昨夜也并未安排人去行刺……不知道是何方高人所为……”奚夜实在想不出来什么人会这样大胆直接就闯到夜霆军去找莲白衣较量,且他这个领兵的大将都不知道,这个人是从何处钻出来的,难道司马徵手里还有王牌和暗卫?
“结果如何?朕只要结果。”司马徵不愿多听他将废话直接就发问了。
“呃……”奚夜还在琢磨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臣听说是银煞与刺客在山崖上独斗,下半夜银煞毫发无损的回到营中,刺客没了踪影。”
“毫发无损?你确定她毫发无损?还是夜霆军隐瞒了真相?”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不受伤,她明明五年前就废掉了武功,就算在西努行军打仗她渐渐恢复也不可能打得过南宫引月啊!
“回来的探子是这样报的,至于真假恐怕只有夜霆军的人知道……”
“废物!”他的如意算盘再一次打空了。而莲白衣夜里回到军营就在军帐中疗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伤,为了不让军心动摇她连军医都没有请,除了身边的君游玄知道她伤的如何,军中其他人都以为昨晚他们的将军只是轻松解决了一个不怕死的刺客。
一大早疲惫的莲白衣来不及休息就集合了大军,为了遮住昨晚南宫引月在她脸上留下的几道伤痕她从帐中走出来时已经带上了那张银色的面具,收到司马徵要亲自与她会战的消息她迫不急到地带着大军急奔向皇宫。不多时,夜霆军就与十三无字的人马汇合了。而宫墙之上晋陵军满弓上弦,刀枪出鞘,严阵戒备,每个人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莲白衣到了城下不急着排军布阵,双腿一夹骏马腾蹄,朝皇宫方向飞掠而去。众军见着离弦而去的莲白衣一时讶异不已,主将孤身去到敌方阵前简直就是送死。
“十三无字全体,跟我去接应主人!”无伤见势不好,立刻领了几队盾牌骑兵跟在身后护佑莲白衣。
“叫司马徵出来说话!”莲白衣勒住马,声音穿透高墙直传到整个皇宫上空,闻见者肝胆似裂。远在内殿楼台上的司马徵自然也听见了,可她连连大喝三声晋陵军还是毫无动静。莲白衣眯起眼回头对着自己的大军打了个手势,顿时金鼓号角齐响,长兵利器整齐的在地上发出锵锵哐哐的震声,“出来!出来!出来!”所有夜霆军在宫门前叫阵,声如雷霆万钧、鼓震地裂山崩。
晋陵军人人战栗,城墙山挽弓的士兵箭送了弦吓得手臂发抖,司马徵心知拖不住太久在不出去恐怕会激起了夜霆军的猛攻,于是在暗卫的拥护下走出内宫。奚夜见司马徵要去战线最前方,立即劝阻道:“陛下,前面去不得!”
“朕征战沙场多年,连叫阵都不敢应,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司马徵虽然不算什么明君但也不是个庸碌无能皇帝,武将出身残酷暴戾的他哪能在战场上躲躲藏藏,畏畏缩缩。
“陛下九五之尊,身系天下,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奚夜并不是真的有多担心司马徵的安危,而是他自己不敢跟着他去到前阵见莲白衣。
“哼,朕乃真龙天子,叱咤风云本是上天选中,八方牛鬼蛇神无一敢犯;如今叛贼逆种犯上作乱,朕亲自除她!” 对于司马徵这样的人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死之前自己根本还未拥稳过一统霸业后的江山,还未成就自己千古一帝的梦想。说完数百名士兵挺着铁盾前后护住司马徵,一同登上了外宫墙。
莲白衣定定地看着司马徵目寒如冰,□骏马似感知到主人的心思一直不断地嘶鸣,莲白衣来回勒马一声令止,夜霆军立刻偃旗息鼓。司马徵轻蔑地瞥了一眼城头下带着面具的白衣人,狂言出口:“银煞,你当真不自量力自寻死路,与朕为敌?”
