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一章 ...

晋陵东郊璇玑山，再往前行疑是山穷无路，可若借着天神的眼睛从险峻峭壁的夹缝窥探过去，便是一个宽阔碧绿的湖泊。这是金云湖的源头连接着整个晋陵水脉，自然前往的道路也有些曲折神秘。不似一般湖泊的沉寂，湖岸的崖壁十分陡峭、左边一道九天瀑布倾泻而下，半边湖面的水气浓成雾，而右半边湖却是完全相反的景致，湖面平如镜视野开阔，清凉的风扑面而来，烦闷也随之而去。

“朕打算将皇后册封和公主册封仪式一起办，隽儿以为如何？”司马徵一介武将出身乘着龙撵总觉无趣，于是下车换了御马与莲白衣并肩而行。

“皇兄定夺就好。”莲白衣的容颜在日光下映得更加苍白，一身火红的鲜衣显得妖异，温和的光圈笼罩她周围让人看不清表情。

“暮爱卿，此事就由你办好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能少，要办得比朕的婚典更加隆重！” 司马徵勒马回头对着暮景留吩咐道。

“这……”暮景留微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公主册封盖过皇帝大婚怎么说是不合礼数的。

“嗯？难道暮卿家也要学礼部违逆朕！”御马一声嘶鸣，就是畜生也敢在人前表示不满。

“陛下明鉴！下官定竭尽全力，不负望托。” 暮景留回完话退到随行的队伍里，深深的看了莲白衣一眼。

“朕看各位大人这几日还是少出府串门子，近来朝中事多，谁要借机想生事端扬个名立个万，朕一定给他搭个好台子！” 司马徵冷酷言语吓得众臣心中一惊连忙应承。皇帝大喜本是与天下同乐之事，可依着这样的情形无人敢放松心情了。莲白衣提着马鞭时不时的甩两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小时候二哥教她骑马他总是很轻易就将她搂在怀里，还时常能在他的衣兜里找到几串鱼丸。他穿着冰冷的铠甲怀抱却温软，温软得每每让人困乏，他宠溺的语调仿佛还在耳边响起：“小隽儿，醒醒……我们到家了。”想到这她悄悄望向司马徵，刚毅的男子脸色有了岁月的痕迹柔情却已不在。莲白衣撇开眼看着远处青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开春山林依旧羞涩，只是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已经在不经意中飞逝了。

“隽儿有些心不在焉呐。”皇帝抓起马缰将自己的马挨近莲白衣的白驹，微微一笑。

“想起了小时候。皇兄……”莲白衣顿了顿、语气变得柔软。

“但说无妨！”

“皇兄将司马家那座府邸赐给我吧。”

“那场大火将府内烧去大片，早以荒废多时。隽儿还是随朕住在宫里吧。”司马徵眉头微皱想起一些不快的事。

“只要重新修葺一番就能恢复以前的模样了，我还是想住在那里，毕竟曾是我们的家。”莲白衣态度恳切说得动容。

“随你吧，三妹住哪里都行，只要心系朕身边。”司马徵何时看到她这么乖巧听话也就随她去了。两兄妹下了马走在湖边并肩闲聊，在众人眼里都是难得一见的情景。莲白衣缄默凝神望向四周的青山碧水，望不到尽头的朦胧湖景就像自己此刻的心境，有些分辨不清司马徵对她的百般爱护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来他身边就是存了利用之心，她所走的每一步都须深思熟虑，怎可以被棋子动摇。可悲的是这枚棋子是她在世上唯一最亲的哥哥。命运仿佛一直压在她的背脊上这样不咸不淡的时时与她描述：你的仇恨早已超过你的生命，你的出身就需你背负着叛逆和不安，其他情感都是与你无关的。

“谢皇兄，隽儿自然将竭力辅司马家的千秋大业。”说道司马家三字莲白衣有些莫名的不安，在她看完那封卷宗之后这个姓成了对她的折煞。

“你明白就好，毕竟你身上流淌的是司马家的血。跟大臣们拜会拜会，今日出游你才是主角，朕可没打算将隽儿收在闺阁中。”说完司马徵指指对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艘华丽船舫对众人说：“朕去船上待会儿，大臣们陪着公主走走。暮爱卿随朕上来。”

