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山庄里的他高傲如青松翠竹,总是冷眼看着其中里的一切,眼中尽是讽刺的意味,冷漠疏离。
武当山上的他温文尔雅、悠闲懒散,修习了太极之后对其他的武功碰都不碰,一点也不像是个江湖人。
而此刻的他,清亮的目光能让所有心中有愧的人不敢直视面对,仿佛一旦对上,就能看到自己心底最大的恶,不由想要自我厌弃。
他究竟是怎样的本事和自己对抗?难道就凭借武当的入门功夫?
“不好了!太师祖,有人硬闯武当山门!”
忽然一个弟子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他一心想要找到木道人,却没有察觉此时大殿中诡异的气氛。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到来,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木道人看了叶孤鸿一眼,两人似乎达成了默契,暂且放下刚刚的事,将注意力转到那个弟子身上。
木道人温言道:“究竟是何事?勿急,且慢慢道来。”
那弟子道:“是西门吹雪,他不肯解剑,硬要上山,他已经在解剑池那里伤了好几个弟子了。”
木道人猛地看向叶孤鸿,眼中有着探究审视。
而叶孤鸿也微微瞪大眼睛,很是意外。
木道人二话不说,提剑走了出去。
不管他做错过什么,有什么野心,也不能否定他此刻的身份是武当的长老,而只要他有着这样的身份,他就绝不会容许他人在武当的地盘上撒野,哪怕那人是剑神!
站在大殿中的叶孤鸿唇角紧抿,神色复杂,有些犹豫是否要跟上去,可就在他刚想走的时候,房梁上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叶孤鸿顿住脚步,回身抬头,视线扫过的地方空荡荡的,仿佛刚刚听到的是幻觉。
只是,叶孤鸿才不会相信那是幻觉,他摸了摸腰间的剑,开口道:“什么时候堂堂陆小凤竟也成了梁上君子?”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可叶孤鸿的耐心也出奇地好,依旧站在原地等着。
“哎……”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似是无奈,只见穿着火工道人衣袍的陆小凤从房梁一角落了下来,在触到地面的时候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好比一只猫一样,他摸了摸唇上的两条眉毛,眼中泛着复杂的光芒,“我以为你现在不会想见到任何人。”
叶孤鸿轻笑出声,对陆小凤的说辞并不意外,有谁希望在进行密谈之后突然发现周围有其他人存在,可叶孤鸿却是例外。
“我从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世,只因这一切生来如此,就算否认也无用。”叶孤鸿叹道,“更何况,出生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一切。”
“太正确了!”陆小凤笑了,原先的担忧化作云烟,他开始有些佩服这个朋友了。
他与花满楼一样是君子,只不过相比之下还是有些区别的,若说花满楼是春日阳光,那么叶孤鸿就是山间清泉,前者让人觉得温暖、富有生机,后者清澈干净、坦坦荡荡。他们有时候都不像是江湖人,可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陆小凤觉得这个江湖也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坏。
陆小凤摸摸胡子,问道:“西门吹雪来了,你不去看看?”
想到冷冰冰的西门吹雪,再想到那几天的悲惨遭遇,叶孤鸿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去。”
陆小凤点头附和道:“不错,我也不想去,我可以料到他见到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剑刺穿我的喉咙。”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上露出了愤愤的神情。
叶孤鸿笑了,眼中暖暖的,倒一点都不为陆小凤担心。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最终,叶孤鸿缓缓道:“我先去看看,你随意吧。”
叶孤鸿走远后,一直看着他的陆小凤长叹了一口气,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是谁?
