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庭院中成片的金竹弯折成满弓护下墙根的兰花。叶点地软腰下，风雨压竹怎怕，来去吹打，一夜落红，不放任它欺花。

“空杆无情总有心，强把急雨化柔情。”一个素衣白练的女子背对着雨后晴空站在墙边，低头看着翠绿欲滴的竹子独自嗟叹。奚夜牵着一个明艳动人的孩童路过后花园，驻足门口看了她很久。

“娘……”一声奶气的呼唤，小孩童挣脱奚夜的手蹒跚着跑了过去，楚挽墨转过脸冷漠的看了奚夜一眼而后将那孩子抱起来。

“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木石花草皆有情，何况眼前倾城色？”奚夜望向她，她宠溺的看着孩子，眉间却锁了一簇浓雾。

“娘……你陪涯儿一起用膳好不好？”孩子伏在楚挽墨的肩头，肉乎乎的小手替她顺了一缕散落额前的发，清朗干净的声音让楚挽墨不忍拒绝，她面对这个孩子心底总会升起一股慈柔。

“涯儿乖，让他陪你。娘还有很多事。”整个院子充斥着药草味，她寻尽千万种方法制作解药只为当年一句要治愈她的承诺。而楚挽墨却不知自己早已中了一味叫做此情可待无解的毒，常年取相思熬成汤药，药名：成追忆。

“可是娘从来没有跟爹和涯儿一起用过膳，今天是涯儿的生辰……”孩童抱着楚挽墨的脖子蹭蹭，一个劲儿撒娇。

“涯儿几岁了？”

“五岁了……娘……”涯儿微微蹙了眉头撑开小手掌在楚挽墨面前比划，模样可爱至极。软软糯糯的稚嫩嗓音让楚挽墨的心尖颤了一颤，不惊觉已在这冷清清的府邸关了五年，她已走五年了。

“我今天有点累，你带涯儿走吧！”楚挽墨突然放下孩子有些黯然伤神，这漂亮的小人儿曾是司马隽的命根连孩子都被她抛弃了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看着自涯那双同样流光四溢的凤眸楚挽墨的心就止不住的抽疼。近两年她都刻意躲着这个孩子，避免与她亲近。

“我不，我不……我就要娘陪……父亲总说娘不喜欢我，您是真的不喜欢涯儿，不要涯儿吗？”孩子不依不饶赖着楚挽墨开始哭闹，看着涯儿委屈的模样，楚挽墨眉心微微一动却没再说什么。她还不习惯去抚慰除开隽儿以外的人即使那人是个孩子。

“奚自涯下来！你娘今天没有什么心情，我们就不要打扰她了。”奚夜面色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自己女儿的衣襟，将她拎回自己身边。最终这个孩子还是被奚夜抢了回来，跟了他的姓。

“你别忘了是谁留住了你这条命，慕容挽墨！”奚夜一手掀翻院子里晾晒草药的簸箕，这些年他一直对楚挽墨颇有耐心却屡屡遭到她冷淡对待，他双目倏地瞪大，眼神阴鹜狠厉道。

“没有杀我是你最愚蠢的决定。”楚挽墨对于生死的坦然让奚夜对她毫无办法。

“我有得是时间陪你耗，我不信我赢不了那个不知生死的女人！”两次，奚夜两次娶了莲白衣心爱之人，莲白衣当日在虔音寺留他一命却也夺去他做男人的权利，心中疯长的恨意让他再一次回到晋陵投靠南宫引月，他如愿抢回了自己的女儿也娶回了楚挽墨。

“那就等到我死吧。”气氛紧张起来，伶俐的幼儿擦干自己的眼泪，仰着头望着自己父母争吵。奚夜看到孩子的神情像极了慕容瑾瓷顿时双手僵住心中一窒，扭头快步逃出了院子。

小自涯嚷道：“母亲是坏人，不疼我也不要爹！我恨你！”她说完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楚挽墨身体颤抖着，她望着小小的背影心底生出不忍，被抛弃得最狠的是她自己可她也不该对无辜的孩子冷漠，涯儿也不过同是被隽儿遗弃的人。

“命，跟去看看，别让涯儿出事。”楚挽墨哀伤地对着空旷的院子自言了几句，屋内立即飞出一抹白影跟着小人儿去了。

“隽儿你会怪我吗？怪我这么狠心对待她的女儿，如果你怪我就亲自来我的面前指责我吧。” 晶莹的泪顺着楚挽墨光洁的脸颊滚落没入她的衣衫，那个清晨的记忆让她到如今还留有如临末日的惶恐，她悄无声息的走了……她会以怎样方式记住自己？还是最终被再次抛弃？心底怀着一份祈盼与怨恨，她要让莲白衣也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要让那个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银煞也知道什么叫后悔。

五年前，皇宫明暄殿。

“奚夜，想不到这次回来你真长进了不少，哈哈哈。好戏真是一台接着一台，朕十分喜欢你这个……坏主意！”侍卫们将整个明暄殿包围，司马徵拉起跪在地上的奚夜，楚挽墨擦干嘴角渗出的血镇定地座会自己的位子上。奚夜目光一转看了眼楚挽墨，伏地拜倒在司马徵面前：“还请陛下替臣做主，将凌宁公主赐给微臣！”他知道这个请求司马徵一定会同意，他不过是为君王排忧解难顺便让自己获得复仇的快意，娶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回家谁会不乐意呢。

