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长烹饪果然是很重要的呢。”
瞄上的是袁乐轩厨艺了得这点吗?先不提那家伙实质如何恶劣,擅长料理的男人确实给人一种顾家体贴的家居好丈夫的感觉。在厌倦了那些只会耍帅的温室小金鱼后,发现这种朴实的河鱼更对胃口吗?
公车哐当哐当的闷响填补着短暂的沉默。良久之后,女孩再次轻声开口了。
“……有喜欢的人吗?”
不出所料,最后果然问到这个问题了呢。毕竟这可是对方不惜主动找他这种冷淡,并且难以应付的家伙搭话的主要目的嘛。
虽然知道那家伙现在应该正在努力和所谓的初恋情人复合,但总觉得如实回答,帮那家伙挡去烂桃花实在有点不甘心。
沉默了一会儿后,陆靳低声说道:“没有啊。”
“那么,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呢?”
“啊?这、这个……”
都再三声明自己和那家伙不熟了。怎么还刁难似的问他这个问题呢?
紧皱眉头想了一会儿后,他干脆很不负责任地吐出一句“大概像你这样子的吧”。正如料想的一样,他立马听到了尖锐的一声惊叫,奇怪的是下一秒,女孩竟然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我现在告白的话会怎样啊?”
“啊啊,应该会成功吧。”
闲闲地抛出这么一句话后,陆靳就仿佛大梦初醒似的,马上被沉重的自我厌恶感笼罩了。
虽说隔山看火地看着那家伙因为被女孩纠缠而叫苦不已是很有趣没错,但是这样做似乎对付出真心的女孩很过分呢。不行,他怎么可以如此缺德呢?
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而转过脸去,打算解释清楚的陆靳却意外地感到自己的左手上传来了一阵温热,抬眼一看,只见女孩竟然正含情脉脉地直盯着自己。一股寒意蓦地从脚跟窜上了后背。
“那我现在就向你告白咯。陆先生,你能和我交往吗?”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这个女孩的目标竟然是自己!
“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
看到对方想挨上前来,陆靳连忙像被野兽步步逼近的小鹿一样,直往车窗玻璃靠去,甚至在不自觉中很没骨气地把公文包挡在身前,结巴得更厉害了。
“我、我们才见、见过几次、次面……”
“没关系啊。我对陆靳先生可是一见钟情呢。”
喂,这、这……可不要害他把刚刚吃的熏肉三明治呕出来啊。
“而且我不是陆靳先生喜欢的类型吗?所以呢,我想你以后也会喜欢上我的。”
“不、不是的。我、我刚刚误会了……”
☆、攻
“误会?”
柔情款款的眼中顿时添上了一丝疑惑。
“我以为你……在说袁乐轩。”
女孩一听,马上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了,挥了挥手说道:“那家伙不行啦。他老早就说过自己有喜欢到不得了的人嘛,而且我对那种类型不来电啦。“
这、这下子不就是还真是自己把自己推向悬崖了呢。可恶。在这种场合,最有力的武器自然就是那个了。
陆靳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尽量把身子挨向车窗一侧。
“那、那个,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黑白分明的眼睛惊讶地眨了眨。
“但是你刚才明明……”
“都说我搞错了啊。”
像定格了一样静默了好几秒后,女孩长长地呼了一声,挪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了。
“什么啊。唉,算了。反正我早就猜到像陆先生这种上班族大概早就有女朋友了吧。”
突然觉得尴尬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靳神经质地推了推眼镜。
干脆在下一站下车吧,然后步行20多分钟左右就能回到家里了,虽然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啊啊啊,想起就觉得满腹委屈。都是袁乐轩那混蛋害的,干嘛认识这种奇怪的朋友啊!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怪人的周围总会聚集起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怪人吗?
“是了,陆先生。”
然而和紧张得犹如绷紧的弦的陆靳形成鲜明对比的,刚刚才惨遭告白被拒的女孩反倒很快就一扫郁闷,马上笑得神清气爽地转头看向自己。
“上次那本相册,你不是没看到吗?我当时偷偷用手机拍下来了哦。呵呵,要看一下吗?”