不是武功天下第一的人,也不是计谋百出的人,而是你的朋友。
是那种上一刻还同你喝酒谈天、关心着你的朋友,而下一刻却成了不得不拔剑相对,之彼此于死地的敌人。
这不是第一次了,虽然已经有过金九龄的前例,可这不代表陆小凤会习惯这样的事情。
陆小凤很重视朋友,可以为了朋友赴汤蹈火,可这不代表他会姑息朋友所犯下的罪。他是浪客,但不论游走到何方,道义二字也绝不会放下。
朋友啊……
23、真相大白时
西门吹雪闯山,这样的事情自然比武当山上出现奸细更令人在意。原先还热衷于找出奸细的人都纷纷往解剑池方向赶去,想要去见一见这当今天下独一无二的剑神。
西门吹雪是不同的,只要他手中有剑,任何人都不敢违背他。
解剑池的池水清澈见底,石碑下覆辙一层青苔,散发着苍老久远的气息。
白衣人抱剑而立,直立在解剑岩下,墨发如丝,白衣如雪,身上带着冲天剑气。
那些武当弟子拿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一个个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下山来了,一时间,解剑池畔变得异常热闹。
鹰眼老七上前招呼道:“西门庄主,你也来武当山了。”鹰眼老七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走镖多年,在江湖上的名气很大,是人都会给他三分面子,但是这并不包括西门吹雪,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被扫了面子的鹰眼老七脸上怒容一闪,却不敢多说什么,他见过紫禁之巅上西门吹雪所使出的剑法,那迅捷如电,惊艳绝冠天下的一剑深深印刻在他脑海里,直到现在灵魂还为之震动,他又岂敢对西门吹雪不敬。
忽然,武当弟子纷纷向两旁散开,木道人走了出来,手已握住剑柄。
他的手瘦削、干燥、稳定,手指长而有力。
——若是握住了一柄合手的剑,这只手是不是比西门吹雪更可怕?
所有武当弟子都露出了憧憬敬畏的目光,木道人的出现给他们带来了无限希望。
他们都相信只要有木道人在,就算是西门吹雪也不能撒野!
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一丝战意,锐利森寒的双眸定定看向木道人。
木道人身上的气息也渐渐变得凌厉起来,作为一个剑客,他们追求的是剑道的巅峰,就算是木道人也不能免俗。
他看过那场对决,对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所处的境界自然向往。
可除了向往还有深深的嫉妒。
是的嫉妒。
木道人已经老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他连握剑的力气都将没有了,人人都羡慕他的剑法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就这样还不够。
可西门吹雪呢?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窥探到剑道,他的成就放眼整个江湖又有谁能比肩?
而且他还很年轻,他的路还很长,他还能达到更高的境界。
可那种境界将是木道人穷此一生都无法知晓的存在。
他怎能不嫉妒!
或许,今天他将面对一场生死之战,可就算是这样,木道人也已然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
或者他死,或者西门吹雪死!
杀气渐涨,木道人迎着西门吹雪的目光,他们间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就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孝服的女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她神情高傲冷漠,宛如来自九天的仙女,只是她的目光带着刻骨恨意,凡被她扫过一眼的人,都不自觉地认为自己已经死在她的剑下。
她是谁?
木道人看到来人的时候,眼中露出了惊讶之色。
那个女子手中的剑已然出鞘,直指木道人,话语森然:“你知道我是谁,也应该知道我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木道人沉默,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女子为何会这样和木道人说话。难道是以前木道人游走江湖所斩杀恶徒的女儿?
那女子道:“你是幽灵山庄的老刀把子,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爹死前的最后愿望便是杀了你,今天,我便要替我爹完成他的遗愿。”
她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在场的武林人都露出了惊讶不可置信的神色,议论纷纷,不少人怒指那女子,叱喝她污蔑木道人。
可那女子不为所动。
“我是‘玉树剑客’叶凌风的女儿叶雪!而他——”叶雪眼中恨意闪动,指着木道人道,“他是聚集许多恶人,意图夺取武当掌门的道貌岸然之徒!”
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惊呆,纷纷看向木道人,似乎想要听他怎么说。
木道人神色木然,眼底浑浊一片,没有人看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叶雪眼中含泪:“你杀了我娘,又杀了我哥,如今我爹也因你而死,就算你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也不能放过你!”
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一切的西门吹雪身上寒气更重了,他知道那个女子没有说谎,那么这样一来,原先是值得一战的对手,如今又变成了一个有悖于剑道的人。
心中有垢又如何能在剑这一字上有所建树?
西门吹雪不言不语,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在众人以为木道人哑了的时候,木道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缓慢:“你说,叶凌风死了?”
有谁能想到木道人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叶雪嘶声道:“是!死了!你高兴了吧!”
木道人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死了?死得好!死得妙!也省的我再去杀他了!”
