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
一个月后……
悠扬而伤感的音乐突然在充斥着咖喱气味的狭窄客厅里响起,陆靳连忙放下手中的便利店便当,从随意丢在沙发上的公文包里翻出银色的手机,然而在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后,他马上臭着脸皱起了眉头。
“喂,有何贵干啊?”
似乎能感受到自己的满腹不悦,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后,干笑了几声。
“哎呀哎呀,你这是对近一个星期都没有联系的好友的态度吗?”
“哈?好友?”
陆靳夸张地哼了一声,继续慢慢咀嚼起索然无味的便当。
可恶。都怪那个除了擅长料理以外就一无可取的家伙养刁了他的胃口。自他从牢笼里逃出来以后都已经过了一个月,他还是没能适应过来。不过比起一开始觉得这种廉价的便当和猪饲料没什么两样,现在的情况要好多了,至少升级到了高级一点的猪饲料。
味如嚼蜡地啃着难吃的便当,总觉得心中的阴霾越发浓厚了。
“一声不吭地跑到分公司去风流快活,害好几个星期后总算重新回到公司上班的‘好友’为了赶上进度,而熬了好几晚的通宵,最后终于壮烈地病倒了。哈哈,这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友呢。”
“喂喂,这实在怪不了我啊。我可是忍得快胃出血了,但为了盼到大爷你回来,我还是坚持忍下去了。哪知道我日盼夜盼,你就是赖在温柔乡里不回来,弃我在水深火热之中不管。你不仁,我不义咯。刚好分公司要找总公司的人去协助,我当然二话不说就飞奔到乐土啦。”
“啊哈,那还真是我有错在先啦?要不我给你磕头道歉吧,怎样啊?”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这时候陆靳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语气确实火药味过重了。
话说回来,他这是干嘛啊?怎么这段时间,自己和谁说话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脾气火爆呢?单是对同事那样就算了,糟糕的是昨天他竟然还差点和上司吵起来了。竟然和那个素来以温和可亲闻名的课长发生争执,他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啊啊啊,真讨厌。话说这便当的咖喱味道太刺鼻了,简直就是在给他心中的烦躁之火扇风。丢了吧。
而正当陆靳站起来要去丢便当的时候,电话那头再次传来了声音。语气明显温和了不少,就像在对一个亟需抚慰的病人说话似的。
“好啦、好啦,别生气啦。下个星期,我会回总公司一趟,到时候好好喝一杯吧。”
“嗯……”
“是了,感冒早好了吧?”
“托你的福,虽然本人得天天抱病上班,但总算没有恶化成肺炎。”
在听到便当咚的一声掉落到垃圾桶的瞬间,他马上就为自己自然而然地说出口的恶言而懊悔不已。算了、算了,对方是那个也同样满嘴挖苦言语的爱鸟狂。
“那个啊,既然病得那么严重,你就请一下假嘛。”
“我再请假的话,公司里的人都忘了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存在呢。”
顿了顿,陆靳低声嘀咕了一句“反正都没有人关心我的死活”。
“咦?喂喂,别那样啦。至少还有我嘛。”
“那还真是谢谢了。”
想起昨天收到那条冷淡得气人短信,他就不由得又觉得心中的怒火直往喉咙上窜了。
在抱病熬夜的那晚,他大概烧坏了脑子吧。手指竟然擅自地动了起来。在他回过神来,啊地惊叫了一声之前,那条写着简短的一句“喂,我感冒了”的短信就发出去了……发到那个变态家伙的的手机。
明明在短信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不已,恨不得自己能钻进网络之中,硬生生地把那条丢脸的短信抢回来。然而事实上,在心底某处,他竟然一直在期待不自觉地对方的回复。这还是在某个女同事在问他为什么频频看手机的时候才发现的。
真是丢脸死了。为什么他的情感就像不属于自己似的,像匹脱缰的野马般奔去奇怪的方向呢?
不过……没有回复。收件箱始终叫人心寒地只塞满了工作上的来往短信。果然呢,那家伙怎么可能还关心自己啊?他已经被抛弃了,但这样正好。终于逃离了变态的魔掌,实在可喜可贺。
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频频查看收件箱,像着魔了一样。最后,他终于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回复,然而……
陆靳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回沙发前咚的一声重重坐了下来。
“我说那个啊,要是你发短信告诉某个认识的人,说你感冒了,而对方竟然在好几天后才发来了回复,而且还是该死的一句‘关我什么事’,你会怎么想呢?”