别说相册了,就算你现在要告诉我足以影响全球政治经济的美国最高机密情报,我也不想听,不想看呢。
然而无视自己的沉默,女孩仍然兴高采烈地从裤袋里掏出了一部帅气的纯黑外壳手机,伸到自己的面前。一下子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陆靳不由得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动作僵硬地再次推了推眼镜。
“真好笑,袁乐轩同学以前的样子可爱透了。难怪他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啦。上次我们可是偷偷地擅自从他的卧室里拿出相册来的。”
看来那个爱面子的家伙并不是单单不让自己看呢……心中的乌云稍微散开了。
“啊,就是这张。看,他当时还穿着很纯情的初中校服呢。噗,连最上面的纽扣都扣上了,也未免太乖宝宝吧。”
咦?
在目光扫到手机屏幕的瞬间,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还有这个。太绝了。穿着白色的T恤,活脱脱一个粉嫩的小姑娘。”
一片空白,齿轮停止了转动。
“就只有这两张啦。真可惜。那么可爱的孩子怎么长成现在这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大块头了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说什么女大十八变。看吧,男孩……啊,陆先生。”
粗鲁地一把夺过女孩手中的手机,陆靳苍白着脸,屏息紧盯着手机中那张曾一度阴魂不散地每晚出现在他梦中的脸孔。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不能握住手机了。
“陆先生?”
女孩疑惑而担忧地看向他,轻轻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你怎么了?”
胃钻心地绞痛。一股酸气直冲上喉咙。
手像发寒一般剧烈颤抖着捂上了自己的嘴。连声音都仿佛被压挤过的怪腔怪调。
“我……打、打个电话。”
绝对不可能。就算天塌下来了,就算地陷下去了,那种事也不可能发生的。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当管理员大叔听到自己的声音时,也不禁担心地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最后还是热心地把邻居小姐的手机号码告诉他了。好不容易拿到了号码,他却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呆呆地坐在车上,直盯着自己的手机看。
要问一下吗?但是如果事实的真相最终还是背叛了他心中近乎妄想的期待,该怎么办?不过不问的话……不问的话……
手指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一样,自顾自地缓缓按下号码。直到拿在手中的手机传来细小的一声“喂”时,他才蓦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打电话给袁乐轩的姐姐了。
喉咙干得快要裂开了。他好几次张开张口,却始终未能说出话来。
“喂,恶作剧吗?”
对方的语气渐渐变得恶劣,在听到一句气冲冲的“我挂电话啦”的瞬间,他慌忙开口了。
“袁乐轩小姐!”
“……你是?”
“我、我是住在隔壁的陆靳。”
电话那头传来了扑哧一声轻笑。
“陆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这个电话号码的?而且还那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这可是国际长途哦。”
那种事他现在还顾得上吗?头脑空白,呼吸难受,心脏狂跳。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软绵绵的布偶,浑身麻木,知觉尽数抽离,随时可能要倒下了。
“……我想问一下。袁乐轩……你弟弟之前叫什么名字呢?”
“咦?为什么?”
突然被问到这种较为隐私的问题,谁都会不由得筑起一道警惕的防线吧。尽管深知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陆靳还是为对方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暗暗恼火起来。
“那个,因为、因为……”
本来就不擅长说谎的陆靳此时更因头脑混乱得像浆糊一样,半天挤不出一个适当的借口了。
然而袁乐轩的姐姐倒是个比起心存怀疑,更乐于信任他人的天真家伙。
只听见她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后,爽快地说道:“好啦、好啦。再这样耗下去,真不知道你要赔上多少电话费呢。啊,那个呢,陆先生大概也知道吧。我们的双亲离异了,所以那之后跟妈妈一起生后的乐轩就改名了。原来的名字是叫‘谭俊良’。本来呢……”
袁乐轩姐姐后面到底说了什么,他根本听不清楚了。
脑里一阵晴天霹雳。震惊化为耳鸣,如一层厚厚的无形纱布严严实实地掩住了他的双耳……以及知觉。
“这是给人吃的吗?又焦又涩。就算狗也不屑一顾吧。”
夹杂着浓重讽刺意味的冷冰冰声音在狭窄的生物准备室里响起。下一秒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
听到别人好心送给自己的曲奇就那样被当成垃圾一样丢进了垃圾桶里,自己却连一句怨言、一声抗议也说不出口。
如此狼狈不堪。或许自己才是该被丢弃唾骂的垃圾吧。
随便扣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包,陆靳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然而始终没有看向对方。
“够了吗?我回去了。”
“回去?”