“我卷土重来,欺的就是你司马徵!”莲白衣对着司马徵冷剑一指,身后万弓齐拉战势愈演愈烈。
“朕一统四海功盖几代,就算你们这□佞逆贼再逞能,也争不过天命!银煞朕念你西征有功,夜霆军本与炎徵军同根生,现在立刻丢兵弃甲投降还能给你们留条活路!”司马徵心下踌躇假意招安,他站在城头扫视了一遍莲白衣的大军,夜霆雄兵如莽莽苍龙让人生畏,而自己兵微将寡根本毫无胜算。
“哈哈,谁求谁留活路还不一定呢!”莲白衣仰头大笑,忽然刮起了大风,卷沙扬尘遮天蔽日,“司马徵你休要废话,速速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顷刻间只听得拔剑嚯嚯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上空,夜霆军昨夜憋着一股劲等的就是这一攻占皇宫擒拿君主的时刻。莲白衣拔出寒吟剑撩起自己铠甲后面的袍子一剑斩断,“拿箭来!”她抓过无伤递给她的一支箭,将断袍裹上,‘嗖’地一声箭矢越过城墙直插中离司马徵最近的几个士兵的心脏。此举正是莲白衣在警告司马徵,她从此与他割袍断义彻底决裂,再无兄妹亲情。
“给我杀!” 莲白衣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势不可挡,死死盯住司马徵锐利之眼泛出嗜血之光。
“陛下快走!”奚夜神色恐惧的退后两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逃跑。他拉住司马徵的衣袖劝道,司马徵用力一挥就将他甩到一边。
“全军迎战,清剿叛军!朕的威武之军只可战死,不能跪降!”司马徵神情肃然,千军万马当头冲来根本吓不倒他。
“陛下陛下!眼下他们可有七八万的大军啊,我们是赢不了的!”奚夜看着夜霆迅猛的攻势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可碍于司马徵在阵前他又不敢独自逃跑。
烟尘中铁蹄奔践,飞沙走石战鼓雷鸣,夜霆军涌在城墙之下,可十丈宫墙光洁高立,大军实在难以攀上,他们唯有不断的攻击皇城大门寻求突破口。城墙上的箭矢垂直射下反倒消减了箭本身的威力,落在夜霆军精钢盾牌之上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眼看着夜霆就要攻进城门,晋陵军的箭羽也消耗至尽,“保护陛下,撤!”奚夜惊慌不已突然下令撤退。晋陵军看了一眼司马徵,见他们的陛下已拔出宝剑准备迎战,于是全军没有一人妄动。
“谁敢逃跑,朕现在就斩了他,包括你奚夜!所有人跟朕下去剿杀逆贼!”司马徵拔出剑一剑横扫到奚夜喉间似是恐吓,而后带着晋陵军匆匆走下城楼。莲白衣带着夜霆军撕开了城门的防御,司马徵带兵站在政殿前等着她,一马当先的莲白衣手持长剑策马狂奔而来,终于与他可以有一场正大光明的厮杀,她已按奈不住自己狂烈嗜血的心,杀意几乎要从她的血脉中爆裂开。
两军在皇宫政殿前的广场相隔不过几十米,夜霆大军压来司马徵头顶的天空黯然失色,似乎在预示他即将败落。整个皇宫也失去了往日的气势磅礴变得死气沉沉。司马徵面色冷漠,眼神深邃依旧保持着帝王惯有的威严。
“陛下亲自迎接夜霆军,真是让我受宠若惊。”莲白衣翻身下马信步朝司马徵走去,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笑,整个广场上她一人独站在两军之间,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直贯九霄。
“哈哈哈……乱臣贼子敢与我争?”司马徵失笑一声,强撑起帝王的意志。
“今日我被你称之为贼,明日天下易主,人人都得称我为王,你为贼!你若现在对我说一句投降,我就放过你。” 莲白衣周身有一股无可抗衡的力量,她缓缓走上白玉台阶一点点逼近司马徵,两军数以千计的箭簇相互瞄准,形势一发千钧,只等夹在这千军万马之中的两个人一声令下。
“原来你真的觊觎皇位!”司马徵脸色沉下去,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莲白衣所做的那些事都是无比英明的。
“哼,你的帝位?迫害了这么多至亲之人得到帝位,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司马徵,你的梦做到头了!”复仇的时刻终于被她等到,莲白衣冷哼一声,愤怒喝斥着司马徵震慑了所有人。她的寒吟剑划过玉石台阶发出的清啸龙吟之声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她从容的朝主殿方向举步走去,身上的杀气令敌人呼吸困难动弹不得。就在这时晋陵军中突然有人趁莲白衣不备对她射出冷箭,莲白衣剑气护体根本伤不着她分毫,她朝着晋陵军中睨去一眼就锁定了放箭之人。
