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等到天色透亮，云惊军对伯阳的进攻突然减弱了。从晋陵赶过来的夜霆军在郝连芷云的大本营惹出乱子，此时的郝连芷云也终于解开了自己的疑惑，知道真正的银煞在哪。前方激战的云惊军接到夜霆主力军进攻的消息无暇顾及伯阳这一点点剩余的夜霆军，一批兵力立刻调头去拦截在后方作乱的夜霆军。郝连芷云兵没有亲自去到后方指挥作战而是马上将伯阳城下的几万精兵重新布阵列兵，因为她知道凭银煞的实力很快就能赶到这里，两人之间的决战就是今日。事实上银煞也是这样想的，她不允许自己再这么等下去，万一郝连睿霄的大军班师回晋她的麻烦就大了。她一点后路都没给云惊军留，杀到了郝连芷云的大本营将她军中的粮草帐篷全部烧光，营中的马匹全部放走，类似强盗一般的烧杀抢掠让毫无防备的云惊军节节后退。这几日莲白衣的大军一直在晋陵城中休养整顿，全军作战力正是最强最旺盛的时候，加上主将锐不可当的气势，夜霆军就如晴天里劈下的一把利剑，直取郝连芷云的咽喉。大本营的云惊军一直退至伯阳城下，郝连芷云祸不单行晋陵很快也传来坏消息，云惊军三万人马被困在晋陵无法前来支援。

郝连芷云这才恍然大悟，心中不免苦笑：原来一切都是银煞与楚挽墨联手设的圈套，自己竟然被美色冲昏了头，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如此腹背受敌的被动局面让她怎样打这仗？只不过一晚上丢了自己的阵地，部分兵力被困于一座空城，就算她已经杀了伯阳一万多夜霆军又怎样，只要莲白衣的军队赶到伯阳的战斗力会立刻死而复生且这堵坚固的城墙还会成为困住她郝连芷云最大的障碍。

实际上这场算计可以成功全取决于对手成功洞悉了她的弱点，这里面安若尘功不可没，当然楚挽墨才是最关键的人物。若那天没有她执意穿着莲白衣的盔甲要上战场，若没有安若尘的灵机一动，若没有楚挽墨那惹怒郝连芷云调兵攻城的一箭，若没有伯阳的夜霆军拼死抵抗等这一系列的事也就换不来莲白衣今日的战机。

来了，随着莲白衣玄黑色大军遮天蔽日压云而来，所有参与这场战役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一天的重要性。他们很清楚其中一些人会记住这历史性的一天很多年，而另一些人在今天之后只能沉睡在永夜的黑暗里。

刚才还阳光明媚的早晨逐渐暗黑下，初春的微风变成了凛冽的寒风刮过每一个将士的脸，千军万蹄有序起落气势雄浑。郝连芷云携着大军站在伯阳城外的小土丘之上看着熟悉的夜霆之师一点点逼近，心里千万个后悔，当时在西努就该疯狂的打压夜霆军，就该将他们斩尽杀绝！

“前无进路，后有追兵，郝连芷云你不想你辛辛苦苦带起来的云惊军覆没就投降吧。夜霆军与云惊军共驱鞑虏并肩作战多年，怎么也算是兄弟营，我也不是非要和你动干戈不可。”莲白衣边说边观察郝连芷云周围的地势，之前莲白衣这在设过外营，哪个地势对自己有利她心里相当有数。等到她找到了一个进攻敌人的最佳位置才停下来与郝连芷云对话。

“哼，少说这些场面话。云惊与夜霆历来不和矛盾颇深，谁和你称过兄道过弟？你我一战终是难免，今日就在此做个了结，看看到底是我云惊军横扫天下无敌手还是你夜霆。”郝连芷云挥舞着银枪毫不退缩，常年征战沙场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自己处于劣势但气势依然不减。