尖锐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铁杵一下下地锤在他的太阳穴上。一开始他还嘲笑过这家伙不但长相,连声音也特别像个女生,现在却完全没有那个开玩笑的闲心情了。他甚至偶尔会在这种尖锐的声音折磨下油然而生捏死对方的冲动。
哒哒哒的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自己的跟前。虽然一直回避对方的视线,但他还是能够清清楚楚地猜到眼前这个人脸上是怎样一副丑恶的嘴脸。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听好了,以后不许收那些无聊人的任何东西。陆靳喜欢吃饼干的话,我以后每天做给你好了。我做得可比那些不知所谓的女生做的好多了。”
擅自地直呼他的名字……好像他们有多亲密似的。
“随便你。”
一刻也不想多和这个自大任性的小鬼呆在一起。单单和这家伙呼吸同一空间的空气就叫他恶心得反酸作呕。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被对方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一把推开对方。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那个瘦小的身体就撞上了旁边的铁制椅子。整个人跌坐在地了。
“怎、怎么了?”
心脏快要跳出来了。然而可耻的是,在为对方担心的同时,他感到最多的是报复的快感。
那个瘦小的少年双目空洞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挪了挪身子,抱住双膝,就那样坐在地上。这下子他显得更加瘦小了,就像一只漂亮而冰冷冷的瓷娃娃。
似乎有丝丝暗红的鲜血从额头缓缓渗了出来。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的额头,就被一声吓人的怒吼喝住了。
“别碰我!”
他木然地收回了手,不知所措,同时感到身心疲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刚刚还怒喝着不准自己碰他的少年缓缓伸出双臂,像溺水者抱住浮木一样紧紧抱住自己。
“……陆靳最近越来越冷淡了。”
带着哭腔的声音早已听得麻木了。此时他的心中已不复怜悯,有的只是沉重的疲倦。
“我很伤心,很痛苦。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总是乱发脾气的,我也知道陆靳虽然表面上什么也不说,但是心底里很恼火,很烦恼的。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啊。”
☆、复
肩膀上传来持续不断吗,犹如蚊子嗡鸣般的厌烦啜泣声,像生锈的锯刀一样折磨着他脆弱的神经。
八月闷热的晚风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地吹动着墨绿色的帆布窗帘。对方的体温覆在自己身上。就连一向很少出汗的陆靳此刻也已经汗流浃背了。皮肤黏黏的,仿佛涂了一层稀薄的糖浆。
生物准备室沉闷压抑的气息加上刺鼻的汗臭味使他几乎作呕。
然而他不能抗议,不能抱怨,不能逃离。
因为这个正紧紧抱住自己的少年正在哭泣。
他没有义务理会少年的感受,没有责任奉陪少年的任性。
一切只是少年的一厢情愿,所有都只是少年的任性妄为。
然而他却被看不到的枷锁锁住了手脚,犹如一个不甘不愿的奴隶。
在双目无神地盯着对面墙上秒针无趣地在永远无法走出的圆中一步步地走动着的同时,他突然想起了纪伯伦的一首诗。
一切都像指间沙
不要用力
不要试图把握
所有的动作只能加速它的失去
就像我们手指间的沙
沙子们最后都走了
留下我们的手
孤独地停在半空
所有的手都走了
曾经闪光的不是手
留下的也不是手
而是指间沙
“哎呀,陆靳啊陆靳,你真是一个厚道的人呢,都已经快要回到家了,还要特意跑回来和我挤空间啊?”
没有理会旁边那个穿着可笑史努比睡衣的大男人的絮絮叨叨,陆靳熟练地把一张有点年份的弹簧伸展床拉开,皱了皱眉头后就哗的一声铺上了一张带着些微污迹的床单。
“我可是丑话说在头啊。明早你可不要喧宾夺主地跟我抢浴室用。”
从塞得乱七八糟的衣柜角落里拿出自己放在那里的纸袋,从中翻出一套深蓝睡衣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洗澡了”就打算往浴室走去。
然而衣袖被拉住了。
“怎么啦?”
调侃的笑容消去,对方的眼睛深处透着疑惑和担忧。
“发生什么事吗?怎么自踏进门口之后,都没怎么说话呢?”
