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长久以来我被一个朦胧的梦罩住，依旧只有枯叶追随我而你消失在萧萧风雨的后巷。萧条柳张扬我以为是你发梢轻佛，一转身脸却生疼；即使是在梦里我也未能拖得住你脚步，看着你的背影我堕入无尽冰冷的深渊。心上人儿，心上人，五月的天空落英如雨，你可知由日出等到迟暮端坐花烛前的滋味，倾身三拜换来一场哀，最终不是与君共请月色。在木兰的那宿，你是否也如我一般发了整夜呆，我想你当时一定舍不得睡去，可我为什么不知醒，醒来便已人各万里。你是否也会暗自垂泪？或许你的眼里曾住着我，当你阖上过往是否也觉太酸涩。你最亲近的爱人却永远猜不透你瞳孔的底色，我只能静静看你袭一身白衣至此远矣，至此远矣。无命说她这辈子做你的属下尽职尽责问心无愧，唯独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我突生羡慕——还是不要动情无牵无挂的好，我颠沛流离，你涉水跋山，各自经历万种磨难也无交集，等到某个芳菲的时光再兜转一起重新写一段你我际遇。我知，即使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仍旧这样不知悔改想再与你续缘。

“这场大婚不是捏造，你踏出这个门槛就回不了头。”无命眼睛红肿面露痛楚之色挡在门前，今日是我与奚夜做赌大婚十三依旧一身白衣。他们有多不满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我就应该是那个冷若冰霜、不着红尘的世外仙姝，可在我遇到你之后这些就已经变了，我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女人，爱一个人爱到无私什么都不求那一定是假的，我自私的想得到你。

“我等她来。”我做了这凡妇之举内心的隐晦酸涩谁人能懂？这场赌局突然变成了十三开牌，输赢都握在了他们的手里。谁都不肯放过我们，是不是连你最忠心的十三也不肯放我们的爱一条生路，如果是那我无话可说。

“知道十三其他人都去哪里了吗？他们带着琳琅阁的人马拦截她去了……回头吧……”当她这样告诉我，我便知道你或许不会来。

“你们护主子平安是应当，我等自己的爱人来也是。”我的心慢慢沉下去，全身酸软无力，眼前一片茫然。

“为情所伤也不必要这样作践自己，让亲者痛仇者快！你真要将痛心和耻辱永远烙上主人的心头，让她一生一世蒙羞？” 无命的话如一道惊雷，我的脑中轰轰乱响继而悲痛欲绝。

“兴许如此她便知道后悔了。”就这样俯首与无命道了别，我踏上喜轿穿过庄严的宫门。世间哪有什麽真能回头的，一些不被料到的安排慢慢地将我们隔开。是我亲自挑的一枚最苦的情爱黄连怪不得别人，我没有的将你相忘于江湖的勇气，只好蘸几笔清淡的墨，描一幅血染的丹青绘梦中青莲。当我陷自己于永无翻身的险境，没有你在身边我学会了自己承担。大婚之夜命运终于安排我独自面对奚夜，我想如同你一般狠绝，因为你，连他的灵魂都惧怕你。

“本宫虽然输了，可你还没本事动得了我。”我学着你冷厉地口气：“本宫没有像公主一样长大，但我流着慕容王族的血，秉持着皇家的尊严。”我掐住他的咽喉想将他置之死地，他惊恐的瞪大双眼胡言乱语：“瑾瑾瓷……是你吗？我对不起你，我是畜生！”一个男儿就这样轻易伏跪在我脚下。隽儿，我这样做是否就跟得上你的脚步，你不会再当我是负累将我遗弃？

他一身的狼狈而后被无命抬出了房间，他神志不清口中只反复着一句话：“瑾瓷对不起。”我突然好奇瑾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竟可以带给他如此重创。

“她对你们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我问无命她不肯答。你和他们都这么护她爱她，或许事到如今我在你心中的分量仍不及她，因为你没有回来，他们不肯放你回来。我心底失笑自己因你变成了一个妒妇。我终于明白所有的悲欢都已成灰烬任世间哪一条路都不允许与你同行。

第二日奚夜眼角还带有青色的瘀痕，他抱来一个孩子——你的涯儿。原来这个故事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很多人参与。我本等着奚夜找我算账，可他居然什么都不做还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了我，他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从小没有娘。我突然地冒出一种想法：没有你在身边，我也要看着你的影子才甘心，你曾说过要我做涯儿的娘，如你愿好不好？

