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如进无人之地,火焰也气势汹汹的跟了进去,再往里,宽敞的大院,复杂的门洞小巷,往来穿着各式衣服的人,看到从大门进来的黑色魔犬,都不禁愣住了。
窃窃私语在底下蔓延开来,长孙当没听到,眼睛四下看着,只觉得这真和电视里的皇宫差不了多远。
不管到什么时候,独坐天下受万仰瞩目的想法到哪里都不会变呢。
长孙心里冷嘲,火焰已经跟着黄包车穿过侧边一个门洞,绕过青石板小路到了一处幽静的花园内。
海棠花争奇斗艳,擎天树像一把夸张的大伞遮蔽在头顶。
这里好像没有季节之分,梨花、桃花、白的红的……墙角还开着腊梅……
满院子的幽香,让人仿佛掉进了某个香料房中,茉莉和芍药在墙边围了满簇,带着荆棘的蔷薇爬在矮墙上,鲜艳欲滴。
“柳大人。”
中年男人到了这里似乎本分了许多,背脊都稍微佝偻了起来,目光低垂看着地板,黄包车停在门洞外面,犄角动物甩着尾巴伸出舌头去勾矮墙上的小野花。
“畜牲。”不满的声音突然响起,一道白光从长孙眼前闪过,他还没回过神,在门洞外正贪吃野花的小东西便被打中了额头。
“呼呼!”
嘶叫一声,四蹄在地上蹬了蹬,小东西委屈的缩回头,再不敢偷吃了。
“这里的花儿也是你可以吃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少年出现在门后。
长孙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就见那少年一头乌黑短发,脖颈后只有一小撮头发辫了根小辫子,一脸的稚气,眉宇间却满是骄傲和蛮横,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背带短裤,踩着一双浅色休闲鞋,晃着小腿儿坐在一把高高的八仙椅上。
小孩儿训斥完动物,又转头看向长孙,眼睛在少年俊秀的脸上转了一圈,目光落到火焰身上。
长孙十分肯定看到对方眼睛一亮,但随即对方很好的控制了表情。
“放肆……”
小孩儿有模有样的哼道:“居然在我的花园里骑着畜牲……”
畜牲两个字还没说完,火焰便吼了一声,小孩儿吓了一跳,说话便不像刚才那么镇定了。
“它……它……”
长孙忍笑,下了火焰的背,拍拍火焰,善意道:“它不咬人。”
“放肆!”
这回说话的是旁边的中年男人,他眉头一竖:“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这是你的主考官!柳言棋,柳大人!”
长孙眉头抽了抽,大人……
“钟叔。”柳言棋挥挥手,有些骄傲的扬了扬下颚,“新来的总是这样,不懂事很正常。”
他说话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看得长孙哭笑不得,偏偏旁边这个“钟叔”还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恭恭敬敬道:“大人说的是,新人总是没什么见识。”
长孙第一次有了想扶额,想吐槽的冲动,但可惜的是……他不会吐槽……
“下午要面试的人呢。”
柳言棋“唔”了一声,从旁边拿过一份名单看了看。
“姜黎,长孙律……卓……”
长孙朝他看去,见那小孩青涩的脸快皱到一处去:“卓……卓……卓……”
“卓阙。”
长孙心里叹气,帮忙解释。
“我知道!”
小孩儿恶狠狠的看过来,“我只是在想怎么会有人的名字这么难听!”
长孙没脾气了,站在原地没吭声。
过了会儿,姜黎和卓阙就都到了,两人看到小孩儿倒是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料到了一样。
第一个面试的是姜黎,长孙和卓阙被打发到偏厅去等着。
两张八仙椅中间放了张小茶几,摆了茶杯和果盘,长孙坐着没动,卓阙给他递过去一半蜜柑。
“火焰……是叫这个名字吧?你觉得它为什么跟着你?”
“不知道。”长孙没接对方递过来的水果,卓阙也不在意,帮他把两侧掰开了放在长孙手边,又另外拿了一半自己吃。
“它有点深藏不露啊。”卓阙慢慢道,“还有什么能力是你不知道的?”
“不知道。”
长孙顿了顿,突然问,“柳言棋你们都认识?”