叶雪红着眼,终于忍不住,举剑刺向他。
这一剑穷尽叶雪所学,如电如光,刹那间就刺到木道人身前。
可木道人好似恍然未觉,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叶雪的剑刺向他,好像已经做好死在她手中的准备。
电光火石之间,只闻叮地一声,叶雪手腕一麻,她的剑被荡开,原先向前的身子也被一阵柔和的力量向后推去,一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她站定,想要提剑再刺,可当看见来人的时候顿时呆立在原地,瞪大眼睛、傻傻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叶孤鸿皱着眉看向叶雪,他没想过叶雪竟然会在这里,而且还向木道人刺出那一剑。
听到她方才所讲的话,再看到她此刻的穿着,叶孤鸿唇角紧抿,一点都没有再见的欣喜。
叶雪回神,眼中溢满了泪:“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叶孤鸿叹了口气,柔声道:“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叶雪呆愣愣地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生怕眼前的是镜花水月,一碰即碎。指尖所碰到的肌肤是温热的,她的手划过叶孤鸿的脖子,上面传来富有生机的跳动。
活着,真的还活着。
叶雪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落,可她还是睁着眼,努力克制着,令人动容。
叶孤鸿拂去叶雪脸上的泪,轻笑一声安慰着:“都多少年没有看到你哭了,果然女孩子还是柔弱一些比较可爱。”
在旁人的抽气声中,叶雪扑入叶孤鸿怀中,嘶声痛哭。
而叶孤鸿也不管他人究竟如何想,抱着叶雪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着,眼中尽是一片柔和的光。
江湖人虽然不是很注重礼仪,但在这个将男女之防看得很重的年代,叶孤鸿和叶雪两兄妹之间的互动无疑惹人遐想万千。
忽然,一道不同的视线让叶孤鸿不自觉地抬头望去,却刚好对上了西门吹雪的幽深的眼神。
一时间,叶孤鸿觉得他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突然间被抓包的小孩儿,莫名地有些心虚。
他有做什么错事么?叶孤鸿凝眉想了想,在确定自己最近没做什么的时候回瞪西门吹雪一眼,也不知是在为自己壮胆还是其他。
西门吹雪眼神微微一闪,眼睛眯了眯,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几分,只是那弧度很小,若是不注意观察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可叶孤鸿却发现了,心底流淌过一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微微恍惚了片刻,不过很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终于缓过神来的叶雪抬起头来,她抿着唇:“你既然活着,为何不来见我?你可知我看到尸首时究竟是何心情!”她的手紧紧抓着叶孤鸿的手臂,抓得他生生地疼,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听到尸体的那一刻,叶孤鸿眼神微微一黯,他叹了口气:“是我错了。”
虽然叶孤鸿道歉了,话语诚恳,可叶雪仍是被他的态度弄得火大,他这样的态度总让她觉得他对自己的性命一点都不在意,对生太过轻慢,可她却找不出什么好的词句来责怪他,只能狠狠地瞪着他,眼底一片委屈。
叶孤鸿无奈地笑了下,摸了摸叶雪的头,道:“放心好了,你哥哥我没有活够是不会死的。”
得到叶孤鸿承诺的叶雪脸色总算好了些,不过当她瞥见一旁神色木然的木道人时,眼中冷芒一闪:“你为何要阻止我,难道你不知道他是我们的大仇人么!”
叶孤鸿皱眉:“你听谁说的?”
叶雪道:“自然是我们的爹。”
叶凌风?叶孤鸿略微一想,顿时猜出了叶凌风的用意,他沉着脸:“这世上唯有你不能杀他。”
“为何?!”叶雪满脸不解,话语急促充满怒气。
这时,木道人终于开口了:“因为我才是你的身生父亲。”
木道人说的这番话好比一个晴天霹雳,让在场的武当弟子全都傻了眼。
不少武林人也做好了看戏的准备,打算看着武当究竟想要如何收场。
叶雪冷冷看着他:“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的爹是叶凌风。”
木道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似是鼓足了勇气缓缓道:“你若不信,可以问你的哥哥叶孤鸿。”
叶雪猛的将头转向叶孤鸿,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要他否认这一切。
可叶孤鸿却点了点头:“他是你的爹,货真价实的爹。”
当本被认定为仇人的人转眼间变成血缘至亲,一般人会怎样?
此刻乃是午时,正午的阳光明媚刺眼,周围的新绿在阳光下带着喜人的春意。
可叶雪却觉得她忽然间坠入了寒冬深夜,冷得可怕、黑得可怕。
她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成了一件复仇的工具,成了一柄杀人的剑。原来那人对自己的好不过是镜花水月,在那背后藏着一片阴影。
叶雪微微颤抖着,后退了几步,她抬头问叶孤鸿:“那你呢?你是我的哥哥吗?”