“岚儿，那就是姑姑的对手，她也算是个叱咤风云的厉害人物。你要记住她的名字——郝连芷云。” 莲白衣右手轻抚着司马卿岚的右肩，眉头深锁地看着敌军。善伏击善突袭的夜霆军遇上善防御善久战的云惊军，确实称得上是棋逢对手。而高手过招又最忌讳心浮气躁，莲白衣等在原地也不敢率先出击。

“嗯……卿岚记住了。”

“好好看着得来天下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过了今天司马家的人从此就摆脱手足相残，至亲相弃的命运了！”莲白衣这句话意味深长，像是在嘱咐司马卿岚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卿岚明白。”十二岁的司马卿岚曾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葬身火海，从小经历各种苦难被卷在皇家的争斗中，知道她的二伯是如何利用自己差点害死最疼她的姑姑，因此心里承受的东西远比同龄人沉重，她很懂事也明白莲白衣对她说这番话的意思，她甚至隐隐意识到莲白衣将她带来战场将会改变她接下来的命运。

莲白衣的到来让伯阳城头的战火停下了，安若尘带领的夜霆军得以保全。千军万马中楚挽墨一眼就寻到了自己挂念的人，她扔下手中的剑一切的世俗也随之抛开了，世间无休止的争夺与杀戮她再不想理，天下归谁与她也没有任何关系，天地万物间她只在乎眼里一人。一幅幅过往浮起，初识的动人情景、密室的疗伤之亲，桃花门两心相许、虔音寺痛心一别、深宫禁锢的两心、独自凭栏的等候，所有的一切让迎风站在城头上的楚挽墨热泪盈眶。这一刻没有人敢喧哗，数万道目光聚集在这两个女子身上，她们一生付的韶华她们一生牵与挂都在这一刻悄然绽放。

“隽儿……”一声呼唤仿佛包含了楚挽墨一生的心绪，她唇间勾起一丝心满意足地淡笑，她的身子开始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流下，“终于等到了……”楚挽墨放松了戒备，疲倦与伤痛迅速席卷全身地上的鲜血好像如洪水般袭上她的身体，她真的太累了。

“挽儿！不！”莲白衣抓紧缰绳望向那血流成河的城墙，城墙上的人斗篷滑落、刺眼白发在空中飞舞，那张熟悉的面孔站在血泊中央，突然楚挽墨身子一晃朝着城前一点点倒下，莲白衣的世界也跟着天旋地转起来，她顿时热血上涌、一副要将云惊军斩尽杀绝的气势。天下啊，挽墨你就是我的天下！

“杀，将云惊军撕碎！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莲白衣一声如狮啸般的怒吼迅速传遍整个战场，她剑指晴空转头怒目瞪着郝连芷云，你动我心爱之人，我莲白衣就要你的世界永远黑暗！

郝连芷云望着莲白衣，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从地狱杀出来的炼狱者的脸，那是死神夺命时才有的狰狞表情。在看看城墙之上，安若尘将昏迷过去的楚挽墨送回城中之后又重新集结了剩余夜霆军，指着郝连芷云后侧的军队对夜霆军下令放箭。

郝连芷云心知自己已是腹背受敌，但她依然稳坐马前面色深沉，目光坚定地说道：“上天从来只眷顾英雄，战场从来只需要勇士。云惊军今日一战，不死不休！”

转眼之间，双方均势不可挡，马蹄踏碎了黄土，声震百里。但是很快，浑身笼罩着冲天杀气的莲白衣一马当先带领着夜霆军强行冲开了郝连芷云的防御圈。夜霆军瞬间化作千万只猛龙厉虎从四面八方扑来。城墙上的安若尘、无命等猛将看着云惊军被压制后方已无危险，也纷纷纵身跳入这人间修罗场与莲白衣并肩作战。