“听说过。”卓阙像是料到长孙会问他这个,伸手指了指桌上那瓣蜜柑。
少年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吃酸的。”
卓阙笑起来,给他重新挑了个苹果,拿旁边摆着的小刀削好了递给他,长孙拿过来咬了一口,卓阙才继续道:“他是柳傅的独生子,柳傅就是赤龙城和连庭平起平坐的另一个大角色。”
“第二个会长?”
“没错。”卓阙点头,“叫钟叔那个,全名钟海,是柳傅的得力助手,副会长另有其人,他们和连庭那一派是对立的,所谓的权利斗争的主角们。”
长孙了然了,感情那个柳言棋是个官二代,怪不得……
“这里面水深。”卓阙提醒,“最好别惹那小家伙,他看上去虽然蛮横,但的确有些身手,可能是基因遗传好,据说五岁的时候就能驯服初级魔兽了,是真正的天才儿童。”
所以才让他做面试官……
长孙算放心了些,他还以为只要有点后台就能来做这种筛选的工作呢,本来以为太不靠谱,这样看来至少不是空有头衔。
“小家伙从小被人夸到大,浮的很,赤龙城里没人敢惹他。要过他这关,你一会儿得顺着他些。”
长孙有些不解起来,既然是个好哄的小孩,为什么之前被淘汰那么多人?难道每个人都不搭理他么?不可能啊,也许不知底细的只有他一个人,这些人怎么看都是有备而来。
正想着,姜黎从隔壁门里走出来。
阳光下,姜黎的脸色不太好看,长孙和卓阙站起来。
“完蛋了。”
姜黎拖拉着嘴角:“我可能会收拾包袱走人……”
作者有话要说:抓虫~~~~
☆、九
姜黎的一句话让周围的气氛瞬间有些冷,卓阙似乎没料到姜黎这么快就出局了,长孙则是直接问道:“他都问什么?”
“喜不喜欢他的裤子。”
姜黎往旁边八仙椅一坐,架起腿放到膝盖上:“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奇怪的力量,发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姜黎板着手指头数了一圈,最后耸肩:“普通的聊天。和一个努力想装作大人的小鬼头的普通聊天。”
“说实话没什么营养。”
长孙点点头,大致了解了,不过他并不明白柳言棋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该你了。”
姜黎伸手指了指门外:“多想想再回答,虽然这个东西可能没什么标准答案。”
“或者你可以看他的脸色再说话。”
姜黎瞎出主意道:“他的喜怒还挺容易观察出来。”
长孙心里另有想法,不过还是对姜黎的好意道了谢。
他跨出门槛走到旁边的房门前,小孩儿晃着腿手里捧着一杯比他的手心还大的茶杯,喝的有点吃力。
门口趴着火焰,懒洋洋甩着尾巴,他的大小又变回了小狗大小,尖尖的耳朵立着。
长孙走进门里,回身关上门,火焰在门口不满的喷了口气,但也没坚持跟进去。
回过头的时候,小孩儿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和他对了个正着,长孙想了想,摆出了平日在学校里习惯性的浅笑来。
“你喜欢火焰?”
“他叫火焰?”柳言棋咳嗽一声,装作随口问道。
“嗯。”长孙自己找位置坐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带着这副笑脸的他不是长孙律,而是那个在同学和老师眼里完美而没有丝毫缺点的优秀少年;在家人眼里懂礼貌却又陌生的儿子。
“你怎么得到他的?”柳言棋顺着话道,“他看起来不太好驯养。”
“他自己跟来的。”长孙耸肩,“我一觉睡醒,他就在我的被子上趴着。”
“就这样?”柳言棋有些不信的扬起眉,但目光和长孙相对,怀疑又被那俊秀少年善意的笑容打消了一些,“咳咳,说正事吧。”
他努力拿回自己的主动权,双手认真的放在膝盖上,这样看起来,那个蛮横的少爷又变得有些许可爱了。
“你今年多大?”
长孙:“十八。”
“比我大七岁。”柳言棋点点头,“你是赤龙城六十年来,第一个没超过二十岁的驱魔师。”
“能不能成为……还没定呢。”长孙笑笑。
柳言棋“嗯”了一声:“你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同是因为什么?”
“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几岁的事?”
“大概……四五岁的时候。”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能力吗?”
“没了……”
长孙微微有些惊讶,难道每个人的能力还不一样?