叶孤鸿道:“是,你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也是独一无二的妹妹。”
叶雪再问:“他害了叶凌风?害了你爹?”
叶孤鸿点头。
叶雪声音颤抖:“在幽灵山庄,他杀过你?”
叶孤鸿默认。
叶雪是一个如豹的女人,精明冷静,可不管她原先如何,她只是个女人,而女人往往在遇见重大变故时总会有些惶然无措,正如此刻。
一个是自己的哥哥,一个是自己的爹。
她该怎么办?
“阿雪。”叶孤鸿开口,唤回叶雪的神智,“你不该管这些事情。”
叶雪脸色惨白,倔强地站在那里。
“你应该猜得出最后的结果,若是你不想看下去,那么就离开吧。”叶孤鸿说完将视线转向木道人,“就算我没有说,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你做过的事情,你当如何?”
木道人倏地放声大笑,笑声中不见一丝颓然。
这个江湖很可怕,原本一个人人敬仰的大侠很有可能在下一刻就会成为过街老鼠,臭名昭著。
坚持正道说上去简单,可最终能坚持到最后的人少之又少。
就算隐藏地再好,却终究逃不过天网恢恢四个字。
在场的人看着已在末路的木道人,心中生出一股恐慌之情,生怕哪天这样的事情会落在自己头上。
一旁的武当弟子都不禁面露惶急之色,木道人所做的一切无疑是再给武当抹黑,可他偏偏又是武当上武功最好、辈分最高的人。
不管今天结果究竟如何,都将是武当的损失。
木道人目光锐利:“方才大殿之中,你曾说过你不怕我的剑。”
叶孤鸿道:“不错。”
木道人伸手轻轻抚摸腰畔的长剑,沉声道:“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自当由你我解决,可对?”
叶孤鸿眼神微微一闪,最终点头道:“不错。”
木道人目光锐利,丝毫不见方才的浑浊,他整个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么,拔剑吧!”
24、生死相决际
木道人竟然会向叶孤鸿邀战!
这一举动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之外,他们以为西门吹雪在此,木道人将会全身心地对付他,可没想到他竟然要向自己的徒弟出剑。
师徒之间的比试有悬念么?
没有人看好叶孤鸿,他们不会因为他和叶孤城长得相似就觉得他的剑法能比的上浸淫剑术几十年的木道人。
武当弟子更是露出了奇怪的神情,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眼前这个师叔是多么得废物。
难道木道人是想杀了他的仇敌,以绝后患?
有些人略带同情地看向叶孤鸿,似乎已经预见了他的结局。
可叶孤鸿却并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看向木道人,缓缓上前几步,站在他对面。
对于叶孤鸿的举动,不少人认为他已经活腻了,想要急着去送死。
一旁的叶雪脸色惨白,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克制着才没有上前阻止。
唯有西门吹雪神色如常,一点也不觉得叶孤鸿托大。
只是,木道人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用剑高手,西门吹雪于剑道上的追求自然不会允许自己错过一个试剑的对象。
所以他出面阻止了。
“慢着。”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在场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西门吹雪想要出手救下不自量力的叶孤鸿,他们中不少还松了口气。
虽然叶孤鸿有预感西门吹雪不会那么乖乖地站在那里,可他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开口阻止。
看着一步一步缓缓上前的西门吹雪,叶孤鸿忽然觉得压力很大。
他果然还是无法喜欢面无表情的冰山,根本看不出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叶孤城是这样,西门吹雪也是这样,可偏偏他们这样的人又忽视不得,所以叶孤鸿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西门吹雪的目光站在原地。
最先开口的并非叶孤鸿,而是木道人。只听他缓缓道:“不知西门庄主有何事见教?”
西门吹雪没有理会木道人,径直是走到叶孤鸿面前站定,在他有些僵硬的神情下,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手腕上传来的温度也是冷的,叶孤鸿的心跳莫名地加快,如果可以的话,他定然会退后好几步和西门吹雪拉开距离。
“你的内力已经恢复了,很好。”西门吹雪道,松开叶孤鸿的手,看着眼前人,勾了勾唇角,这一举动让离他最近的叶孤鸿瞪大眼睛,很是吃惊。
他转过身去,看向木道人,“你用剑?”