“……陆靳,你果然很招人怨呢。”
“啊?”
“你在说你自己的事情吧。话说,你有时候真是太不坦率了,不会好好表达自己的意思,也不怎么懂得说话。反正你发给对方的短信也不会见得语气多好吧。譬如就那么一句‘喂,我感冒了’。”
呜哇,这个毒蛇爱鸟狂是他肚子里的虫吗?
他顿时有种吃了什么苦东西的感觉,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只好干咳了两声。
“就算我的语气再怎么不好,那混蛋也不应该回得这么绝情吧。既然认为不关他的事就不要回复啊。真的那么无聊,非要动动手指的话,就随便回一句‘保重身体’之类的好不好!那样还可以少打两个字呢!”
“呃,那个。好啦、好啦,我也觉得对方确实有点过分。不过没关系啦。大概也不是什么很熟的人吧。你就别让那种无关紧要的人破坏自己的心情吧。多不值得,对吧?”
无关紧要的人?
陆靳蓦地愣住了,仿佛突然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是啊,无关紧要的人……只不过并是不他认为对方无关紧要,而是对方早已经把他和路上擦肩而过的路人甲视为同一等级了。
“那……那家伙明明之前还摆出一副对我很好的样子。哼,现在觉得腻了,就把我置之不理。即使听到我感冒了,也只是幸灾乐祸地回一句‘关我什么事’。就算……就算我死了……”
眼眶开始发热。声音就像从胸腔挤出来似的,甚至带着些许的鼻音。
“就算我死了,那家伙……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吧。
冷清清的卧室里飘荡着带着过重味精味的咖喱味道,而昏天黑地的屋外就呼啸着阵阵狂风。自己混乱的内心似乎也开始卷起冷风,下起暴雨来了。
“哈哈,多可笑啊。其实从一开始那家伙就不是真心想对我好吧,或许只是在报仇?自怜地以为自己被伤害了,于是就来找我报仇吗?开什么玩笑?当初做得过分的人分明是那家伙吧,我才是……”
“那、那个,陆靳!”
电话那头的熟悉声音叫他一下子回过神来。四周叫人窒息的阴暗啪的一声散开,虽然紧接着笼罩其上的也只是空荡荡的凄冷。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那家伙是……”
“没事了。什么也没有。”
“咦?但是你这……”
“真的什么也没有!你就别问了!”
尴尬的沉默再次袭来。从来没有和苏沿对话时感到如此不痛快,仿佛……在他们两人之中,还夹杂着一个人,而那个人正轻蔑地扬起嘴角,用冰冷深邃的眼睛盯着他。
可恶……
轻轻的叹息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好了。我不问就是了。不过听说你最近的状况很糟糕,是吗?”
“很、很糟糕?”
“是胖子说的。你也知道,胖子那家伙平时都不怎么喜欢嚼舌根,但上次我们通电话的时候,他竟然跟我说你最近常常发呆和犯错。喂喂,情况很严重吗?”
不是吧?虽然他也有自觉自己这阵子确实不在状态,心思也总是不知不觉地飞到别处去了,但情况真糟糕到连那个明明一脸和善的包子脸,实在又酷又冷的胖子也忍不住说上两句吗?
都怪袁乐轩那个变态!
干咳了两声后,陆靳尽力不让对方听出自己的心虚。
“我、我抱病上班啊。你听说过有病怏怏的马匹能跑得很快的吗?”
“但马匹早已经病好了吧?那之后的时候足够它来个全身毛发沙龙,外加大吃特吃,增胖三分之一呢。”
“是因为请假太久,有点跟不上进度啊。”
“……这样不像你啊。”
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苏沿突然一改语气,显得很是严肃。
“陆靳,你知道吗?总公司最近打算大量裁员。在这节骨眼还浑水摸鱼实在太危险了。”
“裁员?”
