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莫欺少年穷》作者:廑渊【完结 番外】(2019.7.29更新番外完结) > 《莫欺少年穷》 作者 蓬岛客.txt

第三十二章 金棺葬寒灰

作者:廑渊 当前章节:115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03

屋外雨声淅沥,沈醉蓦然觉得身上起了一阵寒凉,竟忍不住掩鼻打了个喷嚏,身上虽然清清爽爽,但仍然有些微不适。

身周恍惚间,昨夜炙热气息不去,肌肤上还残有湿热的触感。

他手指擦过自己唇瓣,想及青年模样,笑意柔和。

只在见着婆罗花时,神色兀然冷了下去。

屋内原本光线昏暗,只婆罗花一角因了花色清亮缘故,竟显得比它处亮堂上好多。

沈醉步至花前,弯腰搭了花朵,细细察看。

婆罗花花朵雪白洁净,仿如不沾俗世,花瓣细嫩清透,光影下薄如蝉翼,其叶如碧琉璃,泛着如水光泽。

白碧二色,融为一体,碧叶质感冷硬,雪白花朵却娇嫩得不堪触碰。

清香悠然,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隐藏的烦闷一扫而空,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花……沈醉心中犹疑,虽然婆罗花被称为清净之花,但也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用处。

他长于药理,对于婆罗花的药性却一直不敢确定。

蓬莱先人亦有于药理上专长的,历经几代,才终于定下了那个药方。

沈醉也曾专心精研,诸般花草灵木的药效,他都能做出判断,唯有作为药引的婆罗花,没有想明白其作用。

只是如今诸般材料俱全,再去想什么皆是枉然。

他长袖带起婆罗花,将其抱在怀中,大步便出了屋。

雨水落得正厉害,可偏偏他身上片衣未湿,脚不沾泥地推开旁边一间屋子。

他一手抱花,另一手长袖挟着气浪,于屋内卷过,飞尘扬起,被他全扫到了屋外。

屋内乍然一清,才可见得一座极大的丹炉,边上整整齐齐摆着九个寒玉匣子。

“金池玉液、熏露草、五色玉、明月珠、金蚕丝、凤首莲、定神木、凝碧、燕丝。”

他手指每点上一只玉匣,便报出相应的名字。

若是有外人在此,必定为他所报出的这些名字惊异。

纵是比不得婆罗花三千年一开的罕见,此间事物也已不凡。

就连外边的金莲,也非凡物,否则哪得千万年不朽。

只是蓬莱之人眼里,这世上之物只分两种——能助长生的、或反之。

否则千金之物,在其眼中,不过与尘埃无异。以上几种,便是此次的主药。

三日之后,他沐浴更衣,诸色物品俱全,丹炉燃起,掐指默算,对了火候时间,将那些珍奇之物一样样扔了进去。

又加之各色辅助灵药,以壮药性。

外边落雨早停,露水已干,一树桃花正艳,满池金莲璨璨。

沈醉视线凝于丹炉之上,未曾放开一刻。

药将成之时,他手搭上婆罗花,极稳地折下那雪色花朵,弹指花瓣尽散,飘入丹炉之中。

七日药成,他推开丹炉之盖,霎那间异香扑鼻,盈满暗室。

那灵药却非成丹丸状,而是轻灵流液,于炉底翻滚成团,不过拳头大小。

灵药是何种形态,他早有预料,伸手取过一玉樽,另一手掌心凝了真气,直接自炉底捞起那团流液,置入玉樽。

流液入了玉樽,瞬间便涣散开来,香气愈浓,闻之令人昏昏。

沈醉摇了摇玉樽,那流液随着他动作在樽底缓缓流淌,色泽清透如水,却又粘稠无比。

他执玉樽回了自己住所,坐在椅上细细思量。

按历任岛主手记所载,以及他自己推断所得,这灵药却应当分七次而食,一次一杯,每次七天调息,七七四十九天而毕全功。

只是不知喝下之后又是何种情状。

他置于身侧的手虚捏成拳,又几次松握,终取出一只小巧白玉杯,倾了流液于内。

其色透亮,沈醉眼见长生在望,心中感情却极为复杂。

眼前青年形象浮现,端肃面容如寒冰乍破,温和柔情无限。

他哂然一笑,仰头喝尽了这一杯灵药。

甫一入喉,便似吞了一团火进去,火烧火燎。

这团火烧了他五脏六腑,沈醉胸口一痛,俯身便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这血吐得极凶猛,他却毫无急色,甚至还有几分悠然之态。