“奚夜……就拿你的血替我的剑开封!”莲白衣纵身跃起如离弦之箭弹射到晋陵军中,横扫千军的她炸乱了晋陵军的阵势,晋陵军还未能近身就已被她撕碎成几块,看着主将已陷在敌军之中酣战,夜霆军立刻发起反击,两军的厮杀因这一箭一触即发。
莲白衣的铠甲已经溅满了血渍,在混乱之中奚夜仍没能逃过莲白衣的眼睛,被追到大殿之中退无可退他咕咚一声跪倒在莲白衣脚下,“隽儿求你别杀我……别杀我,我是涯儿的爹啊……你不是想要那个孩子吗?我给你,我把她给你,你放过我……”
“五年前在虔音我就不该留你的命。”莲白衣无情地剑锋在奚夜脸上已划出一道血口。
“不不……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杀了我涯儿会恨你的……瑾、瑾瓷也不会原谅你的……求你……”奚夜的身体因为恐惧剧烈地颤抖着。
“下去对着瑾瓷忏悔吧。”奚夜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遗言,杀红了眼的莲白衣就毫不犹豫地将他斩杀。
夜霆军势如破竹像雷震雨前的乌云吞噬太阳般迅猛;晋陵军连连溃退,司马徵兵败如山倒全军四处溃散只等着被夜霆一一斩杀。晋陵上空的乌云愈积愈厚遮日蔽天,风卷残云后终于在正午下起了暴雨。
司马徵带着残兵余部边退边厮杀,可被困皇宫他们又能逃到何处。巨大的雨点打在他身上鲜血晕开大块的污渍,他眼睁睁看着的曾辉煌伟大的皇宫在凄楚风雨里败落,夜霆的大军仍如怒涛狂涌践踏着晋陵军的尸体攻进来,途末路的司马徵颓然地丢掉了手中的宝剑等着莲白衣前来将两人之间最后一段恩怨了结。成王败寇,他也终尝到惨败的痛苦失意。
大雨瓢泼,敌人的鲜血顺着莲白衣的剑身滴在地上,雨雾中司马徵依稀看到的是那个天真无邪喜欢跟着他嬉戏打闹的小妹,可等到她一点点近了身影被拉长了,他才发现朝他走来的是炼狱修罗,只要再向前行三五步她就继自己之后问鼎天下的人。
“我败了,但我不是败给你!我是输给我自己!”司马徵怅然失落地看着莲白衣,这场争夺太过讽刺,他终不甘承认败在自己妹妹的手里。
“你不肯承认也没什么,天下人只会认为你输给了我。”莲白衣扯下自己的面具目光犀利表情冷冽,满头白发如万根芒刺扎在司马徵的眼里,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剑气随着雨雾挥洒出去,司马徵身前的雨幕瞬间被割断,只要他动分毫莲白衣就能马上取了他的性命。
“你不是想要这江山吗?来,取走我的命你就最终如愿了。”司马徵缓缓合上双目,身体微微颤动眼角的泪水和雨水夹杂在一起落下。
“要你的命简直太便宜你了。我不会像你一样,我要你尝尝你最爱的江山与权利被夺走是什么滋味,就如当初你夺走我的最爱与至亲一样!”莲白衣面无表情地看着绝望地司马徵,心里丝毫没有怜悯。她不杀他只因为最后那一点点血亲之情,当初司马徵亲杀死自己大哥,如果她再杀死自己的二哥他们司马家就太可悲了,他们的父母泉下有知也不会安息的。
“就用我的死来泄你心头之愤,为大哥报仇。”那些司马徵一直害怕又不敢想的过往一点点在脑中清晰,弑兄之罪天理不容,他曾以为自己五年前控制了莲白衣就能逃过此劫,原来一切早有定数。
“杀了你他们就能活过来吗?如果能,我早将你杀了千次万次!”莲白衣眉心紧拧移开眼微微沉吟,深邃的瞳孔盛满浓烈地悲痛,吃了这么多的苦等来这一刻自己竟没有一丝快感,她心中是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悲凉:二哥,你可知道被你夺走的至亲里也包括你自己,从你杀大哥欺骗我、从你想把我利用致死那一刻起我心里的二哥就已死了。莲白衣想着又回过头扫了司马徵一眼,眼神几经变幻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此时夜霆军已经将司马徵团团包围,众人都在等着莲白衣处置他。她拨开人群朝着司马徵的金銮殿走去,而后才在屋内对着夜霆军下令:“将司马徵拿下,让他亲眼看着他的皇宫、他的天下被夜霆军占领!”司马徵眼睁睁地看着莲白衣一点点走近他的龙椅,瞳孔骤然扩大脸上青筋暴起,“不……不……那是我的……你不能坐!”司马徵胸中气血剧烈翻涌一口鲜血喷溅而出,他竟然成了自己妹妹的阶下囚,而莲白衣竟然就这样堂堂正正地端坐在他的龙椅之上!
“银将军万岁!夜霆军万岁!万岁!”在战场上只需顷刻就能决定谁成就千秋霸业,方寸里就把掌管万里山河的权力拿下;震天的欢呼盖过了这场暴雨,夜霆军已在莲白衣身上看到了未来,他们的时代即将到来了。
可就在莲白衣将整个皇宫占领不到两个时辰,伯阳那边就传来了新的消息——郝连芷云率云惊军抵达伯阳,正在攻城!莲白衣收到这个消息身躯猛地一震双目遽睁,果然这场胜利来得有些轻易了。夜霆军内顿时一阵骚动,虽然他们知道郝连芷云这两日必到晋陵,可没想到云惊军能如此迅速,而楚挽墨楚青虞等人都在伯阳城内留守,这个消息无异于掐住了莲白衣的咽喉,也将夜霆军的大部队困在了晋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