“看吧!你果然连这件都快把公司上下炸开锅的大事都不知道,最近到底都在发什么呆啊?还是说,放假放得脑子啊、眼睛啊、耳朵啊,什么都生锈啦?大家现在可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出一点差错。你这就好了,一副‘大家别怕,其中一个名额我占了’的样子。”
“我、我才没有。”
原本空荡荡的心窝顿时感到一阵被上百只蚂蚁啃咬似的焦虑。怎么办?他不但在新的研发计划刚刚步上正规的当头玩失踪,回来后还整天发呆,频频出错……
他不由得紧张地握紧了手机。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从明天开始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工作咯。”
“这样啊……”
“好啦,时间又不能逆转。再担心也没有用,你还是整理好心情,抖擞精神地上班去吧。”
时间不能逆转啊……
☆、利
后来苏沿到底说了些什么,还有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挂掉电话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坐在沙发上,头枕在沙发背上,仰脸看着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外面已经哗啦啦地下起了暴雨。狂风像被拒于门外的粗暴来访者似的,发狂地拍打着脆弱的窗户。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过了一个月吗?为什么袁乐轩静静地微笑着,把钥匙放到他手中的场景还如刚刚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呢?
悲伤而温柔的眼神……完全不像一个会在知道他感冒以后,只是回一句“关我什么事”的冷漠家伙。
可恶。明明对反根本就把他当成比公园里的流浪猫还不如的存在,他却不争气地整天想着那家伙的事情,以至于现在终于要真真正正地面临失业的重大危机!
还因为屡屡出错而被正在和自己搭档的新人多番奚落,却只能自认理亏,咕噜一声把到嘴的怨言吞回肚子里。
生活上也颓废得一塌糊涂的。直到被课里的一个女同事半调侃地指出最近他的头发都乱糟糟的以后,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仪表方面弄得多么狼狈。那时候他当场就脸红到耳根去了,真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而且他还有一次模模糊糊地搭上了通往那家伙大学的电车。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明明前一刻他还只是在想那辆电车是通往那家伙就读的大学的呢,然而下一秒他就恍若隔世地发现自己坐在电车里了。最后他只好慌慌忙忙地在中途站就下车了。
站在人来人往的陌生车站,听着四周欢快的谈话声,他顿时感到空虚至极,仿佛自己被隔绝在这一片热闹之外,是一个不被欢迎的外来者。那时候他还突然想起了那家伙说过搬家之后好几次打算坐车来找他,但在最后一刻还是放弃了的事。
于是站在自己始终不能融入其中热闹之中,那家伙当时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心中充满了被遗弃,被拒绝的凄楚吗……
吃饭也是有一餐每一餐的,于是他的胃终于宣布罢工了。在前天晚上他半夜感到胃绞痛不已,仿佛被火烧灼一样,咬着牙关好不容易来到附近的诊所看病,还被医生建议住院了。直到今天他还得每天到诊所看病,外加吃那种像鼻涕一样的半液体胃药。
想到这些都是袁乐轩害的,他就不由得怒火中烧。于是在刚刚急急忙忙地在狂风之中赶回来,经过那家伙曾经居住的隔壁公寓的时候,他忍不住就狠狠地一脚踹在木门之上。而这件事……刚好被刚好走到走廊来的同楼住户看到了……
还真是流年不利呢,而这一切的元凶都是那个在中学的时候就把自己害得惨兮兮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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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不见了?
被翻得乱得像垃圾堆的桌子上只有多得叫人心烦的文件,而那装着胃药的小小纸袋却人间蒸发般的消失无踪。
“我应该拿出来的了啊……”
陆靳一边痛苦地捂着肚子,一边弯着腰在桌子底下找来找去。他那在自己的摧残下已经崩溃了的胃在突突地刺痛着,声声哭诉主人的残忍虐待。
“陆先生。”
突然一道又尖又细的女声从头上传来。抬头看去,只见那个以打小报告出名的女同事正一脸不屑地俯视着自己。
“请问你又在磨蹭什么呢?那份茉莉奶茶的调查报告做好了没有啊?”
“做好了。”
他呼了一口气,努力不去在意胃部传来的阵阵剧痛,起身把一个文件夹从混乱的文件山中抽出来,交到对方的手中。而那张浓妆艳抹的胖脸上露出更为鄙视的表情。
“你啊,与其有时间在摸鱼,还不如花一点点时间,整理整理自己的桌子吧。”
顿了顿后,女同事的语气变得有点诡异。
“是了,课长叫你去他的办公室。”
“咦?课长叫我?为什么?”