“嗯……”柳言棋拿过一旁的本子,握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小脸看起来像模像样的,长孙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
“听说你五岁就能驯兽了?”长孙突然问道。
“嗯?”没想到突然被人主动发问,柳言棋没算到这一步,不过很快他就总结好了台词,道:“是啊,这不是什么秘密了。”
言下之意是长孙律你太孤陋寡闻。
当然长孙并不在意,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片空白,不过很多讯息和资料也在逐渐填补这个空白。
“那是什么感觉?”
长孙问道,“你的家人怎么看待呢?”
“妈妈很高兴。”柳言棋随口道,“爸爸……不知道,他对我很严格。”
“你说我是六十年来第一个没超过二十岁的驱魔师……”长孙有些不解,“你不是么?”
“按照驱魔师资格证获取规定来看,我不是。”柳言棋哼了一声,似乎不满,“我还没到十六岁。”
长孙恍然大悟:“你身边的人都是这个世界的人,应该不难沟通吧?”
柳言棋放下笔,撑着下颚拿好看的大眼睛看他:“你想说你一个人不容易么?别想拿这套博取同情心。爸爸说了,活下去是你自己的事,环境就算有些微的原因却不是必然条件,总是抱怨的人是会被淘汰的弱者。”
长孙一愣,他并没有想博取同情心的想法,不过小孩儿的话却让他有些错愕。
他几乎可以从这话里听出那个柳傅是个多么严以律己的人,随即又想到了拉切西斯那甜腻却又阴冷的话语——逃避什么的,最懦弱了。
“你的梦想是什么?”
长孙一走神,柳言棋又拿回了话语权,用笔尖戳着小本子问道。
这似乎是个很幼稚的问题,但又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长孙转头看向窗外正好的日光,微风拂过花瓣,满院子的浓香却又恰到好处的不让人腻烦。
“不知道……”
长孙想了一会儿,慢慢回答。
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柳言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他问了那么多人,每个人都会给他各种各样的答案,有些甚至很感人。
但长孙却是一句淡淡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那语气让人整个心都有点惆怅起来。
“那你为什么想做驱魔师?”
长孙转回头来看向小孩儿的眼睛,那清澈明亮的感觉让他回忆起另一个少年。
那个总是很软弱,又想要努力勇敢的少年,曾经是对他来说唯一一个可以放下戒备、警戒和伪装的人。
“可能是为了寻找梦想。”长孙半开玩笑的勾起嘴角,这次并不是习惯性的浅笑,而是发自内心真诚的笑意。
他好像不是很讨厌眼前这个看似蛮横的小孩儿了。
被长孙好看的笑容微微弄的有些脸红,柳言棋低下头,双脚在椅蹬上蹭了蹭。
“如果你成了驱魔师,你想做些什么呢?”
两人对话到现在,问题已经不再是机械的重复,柳言棋的每个问题,都是真心想得到对面少年的回答。
他对这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哥哥有很多好奇,比如他长得很好看,能感觉到几乎没有力量,但却能驱使在驱魔界里并不好抓的魔犬。
即便是最低级的魔犬,也都是心高气傲,不会容易让人驯服的。
还有他笑起来时,眼里淡淡的距离感,虽然礼貌,但让人觉得无法靠近。
“我对这个世界并不了解。”长孙诚实道,“很多事情我是到了这里才一点点知道的,如果我一年前没有被卷进一些事情,恐怕我一辈子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路可以让我选择。”
这不是哈利波特的魔法学院,会有不管你在哪里都能找到你的猫头鹰送来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车票。
如果错过了,如果不知情,也许你就永远错过了。
“所以你并不了解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柳言棋的眉头微微蹙起来,“你也不知道你会遭遇什么?”
“不知道。”
长孙点头。
“如果你后悔了呢?”
柳言棋合上本子,严肃起来,“驱魔师是不允许背叛的,除非你做到规定退休年纪,否则你不能拒绝每一次上级指定给你的任务,也不能违反驱魔师手册里的任何条例。”
这话柳言棋像是背过无数遍,说起来十分流畅。
长孙继续点头:“我不会背叛,也不会后悔。”
他从不是会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的人。
“那可不一定。”柳言棋摇头,“连亚洲最负盛名的驱魔师都没做到……”
“我相信他有自己的理由。”长孙淡淡道,“那个人……看样子就是一个会为了自己的选择不惜一切的人。”
柳言棋有些诧异的看他:“你见过凌风?”