木道人道:“不错!”
西门吹雪冷冷道:“可你不配。”
剑百兵之首,君子之剑。任何做出有违君子行径的人都不配使用剑这一兵刃。
现在的木道人已然失去这个资格。
简简单单四个字就仿佛将木道人判了死刑一般。
这世界上有谁比西门吹雪更有资格谈论剑?没有人希望从企盼已久的对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好比他毕生的努力全部化作泡影,只是一场笑话。
木道人的失神片刻,但很快他的眼底亮起了寒光,他有野心,也从不否定自己的野心。
他为了武当掌门之位已然放弃了太多重要的东西,就算事到如今他没有任何得到可能,他也无悔。
相比之下,剑不过是一件死物,就算因此蒙尘,又有何妨。
木道人沉声道:“西门庄主要如何?杀了老道?”
西门吹雪道:“这个江湖上剑法好的人并不多,你原先也是其中之一。”
木道人大笑:“能被西门庄主看重,老道不枉此生。”
西门吹雪道:“我原先对武当的两仪剑法很感兴趣。”
木道人一怔:“原先?”在场的武当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不乏有人露出了兴奋自豪的神情。既然能被西门吹雪看中,这不整说明了武当剑法的高超绝妙么。
“不错,原先。”西门吹雪扫了眼叶孤鸿,“现在我对武当的太极剑法更感兴趣。”
“什么?”
“他竟然对入门剑法感兴趣?”
“难道他瞧不起我武当的剑法?”
“……”
一时间武当弟子炸开了锅,乱哄哄的,但无疑都表达了对西门吹雪的不满。可他们只敢看,没人敢上前反驳质问。
唯有站在一旁的叶孤鸿背后微微渗出冷汗,此刻他只想立即逃离这个地方。
这世界上还有比被西门吹雪盯上更惨的事么?
木道人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眼叶孤鸿,忽然想到什么,皱眉道:“西门庄主难道想和劣徒动手?”
西门吹雪道:“他不是你徒弟,不过他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对手。”
木道人被他的这句话给气笑了:“西门庄主真是会开玩笑,叶孤鸿是老道的弟子,这难道还有假不成?”而且,他竟然更加看重叶孤鸿,难道他木道人还比不上一个懒散无争的弟子?
西门吹雪没有继续理会木道人,而是看向叶孤鸿:“我给你的时间并不多。”
叶孤鸿愣了下,皱眉道:“西门庄主,我不过离开一天而已。”
西门吹雪道:“我还没有杀了陆小凤。”所以你必须跟着我。
就算西门吹雪话只讲一半,但叶孤鸿还是听出了他的意思。
虽然他经常听闻西门吹雪的事迹,可叶孤鸿还从未同此刻一般觉得西门吹雪霸道异常。
陆小凤是叶孤鸿的朋友,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从某方面说,他们已经可以毫无保留地将彼此的性命托付给对方。
这是世界上最纯粹、最爽快的友情了。
只是现在,叶孤鸿还真想将那只小鸡拎到西门吹雪面前,然后让西门吹雪在他身上开个洞,以此换取自由,想来为了朋友,那只小鸡应该不会推辞才对。
“西门庄主。”叶孤鸿有些咬牙切齿,“多谢西门庄主救命之恩,可在下毕竟和西门庄主不熟,又怎能多加打扰。”
或许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叶孤鸿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西门吹雪说话了。
西门吹雪不以为然,径自说道:“你的剑法虽好,可却仍旧没有达到和我一战的水准。”
就算知道西门吹雪是在说实话,可其他人要么觉得他太多自大,要么就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叶孤鸿是谁?知道他的人都以为他是武当山上的废柴师叔,入门二十年来也只会最基础的剑法,就算是其他新弟子都比他强上不知多少倍。可为何西门吹雪独独对他青眼有加?
“那又如何?”
叶孤鸿皱眉,直觉告诉他西门吹雪接下来的话不是他想听到的。
“你的剑太过软弱。”
用软弱来形容他的剑,叶孤鸿有些没反应过来西门吹雪究竟想讲什么。
“太极平和随意,坦荡浩然,包罗万象、攻守兼备,可你却只守不攻、只缠不打。你的太极只有一半。”
听到西门吹雪对太极的评价,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在武学上走得远的人都听出了西门吹雪话中的深意,许多武当长门弟子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难道太极真的是那么好的功夫不成?