“我哪里知道。”
冷淡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女同事就匆匆走回自己的座位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每个平时都会偶尔扯淡闲聊的同事都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自从前天和苏沿通过电话之后,他就恍若大梦初醒一样,猛然发现课里的气氛确实和以前大大不同了。每个人都一副生怕比别人做得少似的,卖命地工作。
而现在……课长突然叫他去办公室吗?
陆靳深呼吸了一口气,忍受着胃部剧痛,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那间有点煞风景的课长办公室。
胖课长的脸色甚至比他这个病患的还要难看。当终于说出自己被解雇了的时候,对方的声音甚至还有着些微的颤抖。这下子,他连抱怨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了,只好僵着笑脸,脱力地应了一句“是吗?”。
课长也是很为难的,而他最近实在表现得太差劲了,简直就是研发部这锅粥里最明显的一颗老鼠屎。就算课长看在他已经为公司尽心尽力——这里确实有待商榷——工作了好几年的份上,不把他这颗渣滓挑出去,别的惨遭解雇的同事也会在课长办公室门前拉横幅抗议吧。
“不过陆靳你放心,我之后会拜托朋友,帮你找一份工作的……虽然未必同样是食品研发就是了。”
“谢谢……”
在感到由衷感激的同时,他也为被同情而羞耻。本来已经在跳着激烈扭腰舞的胃在精神压力的折磨下,更是咚咚咚地上下蹦跳起来。
他再也无法忍受地弯下腰来,捂住肚子。
“咦?陆靳,怎么了?不舒服吗?”
“……嗯。胃痛。”
“胃痛?哎呀,我们这些辛劳的上班族就是这么命苦的啦。带药了吗?”
“找不到,但是家里有。”
咔嗒一声,胖课长马上起身,从大得有点离谱的实木桌子后面走到他的身边,关切地搀扶着脚步有点不稳的他。
“那么你快点回家吃药吧。是了,今天就早退吧。毕竟身体要紧嘛。”
“但是工作还没做完。”
“没关系、没关系,我会吩咐别人做的了。你先回去吧。”
很感激课长的好意,但是这种自己已经是不被需要的失落感反而让心中的愁云越积越厚。
点了点头,陆靳就顺了对方的好意,走回自己的座位后开始收拾起公事包来了。四周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音不绝于耳,甚至还飘荡着午休时,某些同事随便用来解决了晚饭的汉堡包味道。
大家都在马不停蹄地工作着,而他这个闲人却在慢腾腾地收拾东西,准备早退……
咦?
突然他的眼角瞄到了一样白色的东西。陆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低呼了一声,蹲下去,从隔壁的垃圾篓里捡起自己找了老半天的胃药。
“这、这个,到底……”
他抬头看向隔壁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的新人,而对方在好一会儿后才有点不耐烦地转过脸来。
“怎么了,陆先生?”
“我的胃药。”
他把那个小小的药袋举起。这下子不单胃部,连胸腔也开始燃起了一团火,不过那是熊熊怒火。
“怎么会在你这边的垃圾篓里的。”
“咦?药袋?不知道啊。我甚至不知道这边的垃圾篓里有这么一样东西呢。”
“你……可是药袋没脚吧!”
啪的一声,对方突然一合双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刚刚你不是给了我一叠文件吗?或许药袋夹在里面。后来我扔废纸的时候,就把它也一并扔掉了吧。”
陆靳顿时像喉咙被什么卡住了一样,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他也拿不准是不是对方在故意丢的,而且自己把药袋夹在文件里面的可能性也挺高。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陆靳腾的一声站起来,一把抓过自己桌子上的纯白马克杯就往饮水间走去了。
可恶!可恶!可恶!什么都不顺心!甚至不能吐一句怨言!
哒哒哒地快步走到刚好空无一人的饮水间后,陆靳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声。然而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冷清的饮水间里,他反而感到心中的落寞感像气球一样霍的膨胀了。
“什么啊,这种连什么烂人都招进来的公司,我才不稀罕呢。”
他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打开了纸袋。然而滑落到掌心的胶囊却似乎有什么异状。这到底是……
“湿了?”