“……没事。”
犹如从地底传上来的低沉声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抑郁难受。朋友眼中的担忧之色明显加深了一层。
轻轻松开了自己的衣袖后,苏沿用一种自己从没听过的温柔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先去洗澡吧”。
在被温暖的热水冲洗全身的同时,他仍然感到心脏像在打鼓一样砰砰直响。明明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冷静得仿佛失去了一切思绪。
然而深藏在心底的黑暗而充满了血腥味的记忆还是慢慢从迷雾之中浮现出来了。
中学的时候,为了图清闲,他加入了几乎没什么部员的生物部,并且在放学后经常呆在充当活动室的生物准备室里。
然后有一天,一个念初二的少年偶然闯进来了。因为双亲不和的事情而不想回家的少年自那以后,经常跑来生物准备室,并在那里呆到很晚。
本来一开始还没什么的,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个少年却突然对他说什么喜欢啊爱啊。明明他已经拒绝了,少年却还是死缠着他,跟踪他,到他的课室找他,甚至通过伤害自己来威胁他。奉陪那个人的任性实在太累了。
于是有一次,当少年又在他面前割腕的时候,他终于狠心地丢下他,回家了。然而后来,他却接到了少年的电话。在电话里,少年笑着告诉他自己正在医院里,还说什么“如果我死了,全都是陆靳你害的哦”。
以前看那些坏女人以自杀威逼男主角的电视剧时,他总觉得既可笑又愚蠢。不过那原来真的超恐怖的。而且更离谱的是……
后来少年还伤害他,甚至殴打他。无论他躲到哪里,少年都能找到他,然后用各种方式虐待他,还说什么殉情啊死啊。好可怕。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那个明明比自己矮一头的瘦弱少年杀死……
在少年因为父母离异,并跟随母亲搬家了之后,他本以为自己总算这个缠绕自己多时的梦魇。不过怎么可能……
陆靳痛苦地呻吟着在卧室里慢慢蹲了下来。
“怎么可能又撞上他了啊……”
袁乐轩,那个原名为“谭俊良”的家伙,其所有的关心,所有的体贴此刻看起来都像纸糊的娃娃,露出看似可爱,实质可怕吓人的笑脸。
这样一来,那家伙对自己过分亲热的态度,在遭到他冷淡对待后的变态执着都可以说得通了。是了,那家伙不是说过什么“无法忘怀初恋情人”吗?不会吧。该不会是在指他吧?
去死!去死!去死!你又要来折磨我吗?已经够了,那时候我不是已经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了吗?就算这样也无法从你身边逃走吗?够了,我真的不想再有更多阴暗血腥的记忆了……
当他回到卧室的时候,令人意外的是那个只要困了,就算在大马路上也能倒头呼呼大睡的损友竟然还没睡觉,而是坐在床头拿着一本砖头厚的鸟类图鉴在细细看着。
这么一个爱鸟成癖的家伙却从没有养鸟。
先不提要是在这幢公寓里养鸟的话会被那个有着三层下巴的房东大婶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苏沿这个爱鸟成痴的家伙也曾经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过一句话。
“小鸟本来就是在天空里飞翔才对啊。”
说的没错。如果真心喜欢某样事物或某个人,真心为对方着想,就不该用铁笼困住他,用锁链绑住他,更不应该用爱的名义把他赶上绝路。
想到这里,陆靳苦笑地摇了摇头,走到弹簧床旁边。
“于是呢,你今晚这么反常,莫非和那个邻居小鬼有关?”
迎上对方关怀的目光,他顿时感到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松下来了。重重地在弹簧床上坐下后,陆靳叹了一口气。
“那个,我在高中的时候曾有一度被欺负得很惨。”
“咦?校园欺负事件?”
那应该和校园欺负事件大相径庭吧?
但是,飘荡着淡淡马尔福林气味的狭窄空间,锯磨神经的阵阵啜泣声,难受肮脏的濡湿感,口腔里浓厚恶心的血腥味……
那种以爱为名的束缚和强迫,难道和残忍地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快感的欺负有什么区别吗?