七日换血……不过刚刚开始。

体内情势如天翻地覆,乾坤颠倒,旧血一口口吐出,原本流液清香,早已被血腥气湮没。

新血又生,填满身上每一处血管,但因生血速度有限,沈醉渐渐觉得眼前有些发黑,面上更是白得失了血色。

第七日的时候他早已经全身力竭,瘫在了桌上,气息奄奄。

他虽然没了什么力气,但神智却清晰。

勉强撑起了身子,他执了玉樽,倒下了第二杯。

举杯之时,他再无半点犹疑,闭目饮尽。

七日易脉……初时全身经脉如有虫蚁爬过,酥痒难耐,他咬唇宁息,感觉那一丝丝痒意逐渐变成了抽痛。

在某个瞬间,似有抽筋之痛,沈醉猝不及防之下,嘴角竟被咬出了血。

墨发沾了额上汗湿,看着狼狈不堪。

对于沈醉而言,这七日简直如刀尖上舞,痛楚难抵。

不过……终究是过去了。

沈醉吐出胸中郁气,抬手饮了第三杯。

七日锻骨……沈醉霎时便觉全身僵住,动弹不得。

似有人以斧器碎骨,复又揉捏起来,碎而合,合而又碎,生死往复,痛不堪言。

他痛得几欲昏厥,偏偏这痛楚不曾断过,连片刻安宁也难得。

脑中胀痛感极强,气喘不定。

僵坐七日,他才觉得全身似乎可以动弹了,抬手的时候颤巍巍,待触到白玉杯的时候,终于平静了下来。

七日洗髓……那如丝如缕的痒意,弥漫全身,沈醉手指滑过桌面,留下深深划痕。

“嗯……啊……”他气息不定,呻吟出声,觉得这种麻痒之感甚至比剧痛更难熬。

原本苍白的肤色,也因为身体内的难耐麻痒,而染上了红色,颊边晕染艳色,眼中血丝密布,心神近乎全失。

手不觉抓上自己胸膛,留下五道血痕,才借由痛楚,回了几分清醒。

沈醉勉力提神,七日……不过七日而已。

换血、易脉、锻骨、洗髓已过,他知道接下来的过程再不会有太多痛苦。

饶是他心智坚定,但经受了方才一番折腾,也有些惧怕情绪。

喝下第五杯的时候,他尤为镇定,甚至还有心情细细品尝。

若说滋味倒是极淡,仅一股清香它物难及,沈醉轻嗅,不觉心神为之一松。

与之前四次不同,那流液入喉,沁凉遍体,之前还有些微残留的痛感,都在其抚慰之下,烟消云散。

沈醉细细感受身体的变化,对于第五杯的所谓定神,终于有了些了解。

七日之后,他感觉精气神无不在顶峰状态,全身轻松自在,飘飘如无物。

喝下第六杯的时候,他颇有些好奇。

定魂……身体倒没有多大感觉,只是感觉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再无背负。

如今七七四十九天,已过去了四十二天,七杯流液,只剩了最后一杯。

沈醉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其实已是好到极点,最后一杯到底是个什么作用,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

可……既然历任岛主都认为应当尽饮七杯,他也没有发现什么差错,第七杯还是饮了为好。

最后一口流液入喉,似乎与之前并无不同,他执了白玉杯细看,确定自己的确是喝了下去。

沈醉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的状况的确好到无以复加,心内有些迷茫。

这便是……长生?