真的被弄湿了。认真摸一下袋子底部的话,就能感到纸袋又湿又软。
“祸不单行啊……”
他一边低声喃喃,一边慢慢蹲坐在地,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眼眶渐渐变得越来越热。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就滑了下来。眼镜沾上了点点水渍。视野一片模糊,犹如他正处梦中,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只是胃痛而已。因为胃太痛了,所以他才会哭的。他才不是在为被裁员而感到羞耻得哭泣呢,更不是……更不是在为那家伙的冷淡而伤心。
☆、其
“陆先生。”
低落的阴霾笼罩四周。他仿若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炼狱,承受着胃部和内心传来的阵阵剧痛。
太过沉浸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了,以至于当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后,一直在低头走着楼梯的陆靳才蓦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
一张和那个始终阴魂不散地缠绕在他脑海里的脸相似的脸孔马上映入了眼帘。
“咦?真稀奇呢。陆先生怎么在这时候回家的?今天不是节假日吧。”
“袁小姐。”
不想看到这个和那家伙有着相似五官的脸。应了一声吼,陆靳别过视线去。
“我胃痛。上司批准我回家休息。”
“这样啊。哎呀,可要注意身体哦。”
“……谢谢。话说袁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就回来了啦。”
顿了顿后,袁乐轩的姐姐突然用更为愉快的声音说道:“不过昨天我和乐轩的女朋友逛了一整天的街,所以陆先生都没有看到我吧。”
脑子哔嗒一声停止了转动,而他也像一个发条娃娃,用完了上好的发条,蓦地停在原地了。
那家伙……交了女朋友?
“咦?怎么了,陆先生?”
看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走在身边的女人惊讶地问道。
太失态了。就说感到胃痛,所以才会突然停下来而已,然后马上继续抬脚爬楼梯就好……不过,好累。为什么他得总是这样在意别人的视线,总是得忍耐,总是无法尽情发泄自己的情绪呢?
听到那家伙交了女朋友,他很惊讶,很空虚,很痛苦,痛苦得不想再动一下手指了,不想再顾忌毫无意义的体面了。
自己的默不作声奇怪地并没有招来进一步的问话。袁乐轩的姐姐也停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突然开口了。然而语气和刚刚截然不同,仿佛一个暖春,一个寒冬。
“我刚刚才和那孩子通电话了。知道吗?那孩子和我弟弟交往了两年。上年过年的时候,我弟弟还带她回家了。当时妈妈可高兴啦。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前段时间,弟弟突然决绝地和那孩子分手了,十分干脆,而且理由还是什么‘我喜欢上别人’了。”
说到这里,袁乐轩的姐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可是个好女孩。乐轩实在太不懂得珍惜啦。庆幸的是他们现在复合了,不过现在似乎交往得不是很顺利。刚刚她打电话来也是在跟我诉苦呢,说乐轩对她很冷淡。陆先生,之前我弟弟借住在我这里。作为邻居的你知道些什么吗?“
心脏在忐忑不安地扑通扑通跳动着。
这女人……想说什么?
说着,袁乐轩的姐姐向他走近了一步。他突然觉得对方身上的百合花香味刺鼻得叫他的胃绞痛不已。
“陆先生,你似乎和我弟弟念的是同一所中学吧。”
扑通扑通……
“乐轩没有跟我说些什么啦。话说我这个弟弟最近心情十分低落,都不怎么愿意和别人说话呢。不过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了哦。”
扑通扑通……
“那个呢,或许这么说有点太晚了,但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呢。”
扑通扑通……
“对不起。当时我弟弟……刺伤你了吧。”
扑通扑通!
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了。颤抖不已的双手蓦地一脱力。嘣的一声,黑色的公文包随即掉落在脚下,然而在几乎要滚下楼梯的千钧一发之间,被一只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了。
“给。”
对方微笑着把公文包还到自己的手中。然而笑意并没有到达眼睛深处。
“那个……”
对方的声音越发冰冷,犹如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我真的很希望我弟弟能和那孩子好好交往下去。所以呢,能不能请你不要再纠缠我的弟弟了呢?”
这是什么荒谬至极的说法啊?到底谁在纠缠谁呢?中学的时候不惜以自杀来威胁他,现在则蛮横无理地把他囚禁了好几个星期,还害他丢了工作……
陆靳突然感到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全天下的不幸大雨倾盆似的向他砸来。
“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和他联络了。”
那双猜不透在想什么的黑瞳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袁乐轩的姐姐才露出了一个冷冷的微笑。
“是吗?”