长孙一愣,随即想起来是不能提到对方的,便摇头:“听过他的事。”
柳言棋狐疑地看了看他,“好吧,面试就到这里,你可以出去了。”
随即又补充,“叫那个卓什么进来。”
出了门,长孙叫了卓阙,卓阙进了房间后,长孙被姜黎拉到隔壁房间询问。
“怎么样?”
“不知道。”长孙一边摇头,一边将跳到茶几上的火焰抱了下来。
“怎么会不知道?”姜黎皱眉,“他最后是笑着让你出去,还是皱眉让你出去?”
“这有什么关系么?”长孙不解,“应该是皱眉吧……”
“笑着说明死小孩心情好呗,皱眉不就完蛋了。”
姜黎自顾自的猜测,“连你也回答不合格么?今年让这死小孩把关,难道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所有人通过?”
“每年把关的人不同?”
“那当然。”姜黎点头,“轮流的,不过死小孩来是第一次。”
长孙听姜黎一口一个死小孩的觉得有些好笑,反正现在也不知道结果,便跟姜黎打了个招呼,说要先走。
“傍晚前结果就该出来。”姜黎在他背后道,“早些回驿站等着!”
“好。”
长孙点头,慢慢走出了花园,顺着青石小路四处参观去了。
他也不知道这里能不能供人随意参观的,四周的摆设和气场都显得很是富贵,偶尔匆匆经过他身边的人也都穿戴整齐,虽然每个人的穿着都不太相同,有现代的,也有民国和古代历代的,这里像是夹杂着中国每个时期的时光段子,颇有些意思。
从看起来是正殿的地方一直往后面走,后面还很深,有些房门上挂着牌子,好像是类似办公室的地方。
前面一尊石像前,一个身影在探头探脑。看到长孙走过来,那身影猛的跳了出来。
“长孙……长孙……”
“律。”长孙律帮忙接话。
“啊对!”
男人一拍脑袋,扯着长孙就躲到旁边的拱门后方。
“你在这里做什么?”男人转过头看长孙,长孙细细打量了他一下,发现和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了。
对方是谁?
赫然就是之前被连庭连拖带拉抓走的狐仙儿。
男人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十分好分辨,有些清瘦的脸,带着几分不羁,几分邪气,又带着能影响别人的阳光活跃感。
他此时穿着休闲鞋,牛仔裤,身上的T恤换成了粉色的衬衫,领带松垮垮的吊在胸口,领带的末端被塞在胸口上方的衬衣口袋里。
袖子挽到手臂上,露出白皙精瘦的胳膊,长孙注意到他牛仔裤后的腰带上套着一圈深色的像是工具袋一样的东西。
里面一根一根系着长短粗细不一的竹管。
“对了,你是来面试的。”
胡狐自问自答,一边警惕的四处张望,长孙想起这茬来了:“你不是和连……”
“别提他!”
胡狐眯起细长的眼睛回头指着长孙鼻子,从这个角度看,胡狐看起来就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
他撇着嘴,又抱起手臂歪过头看长孙:“面试如何?”
“不知道。”长孙摇头,“可能不太好。”
这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不过胡狐却是不担心一样一耸肩。
“你能过的,没问题。”
“为什么?”
长孙奇怪,胡狐却没答话,只是看了一眼他肩头上的黑犬。
“听说这家伙下午显了回神通?”胡狐伸手过去捏黑犬的耳朵,火焰动了一下,但随后却没再反抗。
长孙觉得奇怪,火焰除了自己,其他人根本不让碰的。
“它的事情都传遍了,还有你也是。”胡狐道,“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驱魔师,驾驭了一头魔犬。”
“相信我,上头的那些人不会放走你的。”
长孙听到这里,似乎觉出什么味儿来了,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不,确切来说不是不好,而是一种他从心底里排斥的,讨厌的预感。
长孙:“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留下来?”
胡狐:“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会留下来。”
长孙蹙眉,心里突然就起了想离开的想法。
这种好像被人利用,被人看中某个别人所期望的东西……仿佛和曾经的学校,家庭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以为可以做回自己,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又会沦落为别人所寄予期望的对象,并加以利用。
成为别人的骄傲,别人的工具,别人的……任何,都不是长孙所期望的。
胡狐看出长孙走神,拿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在想什么?这不是好事么?”
“……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面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清瘦男人,“你被人叫做狐仙儿的时候,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胡狐耸肩,不过眼神却饶有兴趣起来:“怎么?你有压力?”