可如果真的是比两仪剑还要高深的武功的话,为何这么多年来那些武当长老都不屑用太极来对敌?
叶孤鸿明白西门吹雪是什么意思了,一直以来,他都不愿面对江湖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不想杀人,不想让自己的剑染血,只因来自法治社会的他始终都觉得没有谁有那种资格剥夺他人的性命,就算他武功再高,名望再大。
自古朝堂江湖两不相干,并非朝廷真的不想干预,而是管不了。
可这个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就算有所谓的道义存在也依旧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入江湖越久的人,对这个规则的越是理解,相对而言,他们手上所沾染的血腥也越多。
叶孤鸿神色复杂地看着西门吹雪,许久才道:“多谢西门庄主指点,只是我有我的想法。”
西门吹雪看了他片刻,冷冷道:“不过这关,你将止步于此,再难长进。”而且,光凭这一半的太极,根本不可能是木道人的对手。
叶孤鸿道:“武学一道于我而言不过强身健体修身养心的手段罢了,我从不追求太过高深的武学,也不想因此染上血腥。”
他是傻子?听到叶孤鸿的话,所有人心底都不禁生出这样的念头,这样的叶孤鸿会是木道人的对手?
一旁的木道人哈哈大笑,讽刺道:“虽然早就知道你很天真,可却没想到你天真至斯。在幽灵山庄里我便看出来了,你厌恶那些危害江湖的人,可却从来不会生出杀心,哪怕有人冒犯,你也不过是出手教训一二,若不是我杀了那些人,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这样的你难道也想从我剑下活命?”
叶雪听罢脸色惨白,她握剑的手攥紧,死死地盯着叶孤鸿,她从来没听过这些,这两人究竟瞒了她多少事情?
西门吹雪看了叶孤鸿一眼,最终冷冷道:“若这是你坚持的道,那么别让人失望。只是此刻你不能动手。”
叶孤鸿脸上露出讶色,可还没等他开口,对面的木道人便说道:“西门庄主,只怕此事由不得他。”
西门吹雪目光森寒,看向木道人。
“虽然老道很想领教西门庄主的剑法,只可惜……”木道人缓缓道,定定看向叶孤鸿,“今日是恩怨了结之时,就算是西门庄主也不能阻拦。”
叶孤鸿听罢,叹息:“还望西门庄主成全。”
当两人已经决定用江湖中最公平的方式了结恩怨时,有谁能阻止?就连西门吹雪也不行。
所有人都退开了,将足够大的空间留给这两个既是师徒又是仇人的人。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比试,没有人看好叶孤鸿。
忽然,陆小凤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大声道:“武当里的奸细已经全被我给抓起来了。”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他便察觉到西门吹雪那几乎已经实质化的杀气,他摸了摸胡子,暗骂自己实在是太过鲁莽了,怎么忘了西门吹雪就在这里,还这么直接地跑了出来。
不过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所以你们可以放心进行这场比武了。”
叶孤鸿微笑道:“多谢陆兄。”陆小凤出现得真是及时,这样一来比试结束之后他就可以自由了,一想到这些,叶孤鸿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而他的变化让木道人心中暗惊,不论是谁在进行生死决战前都不会有这样的神情,可这叶孤鸿偏偏是个例外,他是成竹在胸?还是根本不在乎?