对方开始继续若无其事地爬楼梯,在看到自己毫无反应后,还转头惊讶地说道:“怎么了,陆先生?一直站在狭窄的阶梯上可是很危险的哦。”
就像扯线娃娃一样,他低着头,跟在对方的身后继续走起来了。然而在两人慢腾腾地走到走廊的时候,袁乐轩的姐姐突然再次开口了。
“听那孩子说呢,大概两个星期之前吧,在她和乐轩吃午饭的时候,乐轩突然收到了一封邮件。乐轩的表情当场变了,甚至也没有把吃了没多少口的午饭吃完,就那样过分地丢下她走了。而且那之后的好几天,乐轩都没再搭理过她哦。”
邮件?是那封得到了一句冷淡回复的邮件吗?他发的那封邮件叫那家伙心神动摇了?还以为……还以为自己根本就不再被放在心上了……
一种夹杂着感动的凄楚如墨水一样,渐渐在心中渗透开来,直至自己也从未触碰过的灵魂深处。
走在前面的女人突然停下脚步来了,转过身来,笔直地看向他。深邃的眼睛里甚至静静燃烧着怒火。
“能问一句吗?两个大男人就算多么深爱对方也没有用。你们谁能娶谁吗?或者谁能嫁给谁吗?”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谴责自己的存在。心中的阴霾越级越厚。
“我并没……”
“陆先生!”
女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显得越发咄咄逼人了。
“乐轩只是一时迷茫而已。他不可能真的喜欢上男人的。而且,乐轩是家里的独子。希望你能顾忌一下自己到底深处怎样一个社会之中。是了,听说同性恋是通过领养的方式结婚的。哈哈,真奇怪。多奇怪啊。领养的话,你们不就成了法律上的父子了?陆先生。”
尖利的女声如同闪着白光的利刃,一下下地锯磨着他的鼓膜。
“难道你能和自己的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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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和自己的儿子□吗?”
尖锐得犹如利爪在玻璃窗上不断抓划的声音在脑中不断不断回响着,不断回响着,像恶毒的咒语一样……
门啪的一声在身后关上,而陆靳也浑身脱力地挨着门蹲坐在地。脑子仿佛变成了浆糊,一团混乱。然而在那理不清,剪不掉的思绪之中,那句饱含着轻蔑之情的话语阴魂不散地回荡其中。而且……
“那家伙现在有女朋友啊。”
他苦笑着无声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心好痛,仿佛被人用铁钩挖去了一大块似的。好奇怪呢。想到自己真的要和那家伙分开,想到那个曾经固执地紧抱着自己,在自己耳边亲昵地说着一些恶心的甜言蜜语的人即将被其他女人夺走,他就感到很不甘心,不甘心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如果在被囚禁的期间,他就答应和那家伙交往的话就好了。或者在中学的时候,他就和那个脆弱的少年在一起就好了。明明那时候袁乐轩那么希望得到抚慰,得到救赎的说,他却残忍地把那瘦弱无力的手甩开。
为什么……为什么当时那家伙会选择了他呢?选择了他这么一个自私自利,一直生活在自己狭窄空间里的人呢?本来希望得到温暖,却迎来了比现在身处的寒冬更要酷寒的冰冷。然而,那家伙仍然没有就此退让,而是像着魔了似的,死死缠着他不放,就像溺水者绝望地紧抱着明明已经腐朽不堪的浮木。
手指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自顾自地按起按键来了。
“喂,陆靳,什么事啊?”
好友的声音夹杂着复印机运作的嘈杂声传进耳中。他顿时觉得心中一阵奇妙的电流划过指尖,使他几乎没能抓住手机。
“我……很痛苦。”
当把心中积压已久的阴暗情绪化为言语的瞬间,眼泪决堤般地潸潸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咦?怎、怎么了?陆靳,你在哭吗?”
太丢脸了。必须停止哭泣……不过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又有什么必要呢?
他丢了工作,在这个匆匆忙忙的社会中失去了立足之位。胃部传来的火灼般的剧痛在在苦诉他把自己的身体搞垮到怎样离谱的程度。而他的心……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不过是一块失去了温度的死肉。
如此一无所有的他到底还有什么需要守着的呢?
想到这里,他干脆痛哭出声了。这下子,电话那头的朋友显得更加慌张了,不断问他怎么了,并用至今听过的最温柔的口吻安抚他不要哭泣。
“那个,是工作的事情吗?”