一念方起,他便觉心内有什么喷涌而出,如决堤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过往近四十年的情感一朝迸发,所有的爱恨情仇贪嗔痴念,混成一股大力,如震人钟鸣,在他耳边敲响。

他幼年离家别父母,少年出岛与恩师生死相隔,青年时见挚友身死,时至如今方才心动,为时已晚。

那些故人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深藏在他心底,不曾忘却。

他从来不愿回望,只记得自己这三十多年来所为的不过只有长生二字。

如今心魔血誓初解,堆积了三十几年的情感将他重重压下。

他天生便是个冷血冷情的人,无情便无伤,长生是他一生所念,他物……终究是他物。

一念及此,那诸般感情生生被他压下,固守本心,原本因痛苦而微弯的脊背再次挺直。

当年祁薄阳所用的并非真正的心魔血誓,只因十指连心,他借了一滴心头血所施下的半成品,无论是功效还是其后影响,都远远不能与他身上的相比较。

但那时的少年心智还未长成,中途遭逢事变太多,血誓一解,才会将情感寄予他身,生出虚妄之情。

又后来,于细微之处渐动真心,那虚妄之情才终成了不解深情。

只是沈醉如今心智早已成熟,长生又是他多年夙愿,其他情感怎能与之相提并论。

故而不过是困惑一时,便成功将情感压下。

执念成魔,其余情感,皆可蔑视。

一切终尘埃落定。

沈醉沐浴罢,换了身干净衣物,偶然往西北方向望去,方想起昆仑那人。

距那日已过了将近二月,不知比斗结果如何?

想起青年临走前提出的那个请求,他也不犹豫,通知了凤凰城之人,当即登船离岛。

再次踏上大荒的时候,他莫名有些近乡情怯之感,不知是怕见那人,还是怕听进什么噩耗。

这一路行来,他从凤凰城得到的消息,却是说祁薄阳与醒挽真的比斗之约定在十五日之后,若是他日夜兼程,说不得还能赶上。

他知了这消息,换了匹快马,匆匆赶赴浮晅。

自大悲寺散后,浮晅便是昆仑与祚山共掌之地,谁也不愿退让。

此次比斗,如若说是确定西北归属,还不如说是确定浮晅归属。

浮晅之地,位置关键,恰在祚山与昆仑之间,无论二者谁得了这一地,都可以使得自己的进程更为迅捷。

纵是祚山比之昆仑,实在不及,也可凭之拖上一阵。

醒挽真打的便是这么个主意。

而若是能在比斗中杀了祁薄阳,这结果就更为美妙了。

昆仑群龙无首,剩下笛吹云、白日迟与楼沧海三足鼎立,昆仑势必再次陷入危机。

而这,就是祚山希冀的。

祁薄阳对上醒挽真,恐怕有些危险。

沈醉一路未曾歇息,自东海滨赶赴浮晅,到得那地时,比斗已经开始。

年前那场火将大悲寺付之一炬,如今此地仍是焦土一片,祚山与昆仑弟子围了方圆十里,不放一个闲杂人等进去。

祚山四个峰主,来了两个,昆仑那边,也来了一个楼沧海。

沈醉赶到的时候,兵刃破空之声不绝,气劲翻滚,诸人都退出一段距离,不敢靠近。

他隐约瞧见尘土漫扬,真实之景却不得而见。

他欲入内,祚山与昆仑之人根本拦他不得,只得看着他的背影兴叹。

沈醉一步步走近,发觉心跳得厉害,就怕见了那青年染血模样。

等离得稍近了,一眼便见了那青年。

端肃面容别无他色,一丝不苟的鬓发乱了些许,双色宽袍更是有几处破损。

反观醒挽真也好不到哪去,头发全散,还短了一截,脸上一片煞气,不见平日清雅。

沈醉不能相阻,只得静立一旁观看,那二人心神全集于对方,根本未觉察到他。

他看了一阵,出乎意料地发现祁薄阳竟然处于上风,细瞧之下,才见得对方手里握着的剑原是景风。

昆仑招式本就飘逸不俗,走轻灵路线,借了景风之力,更是将原本八分威势的招式发挥到了十成,饶是醒挽真一时也吃不消。

祁薄阳记着露清饮的话,避开对方锋芒,缠斗之下,倒是醒挽真不敌。

沈醉此时方松了一口气。

醒挽真短匕一招一式狠辣至极,不离祁薄阳要害。若是常人如此做法反会被人觑得机会,可他功力高绝,速度也快,根本让人避之不及。

便是祁薄阳防守之时,也有些吃力。

地上积雪三尺有余,二人轻功高深,踏雪无痕,于其上辗转,虽然衣衫凌乱,但姿态优美,对手交接,极为美观。

景风果然不负蹑景追风之名,于醒挽真胸前擦过,带起一蓬鲜血。

醒挽真伸手捂了胸口,自嘲道:“我果然是老了。”