“好……她由你来看管朕也放心，择日赐婚，你就老实等着做两朝驸马吧！”奚夜醒来以后把楚挽墨是前朝公主的真相告诉了司马徵，他在震惊之余第一个念头就是除掉楚挽墨。可司马徵迟迟没杀掉楚挽墨一是顾忌到莲白衣的存在，楚挽墨是自己唯一能控制她为自己卖命的筹码；二是不想在除掉慕容瑾瓷之后再闹一次前朝公主风波，他们司马家的丑事已经够多了。

“师父那边……”而当南宫引月得知自己的亲生女儿被自己害死，孙子藏在声色馆更是发疯一般的打压君游玄恨不得将楚挽墨碎尸万段，怎会容许她这根刺活在自己的眼下。

“国师那边自有朕帮你说话。只是你再这么色胆包天公然闯来皇宫欺凌公主藐视天威，朕绝不轻饶你。”说完司马徵带着人马退出了明暄殿。

“奚夜，你还是不够狠！够狠就应该亲手除掉我这前朝余孽。”楚挽墨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反倒松了口气，奚夜、慕容瑾瓷还有隽儿，他们四人之间的纠缠是一开始就注定，这份孽缘最后归属于谁都是不可知。

“死？你和司马隽都该死！不过我不会这样便宜你们，瑾瓷做了你的替死鬼，我也因你落魄至此，我要你还债，替司马隽还债！”强烈的嫉恨在心中扩散，司马隽既然能瞒着这一切就是为了保护楚挽墨。他怎么能看着楚挽墨好过，怎么会放任司马隽最在意的人好过。

“她已经被驱逐流放至北，这样的结果你还不满意吗？”楚挽墨也不惧怕死，不惧怕任何形式的折磨，隽儿不在自己身边这才是最最致命的伤。

“流放？不管她流放到哪凭她的能耐都能活得很好。等公主大婚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我等她来自投罗网，我也要她生不如死！再次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落在我手里！”

“丧心病狂！”楚挽墨木然道。多少个昼夜未得好歇，几月过去了对她来说却像度过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已经累得不愿再说话。等到孱弱的灵魂抑被细密如织的心思缠绕成白日孤影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就是丧心病狂，当日她在虔音寺怎么对的我，我就要加倍还给她！她一天不死我不甘心不罢休！”奚夜两眼通红，拿起手边的杯子重重摔到地上。楚挽墨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瓷片，她的明暄殿向来不是冷清死寂就是这般被闹得翻天覆地，从来没有一丝安生与温暖。

“恐怕她要让你失望了，不信你就等着吧。”楚挽墨一脸平静的与奚夜妥协了。她以自己为筹码替莲白衣设了一个天大的赌局，让奚夜失望也等于是让自己失望，但她仍然抱着一丝丝的侥幸：如果我嫁给别人你会不会后悔拼命般回来带我走？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找回你，我愿意一试。

“你肯以自己为赌注，那我们就等着瞧吧，哼！”奚夜扼住楚挽墨的下巴，眼中的怒火似要将她吞没。

“你已得到想要的了还不肯走？要本宫送你一程？”楚挽墨不受奚夜的威胁，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暗运内力。奚夜论武功是不及楚挽墨的，未免自讨苦吃匆忙离开了明暄殿。他刚走出几步，在司马徵来之前被楚挽墨支开无命几人就立刻冲进了大殿。

“我们在外面都听见了，为什么要答应……主人在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无命十分不理解她的做法反对道。

“你也说了，她在就不会发生。无命你明白为什么了吗？”楚挽墨冷冷笑着眼神却极温柔，看着她这样的表情无命整颗心都觉得渗入凉意。

“楚门主，你的幸福不在奚夜身上。主人只要活着一天就会一直爱着你。你何苦画地为牢，为难自己，为难主人，？”

“我虽有双脚，失去了她就等于没了行走的能力。就像明知道希望身在何处，却难以企及它。等待沧桑不是难事，我最怕她狠心抛弃，我要她回来我身边才甘心”用尽全部去争取自己的爱人，而那人是否同样全心全意她不得知。说来这一点她和奚夜很相似，都是不甘心。

“你可知道她现在回来只有死路一条？我不会让主人再受到伤害，即便是楚门主你也不行。”无命并非是那没有眼光和心机唯命是从的人，莲白衣能离开楚挽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无命让人放心。

“十三真的很忠心，她不回来那就是我命该如此，我认命。”楚挽墨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缓缓地转过头，眸底沉积一片悲凉。

“我劝楚姑娘还是早点放弃这个打算。拒婚之后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处理，一定护你周全。”看着楚挽墨单薄瘦削的身影，无命也生出一丝心疼，本是多么美好的女子跟了主人便牵扯上了许多的恩怨，她活得并不容易，爱得也十分辛苦。

“我执意如此呢？”隽儿你辜负了我那么多次，我可不可以也在你面前任性一次。

“希望你不要后悔。”无命无奈地叹叹气，匆匆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