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银丝落在铜镜前,潮湿的雨持续了多少天她就将自己独自关在了房中多少日。冷漠而疏离人群的莲白衣叹了一口气将银发悉数拔掉才将披散的头发束起来。如今几根尚能拔掉,日后越长越多该怎去掩盖。她随手翻开《莲生九部》看了几眼就没了心情,反正这样的命也没有什么延续的价值。
满地的空酒壶磕得叮当响,让推门进来的人都挪不出一寸地站脚,风灌进来让衣衫单薄的她打了一个寒颤,她随手扯来手边的大氅披在肩上眼角余光扫了来人。
“回来得挺快,那边还顺利吗?”莲白衣系上帽带站起身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一切按计划进行,都办妥了。主人,卫修远在外面求见,已等候多时。”无命将视线从地上的酒壶转到莲白衣身上,眉间拧起一丝担忧。
“嗯,故意让他候着的。随我一同过去吧。”莲白衣从无命身边过没有撑伞就走了出去,刚刚回到晋陵的无命对这修缮过的公主府布局也甚熟悉拿了伞就追了出去,两个一黑一白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果然只要莲白衣身边有她在,总会被照顾周全。走到门口时无命突然对着侍卫交代了两句才紧随着进去。莲白衣到了大厅见着卫修远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蹙蹙眉轻咳了两声。卫修远的两个侍卫戳了戳他的下胳肢窝才把流了一地哈喇子的卫修远弄醒。莲白衣轻蔑一瞥坐到大厅反倒中间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两个卫修远身后的两个侍卫上。举手投足的动作怎么都不像是这个废材的跟班,似乎透着些杀手的气息,再看了看两人握剑的姿势和武器她心中已有几分了然,犬马堂的人,看来卫修远却是和安史勾结在一起。过了片刻下人们送了些食物进来摆到莲白衣面前,她抬眼一看都是她早上最常吃的东西,不禁回头看了无命一眼笑着接过小碗:“你不回来我还真吃不到称心的早饭。”无命似笑非笑的端立一旁,才多久不再主人身边她就不懂得照顾自己了。莲白衣一口一口吃着热气腾腾的羹肴竟不怕烫舌,食不知味连自己感官也在退化了。
也不知是不是饭菜的香味将卫修远勾醒了,他一睁开眼就满脸殷切的看着高坐大厅中央身着墨衫的莲白衣,心里一个劲儿惊叹:传言果然是真,这公主当真是妖娆动人,风华难掩!
“无命,给卫公子呈一碗来,让他解解馋。”看到卫修远死盯着自己一副色相莲白衣心头有些不快道。
“奇葩一朵!”一时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卫修远从嘴里蹦出这么几个字。
“咦……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公主殿下……”倒不是他刻意套近乎,在利器山庄的时候两人的确有过照面,只是那时莲白衣着的男装,现在着女装的她一时间没让人认出来。
莲白衣脸色一沉,不悦的低斥:“卫公子,本宫这府里的粥味道不够好么?”还堵不住你的嘴?她递过一个表情没将这后一句话说出来,卫修远也已意会了。
“呃……呵呵呵……美味美味,公主殿下真是体恤臣子!”卫修远一脸谄媚的说着,连灌了几口粥差点没把自己给呛到。莲白衣听到他的话目光骤然一聚,心下嫌恶:自称臣子?贼子还差不多,够不要脸的。
“说吧,来我府上什么事?”进来之前莲白衣就看到外院廊间放着些彩礼箱子,猜测着卫修远的来意。
“陛下的奉迎吉期也就是后天,请公主殿下亲作迎接卫皇后凤舆的瞻前仪仗。”卫修远从怀里递上拜帖,对莲白衣恭敬一拜倒是有点模样。身为卫洛焉的哥哥,他今日是作为女方的代表来天家商量喜事的。莲白衣闻言接过帖看了看,竟有司马徵的玉玺加印,不免又抬眼看了看一脸志得意满的卫修远:“既然皇兄已经同意了,本宫自然不会推辞。只是这瞻前司不是由郝连将军担任的,怎又落到我的头上了?”