“机甲重兵何在！”莲白衣又一声令下，她那十几辆巨型弩车迅速朝云惊军两侧垒去，而这次的巨弩车经过夜霆军的改造威力更甚，它在巨型的发射器前面加了一道密密麻麻锋利无比钢刺的盾板。云惊军看着这些庞然大物袭来不知所措，还未及郝连芷云下令躲避一道道铜墙铁壁已碾过具具尸体将云惊军全驱赶到了一起。后有伯阳的城墙，前有夜霆猛将，两侧又被夹击，云惊军陷于被动捱打之局，除了困死根本使不出任何反击战术。一时狼烟冲天，血腥弥漫，厮杀震天。惨叫声与兵器刺穿的声音连成一片，蹄下踏过的地方遍布断臂残肢、脑浆鲜血……这是去过西努战场的郝连芷云都没有想到的残忍与惨烈，看着这惨绝人寰的屠杀场，看着杀人如麻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夜霆军，她握着长枪的双手颤抖了，她终于相信炎徵灭掉西努的传奇不是属于自己，她的云惊军败了，她自己也败了，败在她不该与莲白衣这个天生的王者为敌，败在她没有那样的狠绝嗜杀。

三通鼓响大战结束，残尸堆积战场上流出的鲜血四处汇集成了血水坑，日落西山残阳与血光相互映照。此役夜霆军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云惊军死伤过六万，郝连芷云带领着剩下的残兵败将被逼在城墙脚下殊死抵抗，莲白衣却突然决定收兵劝降。英雄惜英雄？不，她只是知道郝连芷云还有利用的价值，远在西努的郝连睿霄手里的兵马可不是小数目。

“穷途末路，郝连芷云你降不降？晋陵三万精兵，你一句话便可决定他们的生死。” 莲白衣此时带着主将们居高临下的站在伯阳城头上纵观整个战场，同时也看着山穷水尽的郝连芷云。杀到了最后云惊军个个已面无惧意，他们誓死追随主将的决心已经都刻在了脸上。

“云惊军为国尽忠无愧天地，又何惧生死！司马隽你不忠不义窃国谋反，有朝一日必遭天谴！”

“我选的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路，何惧天谴？哈哈……”莲白衣身上一股决绝的杀意逼向郝连芷云，说罢她仰头大笑笑起来。从前被逼无奈做的事到了今日也都变成了自愿，莲白衣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这场仗你还没有赢。我死了千千万万的锐剑军、炎徵军还会来向你讨债！” 郝连芷云双目通红，满眼都燃烧着仇恨的烈焰。她举起银枪将围上来的夜霆军又杀一片又一片，披头散发如困兽一般发出最后的悲嚎。

“那你就先去地狱等着他们来给你传我胜利的佳音吧！”从五年前去西努打仗一直到现在她没有停止过杀戮，莲白衣再也没有了多余耐心。只听‘锵’的一声，郝连芷云手中的长枪被迎面飞来的寒吟剑斩成两断，剑枪相碰之间利剑穿肠而过，郝连芷云身上的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了一地，她跪在地上喘着气始终不倒，一双眼死死瞪着莲白衣满是绝望与不甘，“为什么……是她不是我……挽……”未能将这最后一个墨自说完，巾帼大将郝连芷云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后的云惊军残部看见自己的将军被毫不留情的斩杀也都在绝望中自刎。

伯阳的大门终于再次向夜霆军打开，夜霆大军齐举刀剑兵器走进去，一时间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围向莲白衣高呼“将军万岁，夜霆军万岁！”

莲白衣站在城楼之上对着众将士振臂一挥，全军顿时安静下来等待莲白衣训示，“我曾说过夜霆大胜之日亲自为众将煮酒！今晚我莲白衣在伯阳城内犒赏全军，设宴三天三夜，夜霆的英雄们尽情为胜利举杯欢呼吧！”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凯旋之声，她拉过司马卿岚的手继而对她说道：“岚儿，今天值得你记住一生。姑姑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罢两人下了城楼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起朝着楚挽墨疗伤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