“……是啊,校园欺负。”
话一出口,朋友的表情顿时像被胶水黏住一样僵住了。语气也变得干巴巴的。
“呃,你不会想跟我说,你以前遭遇过那种倒霉事吧。”
点了点头后,就看到苏沿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挠着后颈长长呼了一口气。
“还真可怜呢……”
这个平时惯了嬉皮笑脸,冷嘲热讽的家伙果然很不擅长应对沉重的话题。唉,这就是那种日后只会用拳头表达对儿子关爱的笨蛋老爸啊。
顿了顿后,陆靳深呼吸了一口气。仍然在没骨气地微微颤抖着的手紧抓住身下的床单。
“然后呢,当时欺负我的人就是我现在的邻居。”
话音刚落,他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充满惊讶的一句“你也太弱了吧”。顿时,他的脸红到耳根去了。
“那、那个,你看嘛!”
陆靳一拍手掌,义正词严地辩驳起来了。
“那家伙现在一副牛高马大的模样。你可以想象到他在初中的时候也有多么、多么大块头啦……”
话说到后面就气虚了。
简直是弥天笑话。那时候的袁乐轩瘦小得比陆靳还要矮一个头,加上总是躲在阴暗处,几乎从没有参加过体育锻炼,于是手脚像干柴一样瘦弱,身上更没有多少肉,是个标准的弱不禁风病美人。
但是,哪怕是最柔弱无力的小猫也有利爪。而袁乐轩的利爪是对自己生命的轻视以及对死的毫不在乎。
不怕一个人凶,就怕他不要命。照此说来,当时的袁乐轩可真是无敌了。
然而不知道过去情形,只看到当下那个比自己还要结实的袁乐轩,苏沿倒是很自然就接受了自己的说法,点着头连声称是。
“然后呢,你就被塞垃圾到书包里,拉到体育馆后面当沙包打,还有架着刀子威胁偷家里的钱孝敬他?”
“咦?也、也没那么严重啦。”
“什么啊。”
苏沿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像被胶水凝住了的表情总算和缓了一点。
“看到你一副背负着全世界不幸的臭模样,我还以为你甚至被打到送进了医院呢。”
确实最后被刺伤并送进医院了,只不过并不是“欺负”,而是那家伙口中叫嚣着的“殉情”。
“无论怎样也好。你不觉得那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他人痛苦之上的行为很可恨吗?有些伤痕是无法消去的。无论怎么补救都没有用。而且那种本性恶劣的家伙真的会诚心悔改吗?真叫人怀疑呢。总之我绝对不会原谅那家伙的,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
明明这边厢在义愤填膺地控诉着,那边厢却很不识趣地低喃了一句“我以前也小挟捉弄’过某个学弟……”。
就知道这个爱鸟狂会做那种恃强凌弱的缺德事。不过两者的本质是截然不同的。
白了对方一眼后,陆靳坏心眼地丢下一句“哈,那你可得那个人日后找你算帐啦。”,就上床睡觉了。
明明只是闪烁其词地把事情说出来了而已,他却莫名地感到舒畅了很多,也稍微重拾了勇气,和那个在中学时就阴魂不散地死缠着自己的家伙作战的勇气。
☆、何
那个以爱为名苦苦威逼自己的人无声无息地再次闯进了他的生命之中。一想到自己之后可能将会过着被一个偏执狂紧追不舍的日子,陆靳就感到胃部一阵绞痛。
于是由于自己整个上午都在想着袁乐轩的事情,堆积如山的工作几乎没怎么进展。而苏沿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调侃他。不过那种像在看残疾人士的怜悯眼神反倒叫他感到十分不爽。
“唉,不想吃饭。”
午休时间一到。和其他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打算出去吃饭的同事正好相反,陆靳长叹了一口气,砰的一声趴倒在凌乱的办公桌上,但很快就被隔壁的苏沿扯着衣领后部提起来了。
“好啦、好啦,今天我请客。别给我诈尸。”
“……能去对面那间法式餐馆吗?”
“当然是到楼下吃快餐啦。既便宜又够分量,很值得我们这些刚踏进社会没几年的新人啊。”
正打算抱怨朋友吝啬成性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裤袋里传来收到短信提示声的短促提示音。意料之外的,竟然是袁乐轩借用别人的手机发过来的短信。
“陆先生,我是袁乐轩。你现在有空吗?能约出来谈一谈吗?”