话是如此说,手下动作却是丝毫未停,甚至还狠辣了几分。

祁薄阳根本不听他说话,剑锋陡转,向上往他喉间刺去。

醒挽真出手迅疾如电,不顾被割伤的手,一把攥住景风,手心里不知藏了何物,“咔”地一声,景风已断成两截。

因为惯性,祁薄阳不由向前冲了两步,醒挽真低垂眼目中寒芒闪过,另一手中短匕如一道长虹,向他心口贯穿而过。

沈醉一颗心几乎欲跳出喉口,却见祁薄阳微侧身子,虽然仍擦了一道血口,却避开了这一击,一直未曾动过的左手翻起,同样一柄短匕刺向对方心口。

“却邪!”醒挽真不由惊呼。

沈醉一时也有些恍然,这把却邪正是当年他送给祁薄阳保命所用,未想到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噗——”却邪刺入醒挽真的心口,他嘴角反而笑意诡异。

心中不祥之感骤生,沈醉眼见着那断了的半截景风在醒挽真手中自下刺入祁薄阳胸口,一时间几欲晕眩。

等他反应过来时,早已冲上前扶了祁薄阳于怀中。

祁薄阳咳了两口血,勉力睁目见他,不由笑道:“你竟来了。”

沈醉急急掏出丹药给他吞服,却被他拒绝。

“没用了。”他气息奄奄。

沈醉抓着他衣领的手不住颤抖:“你敢……你敢……”

“我从未……与你许诺过什么,哪有……不敢的……事情。”

青年胸口血迹渐渐蔓延开来,旁边醒挽真早已气绝,嘴角仍残有那丝诡秘笑意。

沈醉呼吸都欲窒住,难发一言。怀中青年身躯软弱无力,显然已经力竭。

祁薄阳如今明明狼狈得很,气色更是憔悴不堪,可他却觉得眼前之人还是那个风华无双的昆仑之主。

伤心欲绝……他从前不懂,此番终于有所了悟。

他抱着青年瘫坐于苍茫雪上,心中悲伤难抑。

祁薄阳抬手环住他的腰,说话声音虽细微,却字字入耳:“昆仑……暂且帮我。”

沈醉三十多年从未哭过,此时哽咽难言:“我答应。”

祁薄阳唇轻轻触碰他侧脸,其声低弱难辨:“薄阳一直……很喜欢沈叔叔,沈叔叔……可……”

话至此,嘎然而止。

沈醉拥了已无气息的青年,声线温柔入骨:“你再与我说句话,我便什么都与你说,好不好?”

无人回应。

雪落无声,心冷悲甚。

如噩梦初醒,沈醉浑身一个激灵,感到面上的寒风,放眼望去,就见得天庭之上,云烟疏淡,清气上浮。

对座青年执杯的手,腕骨形状完美,动作优雅,仿佛当年叶抱玄当面。

“你方才怎么了?”他问。

沈醉记忆中没了气息的青年,此时正好好地坐在他的对面,梦境与现实相合:“没什么。”

他垂眸间,神色平静,无人知他心中如何天翻地覆。

祁薄阳低头抿了一口茶,道:“你可否……在这儿多住一段时日?”

神色虽然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沈醉却从中清晰地听出了几分不确定。

“你想我住多久?”

“自然是……越长越好。”祁薄阳侧头观看云海,不敢看他反应。

沈醉握住他搭在矮几上的手,柔声道:“一辈子……可好?”

祁薄阳骤然回眸:“你!”

面上惊喜难抑。

沈醉起身,伸手勾住青年脖颈,吻了下去,许久才放开他:“莫非你不信?”