“好！公主痛快。我也把话挑明了，不是我不敢动你，陛下让我娶你过府只是为掩人耳目，眼下战事刚起不愿朝廷再起波澜，你是作为朝廷重犯秘密囚禁在这里，外面都是陛下布下的重兵，你出不得奚家的府门。”

听他这么说我知道总有一天司马徵会处置我，大概是你回来的那天，那么我庆幸自己还有盼头。

“你做你的驸马，我替你养她，各不相扰。”我忍不住伸手去接孩子，瑾瓷的孩子很漂亮但长得不像奚夜，她莹白的小手总是喜欢抓住我的手指往嘴里放，噙着微微得逞地笑神情与你有几分相似，她长大一定是个杰出的人，可我心底里并不希望她和你一样，我想让这个孩子体会平凡人的快乐，我将所有没有实现的愿望都寄托到她身上。我带涯儿在身边也只是不想撇清我们的关系罢了，可是她一天天长大越长越像你，我越发不能忍受这种的痛苦，我开始刻意躲着她。

涯儿开口说的第一个字是娘不是爹，奚夜大发雷霆。他说这个孩子没有良心就如她的母亲一般，可即便他恨也不会对孩子下毒手，顶多将怨恨都发泄到我身上，渐渐他变得有些可笑可怜。除了带着涯儿余下的时间里我都潜心研习医术和武功，站你身边的人要足够强大，就如你的十三。有一天府里的丫鬟下人都在传颂你银煞的威名，潮水一般的记忆涌进，思念一发不可收拾，我独自空对一盏冰冷的茶整夜，起笔落笔拟把疏狂，不及思考飞快地写下短短一行竟是：不能忘记你。我无助的掩面落泪，是我太偏颇以年华和岁月做赌，没等你后悔自己先悔了。我浪费不起光阴可我也不敢轻易死去，我总想等到你回来，我们也许会有所改变。几千年来箜篌弹的曲调都是等待，那一个谦卑的灵魂就是在莺花烂漫时蹉跎哭泣的我，在开满了玉兰的树下的醉眼几梦的我。我时常在雨夜里看到另一个自己，它在一个潮湿阴暗的角落讲述我以前的一切，我彷徨迷茫问自己：我是谁？时间改变了些什么？难道只有不断的痛心疾首让心灵得不到喘息，我的生命才能延续？纵然延续你又在哪里？

十三离开晋陵拦截你再没有回来过，他们应该不屑于陪伴我了。无命一人在我身边潜伏保护，她说她不敢去面对你，等她完成了使命她会以死谢罪，每当梧桐叶铺满院子的夜晚她都习惯站在冰冷苍凉的台阶上挣扎，她挣扎如果没有私自下令让十三去拦截你，是否你能活着带我走出晋陵。第一次看到无命垂泪让我惶恐不安，因是真正感到了痛，痛到心底触摸不到，如此悲伤我为之触动，连带着心里某一处我也开始疼起来。

她时常问我：“我这样做你恨我吗？我是否做错了？”我无法回答也不愿回答，已成定局的事再去追究没有任何意义，得到的只有更多不安心。其实她应该替你来恨我的，只是你教给十三的温柔让无命化成一股柔软的风，她的心没有外表冷漠。

师姐回桃花门之前来看过我一次，带着安若尘。无命见着安若尘起了杀心大打出手，嫉恶如仇这点也是你教给无命的，安史罪有应得可他的女儿并没有做错。师姐放任两人出手不管，比起爱人她此刻更在乎我的感受。

“师妹，获得爱情让你重生一次可你却忘记了。这样的结果我替你感到惋惜，你真的做错了。”她低头拉起我的手，目光满是疼惜和不忍，我却不敢再看她。她说我不知轻重，的确三番四次被搅翻心绪的我已经不知何者为轻何者为重。可如果她看到隽儿最后留的那封信想必也会心有不甘——挽儿，未曾执手深别道声珍重，后会遥遥无期。无期的期盼，无期的希翼。是上天给我们相聚的时间太少，不要来找我，归期未有期……

纸张苍白惨淡，字痕依稀，一切苍凉的冷境能灼伤眼，爱有千般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