“……嗯。我刚刚被通知解雇了。”
“哎呀,别太在意,别太在意。你还年轻着呢,很快就能找到下一间收留你的好公司啦。”
“……我喜欢的人有了恋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良久之后才听到一句低声嘀咕。
“职场失意,情场也失意的双重打击啊……”
然后两声干咳后,就是可以开朗的声音。
“好啦、好啦,天涯何处无芳草嘛。陆靳你绝对能找到更好的,虽然要改一改你的脾……”
“我想回去找他。”
☆、器
听到自己突然用坚决不移的语气如此说道,朋友讶异地咦了一声。
“我……”
抓住手机的手越来越紧了。心蓦地揪紧了,然而阴郁的世界却在他说出这么一句话后,啪的一声开阔起来。
“我想找他……我好想见他。原来我……原来我这么喜欢他……”
“不过,这样好吗?对方……可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哦。”
“确实不好呢。其实刚刚那个人的姐姐还警告我来着,叫我不要再缠着他了。”
胃好痛,但远远比不上甚至令人无法呼吸的心痛。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字字清晰地再次说了一次。
“我想找他。我想问问他到底是不是还喜欢我,到底愿不愿再和我在一起。”
“……那个,当时我说什么‘窝在温柔乡’里只是气话没错,不过,前段时间你请了那么久的假,该不会就是和她在一起吧。”
“嗯。因为他怎么也不肯放我走。”
“还、还真是强势的女人呢。她就不知道这样会严重影响到你的工作吗?”
陆靳闷闷地哼了一声。
“那家伙脑子确实有病。为此我还气得差点吐血呢……但我也伤害了他。”
“伤害了他?”
是的,伤害了那家伙。因为自己始终甩开对方伸出来的手。耳边似乎清楚地响起来那个饱含着凄楚笑意的声音。
“这是我的回复。”
一边这么轻声说着,一边把用血写成的“我爱你”三个字放到他的眼前。那个男人,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陆靳把头陷进了双膝之间,感到四周笼罩着始终挥之不去的阴霾。
“我伤害了他,就像他说的,我真是太残忍了。”
“呃,别、别那样啦。其实你也只是太不坦率而已。这我平时不是一直跟你说的吗?像这样总是不肯把心中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使你不但无法让别人知道你的心意,甚至到最后,连自己都无法看清自己的心意了。”
连自己都无法看清自己的心意吗?
陆靳一边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句话,一边伸出手去,仿佛要去触摸那层看不到的迷雾。
“没错……所以这次我想坦率地面对自己和那个人。就算结果如何都好。毕竟……总不会比现在更糟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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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见你。就像离开了水的鱼儿,听不到你的声音,看不到你的笑脸,我已经濒临渴死的边缘了。这都是你害的。谁叫你曾给我那样浓厚得几乎叫我窒息的爱意。
手指自顾自地动起来了。在屏幕显示正在拨号的瞬间,心脏再次打鼓似的狂跳起来了。
扑通扑通……
“嘟——”
扑通扑通……
“嘟——”
扑通扑通……
“您好,你所拨打的用户现在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咦?
他再次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心中高涨的火焰瞬间熄灭了。
什么啊,那家伙!关机?这、这是在故意气我的吧?混蛋!变态!□狂!
在心中气冲冲地咒骂着的同时,他感到自己渐渐被空虚感笼罩全身。
他……和那个人原来已经离得这么远了吗?
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陆靳再次抬头看向仿佛在鄙夷地俯视着自己的高大校门,最后还是决定稍微挣扎一下,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那家伙吧。
有什么地方是学生一定会去的,而且也比较容易找到人的呢?
“饭堂吗……”
陆靳一边低着头自言自语,一边走进了校门。
然而,没过几分钟,他就有点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跑来这间陌生的大学了。
出神地看着眼前漫天的雨帘,陆靳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到神社去祈福呢。
难道现在他的额头上刻着“倒霉”二字,于是连本来晴空万里的天空也要前来凑一下热闹,祈福一下他吗?
这场雨太突如其来了,害本来还在陌生的校园里溜达着寻找饭堂的陆靳顿时被淋成了落汤鸡,而且还在跑了好长一段林荫道之后,才得以跑到这栋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里躲雨。
湿漉漉的西装黏在皮肤之上,加上一阵阵凉风落井下石似的,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吹来,害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希望不会又感冒啦。身体不适,却孤独无依。那种压迫心脏的寂寞过于苦涩,他实在不想再品尝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雨呢?”