祁薄阳神色仍有些恍惚:“我信,我当然……”

一话未完,他眸子兀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醉。

山巅风过无痕,云色寂淡。

沈醉收了印在他后心上的手掌,眉头紧蹙:“幻象……心魔,或是其它?”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向倒在地上面容惊愕的青年,即使明知道一切不过是梦境一场,心中仍有些隐隐痛楚。

他……亲手杀了那人。

心神一霎微乱,突感到腕上沉重,他睁眼看去,发现自己躺于床上,双手被玄铁重锁牢牢锁住,锁延伸至床尾,细看屋中布置,却是他呆过一晚的祁薄阳住所。

仍是在昆仑天庭。

只是现在,他又是何种境地?

有人推门而入,他抬头看去,青年宽袍曳地,行步走来之时气质飘逸,却又神色端凝,明明容貌俊美,却让人不敢细看。

沈醉摇了摇手上重锁:“这是怎么一回事?”

祁薄阳坐在他身边,手指擦过他的侧脸:“若是不这样,你岂非又要走了?”

青年固然话语温和,沈醉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这样的祁薄阳。

青年眸色如冰,其内却似蕴藏无尽火海,几近癫狂。

沈醉不由向后缩了缩身子,却被青年一把扣住了脖颈。

“你讨厌我?”祁薄阳手下动作凶狠,神色却温柔。

“咳咳咳……”沈醉说不出一句话。

祁薄阳见他如此模样,忙不迭地便松了手。

沈醉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忽觉眼前一暗,青年俯身凑近他的脸,却默然不语。

窗外依稀可见云海翻滚,山风凛冽生寒,他睁眼见得上方之人,心中滋味颇为复杂。

祁薄阳亲了亲他的嘴角:“留在昆仑,难道不好吗?”

他眸中情意沈醉哪里看不出:“很好。”

“那你……为何不愿意?”祁薄阳笑容里带了三分讽意。

沈醉抬起身子吻住他唇,片刻后道:“我愿意。”

祁薄阳出手扯开他的衣襟,怒道:“你说谎!”

沈醉身子微向后仰,对方却紧逼不放,隔着一层衣衫,死死咬住他的肩膀。

猛然忆起十年前,那少年也是如此死死咬住他的手不放,一时竟然觉得有些好笑:“牙口……果然不错。”

祁薄阳看他的目光中有几分恼意,伸手摸进他的衣内,轻重不分,直似欲将他剥皮拆骨。

沈醉动了动身子,一脸轻松:“记得动作轻些,我一把老骨头可由不得你折腾。”

青年恍若不觉,动作甚至粗暴了几分。

直至后颈一痛,才惊觉抬头。

沈醉手正扣在他的颈上,见他抬头,犹有兴致朝他笑了一下:“你还是太嫩了。”不过一把玄铁重锁,对于他而言,花不了多少时间。

手上用力一扭,青年已没了气息。

“若你真的是他,说不准我还考虑考虑,可惜……你不是。”

沈醉理了理衣衫,看了眼倒在一边的青年身体,语调轻松,心内却有几分压抑。

虽然空有一副外表,但这种亲手杀人的感觉却着实不太美妙。

转念之间,场景变换。

风雪扑面,竟又是昆仑天庭之上,只是眼前的青年手中景风正指着他,一身气质冰寒,冷意透骨。

沈醉手中握着山河图,身姿闲适。

“我其实并不想杀你,”祁薄阳道,“只是……不得不杀。”

沈醉拂开山河图上的飘雪,摇头道:“我不明白。”

自天庭之上向下望去,莽莽山河,苍茫无垠,身在其中,不过一粟。

“蓬莱一脉虽然号称出世,但仅扶摇天一宗实力便已极为强横,凤凰城财力大荒无双,城主露清饮更是深不可测。而你蓬莱岛,更是让人不得不提防。”雪落在青年的发上,他却似毫无所觉,淡然说着。

沈醉笑道:“你知道,扶摇天求的是逍遥自在,凤凰城仅在东海一隅,我却只求长生,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人心难测,”景风剑身明如秋水,祁薄阳握剑的手极稳,“今日你如此说法,他日却未可知。”