“嘿嘿,公主殿下怕是忘了前些日……郝连将军在府中养伤哪里迎得了亲……况且公主殿下作为陛下唯一的妹妹,更显天家威仪和风范嘛!殿下做这件事最为恰当!”
“不知卫公子是从何处知道的这些讲究?这玉玺大印是你去向陛下求的?”莲白衣有些不可置信的打量了卫修远半刻,始终觉得这不像是能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话。
“额……这个,当然当然……”卫修远有些心虚的搔首看向别处,其实这些话本都是安史教卫修远说的,主意本也不是他出的,只是受了安史的唆使想来瞧瞧传言中的公主,顺便办点事儿。他那点脑子哪能懂这些皇家礼数。
“好,本宫知道了。无命,送客!”莲白衣合上拜帖没有多余的话直截了当的下了逐客令。自己事先一点消息都没得知,这其中蹊跷值得让人深思一番。
卫修远离去后她走出大堂,从天阶泼下的雨突然就收了势头,莲白衣对着天空冷冽一笑:“急风骤雨一停,是又要变天了。”
“无命怎么看待此事?”莲白衣回过头随口问了一句。无命跟在她身后说道:“属下不敢妄言,主人心里有数就好,属下只负责执行。”
“晚上派几个人去安史那边探探消息……如无意外定是他在捣鬼,那个老狐狸一直记着我的仇呢。”莲白衣匆匆赶回屋里换了身周正的衣裳,依旧是如墨的黑衫。
“我进宫一趟,你看好安若尘,只要她在手里……”莲白衣点到即止,无命是懂得的。
谁都没有通天的本身,想要知道真相就得亲自去揪出来。卫修远是怎样瞒过她的耳目做了这些事?到如今南宫引月极其笼络卫洛焉的情况下,她又会听从谁?皇兄为何又让自己奉迎公主?奔向宫门的马蹄声扣着莲白衣心中疑问,让她多少感到焦躁。
到了皇宫正赶着午时,下朝之后司马徵一直在勤恪殿内批阅公文,莲白衣只好来到这里寻他。已不像前几天那么随便出入宫里,经内务总管的禀报她才获允进到殿中。推开门殿内扑鼻来的不是笔墨香而是一桌的饭菜的香味,司马徵早有准备似的。
“隽儿,来坐下陪朕用膳。”司马徵早已入座等着她。
“是,皇兄!”看到司马徵身后站着的安史,莲白衣脚下一顿才走到桌边,偌大的餐桌就他们两人对坐。
“不会是这几天在府里闷坏了,才想起来朕这走走的吧?”司马徵选了几道菜让宫人递给莲白衣,他心情似乎不错。
“除了皇兄这,别的地儿我想去也去不了啊!”莲白衣吃了几口菜颇为开心:“都是我爱吃的哎!”司马徵虽说对她严厉有时甚至过于凶狠,但对自家妹妹的宠爱却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最是莲白衣这简单的一句家常话刺破了近日来司马徵心中的不快,不由从心底生出一丝亲情来。
“慢点吃别噎着,好歹有点公主的样子。现在好了,你、挽儿都在朕的身边,一家人聚齐了。”司马徵朗声大笑又让人给莲白衣盛过一碗汤。 听到司马徵提到楚挽墨,莲白衣将头勾得更低几乎都要埋进碗里了,连刨了几口食物差点噎着。
“来人……去把挽墨公主叫过来一起用午膳。”
司马徵这话一出口莲白衣的脸就拉了下来,她握紧手中的银筷只要稍用力就能将它折断,楚挽墨受辱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当这个哥哥竟还能当得如此心安理得,不知廉耻!拜他所赐的屈辱怎能就这样轻易被抹掉,绝不!
“隽儿不高兴?”司马徵挥手让安史退到了殿外这才开口。
“没有……”
“是不是吃醋了,哈哈。虽然她是爹的女儿,但还是你与我更亲近些……毕竟我们同出一母。”
“多了这么个姐姐是有点不自在。她不过是南宫的孽种罢了,出身也不够光彩,皇兄何必将她留在宫中做公主辱爹的名声。不如早点将她贬为庶民逐出宫,也好给国师点颜色!”莲白衣看似不屑于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却是巴不得司马徵能把她赶出宫门,早点脱离这个是非之地。
“嗳……隽儿这样考虑就错了!朕将她留下一方面有牵制国师的作用,另一方面司马家人丁单薄以致留下的皇族血脉很少,她这倾城容貌加以公主身份日后可以从属于政治,为巩固我大炎江山适时利用。朕还听说她医术书法造诣也颇高,留在宫里还是很有必要的。”司马徵抬手阻止莲白衣说下去,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自古每朝的公主都是政治的牺牲品,到皇兄这我以为会不一样呢。那么我呢?皇兄怎样对待我这个公主?”