“说不上是压力。”长孙觉得有点烦躁,好像自己希望的什么东西突然没有了,心底里明媚的阳光陡然失去了色彩,又回到了黑暗的世界里。
“所以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胡狐叹气一声,“自顾自产生美好的希望,又自顾自的失望。”
“你在来之前,了解这个世界什么呢?先不说这个世界,你自己的世界你又了解多少呢?”
胡狐转过身去,探头在拱门外看了看,嘀咕道:“算了,关我什么事。”
“我先走了!成绩傍晚前应该会出来,你别走太远。”
说完,留下有些发怔的少年猫着腰小心翼翼贴着墙朝另一边走去。
只是男人刚移动了不到2米……
“胡狐大人。”
一把严肃,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该死……”
胡狐低声咒了一句,抬起头,就见前方青石板路上多出几个身影来。
对方显然是来堵截他的,长孙从拱门后探出头去看,就见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器宇轩昂,穿着一身丝绸长衫,外面套着金线绣边的马褂。利落的短平头,一张略显凶悍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神锐利警觉。
而在他的身边,并肩站着的是连庭。
“柳会长。”胡狐不怎么甘心的直起腰来,哀怨的眼神瞅了连庭一眼。
长孙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听那中年男人道:“你擅自逃离审判席,是想被从此剥夺驱魔师资格吗!”
火焰耳朵一动,长孙镜片后的双眼浮现出一丝愕然。
☆、十
剥夺驱魔师资格,这个长孙听卓阙和姜黎说起过。
如果说剥夺考试资格五年内无法再参加考试的话,那么剥夺驱魔师的资格,便是终身的。
这个剥夺又有两种。
一种是像凌风那样的背叛者,梵蒂冈总部已经将其除名,将此事传达到全世界所有分部的同时,下达所有驱魔师对其的追捕。驱魔师背叛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其一是因为驱魔师本身有异于常人的能力,这种能力对普通人来说是很危险的;其二便是驱魔师内部的事有可能被泄露给外界,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其三是可能性并不高,但也要以防万一的——驱魔师和妖魔站到了一起。
凌风如果被抓住,将会直接被押送到梵蒂冈驱魔师总部接受审判,审判的结果是什么姜黎和卓阙不得而知,所以长孙也就不知道了。
而另外一种被剥夺的,则是驱魔师做了不该做的事,被上级发现后,由该驱魔师所在地的最近分部进行审判裁决,投票通过的便会将其资格终身剥夺,没通过的话顶多也就受点皮肉之苦的惩罚。
长孙曾经对此很不解:“如果被剥夺了资格,驱魔师的能力会消失么?”
“如果是被裁决通过而剥夺的话,会由附近能找到的最强驱魔师为其身上打上一个封印的烙印,那个驱魔师就会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了。”
当时姜黎是这样告诉长孙的,而现在,就在他的眼前,当他来到这里时就一直被人们挂在嘴边的狐仙儿居然……面临了要被剥夺资格的危险。
听到要被剥夺资格,胡狐的脸色难看了一点,连庭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柳傅。”连庭不怎么客气道,“这件事还没有审判通过。”
“如果他坚持不上审判庭。”柳傅头也不回地道,“你猜审判会不会通过?”
连庭的脸色沉下来,本来就冷酷的表情此时更显得阴冷。
胡狐似乎感受到连庭的杀意,也顾不得自己不高兴了,赶紧开口道:“我去还不行么,不就是一群人围着你问东问西……”
“胡狐大人!”柳傅中气十足的叱喝:“那不是问东问西,那是看你有没有改过的诚意!”
“我有!”胡狐细长的眼睛眯了眯,“都说过了这次不是故意的!”
“做了就是做了。”柳傅一甩袖子,转身离开,站在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离开了,有的还回头看了一眼连庭。
连庭浑身都散发着请勿靠近的可怕气息,胡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凑上去。
“对不起……”
他抓了抓脑袋,“我不该逃的……可是那群人……”
“我知道。”连庭打断胡狐的话,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连庭才深深吐出口气来,周身的肃杀之气淡了一些,抬手捏住胡狐的下颚,“你就不能少惹点麻烦?嗯?”
