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工大学的二号楼是一栋老楼，只有八层，建筑形状两头大中间细，如果从空中俯瞰就像一个哑铃。
自从前几年新教学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像这样的旧楼就很少有人来这上课了，后来，低层渐渐被用来当做活动室，上面的几层就变成了自习室。
宋日清所说的809是一间阶梯教室，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苗毅平时基本上不上自习，期末临阵磨枪也只在宿舍里，所以他不知道是因为阶梯教室太大，桌子太窄，都不愿意来这自习，还是因为宋日清在这，别的人就全都躲得远远的。
他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就宋日清那张阴沉的脸，隔着十里地都能让人感觉到透骨的寒冷，换作自己，也不会跟这种人在一个教室里自习。
听见教室的门发出声响，宋日清抬头看了一眼，在确认进来的人是苗毅后，他从书包里把那本契约抽了出来，放到了桌上。
苗毅没说什么，走过去拿起宋日清的笔，翻到契约的最后一页，笔尖随之触到了纸上。
“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宋日清用他特有的冰冷语气说，“契约上的条款必须要严格遵守。”
“我知道。”苗毅说着在契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扔掉笔，他又看着宋日清，“我有个问题，这事你为什么要找我啊？”
“第一，你会想赚这个钱。”宋日清看着前方的虚空，“第二，你符合雇主的要求，身材好，长得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那不用先见见雇主吗？”苗毅还是第一次觉得被人夸是这么别扭的事。
“已经见过了。”宋日清淡淡的说。
“见过了？”苗毅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就是在工大那天。”宋日清转头看着他，大概是在嘲笑他的智商，“雇主就在咖啡馆里。”
苗毅直到此时方才明白宋日清约自己在工大见面的原因，他在脑子里搜索关于在咖啡馆里的记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当时还有什么人了。
陆妍的死在周六以自杀案结案，边南为此与副支队长刘衡吵了一架，大概从此官二代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其实边南能理解刘衡的难处，家属要求快速结案，理由是希望亡者能够早日入土为安。
同时，局里的领导不断地向支队施压，现场勘验记录和尸检报告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足可以支持自杀的结论。所以，刘衡所说的顶不住上头的压力也全非有意搪塞。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认为这个案子存在诸多疑点，他希望再给他一点时间。
刘衡依然笑容十分不明的听他阐述自己的看法，然后再一副和事老的模样告诉他这是上头的意思，话里话外透露着你有老爸你可以不服从领导的命令，但是我可不行的意思。
边南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憋到了极限的气球，瞬间就炸了。
在他发了一通火后，刘衡和颜悦色的态度也改变了，严厉的批评了他一顿，然后把他轰出了办公室。
边南冷静下来也很后悔，他进入支队两年多了，别说顶撞领导了，就连跟同事都没有红过脸，现在竟然直接一步到位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主动道歉，毕竟人家是领导。他来到副支队长办公室，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正在打电话，只听了一句他就知道这个电话是打给他爸爸的，刘衡正在电话里声情并茂的阐述自己多么痛心疾首的给了你儿子一个处分。
边南也来了牛脾气，转身就走了，结果下班前他就接到了处分通知。
他憋了一肚子的气。下班回家，又难得在饭桌上见到了父亲，只不过父亲的脸色很差。
饭桌上的空气有些凝固。
“你看你们爷俩，难得在一起吃顿饭，都不说话。”白秀珍想试着调和一下气氛，“南南，你跟爸爸说说最近的工作，让厅长大人给你把把关，指导指导。”
“我看不用了。”边南没好气的说，“厅长大人已经够关照我了，再指导下去恐怕我就要去管档案了。”
“你这叫什么话！”边国涛把碗筷狠狠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我不关照你，你敢目中无人的跑到领导办公室无理取闹吗？”
“我没有目中无人，也没有无理取闹。”边南感觉自己有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感觉。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边国涛这句话是对白秀珍说的，“他跟我说话都是这个口气，跟领导说话能好听吗？人家今天都把告状电话打到我这来了。”
“这是家里，又不是办公室，你也不是我领导。”边南心里的火有点控制不住了。
“我是你老子。”边国涛眉毛竖了起来，“你看看你的态……”
“好了好了……”不等丈夫说完，白秀珍赶紧打圆场，“难得一家人一块吃顿饭，你们俩就不能不吵嘛！”
“我吵什么了？”边国涛把怒火转向妻子，“都是你惯的他。”
“你冲我妈吼什么？”边南不甘示弱，“你了解是怎么回事吗？刘衡说什么你都信，我说我没有你怎么不信？你连结实的机会都不给我。”
“解释什么？”边国涛瞪着眼睛，“解释你为什么不服从领导的命令擅自行动？”
“我那是……”边南心知刘衡已经给他定了罪名，处分通知上也是这么写的，他想解释一下，却被打断了话头。
“一个铁板钉钉的自杀案，你非要擅自去调查什么真相，私自拖延结案，难道冤枉了你？”边国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去掉调查是因为那件案子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决，而且我也得到了刘衡的同意。”边南被父亲的表情刺激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疑问？你调查了一个星期，找到了什么证据？办案可以怀疑，可要讲证据，你拿的出来吗？”
边国涛双眼狠盯着儿子，“你说刘衡同意你调查，可人家转身否认了，你有办法吗？”
“我没办法，可我就是不服，我肯定能查清真相，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
边南气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就因为我有个当厅长的爸爸，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只能靠老爸撑腰的白痴，我当警察两天了，连一次开枪的机会都没有，我有什么办法？”
“警队里没有超级英雄，荣誉全都是集体的，每一项工作总要有人去做，你就不能安分的听从组织安排吗？”边国涛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辛酸。
“不能。”边南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腿带倒了，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凭什么你能冲锋陷阵当英雄，我就要躲在你身后当狗熊？”
“你听听，你听听，真不愧是我边国涛的儿子……”边国涛对妻子说，冷冷的口气明显不是夸奖，“正因为我知道这个英雄是怎么当的，我才不希望你也来当这个英雄。”
“我偏要当英雄。”边南气鼓鼓的往自己房间走去，“说不定我哪天就申请去边界做缉毒警。”
砰的一声关上门后，他感到身体非常沉重，有一种筋疲力尽虚脱的感觉。
“我做了一辈子的刑警，为国家人民，没有一丝私心。”外面传来父亲同样虚弱无力的声音，“唯一在他身上谋了点私，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报考警校。”
“我咋就跟你说把他调去做督查，你偏不肯。”白秀珍带着哭腔说，“我可告诉你，你把我儿子气病了，我跟你我没完。”