竟然还厚颜无耻地要约他出来谈一谈?这家伙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份被揭穿了的可能吗?难道在这个混蛋心中,他蠢得连猪也比不上吗?或者仅仅是一只没有思想的填充玩偶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总是采取正面攻击的偏执狂不是直接打电话,而是发短信过来,但是不用和对方谈话实在让他如释重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很忙,没时间闲聊。”
刚把短信发出去就马上听到了新短信到来的提示音。
看来是一场拉锯战了……
熙和明亮的阳光透过宽阔的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给这个公司顶层的休息区带来怡人的清爽和光亮。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百合花幽香,仿若轻柔的丝缎笼罩在周身。
然而一切的温暖,一切的光明都没有渗进自己的内心。那里仍旧乌云蔽日,满目苍夷。
在摆成圆弧状的米白沙发上坐下后,陆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就像拿出一颗威力强大的定时炸弹似的,从裤袋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最终还是没有和苏沿一起去那间虽然价钱诱人,但是味道确实不敢恭维的小餐馆去吃快餐,而是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办公室,来到这个午休的时候总是空荡荡的休息区里。
而在这么短短几分钟内,袁乐轩就发疯似的发来了十多条短信。内容也像个神经错乱的疯子所说的话,翻来覆去都是在说什么请不要生气,希望能和陆先生好好相处之类的废话。
身体比大脑还快做出反应。拇指操作了几下,所有的垃圾短信就被彻底删掉了。然后他打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果断地发出了回复。
“够了,不要再来烦我。”
这次并没有立即就收到对方的回应。正当陆靳胡思乱想地猜测各种可能性的时候,一封简短的短信发来了。
“姐姐昨晚打电话给我了。”
要是他们是在直接谈电话,陆靳肯定二话不说就挂上电话吧。
一个并不熟络的邻居突然问自己的弟弟原来叫什么名字,就算再单纯的女人,在事后还是会忍不住跟当事人确认一下事情大概吧。
不过既然对方发现了,这下话就更好说了……才怪!此刻他莫名地感到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似的,别说吐不出一个字来了,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
纯洁的百合花就摆在旁边的茶几上。浓郁的花香飘进鼻腔里,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他挪了挪位置。这时手中再次传来了短促的短信提示声。
“陆先生真残忍。”
甜美的花香成了讽刺的帷幕。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而情感自顾自地发酵起来。
悲伤、委屈、愤怒……
弥漫在空气里的除了阳光和花香,还有苦涩的阴霾。
“你在说什”
最后一个字还没打完就木然地按下了发送键。接下来回复的短信就像炸弹一样一条条发来了。
“我承认自己当时确实做错了,但是我会改过的,我以后会温柔对待你的。为什么你就不肯相信我呢?”
“你总是不肯给我机会去。每当我想做什么去补救的时候,你就不由分说地推开我。现在也是。不过发现了我的身份,就决绝地要离开我。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有多伤心。”
“自从和你分开了以后,我就一直强迫自己去忘记你。但在我几乎不再梦到你的时候,你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你太过分了。明明我始终没有忘记过你,你却和别人曾经交往过。我那么爱你,你却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我的感情。”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会改过的,真的。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
一边声声切切地承诺改过,一边又无理地抱怨责备……
握着手机的右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忍耐几乎要决堤而出的眼泪。
手指木然地动着,在响个不停的短信提示音中,他静静地发出了回复。
“我不会原谅你的。去死。”
下一秒响起的不再是刺耳的短信提示声,而是刺耳的手机铃声。毫不犹豫地直接挂断电话后,他马上像在被谁追赶着似的快速移动着手指,干脆把手机关了。
然而这样不过是权宜之计。
明明身处开阔明亮的地方,他却感到四周如此狭窄,以至稍微活动一下肩膀,都会碰上四周冰冷坚硬的铁板……
以渐行渐弱的刺耳蝉鸣为背景,椅子咔嗒作响的金属声伴随着吵闹喧哗的谈话声传进了耳中。当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靳才蓦然察觉到自己刚刚身处的教室里原来弥漫着何等酸臭难闻的汗味。