眼前的天色越来越阴暗。雨声震耳,狂风呼啸。完全不符合太阳雨的规律。唉,看来城市的气候在人类的摧残下已经变得性情阴阳不定起来了。
正当陆靳在一边微微发抖,一边焦急地祈求着暴雨快停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男生走到了他的身边。只见对方举起手中的蓝格子雨伞,打算撑伞走进雨中。
哼,真好呢,有备无患。不过雨下得像在下子弹似的,你这样有勇无谋地冲出去,可就会苦了那把脆弱的折叠伞……
咦?
“袁、袁乐轩!”
在高大的男生正要踏出脚步,走进密集的雨帘之中的那一瞬间,陆靳惊讶万分地认出了那张这一个月来都在自己的梦中出现的混账脸孔。然而听到他的惊呼,对方只是略显冷淡地转过头来,然后……
“你是谁?”
“咦?”
这时,陆靳的双眼睁得更大了。他再次仔细地端量起眼前这个男人,但没有错啊!这家伙确实就是那个和这天气一样阴阳不定的变态啊!
“你、你别开玩笑了。难道你要说你把我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吗?”
袁乐轩微微偏了偏头。眼中确实写满了疑惑。
“这位先生,我真的不认识你呢。”
……只是长相相似吗?
这下子连本来确信无疑的陆靳也不禁动摇起来了。然而,下一秒,对方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真对不起呢。其实我前段时间出了车祸,丧失了部分记忆的说。”
“出了车祸?”
“嗯。后来车子还报废了。不过能捡回一条命已属万幸,就当破财消灾吧。”
陆靳瞬间呆住了,像木偶一样愣愣地看着眼前露出温柔的微笑,却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的男人。
车祸?失忆?在拍电视剧吗?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怎么可能呢?
看到自己迟迟没有说话,对方有点不解地唤了他一声。
“先生?”
“啊,是!”
“能问一下你怎么会认识我的?你是我同学的家长吗?”
“家、家长!?”
他差点夸张地惊叫起来了。
“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对方干笑了两声,连连满脸抱歉地点头道:“没有、没有,先生看起来最多40岁而已。真是失礼了。”
你这个“最多40岁”也很失礼好不好!虽说他这段时间没怎么好好调整身体,但也未至于憔悴得像个大叔吧。
可是听到对方用诚恳得叫人寒心的话说出“最多40岁”这几个字后,他又怎么拉得下脸来,怒吼道“我只是比你这个臭小子大3岁”呢?
“是了,您来这里做什么呢?”
“呃,这、这个……”
陆靳咬了咬下唇,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找人”。
“哦,这样啊。”
听着自己要找的人用如此置身事外的冷淡语气如此敷衍道,陆靳觉得自己心中也开始阴云密布,哗啦啦地下起滂沱大雨来了。
怎么办?在做出任何努力之前就被判败局了吗?这样……太不甘心了。
“那个,我……”
“啊,对不起呢。”
对方唐突地打断了他的说话,歉意地点了点头。
“我要去接女朋友。先失礼了。”
“啊?接、接女朋友?”
“是的,我们早就约好了。不去不行呢。”
眼前这个无奈苦笑着的男人活脱脱一个沉浸在爱河之中的笨蛋。想到这家伙把曾经给予自己的体贴和关怀转到一个他甚至不知道其长相的女人身上,他就感到心脏一阵刺痛。
在对方转过身去,举起雨伞准备再次走进明明令人却步的暴雨之中时,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扯住了对方的衣服。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转过来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举止,陆靳连忙松开了手。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去了。
“不,那、那个,我只是……”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陆先生?”
咦?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抬头看向对方,却对上了一双冰冷冷的眼睛。
“你……没有失忆吗?”
☆、结局
4点多钟,不上不下的时间段,加上暴雨的洗礼,电车上显得冷冷清清的,简直可以媲美末班车。迈着沉重的脚步,陆靳走进了空荡荡的车厢,然后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坐了下来。
全身湿漉漉的,而且他还颤抖个不停,看来要感冒了呢。不过那又何妨。反正他全身已经被名叫“袁乐轩”的致命病菌侵蚀了,现在再加上可算是老朋友的感冒病菌又有什么不得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