胡狐老老实实点头,不抬杠了。长孙站在拱门后面,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出来吧。”
连庭早就看到长孙了,放开胡狐,抬头朝拱门处看了一眼。
长孙这才走了出来,火焰甩着尾巴跳到地上,眨着赤红的眼睛打量连庭。
连庭和火焰对视了一眼,随即转开了视线:“没事不要在赤龙宫里随便逛,你回去吧。”
长孙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只是身后胡狐却叫住了他。
“等一下。”
胡狐拉住连庭的衣袖扯了扯,连庭皱眉,却是没有阻止。
“你不想知道我是为什么会被押去审判庭么?”
胡狐凑过来,“如果这次我能逃过一劫,我收你当小弟吧!”
长孙表情淡淡的,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不过不用了……”
“别急着拒绝。”胡狐老神在在的晃晃头,“相信我,有个靠山绝对比你孤苦伶仃要好太多,你还不了解这个世界,很多东西需要慢慢学。”
说着,胡狐突然想到什么:“啊,你不想要个师父么?”
“师父?”长孙想了想,也是啊……他就算是考上资格证,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比起把那一书阁的书都看完,有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在身边,可能学起来会快很多。
看到少年犹豫,胡狐趁热打铁:“我衙门里还缺一个主簿,我觉得你就挺好的,怎样?做不做?做主薄每天接触的事情很多哦,有助于你尽快适应。”
胡狐话说到这份上,连庭走过来扯着男人的衣领要走:“你先把你自己那关过了吧。”
长孙看了看两人,突然道:“我可以去么?”
“啊?”胡狐一愣。
“我可以去……审判庭么?”长孙推了推眼镜:“如果你要做我师父的话,我是不是该多了解你一点?”
虽然这样可能也了解不了什么。
胡狐眨眨眼睛,突然就甩开连庭奔了过来,一把将少年抱进怀里揉啊揉。
“太贴心了!你太贴心了!嗷嗷!怎么办我的心都快化了!”
长孙被晃的头晕,火焰不满的在下面扯着胡狐的裤子低咆,连庭好像对胡狐已经无奈了,看了看天色:“你要来就来吧,审判结束的时间应该能赶上你面试结果出来的时间。”
于是三人一犬朝赤龙宫最深处的大宅走去了。
那里背光,比起其他地方显得阴沉许多,不过胜在幽静,宅院前面是大片的翠竹林,风吹过满耳朵哗啦啦的声音。
进了大堂里,才发现这里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得多,楼上楼下三层,第三层顶上是空的,第二层稀稀拉拉坐了一半,大堂里倒是全部坐满了。
大堂中央一把八仙椅,旁边一张木桌子,上面端正放着茶杯,那架势看起来……虽然是审判,但倒也没少了礼遇。
一直等着的众人看到胡狐出现,大半是松了口气,长孙从他们的表情上能看出来,狐仙儿是没少给众人惹麻烦。
柳傅坐在正对着八仙椅的另一张椅子上,旁边还有一个空位,看样子是留给平起平坐的连庭的。
而柳傅身后坐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看起来表情有些狰狞,目光看着胡狐是说不出的厌恶和嫌恶。
连庭走到门口,拍了拍胡狐的肩,一点都不介意自己此时做这些是不是不太妥当,倒是把保护到底的味道给众人做足了。颇有些警告的意思。
胡狐伸手指了指,让长孙坐到连庭身后隔开两个的空位上去。
“那一般是我的位置,现在暂时让给你。”
胡狐朝他眨眼,便独自朝中间孤零零的椅子走去了。
长孙跟着连庭到了柳傅身后,柳傅侧头看了长孙一眼,目光落到少年脚边跟着的一只黑犬身上。
他看了一眼之后,双目便死死盯住了黑犬一动不动,火焰倒是压根不理他,抬起后腿嚣张的搔了搔耳朵。
“大人。”坐在柳傅身后的狰狞男人提醒般的叫了他一声。
“嗯……”男人似乎回过神来,慢条斯理收回目光的同时,又多打量了长孙一眼,见他坐在了胡狐的位置上,眉头中间打了个结。
“连大人。”柳傅看向坐到他旁边的男人:“这位是……”
“今天参加面试的新人。”连庭简洁道,“狐仙儿看他顺眼,顺手带来的。”
“凭什么!”
后面的狰狞男人不悦的低斥:“这里是随便谁都能进的?”
连庭头也没回,像是压根没听到男人的说话,这种嚣张的无视让男人气的牙齿咯咯响。
“张昌。”柳傅倒是淡淡一声,阻止了男人继续说话,“无妨。”
“大人?”