莲白衣一声轻笑：“恭送皇兄！” 待到司马徵上了马她缓缓转过身来对着众位大臣一阵寒暄，不论官阶大小她均是恭敬有礼的个个拜见，颇显诚意。

“使不得使不得，怎可让公主对下官行礼！”待莲白衣走到苏陶面前，他立刻一把扶住她的手连忙将她劝下。莲白衣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丞相大人……司马隽初涉朝堂，日后还请不吝赐教！”苏陶做了个请的姿势莲白衣便随着他一路前进，湖岸很是开阔，莲白衣也是有意要与苏陶多走动，她回头对着众位大臣轻冽开薄唇一角，随行的大臣们见丞相大人和公主似有话要说便识趣的刻意将距离拉得远了些。

“岚儿可还好？我听说……皇兄将她放在暮大人家”莲白衣明明是试探的口气，在人听来又是不可置疑的肯定。

“景留兄视小郡主如己出，公主殿下不必太忧心。”

“皇兄倒是颇为信任他。我近来听说服侍皇兄左右的国师，不潜修宗庙祭祀诸事突然干预朝政，颇为嚣张，也不知是不是皇兄授意……大人可有所耳闻？”

“这……内宫之事臣不好探问！”苏陶神色紧张，不敢多吐露一个字。

“以前略闻皇兄尊奉国师我还不信，想他不是那迷信之人，如今看来是确有此事了。连丞相大人都是惧于多言！”末了莲白衣顿顿又添一句：“我也是觉得国师出现得突然，怕她误了炎朝社稷，随口问问丞相不必太在意。”

“公主殿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莲白衣对着苏陶在嘴边做了个噤声姿势：“前方这栈桥不知通向何处？”说着她踏上栈桥扶过苏陶两人一起走着，长期受水汽侵蚀木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丞相当心脚下，地很湿滑！”等到他们走过栈桥一半莲白衣才抬起头专心看看周围的景致，这栈桥分别有八个，从湖泊的八个方向搭过来聚拢在瀑布之下，云雾散开定眼一瞧那里有个亭子常年受瀑布的冲刷好似一座流动的水帘亭。

“这方亭子倒是藏得深……”配合着瀑布倾泻的巨大水声，莲白衣的话让人听了也似夹杂弦外之音。两人驻足亭前，激流击起的水花变成白色沫子，它们朝着莲白衣的方向溅开，可是怎么都无法扑上身，只渗到莲白衣的脚边就乖乖缩了回去。莲白衣低头看着这来回侵袭的水泡沫扯开嘴角微微一笑：“我知苏丞相是想问我此次为何回朝，我不想说你便不要问。只是有一件事丞相明白就好——皇兄留下我是因着我对他的江山社稷有可利之处，而我狩在朝廷看中的猎物只有国师！”

苏陶捋捋胡子并不受莲白衣一番言语的干扰，莲白衣也看出他有些自己的想法。

“丞相若怕湿了衣裳，留在局外观赏风景就好。若不怕就与我去亭子里看看别致的风景？”莲白衣偏头看了苏陶一眼，伸出右手做请姿势。她的言下之意很是明了了，不算是请君入瓮但至少是在让苏丞相选择阵营。朝中大的势力分布明显，暮景留既已是司马徵的人，国师又自有手握重兵的郝连家，剩下的两大家族中的苏陶便是她唯一可以拉拢的人马。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两人都一动未动，忽然司马徵的船舫内一阵悠扬悦耳的琴音传开打破了宁静。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丞相还有何忧？”莲白衣轻巧的说着一边挥了下衣袖，湍急的水帘划开一道口火红的身影便隐没在了亭中。受她强大气势的影响苏陶的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直到她抽离身边丞相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苏陶在水帘外怔怔的看着莲白衣模糊的红影若有所思，如奔腾不歇的九天银河般愤激孤傲的她一直没有停止过前进，她不羁生命中伴随的悲苦与壮烈仿佛就奏响在耳畔。苏陶朝前迈开一小步，莲白衣在帘中扬起英眉——结果了然。

事情随着司马家两兄妹既定的想法发展，一场城外郊游收到了成效。不过因着莲白衣身体未调养好她出仕定在了司马徵大婚之后。在剩下的日子里她都一直忙碌着修葺司马旧府——这个有着她无数美好和痛苦记忆的地方。痛定思痛，选择住在这里不是因她留恋过去，而是她需要更加狠绝的对待自己。在这里曾发生的一切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心中仇恨，不要忘记她如何害死了自己的母亲父亲和瑾瓷，不要放过毁掉她们一家的女人！

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