木道人缓缓道:“老道学剑至今已有四十载,自认为在剑道上已至巅峰。”
叶孤鸿道:“我不求巅峰,只求够用便可。”
木道人看了他片刻:“很好,过犹不及,想来这世上没人能比你做的更好了。”
“请。”
“请。”
两人的剑已出鞘,这是叶孤鸿第一次和人进行生死之战,可他却一点都不惧怕。
这个江湖上几乎所有用剑的人都快剑,都以为比闪电还快的剑法就是好剑法。
并非只有西门吹雪看出他的太极只有一半,当年叶孤城也这么说过。
无极而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
太极有守有攻,极慢而守,极快而攻。
十岁那年被带回南海之后,他受叶孤城的指点,知道极快之剑与极慢之剑究竟有着怎样的奥秘。
可叶孤城看出来了,他却没能让叶孤鸿的太极变得完美。只因那时的叶孤鸿从未有过争胜之心。
西门吹雪抱剑而立,冷冷地看着身形闪动、宛如蛟龙的两人。他们的剑法很好,都已在江湖里排的上名号。
可他却觉得不应该仅仅是如此。
武当入门弟子学太极不过是学最基本的攻守之道,待到有所成时专精攻或者守,也就有了其他功夫。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两仪剑。
太极分两仪,两仪剑是从太极剑法中分衍而来,相对亦太极的合二为一,两仪剑则更加追求攻守、快慢的分化。
可今天这场对决却让在场的武当弟子大开眼界,原来太极竟是如此高深的武学。
在和剑道巅峰大家比剑,叶孤鸿也不可能仅仅是守,在内力修为皆不及对手的情况之下,他只能化被动为主动。
敌强我强,敌弱我弱。借力打力,生生不息。这是太极的聪明狡猾之处。故而就算内力不如他人,只要掌握了诀窍,那么接下对方的剑招并反击将不是难题。
此刻,他的太极不再是先前使出的那种只缠不打的招式。
百余招之后,原先势均力敌的两人形势渐渐偏向叶孤鸿,木道人竟被逼得不断后退。
木道人脸色惨白,额上的汗也不断滑下。
叶孤鸿丝毫不放松,锐利的眼神带着无边的战意,却独独没有恨。
这场比试不光光是在比招式,也是在拼内力,就算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剑招也带着无限凶险。
两人手中都用的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利剑,可就算是利剑在承受超过它本身所能承受的力道时也会被折断。
乓地一声,双剑相交之际,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中,木道人的剑一分为二,断了!
25、幽灵山庄完
木道人的剑断了?!
这一变故不仅让决斗中的两人怔愣,更是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木道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叶孤鸿的剑就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擦破了皮,血缓缓流了下来。
木道人呆呆地看了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柄剑的锋利,它是这世上唯一的伙伴,如今竟然断了。
今天,木道人经过了他最惨淡的一天,阴谋拆穿,女儿拔剑相向,如今更是惨败于徒弟之手,只怕用不了一天这个消息将会传遍江湖。这天下,已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木道人抬头看向还有些惊愕的叶孤鸿,没有理会脖子上随时可以要了他性命的剑。
眼前青衣剑客拧着眉,抿着唇,神色复杂,却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
天真!在敌人还未倒下的时候就收手,这是一个江湖人应该有的举动么?
木道人眼中寒芒一闪,手中断剑一挥隔开叶孤鸿的剑,以指为剑,刺向叶孤鸿双目。
叶孤鸿梯云纵闪身越过木道人,落在他身后,横剑于身前,凝神戒备。
没了牙的老虎或许会让人觉得它已经很安全,可偏偏人们经常会忘记它们的利爪。
木道人的剑没了,可这并不代表他毫无翻身的希望。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为叶孤鸿惋惜,明明刚刚他可以胜的,却偏偏没有杀了木道人,惹得变故频频。
站在一旁的西门吹雪眼中寒光一闪,却没有出手的意思,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战场,他不能插手。
陆小凤也不禁为叶孤鸿捏了一把汗,不过他不是为他能不能赢这场比赛而担心,而是为叶孤鸿接下来的日子而担心,因为他看得出来,西门吹雪生气了。
西门吹雪素来不会将别人的事情放在心上,作为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陆小凤对他的冷血无情深有体会。
难道是因为叶孤鸿的剑法惹火了他?陆小凤摸着胡子暗想,手中的力气不自觉加大,一不小心拽下几根胡须,疼得他嘶了一声,惹来花满楼一声关切。
可是,场上的变故并非只有刚刚那些,就在两人再度交手之际,木道人竟然直直撞上叶孤鸿的剑,而这一剑他本应避得开。
晴空蔚蓝,浮云飘散。
长剑穿胸而过,猩红的血迸溅而出,不单染红了木道人的道袍,也染红了叶孤鸿的青色衣衫。
星星点点的血迹溅在叶孤鸿略显苍白的脸上,而叶孤鸿只是呆呆的说了一个“你”字,再也说不出别的。
竟然有人会自己往别人的剑上撞?