“你自然是与普通女子不一样,朕不会逼你做这些事,隽儿属于殿堂不属闺阁!”
“皇兄,劝你一句:红颜祸水。想用她来稳定江山怕是不妥的。”说完莲白衣莫名一阵惶恐,隐约的害怕起来。
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她口中的红颜祸水便推门而入。莲白衣从大殿右内侧睁眼看着她一点点走进来慢慢逼近自己的心,憔悴的面容渐渐清晰,只是眉目间比往常冷漠了许多。 她不禁握紧自己的手极度按捺自己,从楚挽墨进来到坐下却是一眼都没有朝她这边看……
“当世绝色朕见得多矣,倒是没见过挽墨这么心高气傲的。”司马徵见楚挽墨进来也不行礼也不打招呼倒是没有责怪,说来他也意识到自己对楚挽墨干的那些事儿也的确是过火了,然而他想得更多的是想要笼络楚挽墨为自己所用施施软很有必要。
“还请挽墨还不要生朕的气啊,当时也是被隽儿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给气昏头了!才一时犯糊涂……我们都是一家人,过往的仇怨都随了浮云去吧。”司马徵对着莲白衣使了个眼色,将责任全推到了自己妹妹身上。极其喜欢在妹妹面前保持哥哥光辉形象的天子就算认错也会找客观原因。莲白衣见势低头继续夹菜偏不理会司马徵。楚挽墨也不吃这一套,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缄默不言。她没打算原谅这两个可恨的兄妹,可是她为什么还要过来勤恪殿……终究是自己不争气罢了
“咳,隽儿……嗯哼,隽儿……”司马徵一时下不了台,有些郁结的压低嗓子向莲白衣求助。无奈之下莲白衣这才抬起头迷茫的望了楚挽墨一眼,落寞的白色身影又将她拉下了无底深渊,她的挽墨怎么这般被对待,她的挽儿……莲白衣鼻尖一酸,顿时眼前有些模糊。察觉到莲白衣的反应楚挽墨偏头不禁和她对视起来,只是这一看她就再挪不开眼,且将手心篡得紧紧的硬是压下冲动。
“挽墨姐姐受苦了……皇兄你……的确做错了。”莲白衣再也无法继续对着心爱的人儿发狠,忍不住说出这样一句话,连日来对楚挽墨的想念彻底吞噬了她,即使她在眼前依旧思之如狂。
“说得是,说得是。”司马徵笑了笑,示意两人继续用膳,一时大殿之内沉静无声,就连筷子磕到碗的声响都极为小。莲白衣眼神一直装作不经意的瞟向楚挽墨,见着半天不动箸她吃了几口终于坐不住起身取了个玉碗挑了些菜走过去。
“不必太拘束,当作自家人在一起吃饭就好。”莲白衣将碗递过去等着楚挽墨接,有些茫然的看着她出神。
“不劳公主殿下费心。”楚挽墨站起来与莲白衣对视,这么近的距离对两人来说都十分要命,她越想越怕自己一个不稳就跌入莲白衣的怀抱,立即伸出手将碗一推。皓白的手腕滑出衣袖几道紫色掐痕又被莲白衣看到了,心下一急就将楚挽墨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抿紧嘴唇静静的看着她。
“公主殿下何意?在皇宫连饭也要强迫人吃是吗?”楚挽墨试着挣脱莲白衣的手却感无力。
“是,本宫夹给你的,必须吃。”莲白衣声音低缓却很坚定。银眸里闪烁着一丝楚挽墨熟悉的光亮,即便楚挽墨心底再恨她,也想分辨出此刻莲白衣眼底的情愫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不虐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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