张昌愣住了,柳傅却是转头不再说这个话题,“审判开始吧。”
“被审判者,胡狐,梵蒂冈全球总驱魔师排行第八十八位,亚洲驱魔师总排行第六位。驱魔师任职期间,在赤龙城赤龙衙专职任务派发,考试资格申请管理等职务,特长驯养魔兽,曾参加过梵蒂冈骑士之光保密任务,荣获骑士徽章;参与亚洲分部驯龙任务,获得第一驯养师称号。胡狐先生在成为驱魔师的八年里,为驱魔师做出许多贡献,其撰写的管狐驯养指南一书……”
喋喋不休的开庭词。
长孙听到后半截开始有些发困,这种裹脚布一样的说辞真是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过听起来,胡狐真的是很厉害,光是那听不太懂的什么荣誉称号,就有一种威慑作用。
长孙此刻算是明白为什么就算语言不同,国籍不同,对证书和奖章却是同样崇拜了。
因为那些是真正摆出来就会凭空给你加上许多光环的东西。
尤其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好比现在的自己,虽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总觉得……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喋喋不休的说辞说了十分钟。
胡狐一杯茶喝光了,手撑着下颚对对面的连庭抛飞吻,张昌在旁边低骂了一声:“不知羞耻。”
连庭没反应,长孙倒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光荣的生平事迹说完,终于到了这次审判的真正原因——
“关于驱魔师手册,条律规范个人修养篇第八十三条……”说话的人翻了第十页纸,咳嗽一声,清晰念道:“关于赌博、黑市交易、走私、违反驱魔师武器管理携带……”
之后又是一串条例规范,说话人将那条规范全部念了一遍,才道:“根据几天前,由张昌副会长亲眼目睹,以及其他在场人的言辞证据表示,胡狐先生违反了赌博条例,参与了底下黑市赌博,押款超过最低限额标准五倍。”
“又因为……”说话人又翻了一张纸,砸吧砸吧嘴:“胡狐先生已经不止一次犯下赌博罪,有过往警告档案显示,胡狐先生在任职八年期间,被警告赌博次数一共五百八十一次,押款在最低限额以下的有四百三十七次,超过最低限额有一百四十四次。”
“加上这一次。”说话人终于舍得放下本子,看向胡狐:“超过最高限额一百四十五次,总数上升到五百八十二次。”
“由张昌副会长及柳傅会长申请,现由在场高级驱魔师投票表决,是否剥夺胡狐驱魔师资格证,首场表决如通过,将由亚洲分会所有高级驱魔师投票表决,第二场通过将提交报告书上至梵蒂冈总部,再由梵蒂冈前十位高级驱魔师投票表决。”
柳傅在这时站起来,威严的扫视所有人,缓缓道:“今天在场的赤龙城高级驱魔师一共二十二人,中级驱魔师三十人,初级驱魔师不算在内。”
“投票数过半就算通过,不投者视为弃权。我们这次之所以要召开这样的审判,是为了警戒所有驱魔师,屡教不改,屡教屡犯的驱魔师,即便他满身荣装!获誉无数!也不是驱魔师该效仿的榜样!”
说完,他冷眼看了胡狐一眼。
“那么,开始吧。”
投票的速度倒是很快的,不一会儿所有的票数就计算了出来。
主持整个审判席的人看了计数之后有些掉冷汗,胆颤心惊的看了柳傅一眼。
柳傅一挥手:“说结果吧。”
“呃……”那说话人断断续续道,“参与投票数的人一共52人,其中2人弃权,否决票为……40票,通过票为10票。”
弃权的两个,不用问也知道,是柳傅和连庭,为表公正,两个老大都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不过压倒性的胜利还是让长孙吃惊了一下,没想到胡狐人缘这么好,而再看柳傅,脸色如常,但眼神里却滑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昌已经坐不住了,一下站起来。
“你们这些……”
“张昌!”
柳傅叱喝一声,张昌瞬间蔫了,柳傅站起来点头:“结果出来就好了,感谢各位参与,审判会到此结束,都散了吧。”
人们三三两两出门,柳傅和张昌也起身朝外走,连庭等在门口,长孙看着胡狐摇头晃脑的出来。
“真是一点跌宕起伏都没有。”胡狐摊手,“柳傅还以为前阵子做的那些事扳回不少人气么?”