沈醉嗤笑一声:“强词夺理。”

祁薄阳表情沉醉,声音直如叹息:“这天下太美好,而西北境却太小。”

沈醉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道:“原来,这才是实话。”

他与祁薄阳并未交过手,此次与之对敌,才发现青年剑法高绝,不在叶抱玄之下。

山河图穿云而过,裹挟着千年冰雪。

沈醉终不是一般人,一身功力冠绝大荒,纵然祁薄阳亦是不凡,却不是他的对手。

三百招之后,就被他瞧到了破绽,劈手夺了景风。

祁薄阳跌倒在地,剑尖正点在他的喉上。

“我曾与你说过,我喜欢直接取对手的兵刃,看来时日隔得太久,这番话你已忘了。”

沈醉左手握剑,却与右手无异,不曾有丝毫颤抖,衣袂飘扬,风度怡然。

祁薄阳涩然一笑:“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剑尖刺入他的喉中,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淌下。

沈醉抬头吐出一口气,眼前似乎还可见得青年喉间血痕。

左手似乎有些微微颤抖。

身周似乎兀然冷了些许,睁眼却见得千里荒原,重峦尽雪。

这里……竟是祚山地域,当年他与祁薄阳初遇之地。

循着记忆,很顺利地便找到了那个山洞。

他进去的时候,祁楚被吓了一跳,极小心地以身护住了少年,见了他面容,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沈醉?”

“是我。”沈醉蹲□子,目光却看向他身后的少年。

那张面容是十年不见的稚嫩,皱着眉头的样子老气横秋。

依旧是临终托付,沈醉回说:“我答应了。”

祁楚安然闭目,唯有少年痛哭出声。

他站在一边,看着少年安葬了祁楚之后,跪在他脚边:“请收我为徒。”

俯身扣住少年下巴,手指划过那精致的眉眼,沈醉掩了他的眼睛,吻了下去。

少年如受惊白兔,不住挣扎,却丝毫脱不开身。

沈醉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松开之时,连自己嘴边都残有一丝血迹。

祁薄阳狠狠擦了擦嘴巴,目欲喷火:“下流无耻!”

沈醉沉声叹息:“终究不是他。”

“你说什么?”少年不解。

荒原之上荒兽横行,没有他的保护,少年根本无自保之力。

沈醉站在一边,亲眼看着荒兽撕咬少年的身体,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在耳边,神色平静如水,不起波澜。

“全是……假的。”

指甲却在手心掐出了血痕。

鼻尖飘过墨香,沈醉坐在书案前,手里一支鼠须笔,面前摊着一张雪白的信笺。

纸上仅有昆仑二字。

身后有人伸手取了信笺,笑道:“沈叔叔莫非是想去千里之外的昆仑看看?”

他转过身,缃黄色长衫的青年正拈着信笺,眉目含情。

“难道我去不了昆仑吗?”沈醉问道。

“昆仑……”青年表情无奈,“爹说你不务正业,总想着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从中原到昆仑,何止千里,你如何去得?”

沈醉侧头,拖长了调子:“我若真想去昆仑,难道你不陪我?”

青年俯身环住他的脖颈,柔声道:“沈叔叔无论去哪儿,我都会陪着。”

“情话……谁都会说。”

青年微阖的双眸中一片柔色:“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手里的鼠须笔未松,笔尖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信笺上分外醒目。

一点灵光乍现,许多未曾明白的事情,一朝顿悟。

“我自然信你。”他道。

青年笑意更浓:“听说昆仑山上有个宗门,莫非你是想去那里?”

沈醉静静道:“我在昆仑有一个情人,他在等我。”

“……你说什么?”青年语中不信。

沈醉二指夹起那张染了墨色的信笺,道:“传说,婆罗花是最清净之物,可这世上满是污秽,哪里能得清净?”

青年皱眉:“什么意思?”