抬头看了一眼燃烧着一片橘红晚霞的天空,只觉得一直盯着毫无感情的数字的疲倦双眼像被温泉清洗一样,渐渐恢复了生气。
“喂喂,陆同学。”
正打算踏出教室,加入身穿深蓝制服的回家行列的陆靳突然被走在身边的同桌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他困惑地看向对方,只见同桌挑了挑眉毛,脸上挂着满是调侃意味的坏笑,示意自己看向左前方。
“你的小公主又来了哦。”
已经懒得吐糟这个莫名其妙的叫法了。他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个身穿初中制服的瘦小身子正混杂在高大的高年级生之中,有点艰难地逆着人流走来。
时间是伟大的魔法师,可以麻痹人的知觉,可以混淆人的认知。
不过是两个星期左右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谭俊良放学校前来找自己的事了。
现在就算看到对方不搭调地混在一群的高中生的情形,他也不再觉得格格不入了。只是那些每天都被学习压得叫苦连天,唯一的乐趣就是聊八卦的同学们倒是越来越叫他无语。
“啊,谭……”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就被一把抓住,然后那个终日面无表情的瓷娃娃二话不说就拉着他走了。
虽然他早就觉得这个少年的性格叫人捉摸不透,但最近这种动不动就生闷气,动不动就失控大叫起来的现象越来越频繁了。
大概和父母的事情有关吧。一个一直以为自己生长在幸福家庭之中的小孩却突然发现父亲在外面不但有别的女人,而且连孩子都有了。这样的冲击对本来就脆弱得犹如瓷娃娃的孩子来说或许太大了吧。
心灵失去了停泊的港湾,只会在无情的风浪中落得支离破碎的悲惨命运。
没有如常一样走向自己一向光明正大地公器私用的四楼生物准备室,谭俊良反而拉着自己往楼下走去。
“咦?这是要去哪里呢?”
然而得到的不是回答,而是声调压抑得有如从什么地方挤压出来似的反问。
“刚刚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
“……装得好像很亲热似的走在你身边的那个。”
简直就像小女生在嫉妒自己的朋友跟别人要好。
在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后,陆靳尽量温柔地说道:“那只是我的同桌哦。其实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啦。”
虽然他这么说的意图是为了安抚一脸闷闷不乐的山崎,不过这也是实情。他有时候会和同学说说笑笑,但从不会深交。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和别人之中,而他并不知道那是出于自我保护,还是仅仅由于他的笨拙。
对眼前这个少年亦然。他的情感太淡了。任何蜂蜜般粘稠的热情也好,真心也罢,混到他稀薄犹如清水的感情之中只会无一例外地变成零碎的感触,无法停留,容易遗忘。
正因为天生冷淡,所以才会总是缺乏安全感。有点咎由自取的感觉。
庆幸的是,他的回答似乎让山崎感到挺心满意足的。虽然对方貌似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但是抓住自己的手总算放松了一点。
最后山崎把他拉到了操场的展望台上,找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擦也没擦就坐下来了。
和暖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橘红色的晚霞悠然地变幻翻滚着,间或露出宽阔高远的灰蓝天空。微风吹拂,一派祥和。
“那个,学长……”
一直沉默不语的山崎突然幽幽地开口了。只是他既没有看向自己,说得又很小声,因此过了好一会儿后,陆靳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对方刚刚正在叫自己。
“嗯?怎么了?”
“……书包。能让我看一下你的书包吗?”
“为什么?”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问话。其实他的反应很正常吧。虽说他是一个穷得甚至连被别人偷钱包,也会为荷包羞涩而觉得丢脸的苦学生,但是突然被这么一问,谁都会心生疑窦的啊。
只不过他的反问马上让身边这个瘦小的孩子打退堂鼓了,只见他抱着双膝,闷闷地应了一句“没什么”。
“啊,其实也没关系啦。你要看的话就看吧。”
莫名的罪恶感使陆靳立马慌慌张张地呈献上了自己那十分不起眼的黑色书包。犹豫了一会儿后,少年总算接过了书包,然后仔细地翻找起来了。
“呃,那个,能问一下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
翻找的动作停下来了。对方像抱着浮木一样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额头顶着凹凸不平的表面。
“学长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咦?不、不会啊。”
“……但是我就这么觉得。”
这时候他该说什么来安抚这个过分悲春伤秋的孩子呢?虽然这听起来很无情,但他真的觉得和这孩子谈话实在很累。
正当陆靳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安慰对方的时候,少年再次幽幽地开口了。
“学长讨厌我这样吗?”