连庭看他一眼,无奈道:“如果不是你惹事,柳傅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来试探和我们之间的界限,把他逼急了,之后麻烦不少。”
胡狐吐了个舌头,转身攀住长孙:“我没事了,所以你明天就能来任职你的新职位了!”
说着又神秘兮兮道:“一会儿你回驿站,可能会碰到柳傅,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可别三心二意哦。”
说完,跟长孙抛了个飞吻,飞到一半,被连庭扯着衣领走了。
长孙大概知道了这里面的一些事情,其实就是两边的势力各自想占头,也许以前是势均力敌,可现在柳傅那边显然支持者少了许多,而为了验证支持者的准确数量,柳傅逮着胡狐这个机会大胆的试探了一把。
不过很显然,这一把让他们跌了满身泥。
长孙对这些不感兴趣,带着火焰回了驿站时,姜黎和卓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总算回来了!”
姜黎兴冲冲的抓住长孙:“刚才结果才出来,你猜怎么的?!”
长孙摇头,姜黎哈哈大笑:“我们三个都过了!”
长孙之前被胡狐打了各种包票,此时反而觉得是意料之中,反应没有姜黎那么强烈。
姜黎被泼了冷水,正想说点什么自嘲一下,驿站门外却来了几个人。
“长孙律吗?”
为首的居然是之前柳言棋身边跟着的“钟叔”——钟海。
长孙一蹙眉,心说胡狐真是乌鸦嘴。
“我是。”
长孙点头,钟叔侧身,让出一辆马车来:“为了恭贺您获得资格证,正式加入驱魔师一员,柳大人特地邀请你今晚到府上做客。”
姜黎嘴巴张成O型,连卓阙脸上都是难得的讶异。
程尧站在门口吧嗒吧嗒吸烟,傍晚的夕阳一半笼在他的脸上,一半沉进灰暗里。
既然之前胡狐已经预测过了……
长孙回头跟三人打了个招呼,便跟着钟海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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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长孙跟着钟海到了柳傅住的地方,下了马车,抬头闯入视野的是门口两尊霸气威武的石狮雕像,红漆门柱,飞檐青瓦,石阶上早已站着几人看样子是在等他。
“长孙律。”为首的正是柳傅,男人气势依旧威严,但眉目之间却多了几分笑意,“恭喜你成为驱魔师,成为我们的一员。”
长孙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回以礼貌。柳傅身后站着的张昌显然对他的动作不满。
“喂!”
脸上有着狰狞刀疤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会长和你说话呢!为什么不回答!”
“……”长孙漠然的黑瞳看了张昌一眼,又转开去看向柳傅:“……你好。”
张昌:“……”
“不是说这个!”张昌气得咬牙,“会长恭喜你呢!”
“……谢谢。”长孙依然简洁答道,尤其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十分认真礼貌,反而让人没办法说什么。
“你……”
张昌拳头都握紧了,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会长要笼络这样的人!
会跟着连庭和胡狐的,都不会是什么好鸟!
“张昌。”柳傅在后面冷冷道,“让客人站在门外就是待客之礼了?”
张昌一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让开了一些,柳傅朝长孙一伸手,“请。”
跟着柳傅往门里走,长孙才知道古代的建筑到底有多么的美轮美奂。
可能并没有高级的沙发和墙砖,没有超清晰的液晶挂壁式电视,没有欧式的壁炉和水晶吊灯,没有旋转楼梯,没有看起来十分昂贵的地毯和摆设……
但是,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恢弘气势,那并不是靠摆设和装潢能够衬托出来的。
不如说,这里是真真正正,因为历史的沉淀而透露出的那份沧桑和俯瞰一切的霸气。
亭台楼阁,水榭华庭,金丝镶边的镂空窗棂,金线被埋的很深,并不露骨,但却恰到好处的隐隐透出繁华。
灯笼隔一些距离就会有一盏,上面是大大的柳字。铜鼎香炉、金樽菩萨,像是有人隐隐在远处敲响编钟,低沉而悠长的声音蔓延在整座大宅里。
“父亲!”
大堂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奔而来,穿着白色的衬衣蓝色的背带裤,清秀可爱的脸一看到长孙,声音和动作便都停住了。
“言棋。”柳傅侧身让进长孙,对儿子道,“这是父亲今天请来的客人,你下午应该见过了。”
“嗯。”柳言棋目光落到长孙肩膀上的火焰身上,“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