博山炉中香气清淡,满室融暖。

“若婆罗花不是清净之物,那又是什么呢?”他问。

青年抚上他手:“沈叔叔莫非魔障了,竟然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沈醉手中毛笔点在青年喉间:“……不过是幻象罢了。”

他又道:“婆罗花不仅不是清净之物,还是最污秽之物。它因缘而生,食生怨而开花,勾人心魔,不过是虚幻之物。而虚幻之物,破之则可。”

青年摇头笑道:“沈叔叔在说什么,为何我一点都听不懂呢?”

沈醉不语,只手上用力。

青年伸手阻住他的动作:“你已经眼见我死了两次,又亲手杀了我三次,不知可心痛过?”

沈醉面色乍变,握笔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方要刺入,可见了青年那张熟悉的面容,一时却不忍心。

“之前事情看似无稽,却有可能发生,若你面对那些事情,是否下得了手?”青年言辞平缓,唇边笑意不曾隐去。

“既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我如何下不了手。”沈醉不屑。

青年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温暖,话语恳切:“情爱催人老,你若想长生,这些无用的情感还是抛了为好。”

沈醉冷哼一声:“这些事情不用你多言。”

青年自顾自言道:“就算你与他长久百年,到他离世之时,又该是如何伤心?”

“爱恨即便刻骨,也能纾解,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谁,我一直觉得这话颇有道理。就像我曾以为我会一直记着师父,事实上如今想起,说他的名字都觉得陌生了。”

沈醉又继续道:“可能,几十年后我便不喜欢他了呢?”

“婆罗花或使人沉迷于幻境之中,又或是绝所有情爱,心冷如铁石,这二者,我都不选。”

“爱人与否,只在我心。”

青年赞道:“这些话说得极好,可你有否想过,你杀我又见我死了这么多次,会否对他有影响呢?”

“幻境之事,怎会与现实挂钩。”

青年摇头:“不然不然,婆罗花本非凡物,你怎知这些不会发生呢?”

“而且,你如今心中真的那么平静,毫无伤悲吗?”

沈醉面色白了白,刚想出言,却听对方又道:“你见他在你面前死了那么多次,心中伤心得很。但你对自己说,这些都是假的,不过虚幻,对吗?”

“可这些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沈醉气急,手中毛笔猛地插入对方咽喉,可青年看他的目光满是同情。

让人遍体生寒。

手中似乎执了一个杯子,沈醉回神之时,发现自己仍旧坐在自己蓬莱岛的屋中,一切依旧,那些事情不过幻梦一场。

他放下执杯的手,听见旁边微微的呼吸之声。

长衣宽大的昆仑之主,站在门口,见他看来,微微一笑。屋外桃花开得正浓,衬得青年面容端是风流无限。

“我等你许久,不见你来,只能自己来了。”

沈醉不由露出一丝笑意,起身走至他身边,伸手想要触碰他的面容。

微风吹过,方才含笑的青年眉目黯然:“只可惜……晚了。”

沈醉眼见青年身躯化为飞尘,随风而逝,长衣下只余了一具枯骨。

霎那间所有的理智不在,脑中有什么断掉的声音。

近千朵的金莲满池生辉,灼灼其华。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心脏痛意渐生,如蛛网缠之不放,两行清泪蓦然流下。

胸膛内鼓胀感不去,竟似欲裂。

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过分伤悲的时候,却不曾料到有一日会步上前辈后尘。

心碎而死,果然……好死法。

终陷入一片黑暗境地。

是谁在唤他?

那些沉寂在最深处的神智渐渐回笼,是谁紧紧抱着他?

他迷迷蒙蒙睁了眼,眼前面容似熟悉又陌生,头发散乱,下巴上胡须寸长。

那人哽咽不成语:“你终于醒了。”

沈醉方有些回神,尚在惊异当年端肃严谨的青年成了这般模样,便被对方一把抱起。

他惶急之下,紧紧拥住对方的脖子,走出屋的时候,瞥见莲池边上有三朵金莲。

是三朵……不是千朵…………

他哭笑道:“我可还在梦中未醒?”

祁薄阳抱着他的力道愈大:“我带你回昆仑。”

语气坚决,容不得半丝拒绝。

沈醉放松了身子,靠在他肩上:“好啊。”

蓬莱……再没有蓬莱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