难道是因为木道人不想活了,所以才会自寻死路?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就算叶孤鸿最后赢了这场决斗,他也不会杀了木道人,因为他身性如此。
可木道人自己做出了选择。虽出人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江湖上已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就算继续活着,他所能得到的也只有武当的追杀和江湖人的唾骂,因此他只有死。
木道人抓着剑刃,殷红的血水顺着手缓缓滴落,他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着,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此刻的他正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可他偏偏就这么忍着,一点呻|吟也未发出来。
“为什么?”叶孤鸿总算反应过来。
木道人缓缓道:“我也算你的师傅,就算有愧于你爹,如今、也两清了。”
“这是江湖……”木道人的声音有些虚弱,“而你、太天真了……这样的你如何成为一城之主,又如何能在江湖立足……”
叶孤鸿一怔,抿着唇不语。
“当初、是我太过心软,没有杀了你……如今,我要让你至死都不能忘记、我的、我的下场……咳……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
“咳咳……”血水不断从木道人嘴角溢出,“你曾问过我是否悔过、咳、我不悔!到现在都不悔……只是,我心中有憾……”
“我不欠你!亦不欠你爹……”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可此刻叶孤鸿却从心底泛出一股冷意。
木道人的话断断续续萦绕耳边,直直钻入他脑海深处。
他这算是杀了木道人了?
叶孤鸿拿剑的手松了,已无声息的木道人直直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血水从他的伤口处溢出,将他身下的地染红,红得刺目。
一代剑客就此结束他的一生。
若是常人在手刃仇人之后定人会放声大笑,亦或是放声大哭,心中或多或少都会松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少了个沉重的包袱。
可叶孤鸿却只是仰起头,用手遮着双眼,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神情,也没有人能知道他此刻究竟在想着什么。
在场的江湖人或多或少手上都沾上过血腥,或许他们会忘记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但想必都对第一个死在自己剑下的人记忆犹新,而且那时的感觉必然终生难忘。
许多人遗憾地摇着头,似乎都在为木道人的死而惋惜。
只是,身处江湖,这样的事再平常不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叶孤鸿会一直站在那里当雕像时,西门吹雪走到他身边,“你在后悔?因为他死在你手上?”
叶孤鸿有些茫然地看着西门吹雪,随即回神,苦笑了下:“不,不悔,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一个心有死志的人。我,只是觉得难过。”
“难过?”西门吹雪眼中闪过惊讶,似乎没想到叶孤鸿竟然会这么回答。
叶孤鸿道:“或许他之前做过不少恶事,害过不少人,是我的仇人,可刚刚,他是我师傅。”叶孤鸿叹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诚不欺我。”
西门吹雪皱眉,果然是叶孤鸿才会有的情绪,若是常人哪来这么多心思。
叶孤鸿深吸一口气,脸上虽没有笑,神色却比刚刚好多,道:“多谢西门庄主。”
没有人明白他在谢什么,可西门吹雪原先有些冷的神色却微微缓和了一些。
叶孤鸿扫了眼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可最终收回视线,对西门吹雪道:“西门庄主,我先行离开。”他没有等西门吹雪点头,而是自己转身走掉。
武当弟子纷纷让出一条路来,没有人敢再将叶孤鸿当做一个废柴,更没有人敢看轻太极剑法。
或许原先的木道人是武当的神话,但此刻,这个神话无疑变成了叶孤鸿。
相比于木道人,叶孤鸿更年轻,品性更纯善,将来的成就更高。
能在如此年纪得到这样的成就,那是否就说明他们也有同样的可能性?
稍微年轻些的武当弟子崇拜叶孤鸿,可稍长一些的眉宇间却露出了一丝凝重。
若有木道人,那么武当掌门一职无疑是他的。
可如今木道人已死,掌门之位悬而未决,在场所有长门弟子都有可能坐上那宝座。
叶孤鸿虽然是俗家弟子,可这并不代表他没那个机会。更何况从今天的表现来看,他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没有人希望叶孤鸿成为掌门,只因他们中没有几个是未曾嘲笑轻视过他的。
若是让叶孤鸿当上掌门,那么他们以后还会有好日子过么?
铛——铛——铛——
沉重古朴的钟声从山顶传来,划破天际的静谧。
每当武当山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的时候,这亘古久远的钟声都会响起,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仿佛能将世间一切污秽洗去。
武当山立派百年一来皆是正道之首,唯有少林能和其比肩。
今天是武当改朝换代的大日子,这不单单是武当自己的事情,更是其他门派所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