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干笑着答了一句“怎么会呢”。
一阵柔和的微风拂过,传进耳里的除了柔和的风声还有对方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回话。
“嗯,那就好……”
☆、求
啪的一声巨响在狭窄凌乱的卧室里蓦地响起。随意地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的一张彩色披萨传单应声飘下。
自己粗暴的举动马上招来了坐在床头观看图鉴的朋友的抗议。
“哎呀,虽说那是你的电脑,但遭到莫名其妙的家暴,它还是会哭的哦。”
陆靳烦躁地推了推眼镜,干脆关机了。
“可恶。到处都找不到合意的公寓。啊啊,还是钱的问题啊。真是的,那些黑心房东。他们赚少一点会死的吗?”
“……其实也没必要搬吧。”
到嘴的怨言顿时吞回去了。
连自己也觉得毫无意义,徒做白工。要是袁乐轩真打算对自己死缠烂打,他只要还须到公司上班,只要还须回老家,就怎么也躲不过,避不开。他现在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只是无路可逃的人在原地打转而已。
自从和袁乐轩摊牌那天起,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这期间他一直没有回自己的公寓,半强迫地暂时寄住在苏沿这里,虽然必须把家务一手包揽这点着实叫他感到有点委屈。
至于袁乐轩,那个人则完全变成了跟踪狂。他正在上班的时候,那家伙就站在公司门口等他,下班后则开车跟着他来到苏沿公寓楼下,一整晚呆在那里,然后天亮时他又跟着他来到公司门口……如此往复。
不过那家伙大概还是会在深夜的时候回去洗澡吧,虽然不像以前那么清爽了,而且似乎正日渐憔悴。
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把自己弄成鬼模样,却只是一直紧盯着他,甚至没有上前跟他说过一句话,虽然他也只会直接无视就是了。
“可恶!”
话音刚落,一声令人猛地一惊的清脆破裂声就传进耳里了。呆呆地看着那只原本印着伯劳鸟图案的白色瓷杯变成了一堆惨不忍睹的碎片,陆靳不禁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然后下一秒他就被粗鲁地一把推开了。
“啊啊啊!我最爱的马克杯啊!”
“你、你放得太靠外……”
“还敢辩驳!”
痛失爱杯的主人猛地一转头,活像看杀父仇人似的恨恨盯着自己。
“那么担心的话就给我到楼下去!别乱拿我的东西出气!”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什、什么担心啊?”
下一秒他竟然还被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踉跄地后退了两步,他才险险稳住了脚步。于是伴随着一声“你自己心知肚明”的怒喝,他就被啪的一声关在门外了。
好吧。他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在意。毕竟平时总是在他回到朋友家不久后,就出现在转角处的银白本田车竟然直到现在十一点都还没有现身。各种好的不好的猜想在脑子里满天飞,害他今晚虽然在网上查了2个多小时的公寓出租信息,但事实上没看进多少。
“唉,那家伙还真会给人添麻烦。”
为了不让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的袁乐轩发现自己,陆靳特地挑了一个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处。
站着站着他就有点后悔了。由于傍晚下了一场小雨,所以晚上气温降了不少。只是穿着一件短袖睡衣果然还是有点冷啊。
然而就在陆靳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穿多一件衣服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模糊的车灯光。随着车子轰隆作响的声音逼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终于能清楚看到车身了。果然是那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银白本田车。
“真是的……”
在看到车子的一瞬间,陆靳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然而正当他打算转身偷偷溜回去的时候,一个不寻常的现象使他停下了脚步。
车头左侧凹进去了……而且车头灯的玻璃也坏了。
出车祸了?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十分严重的事故,但是……
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擅自朝啪的一声熄灯了的车子走去。
“喂。”
经过车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叩叩地敲了两下车窗。出乎意料的是,车窗并没有被摇下来,而是车门直接被打开了。然后在他还没回过神来之前,他就被抱进了略显冰冷的怀抱里。
“喂,放开……”
最后一个字在看到对方头上的绷带时蓦地吞回去了。
这、这家伙到底……
“自伤事故而已。”
似乎察觉到自己正在想什么,袁乐轩有气无力地解释道:“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踩错油门,撞上了柱子。并不算得什么。”
“……踩错油门?”
“我太累了。”
就算袁乐轩不亲自说出口,他也能看出这家伙到底多么疲累虚弱。他很怀疑别说没好好睡觉了,这家伙恐怕甚至没有好好吃饭。
“……你的生命是父母给的。要好好保重身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